一
刚好在度过山下桥时,忽然传来如雷巨响,令愁二郎和双叶同时回头一望。不光是他们俩,路上所有人全都看向声音出处。两人明白,他已独自远行。
「愁二郎大哥……我们走吧。」
双叶在愁二郎开口之前,凛然说出了他想讲的话。她已不再是天龙寺遇见的那个小姑娘。尽管她在旅途中有所成长,但才一天不见,双叶又看起来更加成熟了。
「好。」
愁二郎答道,接着向前迈进。这一带天色已然晦暗,行人也随之锐减。然而,前方正是以银座为首的东京第一大街。旧时代所遗留下来的提灯,和瓦斯灯这个新时代的利器两者交织,妆点了夜色。而会朝光源聚集的不光是只有蛾,人亦是如此。在这区域,一整晚都热闹非凡。
「愁二郎大哥,我有话要说。」
双叶郑重地开口道。
这半天,双叶是独力逃出生天的吗?应当有人早一步发现她。愁二郎虽拜托对方照顾双叶,但见面时只见到双叶一人,因此内心一直忐忑不安。
「是彩八对吧?」
愁二郎说出了唯一一个妹妹的名字。
「是的,彩八姐姐她……」
双叶将分开时发生的一切全说出口。尽管不时语带哽咽,她仍强忍泪水,滔滔不绝地诉说详情。
「分一半……是馒头那时……真教人怀念。」
纵使时移事迁 ,北斗七星和北辰依旧浮现于绀色的天空。抬眼望去,文曲星看似格外耀眼。
「你已经给了四藏吗?」
「嗯,愁二郎大哥也收下吧。」
双叶柔声传授奥义。她的年纪与待在山上时的彩八相仿,因此声调令人感到莫名怀念。
「是这个啊。」
愁二郎睁开闭上的双眼。他没有问彩八拥有的两个奥义,是哪个交给了四藏。如今他继承奥义便明白了。
「……稍等一下。没办法两个都学会吗?」
双叶忽然想起这件事,于是问道。京八流是以类似咒文之类的话语来传授奥义。根据愁二郎的推测,听见的那方能够学会奥义,是因为他早已学会,不过是因暗示导致无法施展出来罢了。
然而,这次彩八却是采取前人从未尝试过的传授方法,也就是借由京八流之外的人代为转达。双叶仍记得她转达给四藏的话,于是想着是不是能再次传授给愁二郎。若是成功了,愁二郎就能接受彩八拥有的两种奥义。
「不,还是别这么做吧。」
愁二郎听了双叶的说词,便摇摇头说。这是师傅在继承战前告诉他们的事。过去曾有人走旁门左道,认为若奥义是用话语传授,那同时传授给所有人不就得了,于是他就同时将奥义传授给其余七人。结果,七人之中只有一人继承,传授奥义之人忽然痛晕过去,最后魂归西天。
「竟然发生过这种事……」
「我推测是看自己如何体认这件事。」
恐怕是只要心中明白奥义传授给两人以上,在传授奥义时,话语就会如诅咒般杀死继承者。
姑且不说并非京八流传人的双叶,不过,既然很有可能会丧命,就没人会想以身试险。正因为彩八也知道这个故事,才会叮咛双叶要分别将两个奥义交给不同的人吧。
「毕竟是要接受意念……可不能够赖皮啊。」
本以为双叶会因此对京八流生畏,但她却说出恰好相反的话。不,这并不教人意外。双叶就是这样的孩子。正因为如此,众人才会出手帮助双叶。
愁二郎也听说了卡姆伊克查的事。与彩八辞别后,就是他一路保护双叶,并孤身留下阻挡天明刀弥。即使是卡姆伊克查,也难以应付那个男人。话虽如此,若是他独自应战,应当能够全身而退。只要前往上野,自然能够再会。
与此同时,必须得留意不能遇上天明。卡姆伊克查与他交手的地方离这不远,若是天明北上前往上野,难保不会在银座一带遇上他。
「我来看路,你低着头。」
愁二郎牵着双叶的手,并聚精会神,眼观四处。两人没有沿着人烟稀少的外濠走,而是向东朝着尾张町的方位前进。当走出开阔的十字路时,接着又向北行。这是通往京桥最大的一条路。
和只有双叶独自赶路的时候不同,只要有愁二郎在,就能立刻发现敌人。与其被来敌逼到外濠边,无路可退,倒不如走在四通八达的大路上来得容易脱身。
一旦警察靠近,就走进巷弄,确认对方经过后再走到大街上。因此,行进速度比平时更加缓慢。话虽如此,由于刚才的爆炸,警察和军人都赶往该处,因此遇上的警察比先前来得更少。想必这一点,也是响阵经过盘算后才这么做。
两人发现一群警察朝他们走来,于是走向西方大街,朝弓町方向避风头。就在此时,愁二郎对着身后喊道。
「是橡……对吧。」
他在前不久察觉到有人尾随在后。
「正是。」
「我杀了木偏。假如这么做违反蛊毒规则,那就早已失去资格。那我也能把你一块——」
「愁二郎大哥,你误会了。」
双叶急忙制止道,她接着简单解释了分开时发生的事情。愁二郎先是感到讶异,接着又发现他确实有可能这么做。
「不……我明白了。」
打从某个时刻起,橡就暗中在对话里透露蛊毒的线索。愁二郎推测这么做不是为了他,而是双叶,而真相正如他所料。
「在下猜测两位会行经山下桥,于是在南锅町静候两位前来。只不过嵯峨大人杀气逼人,在下实在不敢搭话,在此先跟两位赔个不是。」
橡低声告知事情始末。愁二郎是在前一刻才察觉到,虽说此地行人众多,但橡果然相当善于尾随。
「我的确是相当愤怒。」
「这点在下明白。」
从橡没有提及响阵的名字,就能看出他确实有顾虑到两人。
「为什么?」
为什么要保护双叶?为什么要决定叛变?愁二郎的这个问题,问的是他所做的一切。
「椒……那人名叫坂口静乃,她是因神风连之乱殉职的坂口静树一等巡查的妹妹。」
前年,明治九年(一八七六年)十月二十四日深夜,敬神党对明治政府的积怨彻底爆发,于熊本各处同时展开袭击。而熊本县令安冈良亮宅邸也是其中一处。除了安冈,还有两名护卫警官殉职。其中一人便是静乃的兄长。听说他被剁成肉酱,死状惨不忍睹。
没有任何罪过的兄长惨遭杀害,使得静乃开始痛恨士族。她身为武家之女,又有习得小太刀目录的资格,拥有最低限度的武艺。槐——多罗尾千景看中这一点,便以侍女身份招揽她进入警保局。
而她在尾随甚六的旅途中改变了。当她在横滨帮助愁二郎时,橡确定了这一点。最终椒为了达成甚六的心愿,赌命赶赴双叶身边。
「牛场修藏可是武艺高强,她这么做无疑是自寻死路。」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不,这么说您应该就能明白,在下到底在做些什么。」
「意思是你也……」
「在下不过是栃木的小官差之子。这半生并不值得一提。」
橡略带自嘲地说道。根据他的说词,和其他木偏相比善于跟踪,是因为他早在警保局的前身,警保寮创立时就在籍罢了。
「原来如此。」
「眼下,椹没有尾随两位。」
橡回过头去。进入东京后,改由椹负责跟踪愁二郎,是个说起话来令人生厌的男人。橡之所以发现两人没有立刻搭话,也是为了查探椹身在何处。他尾随了一阵子,发现椹不见踪影,才终于敢向两人攀谈。
「那人被响阵的铣鋧击中了。」
方才,响阵击溃前警保局成员时,椹犹豫是否应该助阵,还是应该临阵脱逃,继续尾随愁二郎。就在这一刹那,响阵掷出的铣鋧刺入他的咽喉,他翻了个跟头,就此倒地不起。这想必是响阵认为自己将遭蛊毒淘汰,为了让愁二郎等人方便行动才这么做——他直到最后一刻,依旧心系两人。
「在下明白了。」
「为何找我们攀谈?」
愁二郎切入正题道,橡两眼眯成一线说。
「事情或许变得有些麻烦。」
虽说没去现场查看就无法确定,但根据他的推测,刚才的爆炸声,是柘植响阵炸死了槐。假若真是如此——
「上野宽永寺的大门将无法开启。」
橡开始说出了蛊毒的内幕。
根据计划,蛊毒第二幕将在上午零时结束。在那十分钟前,也就是下午十一时五十分,扣除尾随参加者之人,所有四散于东京府内的木偏将于宽永寺集结。
另一方面,宽永寺里将进驻百余名警视局警官。他们对蛊毒一无所知,而是接获大警视川路利良命令——
把门关上,不许任何人进入。
然而,只有一种状况例外。他将割符(注41)的一半交给驻守在内的警官,并告知有人交出剩下一半时才可开门。
注41:日本所用的合符,将文字或符号写在木片或竹片上,并拆分为二作为信物。
「意思是那个割符……」
愁二郎问道,橡便颔首说。
「正是,那东西在多罗尾千景……槐的手上。」
光是在东海道上,木偏就有十几人死亡。进入东京后,也很有可能出现死伤,甚至是槐丧命。因此川路下令,届时要将割符托付给别人。
「竟然还特地叫他带着割符……」
「想必大警视并不完全相信木偏吧。」
木偏皆为前警保局成员。去年与警视局合并后,已先行铲除反对举行蛊毒之人。然而,他怀疑剩余之人里也有人心怀不满,只是惜命顺从而已。这些人要是临阵叛变,将会使得蛊毒前功尽弃,才会出此对策。
「实际上,确实有人反叛,这么做也没有错。」
橡自嘲道。
「可是……为什么,他要如此拘泥于蛊毒。他不是已经达成目的了吗?」
蛊毒诬陷参加者为凶贼。虽不明白川路这么做究竟有何目的,但现在蛊毒已经达成目的才对。
「首先,大警视的目的是让警察配枪。」
「就为了这种事……」
「不,这是大警视,以及所有警察的宿愿。」
日本警察为川路一手打造,因此川路将他们视如己出。警察组织成立没多久,不满政府的士族就接二连三地犯下砍杀、袭击事件。为了逮捕犯人,使得无数警官殉职。
——请让我们也配戴手枪。
川路曾献策无数次,要求让他们配戴与外国警察相同的装备。还问主要由平民组成的陆军都能携带枪枝了,为何多半为士族出身的警察却不能带。
然而,这正是不允许警察配枪的原因。不平士族引发无数暗杀、纵火事件。佐贺之乱、神风连之乱、秋月之乱、荻之乱,以及西南战争,光是这几年,就叛乱频生。若是将手枪交给警察,难保没有异心之人将投身叛乱。不,甚至有可能警察自己群起造反。大久保深怕发生这种事,才会将川路的建言全数驳回。
即使如此,川路依旧没有放弃,只可惜西南战争之后,时局对他更加不利。
由于随着西乡军逐渐陷入弹药不足的困局,他们逼不得已得积极提刀上前杀敌。然而,这么做却换来了出乎意料的战果。
面目狰狞的士族直冲向自己,震撼了不习惯战争的平民陆军。众人被吓得射击失准,甚至有人扔下武器窜逃。政府见事态严重,便挑选警察里的剑术高手,组成名为拔刀队的部队。也就是类似戊辰战争时,愁二郎和无骨所属的十二支队。
「您应该晓得拔刀队大显身手的事。」
西乡军与拔刀队短兵相接,展开激烈混战。放眼望去,没有任何人拿着枪,而是手持刀剑战斗,恍如重现战国时代的景象。由于新闻大肆宣传拔刀队奋勇杀敌,使得整个日本都对他们予以赞赏。
川路对此引以为傲,甚至还想提笔写下关于剑击的书籍。他似乎以为只要趁着这个势头,就能谈妥配戴手枪的事。想不到,一切却适得其反。
——警察自己证明他们用剑就够了。果然没必要让他们配枪。
不光是大久保,连许多政府要人都这么说。
尽管川路栽了个跟头,仍是不断献策。他说不是「有剑就好」,而是「配枪更好」。难保今后不会又出现凶恶罪犯,到时候用剑还不够,必须用上手枪。
政府要人却异口同声说,西南战争后不平士族一口气沉静下来,想必是再也无法引发规模称得上是叛乱的事件。
关于这点,川路也所见略同。换言之,川路他亲手摧毁了达成宿愿的良机。
「他是为了造就这个机会……」
「是的,正是蛊毒。」
他必须再一次唤起东京、这个国家的危机意识。话虽如此,煽动造反却有违他的志向。对那些坐拥利益与权力之人而言,最怕的事莫过于动乱。因为世上心怀不满之人的矛头不光只会针对政府,甚至会指向那些富可敌国的财阀。因此川路怂恿了财阀中前途无量的后起之秀,与他们一同铲除乱党。
「真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愁二郎这才明白了川路的目的。话虽如此,他还是不认为有必要实行蛊毒这般规模庞大的计划。
「嵯峨大人,首先政府并非有眼无珠。」
起初创立明治政府时,的确有许多阴谋在暗处涌动,且大多如愿以偿。然而明治已经迈入十一个年头,国家体制逐步稳定,无法像当年那般胡作非为。政府很快就能查出谁是背后主谋,而那些人的下场全都惨不忍睹。橡接着又说。
「以及大警视这个人的性格。」
「川路的性格?」
「那位大人的洁癖可说是脱离常轨。」
这句话的意思并非是指维持整洁的卫生方面,而是指川路的内心。讲得简单易懂一些,就是他说什么都无法原谅邪门歪道。因此绝对不能做出反叛国家、违反法律之举,才会设法以正道达成宿愿。
「……是这个意思啊。」
愁二郎这才恍然大悟。他只是举办了一场特异的游戏,只是召集了那些财迷心窍之人,并没有叫他们自相残杀,只是叫他们争夺木牌而已。那些不法之徒自相残杀,身为警察只好去处理尸首。那些参加者是自己决定沦为罪犯,如今他们进入东京,只好下令逮捕。一切就只是如此而已——
川路为了贯彻极其困难的正道,才会煞费苦心布下这个局。这就是蛊毒的真面目。
「确实有道理可言。」
愁二郎老实承认道。他们的确没说要自相残杀。所有人都是为了各自的理由前来参加,也是为了活下去才夺人性命。
虽说愁二郎是为了保护妻儿,但他确实亲手犯下杀人罪行,若要惩罚,他甘愿承受。然而,不论川路讲了再多大道理,费了再多功夫,他都早已违背了所谓的正道。
「但是,双叶并不同。」
愁二郎将手放在双叶肩上说。双叶在这旅途中没有杀害任何人,也没有伤害任何人。她没有从人颈项上夺走木牌,是靠他人全力相助才抵达东京。
「是的,正因为如此……」
橡话说到这便中断,不过愁二郎明白他的意思。正因为如此,橡才会心生动摇,出手帮助她。
「确实有奖金对吧?」
「是的,这也是基于大警视的洁癖所准备。因为一切必须得是『事实』。」
「知道这点就够了。只是,这下宽永寺的门该如何……」
「在下这就去取割符。」
橡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前来是为了传达这件事。他现在要前往博物馆附近,假如槐早已绝命,他就夺走割符直奔宽永寺,且必定在规定时刻开启大门。假如他失手了,大门无法开启,就请他们立刻逃离东京。
「你……果然……」
为何要如此帮助双叶,是有什么原因吗?愁二郎总觉得事情不光是这么简单。
「在下说过自己不过是小官差之子了吧?」
橡从容地摇摇头道,随后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
「这是最后一次了……嵯峨大人、香月大人,这将会是最后一段旅程。在下于宽永寺恭候大驾。」
说完,橡便转身走向大街。双叶对着他的身影,告诉他务必小心。橡虽一语不发,却看似微微点头。
*
栃木宿是日光例币使街道的第十一个宿场町,自古便以巴波川河运物资至江户的据点而繁荣。无论哪个宿场町,都会有身为负责人的问屋(注42)、负责辅佐的年寄,以及处理事务的帐付。这三者合称宿场三役。
注42:江户时期负责处理宿场町自治行政之人,也身兼领主和居民之间的调停者,大多经营本阵(大旅笼屋)。
皆川玄正是以问屋长男身份出生。爹虽敦厚老实,但为人颇具气骨,为了宿场居民也不怕直言顶撞上官,深受众人爱戴,这点也令玄引以为傲。由于娘出身于江户,因此为人直爽,就是有些爱管闲事。小自己五岁的妹妹津江则和玄不同,不只个性开朗,笑容还如艳阳般灿烂。
他们可说是理想的一家人。生于宿场町的人都是这么认为,就连玄也深信不疑。
元治元年(一八六四年)六月六日,玄十四岁的夏天,这一切都毁于一旦。
水户激进派高喊尊王攘夷,于筑波山起兵。此事被后世称为天狗党之乱。天狗党于整个关东地区肆虐,强抢兵粮、弹药和钱财。
其中就属田中愿藏所率领的部队最为恶劣。这支部队抢遍所有行经的村庄和商家,只要胆敢反抗,男人杀无赦,女人则遭摧残,连老人小孩也无一幸免。田中队就是由这么一群恶鬼罗刹所组成。
而这个田中队,最终踏入栃木宿,并威胁道。
「交出三万两。」
工匠年俸为五两,所以相当于六千人的薪俸,换作是米能买三万石。幕府一年的预算为四百万两,三万两相当于七厘五毛。一个小小的宿场不可能筹出这么一笔庞大的数字,身为问屋的玄他爹便恳求田中说:
「有的话我们当然会给。但这宿场根本没有这么多钱。」
「哦,这样啊。那你们只好去死了。」
田中嗤笑道,随后一刀斩下玄他爹的脑袋。随后,命令手下在宿场放火。
居民四处逃窜,天狗党则跟在后头追杀。烈火转眼间吞噬了宿场。根据少数幸存者的说词,那景象有如地狱。
当时,玄并不在宿场。他为了代表他爹向管辖宿场的道中奉行陈情,希望早日捉拿天狗党,不然至少派兵镇守,于是与年寄一同前往江户。在归途上,他瞧见栃木宿冒出了滚滚黑烟。
「爹!娘!津江!」
玄不停地喊,简直快要喊破了喉咙。他只找到爹的身体,头却不知去向,娘则以身体保护其他家的孩子,津江的死状更是令人不忍说出。玄紧抱津江,发出了仿佛来自于深渊的厉吼。
「我一定……一定要把你们打入地狱。」
田中也应该明白,栃木宿不可能筹得出这么多钱。这只能认为是上头要求的并非钱财,而是四处作乱。
什么尊王,什么攘夷,说得冠冕堂皇,行径却跟畜生没两样。不,他们简直禽兽不如。他们根本没资格活在这世上。玄发誓即使费尽一生,也要向天狗党报仇雪恨。
话虽如此,连武士都不是的玄要加入幕府军并非易事。他只能一直等待机会,直到四年后的庆应四年(一八六八年)三月,玄跑到甲州逃来的一支部队前,并恳求道。
「求求你,让我参军。」
这支部队名为靖兵队。在京城颇负勇名的新选组,改名为甲阳镇抚队,于甲州胜沼与新政府军交战落败,随后起了内斗,最终脱队之人就组成了这个部队。包括副队长永仓新八、原田左之助在内,许多前新选组队士都隶属于这支部队
当幕府阵营屈居劣势时,不少人私自脱队,但自愿加入的倒是罕见。由于靖兵队里也有农民、商人、工匠等老百姓,因此他们允许玄入队。
玄被分配在一个名叫林信太郎,负责率领步兵的人旗下。林本来也是新选组队士,而且历练相当丰富。
「我们主要担任侦查。」
这个林信太郎,打从新选组时期就担任调役并监察伍长,负责找出不法浪士、暗地调查队士等工作。玄在这人底下,学会了许多知识和技术。
「你颇有天赋啊。若是在新选组,你恐怕能与山崎齐名了。」
林曾称赞玄对于侦查的才干,足以媲美新选组中最厉害的密探。然而没过多久,靖兵队就开始分崩离析。
组成后于北关东转战的几个月内,队长、副队长就相继脱队,且再也没有归队。
林之所以能当上副队长,是因为队长于会津的战事中投降。实际上,靖兵队等同于彻底瓦解。接着就连会津藩也投降,即使如此,林仍决定与仅剩的手下继续奋战,就在某天晚上,林对着玄说。
「你已经学得够多了,是时候该脱队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玄并没有告诉他自己有何目的。话虽如此,林可是在幕末动乱中心的京都,不断打探人心的男人,因此能够看穿玄隐瞒的悲愤。
玄决定和盘托出,告诉他自己的宿愿就是对天狗党报仇。林默默听着,忽然悠悠地说道。
「那我们走吧。」
水户藩中有个与天狗党抗衡的保守派,名为诸生党。由于新政府军势力扩张,水户藩似乎打算让一度划清界线的天狗党复权。对此诸生党提出异议,决定举兵夺回水户城。
「好,我们走。」
玄二话不说,便与林一同和诸生党合兵。
十月一日,旧幕府军、诸生党混合军总计八百人,对水户城展开总攻击,玄也置身其中。
「就是今天、就是今天、就是今天。」
他手握旧式步枪,一边装填子弹,一边喃喃自语道。然而,混合军没有攻下水户城,最终四散败逃。
靖兵队同袍仅剩下十五人幸存。他们逃往千叶一带,却遭久留里藩兵追杀。尽管逃了好一段距离,却因为久留里藩中有个名叫自见隼人的狙击高手,使得队员一人又一人地遭到狙杀。到了第五天,兵粮、弹药都见底,任谁都明白此处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玄,这个拿去。」
当天晚上,林拿出一本册子。打开一看,内容似是某人来历,关于家族、喜欢的食物,甚至是年幼时期的体验。玄本以为这是林自己的纪录,但似乎并非如此。
「这里面写的,是一个名叫水濑嘉助的佐贺藩下士。」
这男人年纪轻轻就脱藩,成为尊王攘夷的志士,却仅仅一年消息就断绝了。之所以没消没息,是因为他被新选组抓捕后历经拷问,没过多久就遭处斩。听说这人爹娘自幼便离世,也没有兄弟,还因为个性古怪,遭亲戚疏远,与其他藩士几乎没有交流。每当新选组发现这么一类人物时——
便会盗走他们的来历。
并伪装成这个人套出情报或是施计。他仍在新选组时,能够伪装的来历几乎用尽,如今只剩下这个人了。
「我们自认已经尽了自己所能,而你仍有事尚未达成。即使是为了报仇……活着总是更好。」
即使是在这种绝境,林依旧以平时那轻松的口吻笑道。
当天晚上,玄脱离靖兵队,趁夜逃上山向东行。他在之后才知道,连同林在内的七人隔天与久留里藩兵展开最后一战,最终全数阵亡。
明治四年(一八七一年),一个名叫水濑嘉助的前佐贺藩士志愿加入东京府逻卒队,并在当时改名为玄,不,是把名字改了回来。虽说姓氏只能割舍,但他说什么都想保住这个家人叫他时所喊的名字。
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年),东京警视厅成立,逻卒队也编入其中。明治八年(一八七五年),玄因侦查能力遭到认可,调入警保局的前身警保寮。之后,虽然他的考成一直名列前茅,却连同侪都不清楚他私底下的情况。
有段时间,曾谣传他告假时都会尾随某人。据闻对方是水户出身,前天狗党的官员。然而这个谣言忽然间再也没人提及,只因那名官员猝然身亡。
二
「正好十四年了……」
橡,玄在前往内山下町的路途上喃喃自语道。
今天是明治十一年六月六日。栃木宿被烧毁同样是在六月六日。尽管使用的时历改变,但今天仍是爹、娘、津江的忌日。要说是巧合,也未免巧过头了,这不禁让玄认为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过去他只要发现天狗党的余孽,就会下毒将他们一个个送入黄泉。而这一次,玄心中闪过的念头却是——
他们真的希望我这么做吗?
不,玄老早就发现没人希望他这么做,之所以矢志复仇,只因没有其他理由苟且偷生。
只剩下最后一位大人物,前天狗党干部,那一天也同样身在田中队的岩谷静一郎。这男人贯属至静冈县(注43),如今躲在宫内省里。玄本打算杀了他报完大仇后便自尽——
注43:明治时期的户籍制度,将旧士族置于其居住地或所属县的管辖。
活着总是更好。
时不时,林信太郎的声音就会在心中复苏。玄不禁想着那句话似乎言犹未尽,是想告诉他只要活下去,总能找到其他生存之道。
但玄认为那些都无所谓,他只想将天狗党那帮败类赶尽杀绝。只要获得川路青睐,或许就能找到机会杀死岩谷。玄协助蛊毒就只为了这个目的。
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位姑娘混在里头?而且还是由我负责监视。不,是这姑娘不对。是她太大意了。这没办法。每当见识到这个姑娘的强大,玄就不断给自己找借口。没错,一切都是借口。
「津江……」
玄仰望天空轻声道。那孩子明明那么爱笑,玄却一直无法忆起津江的笑容。直到现在,津江的粲然一笑,睽违十四年才于心中浮现。
内山下町博物馆周围闹得人心惶惶。该处点起了无数篝火,只有那一带如白昼般明亮。
受灯火照耀的屋顶开了个大洞,屋瓦四处飞散,地上满是木偏——前警保局的尸首,其中还多半是百人组出身。除了警官,消防士、军队也赶赴现场,他们一边将遗体排列整齐,并搜寻有无幸存者。无数民众凑过来看热闹,现场乱成一片。
负责挡下民众的巡查们,全是对蛊毒一无所知的人。
「我是警视局中警部,水濑玄。」
玄慢步走上前自报名号,巡查们便敬礼让路。现场混乱不堪,乍看之下,没有任何与蛊毒有所关联的警察相关人士,如今正是好时机。
「爆炸原因是?」
根据身边巡查的说法,似乎是有人在屋顶上使用炸裂弹。屋顶上,的确像是多罗尾千景会摆开阵势的地方。想必是柘植响阵冲上屋顶,用炸裂弹与他同归于尽吧。既然多罗尾千景已经被炸得粉身碎骨——
玄若无其事地进到屋里,走到大洞底下。里面也有几名警察、消防士在搬开瓦砾。
「有没有找到写有文字的木板一类的物件?」
玄告知身份后,便询问在场人员。
「啊,是刚才找到的那个东西吧?」
一名警官立即答道,负责保管的同僚便拿出来。那是一块厚木板,上头写着「蛊」字。肯定没错,就是这个割符。
「这是我托付给多罗尾权中警视的东西,请交给我保管吧。」
所幸在场者就属玄的阶级最高,他轻易把东西拿到手后,便离开喧嚣现场,走向上野宽永寺。
他不疾不徐地走着。就在他看见日比谷门时,身后突然有人搭话。
「站住。」
「小野山……你还活着啊。」
「别用本名叫我。」
这人正是愁二郎在东京时的监视者——椹。本名为小野山虎重,在前警保局成员里身手算是相当了得。听说他中了柘植响阵的铣鋧,看来是走运避开致命伤。他按着渗血的咽喉,上气不接下气,但似乎无性命之忧。
「找我有什么事?」
「你拿走了槐大人的割符对吧?」
「你都看到啦。」
「在洞的上方看见了。我正好在找,交出来。」
「奉劝你谨言慎行,论阶级我在你之上。」
玄苦笑道。小野山的阶级比玄低了两等,是十三等少警部。小野山平时就因考成不如玄,视他为眼中钉。而今天或许是正在气头上,敌意格外浓厚。
「槐大人殉职时,这东西应当要交由榊大人接手。」
「正是,所以我正打算去找榊大人。」
玄从容地颔首道。
「榊大人在那,交出来。」
椹竖起拇指指向后头,并说道。
「是吗?我明白了。为防万一,割符可不能让别人瞧见……」
玄走入窄巷里,小野山也跟在后头。接着,玄猛然回身将小野山推至墙边,随即闭眼噤口,将小瓶中的毒撒在他脸上。
「你……果然……」
小野山立刻浑身抽搐,却没有松开按在咽喉上的手。玄推测毒粉已然落地时,终于开口说。
「你若真是起了疑心,直接动手杀我不就得了。」
玄自认犯下了失误。首先是叫了小野山的本名,这是因为他背叛木偏,才不由自主脱口说出。接着又说「你还活着啊」,若是没有从愁二郎口中得知此事,就不可能会晓得。
想必小野山就是从这几点察觉事有蹊跷。然而,想把割符交给榊邀功的功名心,却盖过了这一丝猜疑;不论就哪一点而论,他身为密探都十分失职。不过,这些事对玄而言,已经都不重要了。
小野山乏力松开手时,玄才拍了拍脸,睁开双眼。当他走出窄巷时,不禁开始咳嗽,似是吸入了些许毒粉。
要是现在死了,就没办法报仇。换作是以前,他绝对不会选择这样的做法,但如今,玄却觉得这么做也不坏。他改变了,不,是变回原本的自己。他想着这些事,并再次迈向宽永寺。
三
愁二郎和双叶一同抵达银座。凶贼仍未抓到。或许是因为这个消息传开了,日本第一闹区的路上几乎不见人影。只要听到跫音,十之八九是警官或军队。因此,要在遇上之前避开来变得格外容易。
回想起来,白天的人潮反倒有些异常。有人没看报纸,或是想亲手抓住通缉犯来发财致富,这些都还说得通。
然而,其中大半却并非如此。虽说有些人见到通缉犯就会追上去,但看起来又不像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外出。简而言之,就是这些人都乐天地认为——
应该不会有事吧。
姑且不说幕府盛世之时,最起码幕末可不会发生这种事。所有人都深怕自己会被卷入厮杀丧命。
西南战争明明去年才刚打完,人们就开始认为那是遥远异国发生的事。世人真如此过惯太平日子吗?还是说这也是文明开化的影响?这或许是进入明治之后,最大的一项改变。
两人总算越过银座,抵达日本桥通南。这一带已彻底改头换面,到处都是石造建筑。只有一栋藏屋敷(注44)保留昔日景象,恍如旧时代的遗骸。
注44:江户时期用来销售各藩国年贡米或特产品的仓库兼住宅。
前方就是日本桥,是东海道的起始之地,而京都则是终点。在还没见到日本桥之前,愁二郎便咂嘴道。
「糟了。」
他前一刻就察觉到,前方有不少人驻守,如今他已确定,警察封锁日本桥盘查行经之人。
「不……是所有的桥。」
日本桥东方的江户桥,西方的一石桥,全都有警官驻守。每座桥上至少有三十人。恐怕是夜色昏暗,难以发现通缉令上的「凶恶罪犯」,于是决定改变策略,从搜查改为布网抓贼。
「绕路走?」
双叶说完,愁二郎便环视四周,找路绕行。这一带是他当邮差时的负责区域,因此对路特别熟悉。
若往八重洲方位前进,该处军方设施太多,只会徒增危险。走茅场町,则会因为桥被封而绕远路。不过距离宽永寺开门的时间限制,仍绰绰有余,正常而论,应该要走茅场町这条路。然而,情势却不允许两人这么做。
「骑马队从后方来了。」
一骑,仅有一骑,逐渐朝此处逼近。恐怕是要前往日本桥向盘查的警察们传令。这一带相当开阔,没多少地方能够藏身。两人本打算暂且躲在日本桥横梁下,如今盘算却落了空。正当愁二郎暗暗思量时,猛然惊觉有异,于是当机立断道。
「我们走日本桥。」
「不是有警官吗……?」
方针突然转变,令双叶有些困惑。
「硬闯过去。」
假如前方驻守的是持枪军人,自然是难以应付;但若是警察,则是拿警杖或军刀,为数虽多,仍是能够突围。
「为什么突然——」
「你仔细听着。度桥后也别停下脚步,万一失散了,就直接前往宽永寺。直直向北行就好。」
愁二郎打断双叶的提问,急促地告诉她今后该如何应对。尽管双叶应该不明白发生何事,但危机已经逼近,只剩下三百公尺。方才暮色苍茫,看不清楚身影。然而,在瓦斯灯照耀下,人与马的轮廓才逐渐鲜明。
「躲起来也没那么容易瞒过那家伙。我们走。」
双叶似乎明白情况,默默点头后便向前奔驰,而愁二郎冲在前头。驻守日本桥的一名警官发现两人便喊道。
「停下来,先接受盘查。」
然而双叶谨守愁二郎的话,完全没放慢脚步,愁二郎则是加紧脚步奔驰。今晚的夕月比新月略为丰盈,月光称不上亮,加上两人背对月光奔驰,身影更是模糊不清。非得靠得更近,篝火微光才能照亮脸庞。
「喂、喂!站住——」
就在此时,别的警官吼道。
「那人……是嵯峨愁二郎!」
「香月双叶也在!」
警官们这才终于明白两人身份,然而已经太迟了。愁二郎纵身一跃,跳入警察之中。
「唔!」
当一人发出闷哼时,愁二郎已经击倒三人。他用刀背殴打,敲落警杖,弹飞军刀。日本桥上满是被打倒在地的警官,而双叶如穿针般窜过警察前进。在双叶冲入人群之前——
「双叶!」
愁二郎握住她的手。警官持军刀砍向愁二郎,并毫不留情地朝双叶挥下警杖。可是双叶明白,如今愁二郎握住自己的手,就能用贪狼保护她。愁二郎一一化解攻势,朝前猛力一踢,将众警官踢倒,接着穿过前方空出的狭长道路。
两人突破重围,警官也厉声怒吼,穷追不舍。两人跑到日本桥中央。月光微弱,使得河面映出星光。
「把路让开!」
后方传来吼声,以及马踏上桥梁的蹄声。果然无法在他追上前度桥。愁二郎做好觉悟,对气喘吁吁的双叶问道。
「去宽永寺,行吗?」
「行,愁二郎大哥请小心。」
「嗯,我一定追上。」
愁二郎松手送她前行,随后转身静候骑马队。
愁二郎产生一种昔日的自己前来追杀他的错觉。不,应该说是逝去的年代本身紧追着自己不放。那充满鲜血的时代来到眼前,喊着自己。
「哟,人斩。」
「你也是啊。」
木偏的樱。军人桐野利秋。不,是人斩中村半次郎。第一次在花街错身而过的事,在萨摩藩邸开怀大笑的事。斩杀了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伫立于血雨之中的事。一切在一瞬之间,以排山倒海之势涌入脑中。半次郎高举已然出鞘的刀,直冲向愁二郎。
面对马匹站在左侧较为不利。愁二郎以右脚为轴,回身移动到另一侧。然而半次郎能左右开弓,他倏地换用左手持刀,猛然使出势如雷霆的一斩。
不过,愁二郎却技高一筹。他顺着回身势头,一个箭步跃上前,旋即回身一脚踢向马腹。马匹放声嘶鸣,步伐颠踬,半次郎的刀锋逐渐远去。
但愁二郎的攻势仍未停息,他借势凌空。
「哦哦!」
旋即发出刚猛呼喝,左手持刀奋臂一斩。半次郎脸颊绽裂,涌出血珠。血珠在朦胧月色下,泛着冷冽光泽,映出了愁二郎的身影。
下一瞬,半次郎纵身一跃,只见马匹嘶鸣,从日本桥飞驰而去。双方位置正好与方才对调,愁二郎摆出偏向八相的正眼架势。
「好久不见了。」
半次郎以掌拭去颊上血珠说。
「一个月前才见过不是吗?」
愁二郎指的是天龙寺。他当时一刀杀死了扑向槐的京都府四课高手。当时半次郎蒙着面,一语不发。愁二郎看他的剑术,只知绝非等闲之辈,但实在猜不到这人竟然是半次郎。
「你们别靠过来,要是不想死,就离远点。」
半次郎对着身后警察甩了甩手,仿佛是在赶猫似的。然而众人早已愣住,即使半次郎不说,仍是呆立原地。
「俺可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半次郎拉开距离,犹如眺望远方说道。
幕末的京都,愁二郎与中村半次郎照面过无数次。不过两人身处同一阵营,因此从没刀剑相向。只有一次,愁二郎目睹过这人的剑术,当时他从没想过世间会有如此高手,为此震惊不已。
「你,竟敢将大久保阁下……」
愁二郎沉声吼道。当他从前岛那听说时,尽管为此震怒,却又莫名觉得虚幻不实。如今与之对峙,怒火才一口气涌上心头。
「你就不先问问俺为什么还活着吗?俺可没有直接动手,是石川的士族杀了他。」
半次郎呆呆地抱怨道,随后却一改态度,冷冷地说。
「不过,他的确是死了。」
「只有你,我非杀不可。」
「你可终于回来了,人斩刻舟。俺也一样……上头下令要斩了你。」
半次郎双脚前后张开,重心放低。刀置在右肩后方,几乎有一半被背部挡住。这是野太刀自显流特有的架势——蜻蜓。半次郎虽静得吓人,身后却涌现犹如烈火般的杀气。
两人无语。不,已经开始交战。半次郎的第一刀犀利无比。单论这一点,可说是远胜过无骨,甚至是天明。
双方一面试探剑围,一面洞察气息,静候时机。一阵暖风拂过桥上,恍如闷热的京都夏日。
*
中村半次郎自幼便苦心练剑,日复一日。这么做不是为了出人头地,也不是遭人揶揄城下士的身份卑微,想以剑术争一口气。
这么做,纯粹是因为他喜欢剑,喜欢到无法自拔。光是握剑,就能让他感到幸福;若是战胜强者时,甚至会乐到手舞足蹈。
幕末动乱时,萨摩藩大放异彩,而半次郎也因此崭露头角,受托斩人。
世人对于半次郎的认识,其实仅止片鳞半爪。他是借由不断斩人,为开拓明治这个时代献上一份心力。
最终他获得了正五位的地位,就任陆军少将。又改名为桐野利秋,埋首苦读,改掉萨摩口音,成为无愧于世人的英杰。
之所以跟随西乡隆盛下野,是因为他担忧这个国家的未来,他已然成为了会思考这些问题的男人。
他在西南战争率领一军奋勇作战。最后一战是在田原坂,官军宛如云霞般源源不绝,敌人是由士族警官中选拔组成的拔刀队。他斩断敌人手脚,砍下首级,一一击败眼前敌军,仿佛是宣扬此人才是真正的国士,而你们不过是膺品。
就在他斩杀了几十人时,眼前赫然出现一道眩目闪光。他的眉心中弹。
然而,避开过无数斩击的肉体,却在无意识下对子弹做出反应,倏然侧头闪躲,最终子弹削过皮肉和头盖骨,才得以保住一命。
当他睁开双眼时,已是十天后。站在眼前的,是川路利¶ΔΨt〈π——
「你是打算沉浸在过去到什么时候。」
刀镡咯吱作响,火花在眼前闪烁。两刃交锋,另一头的对手,以充满恨意的眼神瞪着半次郎。站在眼前的,是嵯峨刻舟——
「又有何妨,就让俺细细回味一下。」
「你只是在逃避而已。」
「住口!」
怒火直冲脑门,半次郎厉声咆哮并把刀弹开。他发出被人称作猿啼的野太刀自显流独特高亢的呼喝,接连胡砍猛劈。这时,他不禁暗忖自己究竟为何愤怒。真正该愤怒的,应该是因大久保遭人杀害的刻舟才对。
他一击,又一击,挥出沉重如铅的猛攻。刻舟却将他的攻势一一挡下。身为人斩,半次郎的实力应该在愁二郎之上,但他的剑却完全碰不到对手。
「受死!」
脑中再次闪过那个念头。为何,自己会如此愤怒?是因为被刻舟说中了?不,不对。我是担心这个国家的未来,与西乡惺惺相惜才决定挺身而出。
醒来之后亦是如此。川路声泪俱下地说,协助讨伐西乡绝非他所愿,是不希望萨摩人的意念就此断绝,才做出这个艰难的抉择。
无数真正的国士战死沙场。我本打算自尽,但在那之前,得先将那些戴着国士假面的膺品、那些贼人一一铲除。
桐野利秋已经死了。最后就帮我一把吧。我们同归于尽,一起跟随西乡的脚步——
我的剑术没有任何衰退,我仍是中村半次郎,却无法以剑压制对手,刀锋无法触及对手。岂止如此,刻舟还以白刃还击。衣服遭斩裂,胸口渗出鲜血。
「你太弱了!」
「连你弟都赢不过俺啊!」
半次郎即刻反驳道,再次奋臂挥刀。
「要是继续打下去,他必定战胜你。」
「岂有此——」
「必定。」
半次郎腹部硬生生地吃了刻舟一脚,顿时口吐涎沫。
然而,半次郎旋即厉声呼喝,猛砍而至。用他那在幕末的京都、在田原坂斩杀无数敌人的剑。
不过,为什么,果然,攻势全被他挡下了。
不对劲,论剑术造诣,是我胜过他。我的经验也比他更老练。即使技不如人,两人实力也不至于如此悬殊。
「你已经不是中村半次郎了。」
半次郎腿部中了刻舟一斩,顿时皱眉蹙额。
「你也不是桐野利秋。」
刺击擦过肩头,令他嘴角抽搐歪斜。
「你也不是刻舟了——」
「对,我是嵯峨愁二郎。」
两把刀在日本桥上散发寒光,仿佛是仍不成型的月亮在嗤笑。然而半次郎的刀只是划破虚空,愁二郎猛然使出一记袈裟斩,硬生生地砍中半次郎。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这下我明白了。我只是随波逐流地活着而已,就好比是一片漂在河上的树叶。
这么做并没有错。那时,就在那时,我的确是拼命活过,为了受人认同而活。打从开始随人提倡尊王、国家这些东西时,我就已经抛弃了自我,变得什么人都不是。我早就已经什么人都不是了。
「嵯峨……」
刻舟。不,不对。这男人本来也随波逐流,可是,他却不知何时自奔流爬起,以愁二郎的身份踏步向前。
「如果是现在的你,我可能就敌不过了。」
愁二郎露出柔和的眼神。那双眼没有丝毫昔日的阴影。
「那是因为……俺终于找回自己了。」
半次郎莞尔笑道,踉踉跄跄地退后,逐步远离利刃。
警官们正打算伺机上前,但半次郎出手制止,示意说你们根本打不过他。
半次郎靠在栏杆上,仰头望天。对着一颗明亮的巨星,西乡道歉,说自己一直在撒谎。会被川路的花言巧语说动,也只是想再次握剑罢了。
剑很有趣,真的很有趣。里头藏有各种不合理的玄机。即使力量过人,技高一筹,也会因内心而挫败。
他闻到一股萨摩清风的气息,看到了萨摩的天空,还听见木剑碰撞的清响。
「嵯峨愁二郎……俺们、再会。」
现在的他不是樱,也不是桐野利秋,甚至连中村半次郎也不是。一个生于邻近鹿儿岛的吉野村,最喜欢剑的小伙子,在日本桥河面激起水花。
四
化野四藏以隶属于广岛镇台的军人身份,活在明治这个时代。因此,他最起码晓得度过清水御门的桥后,就是东京镇台近卫炮兵营。
四藏自知无法闯入兵营,不过把人引诱出来倒是可行,虽说士兵不可能推着山炮杀出来,也至少会派出一队带枪的士兵。四藏曾听说东京镇台的近卫炮兵大队以血气方刚闻名,这些人平日总是埋怨恩给太少,甚至公然宣称要谋反。十之八九会着了他的道,为防万一,他决定做得更加彻底。
时刻是下午八点。四藏砍倒把守清水御门的两名卫兵其中一人。
「我是隶属于广岛镇台,第四工兵中队的田中次郎伍长。本名为化野四藏,是潜入东京府的九名凶贼之一。」
说完,他便放走了另一人。凶贼之一竟然同为军人,还大大方方地挑衅近卫炮兵营。也不知是他们打算亲手清理门户,还是抓贼邀功,此举使得近卫炮兵大队蜂涌而出。四藏从倒下的卫兵手中夺走史奈德步枪,便朝町场方位奔驰。
而炮兵大队当然紧追不舍。即使跟丢了他们仍不气馁,决定散开搜遍邻近一带。
这样就好。一切正如四藏所料。不,这么做其实是重现蹴上甚六的计谋。不论使用任何手段,甚至是命丧于此,四藏都下定决心——
要杀死冈部幻刀斋。
四藏与双叶道别后,便赶往新富座。现场已被大批警官围绕,实在无从入内。
一个女人死了,姑娘和老人遁逃。三人都是遭到通缉的凶贼。凑热闹的人如此说道。
本来,他打算与愁二郎和彩八会合后与仇敌决一死战。如今彩八已逝,四藏还从双叶那听说,根据两人对话,幻刀斋能够循着气味追杀。他深怕与愁二郎会合之前就遭逐一击破,才打算孤身做个了断。
不,他是难忍涌上心头的怒火。是为了不让最后一个兄弟也死去,才决定即使两败俱伤,也要手刃幻刀斋。
四藏摆脱近卫炮兵大队后,便拿胁差朝自己手上划了一刀。鲜血逐渐涌出,最终聚成红色血珠落地。
这么做是为了让幻刀斋更容易闻出气味,好让他找到自己,而不是去追杀愁二郎。
夜天之下,炮兵队燃起篝火照亮城镇,试图找出四藏。处处能听见「不在这,也不在那」的对话声。
四藏本担心幻刀斋不会重施故技,识破他的圈套。然而,一切只是杞人忧天。
此处是神保小路,是因南边为大目付(注45)神保伯耆守宅邸而得名。
注45:江户时期官名,负责监视大名、高家和朝廷,并预防他们谋反的监察官。
潜藏在屋顶的四藏一跃而下,落在神保小路西侧。一道摇曳不定的幽影,从东侧大街逐渐逼近。
「京八流传人之四……化野四藏……」
「没错,同时也是送你下地府的人。」
四藏威风凛凛地伫立,两眼怒视对方,幻刀斋则呵呵嗤笑。与先前相比,他看似更加骇人。他的颊骨和鼻骨蠢动,仿佛是翁面(注46)如潮汐般晃荡。
注46:面露笑容的老者能面。
「七弥,我们上。」
四藏呼喊廉贞。他的廉贞撑不过三分钟,不过,他并没有打算用上三分钟。也没那个必要,他决定舍身取义,打从一开始就使尽全力。若是无法在此收拾他,就和他在炮兵队的射击下同归于尽,可说是干坤一掷。
「老夫先上吧。」
幻刀斋沉声嘀咕,似是在与人攀谈,旋即如离弦之箭般飞驰。
四藏不打算居于守势,跟着拔足疾进。千年来的纠葛,于神保小路西侧轰然碰撞。
「碎了你。」
四藏施展破军,奋力一斩,幻刀斋将肩头往不可思议的方向扭曲闪避。同时胳膊如大蛇般蜿蜒,绕到自己身后,砍向四藏颈项。
「该死的半神。」
幻刀斋说出师傅也曾提过的话。事到如今,四藏仍旧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也不需要知道。在四藏耳中听来,那像是在骂他,又宛如在诅咒自己。
正常而论,四藏应该会收手接招,或是甩头避开致命伤。不过,他却任凭对方砍向脖子。
「……风五郎。」
四藏以巨门硬身。对手是幻刀斋,这么做恐怕仍是会受伤,但无所谓。四藏甚至趁着挥剑势头,更进一步。
「七杀!」
幻刀斋眼见来不及收手,旋即伸长左臂,以硬拳痛殴腹部。
这一击膂力非比寻常,犹如被炮弹击中的轰然冲击窜遍全身,甚至连巨门也难以招架,令脏腑咯吱作响,铁锈味涌上咽喉。
然而,这样也没关系。伤势多重都无所谓。四藏决定舍身杀敌,在这结束一切。这个念头使他更进一步,朝着必杀的剑围踏出步伐。
「轮到我了。」
四藏施展破军,往上疾斩。幻刀斋将胸膛缩成一团,宛如肺部萎缩般避开这一击。这人老练得仿佛是活了几百年似的,在看清四藏出招之后,还能以毫厘之差闪开。
因此,只要四藏无法途中改变剑的轨道,无论如何进攻都无法伤到他分毫。只要无法途中改变轨道——
「彩八……」
为什么,彩八要将这个奥义托付给自己。这一定是因为彩八成功伤到幻刀斋,不过力道不足,才无法收拾他。然而,我的破军就不同了。纵使稍微擦到,也能削骨斩肉。而且,四与八互相契合,能够同时施展,甚至相辅相成。
「文曲!」
四藏高声咆哮时,刀如蜃景般摇曳不定,擦过幻刀斋的胸口。
「唔哇!」
幻刀斋猛力后仰。如同破布的衣服碎裂纷飞,胸口喷洒血风。破军与文曲,这两个奥义搭配便能击败他,彩八是出自于这个意念,才将奥义托付给四藏。
「上了。」
四藏对着存于心中的兄弟们喊道,再次施以猛攻。破军会粉碎所有兵器,故此幻刀斋无法以杖刀接招。
话虽如此,他也无从闪避。即使看穿四藏的招式再避开,文曲也穷追不舍。哪怕是被破军造成细毛般的小伤,都会演变成重伤。
「四个……终究是只有四个。」
幻刀斋如念佛般喃喃自语。他喷出血沫,神情苦闷地避开攻势。
「不是数量多寡的问题。」
没人说不凑齐八种奥义就无法击败他。追根究底,八人一起战斗还要来得更强。尽管此事已经无法实现,但兄弟的意志仍活在自己心中。这跟有无奥义没关系。不论是一贯、三助,还是甚六,大家都还活着。
「不会输……绝不输给京八流!」
幻刀斋厉喝一声,抡起杖剑疾砍而至。换作是过去的四藏,恐怕早因恐惧而颤栗不止。没错,他曾害怕幻刀斋;然而现在,他什么也不怕。不论是幻刀斋、京八流的历史,甚至是死亡。
「果真如此。」
即使砍出几道伤口,幻刀斋却迟迟没有倒下,甚至连攻势都没有减弱。起初造成的伤势早已止血,这点双叶也有告知四藏。她说当时自己和两人离得太远,听不清楚对话,但幻刀斋似乎拥有这样的招式。
「天机……」
幻刀斋明白维持守势迟早会败北,于是转守为攻,他两眼布满血丝,迎面出剑击向四藏。四藏收回文曲,转为施展廉贞,紧抓住如鞭般起伏不定的手臂。下一刻,四藏窜过弯曲的手臂,将手往上一拧。
「这招对老夫没用。」
此时,四藏耳中传来幻刀斋的低语。他的身躯如章鱼一般,施展擒拿术也不管用。
「我知道,这么做是不让你逃脱。」
四藏说完,便施展破军朝着幻刀斋的手臂斩落,哪怕他明白会连自己的手一同砍下去。
「嘎啊!」
幻刀斋的右手应声坠地。然而,四藏的左手却只被斩伤皮肉。这是因为他在破军砍下胳膊的那一瞬消除破军,并施展巨门。
「哦哦……」
幻刀斋旋即从他那干枯的右手拿起杖刀,拉开距离。不过,四藏不会眼睁睁地放走他。他不可能脱身。他的手被砍下来了。杀得死。现在的四藏,只要拼上自己性命就能杀了他。
四藏一个箭步上前,再次呼唤破军和文曲,施展绵延不绝的连击。
「源十!」
幻刀斋不知呼喊谁的名字,以仅剩的一只手臂挥拳。四藏虽然避开刀刃,拳头却击中了脸颊。又是这一招,冲击猛烈得简直要将四藏的脖子扯断了。
即使是这样,四藏的刀仍未停。他将断掉的槽牙,连同一口绯色鲜血吐出,再次砍向幻刀斋。
「啊啊……」
幻刀斋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张开那如同碎裂石榴般的血口。终于逮到他了。四藏使出浑身解数挥出刚猛的一刀,劈开幻刀斋的腹部。淋漓鲜血洒落砂石。
「源十、桧次、白右卫门……猿吉……」
也不知幻刀斋究竟是意识模糊,抑或是根本神智错乱了,又开始喊起别人的名字。正当他眼神朦胧之时——
「小夜!」
幻刀斋又猛然袭向四藏,有如黑夜推波助势。
不光是只有兄弟们。在京八流扭曲的历史之中,究竟有多少个传人?
不光是只有这个幻刀斋。在胧流不为人知的历史之中,又有多少个幻刀斋。
四藏一旦想到那几十、几百人的恨意,就不允许自己手下留情。哪怕不是用剑,被人说是恬不知耻,他也要赌上自身的技艺,以这一生学会的一切迎战。
两人斩击不分轩轾,旋即交错互刺,四藏提起背后的史奈德步枪抵着幻刀斋下巴,朝着脑门扣下扳机。幻刀斋发出不成声的呻吟,仰面朝天倒下。
「死。」
四藏手起刀落,挥下了诀别的一剑。
幻刀斋倒地不起,宛若枯枝。
鲜血濡湿的破衣被风吹得飘动不定。他睁开双眼,咽下最后一口气。断气之后,他脸庞的皱纹倏然变得更加深沉,却因为眼角泛出一丝泪光,使他的眼神宛如孩童。
「兄弟们……我做到了。」
四藏踉踉跄跄地缓步而行。
想必炮兵队听见枪响,就会聚集过来。如今四藏已命在旦夕,但他不甘愿在此丧命。他必须告诉唯一的兄长,要一起活下去。因为他知道兄弟们一定也是这么想。
四藏抬头仰望这十年来从未直视过的北方星辰,走向与兄长相约会合之地。
——还剩,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