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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羽家有个代代相传的奥义,其名为——
天之常立神。
太古开天辟地时,出现了五柱神只。天之御中主神、高御产巢日神、神产巢日神、宇摩志阿斯诃备比古迟神。以及,最后现身的天之常立神。
然而,天之常立神现身后又立刻消失,相传今后再也没有出现。
亘久隐身——这对身为忍者之人而言,几乎等同于信仰一般。想必音羽家的祖先也是如此,才给奥义起了这个名字。
这个奥义,不只在伊贺组,甚至于其他百人组都广为流传。即使知道,也无法依样画葫芦,更挡不下这一招。天之常立神的真面目——
就是解放体内沉睡的力量。
人并没有办法施展所有潜力。而那些潜力全都如沉睡般被封印在体内,而天之常立神能在短时间内硬是引出潜力。
施展奥义期间,不光是膂力大增,还会使五感更加敏锐,感到时间流动变慢,因此其他忍术与之相比,简直判若云泥。换言之,这招就是极致的自我暗示。
事情发生在庆应元年(一八六五年)早春。响阵平卧在地,由于他恢复意识时,樱花已含苞待放,因此他记得格外清楚。
「我……」
他一出声,就觉得喉咙仿佛灼伤一般。
「醒了吗?」
响阵听见师傅——音羽源八的声音。不过,眼前所见就如同置身于汤屋般模糊不清,全身剧痛到仿佛是接连跑了三天三夜,就连转头都做不到。响阵在修练天之常立神中途失去意识。
「……徒儿练到哪了?」
「险些入了黄泉平坂。」
在神话里,黄泉平坂是区分生者居住的凡间,以及死者居住的黄泉之界线。
「你到哪还神智清醒?」
「接下师傅上段踢的时候……」
响阵勉强转头说,源八听了便仰天道。
「到高天原啊。」
那也同样是神话中诸神所住的地名。源八刚才的话并非比喻。天之常立神分成数个阶段,名称都取自于神话。高天原是第二阶段,黄泉平坂是第三阶段。
「是徒儿没有天分吗……?」
响阵正想起身,源八却伸手制止说。
「你年仅十四就抵达入口,为师是十七岁。音羽家历代没人练得像你这么快。」
「那么——」
「太快了。因此无法自制。」
根据源八的说法,响阵并非不适合修练天之常立神,而是太过合适了。结果使得他比历代当家还要早学会,却又因为受制于招式,导致完全无法驾驭。
正常而论,天之常立神会从第一阶段逐步进展,到第三阶段就必须收功。一旦进入第四阶段,将会永远迷失神智。
「若是为师没出手制止,你早已入了神遂。」
名字的由来取自于须佐乃袁尊(注40)遭放逐出高天原。相传达到这个境界的人将血战至死,无一幸存。这就是天之常立神的第四阶段——神遂。
注40:日本书纪中称为速素戋呜尊,古事记则称为须佐之男命。
当时响阵身不由己地进入下个阶段。若要制止,只能由他人给予强烈冲击,就如同方才源八狠狠将响阵打伤,才硬是将他拖回。
「只有为师在旁时,才能够施展这招。」
源八严命道。打从去年开始修行,这话就听到响阵耳朵都长茧了。若是源八不在,响阵必定入了神遂。他满心只想驾驭这个招式。
「再让徒儿练一次……」
樱花即将绽放,春天将至。响阵看着花苞,咬牙起身道。
「今天就练到这。」
源八摇摇头说,响阵却紧紧握拳,不愿气馁。
「求师傅让徒儿继续练。若是碰上必须保护他人的时刻……必须面对无法抗衡的强敌时……徒儿得将这个奥义运用自如。」
源八闭眼思忖,最终缓缓睁开双眼点头道。
「好吧。」
「谢谢师傅。」
「平心静气,摆好架势,自问本心。」
要施展这招不光是需要聚精会神,还要摆出架势,才能潜心自问。而手的架势,与忍者结印相似。左手如碟置于胸前,右手如盖置于其上,这就是起始的架势,天之常立神第一阶段——响阵将重合的手掌和缓张开,朝向天地,并沉声说出招式的名字。
一
「……天地开辟。」
响阵脸上依旧浮现着哀愁的笑容,于胸前重合的两手向上下张开。随后,愁二郎忽然感到一股恶寒,以及大气紧绷的错觉。
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不过响阵的确产生了某种改变。就在愁二郎重新握紧刀柄时——
「要上了。」
说完,响阵便一个箭步冲上前。不,而是听见声音时,响阵已直逼眼前。
「唔……!」
响阵的忍刀从死角袭来。愁二郎抡刀挡下这一击,火花四散。就连贪狼都差点招架不住。换言之,这一刀简直快如子弹。
「贪狼!」
愁二郎犹如对着义弟高喊道。响阵的剑跃动不止,尽管刚才的攻势已经十分犀利,但跟现在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好快,快过头了。一连串猛攻快得像是遭无数枪枝射击。
——撑不住了。
这样下去,贪狼迟早会被攻破。愁二郎决定先拉开距离,便迈步奔驰。不过,即使他施展了武曲狂奔,却依旧没跟响阵拉开距离。响阵的双脚看似如阳炎般朦胧不定,地面仿佛是被子弹击中,使得沙尘飞扬。
「这究竟是——」
愁二郎不禁说道。响阵的迅足好比是韦驮天,滔滔不绝的猛攻则犹如摩利支天。是响阵留了一手?不,恐怕不是。
「天之常立神……这就是我的杀手锏。」
响阵的脸近得能听见他的呼气声,声音却莫名是从远处传来。这不单纯只是说话声音太小,而是他的声调变得格外模糊不清且低沉。
「看来有什么玄机。」
愁二郎咬紧牙关低语道。响阵的身体能力突飞猛进,就如同京八流的奥义一般,想必是这招也同样触犯了某种禁忌。
愁二郎只能竭力接下攻势,无从还击,随后便冲进巷弄。响阵的剑再怎么快,在这狭窄巷弄里也无从施展才对——
「什么……」
愁二郎转过身去时愣住了。地上不见响阵,而他也没有放弃追赶,原来是响阵脚蹬墙壁飞驰。他交错踢向两边墙壁,高高跃起,从头顶挥出猛如雷霆的一击。
虽勉强接下这一击,左侧腹却忽然感到一阵炽热。原来是响阵从外套中反手取出苦无,挥向愁二郎的腹部,愁二郎虽旋即扭身,腹部仍是皮开肉绽。
「唔哦哦!」
愁二郎厉声呼吼。响阵腕力太过强劲,令他屈膝跪地。而且响阵只用一只左手,就压制了双手持刀的愁二郎。
两人近得能够听见响阵的呼气声。本以为这招类似京八流的廉贞,是运用独特的呼吸法施展。不过他呼吸相当平静,尽管动作剧烈,却平稳得仿佛是睡着一般。
「啧——!」
响阵毫不留情的攻势已经快到连咂嘴声都赶不上。右手苦无接连突刺,似是要挖开对方的脸。愁二郎虽接连甩头避开攻势,但响阵快到连北辰也只能勉强看清。就在响阵不断挥出快如骤雨的攻势时,他忽然嘀咕道。
「高天原……」
声音比方才还要更小,简直与蝴蝶振翅声无异。
「响阵!」
愁二郎呼喊道。他发现响阵眼神空洞。这个招式,恐怕是对自己施加幻术,使人进入无我境界。这一类技艺,通常只要他人给予强烈冲击就会醒来。
「……武曲。」
愁二郎沉声说道,随即猛然跃起,两脚踢向响阵腹部。当两人再次开战后,愁二郎的攻势初次击中响阵。
然而,太浅了。当两脚踢中时,响阵旋即向后一跃。话虽如此,由于双方拉开距离,因此愁二郎一落地,便回身遁逃。
他明白就这么跟响阵交手也难以取胜,只好在找出对策之前争取时间。愁二郎也同样蹬墙跃起,抓住屋檐一鼓作气爬上屋顶。
「真是个妖怪。」
愁二郎立刻在屋顶奔驰。响阵甚至没有蹬墙,直接纵身一跃就抓住了屋檐。
这让愁二郎肯定,打得越久,响阵就会变得越快,最终抵达超越常人的境界。然而响阵的眼神却变得十分空虚,仿佛死人。当他跃起时,甚至口角流涎。
此时愁二郎心中闪过一个疑问,也就是,这个招式——
响阵能够自己解开吗?
为何响阵至今从没施展过这一招?是刻意留一手当作杀手锏?还是他孤身前往富士山麓时曾施展过?不对,就如同在滨松邮局一般,旅途中曾碰上无数次险些丧命的危机,他早该在那时就施展出来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线索。就是刚才,响阵再施展这招时曾说——
我得先跟你道别。
这句话的意思是,这一招响阵无法运用自如。只要施展了,就无法自力恢复原状。
「原来是这个意思。」
愁二郎一边在屋顶飞驰,一边回头望去。响阵正逐步逼近。如今他的脚力非比寻常,一脚踩下去,屋瓦就应声裂开。不过这么一来,也使得他的下盘不稳,加上愁二郎脚力略胜一筹,响阵已经无法追上。
「黄泉……平……坂。」
不知响阵忽然嘀咕了什么。那声音已经彻底判若两人,而且不同的并不光是只有声音。他的脸因血气涨红,两眼布满血丝,嘴唇还紫得像是菖蒲一般,就连这段期间嘴角也不断流涎。这让愁二郎肯定,施展这招的代价就是死路一条。
即使做到这个地步,他也必须保护人质。愁二郎怀抱着对于将响阵逼到这步田地之人的怒火,终于下定决心,要亲手将响阵拉回来。
「来!」
愁二郎猛然转身,同时抽出了腰间胁差。响阵纵身一跃,面容好似恶鬼罗刹。放弃施展北辰。贪狼、武曲啊,为了朋友,现在必须突破桎梏——
撕裂天空的暴风,这拿来形容响阵的猛攻甚至还不够贴切。他手中的直刀和苦无毫不间断地蛮砍猛劈。两人不断奔走,就宛如在屋瓦上滑行,愁二郎以大小刀接连挥出银白色的刀光。四把刀于漫长的东京夕晖之下,有如狂风般乱舞。
「喂,那边!」
是博物馆的职员吗?还是邻近省厅的官人?几名身穿洋服的人在下方指着我们。若是警察或是军人现在过来捣乱,那可就糟了。不过,也有人将身穿洋服的人推开。他们身穿绀色立领服装,戴着带帽檐的圆帽,那是警官制服。为何那些警官看到我们却没上前逮捕,只是在远处观望?答案只有一个,就是他们并非寻常警官,而是与蛊毒息息相关之人。
「唔……」
响阵已经无法正常说话,只能发出犹如野兽的低吼,而且刀刃再次加速。而愁二郎不停接下攻势,并咆哮道。
「你应该更强才对啊!」
眼下响阵确实强得吓人。不过,他只会用两手兵器挥砍跟突刺,偶尔穿插踢击这类单调的体术。
这与愁二郎所认识的响阵全然不同。会巧妙地闪躲敌人的攻势,稍微拉开距离便会掷出铣鋧,并施计将敌人玩弄于股掌之上。他应该是这种令人难以捉摸的高手才对。
「快醒来!」
愁二郎以刀柄朝下颚痛殴。这是他初次硬生生地击中响阵。他发现现在的响阵就如同贪狼一般,只会优先追逐刀刃。
「嘎、嘎、嘎……」
响阵踉跄后仰,旋即又面向愁二郎,发出含糊不清的怪声。继续打下去他就会醒来吗?愁二郎身上也有着无数小伤,脸颊被直刀划伤,大腿被苦无割伤,即使如此,愁二郎依旧迈步向前,膝击腹部,肘打胸口,以额击打额部,并独自呼喊对方的名字。
「柘植响阵!」
不、不对。并非是一个人。在这趟漫长的旅程中,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陪伴在他身旁的人放声高呼。
「响阵大哥!」
有个人在下方路上,神情扭曲地拼命高喊。那人正是双叶。
「双叶!快逃!」
愁二郎喊道。只因愁二郎见到双叶身后的警官和打探情况的人同时冲向她。
「阳奈姐姐没事!不需要自相残杀了!」
双叶并不打算逃跑。即使被警官抓住肩膀,用力拉扯,她依旧奋力呼喊。
「求求你!响阵大哥!」
响阵忽然一动也不动。一开始只有头部微颤,转眼间又变成全身颤抖。他并非听不见,双叶的声音传达到了。而愁二郎没有放过这个破绽,他抡拳朝着响阵脸颊猛击,并默默祈求他回过神来。
二
起初只为心中盘算。
这场蛊毒,想独力闯关简直难如登天。除了与他人结盟之外,别无他法。话虽如此,参加者一个个都口蜜腹剑,难以轻信。必须找出因情势所逼,无法背叛之人,会相中他们俩纯粹是这个原因。不过,在一同旅行中,响阵改变了想法。他们并非无法背叛,只是不会背叛罢了。
响阵打算在东京也与他们并肩作战。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绝非谎言。然而,敌人却告知他们抓了阳奈当作人质。响阵没办法前往搭救,也无法依靠同伴。只因这件事是在第二幕开始之前,在马车被布蒙住眼睛时得知的。
响阵扪心自问,自己究竟为何而活——是为了最想保护的那个人。于是响阵下定决心。不,响阵决意背叛那些不会背叛的人。
嵯峨愁二郎十分强大。响阵在旅途中明白了这一点。尽管本人没有自觉,但他比昔日在幕末京都打探时,被人称作刻舟的那个时候还要强大。这不是因为他能施展的奥义变多了;而是当人有了必须保护之人,就会变得无比强大。
若想战胜他,就只能靠天之常立神。那是音羽家代代相传的奥义,能借助神只之力突破桎梏。不光是伊贺忍者,就连百人组也闻之色变。然而,这招并非完美无瑕。当施展天之常立神,入了最终阶段——神逐之时,必定丧命。因此历代使用者只会施展到前一阶段,也就是黄泉平坂为止。换言之,这奥义的神髓在于驾驭招式。
但响阵的天之常立神显然只是半吊子。一旦施展,就无法自制,最终不断沉沦。在第二阶段的高天原还能依稀维持神智,到了第三阶段的黄泉平坂则会忘响阵。最终,步入神逐将难逃一死。必须有人在那之前出手制止。
故此,师傅严命只有他在场时才能修练天之常立神。后来,师傅领受幕府之命踏上旅程时告诉响阵——
为师要将天之常立神列为禁术。
师傅从此再也没有回来。无论面对何等强敌,师傅都不会轻易败阵。师傅一定也是为了达成职责,为了保护珍惜的事物,施展了天之常立神,最终入了神逐。
师傅说过,下个世代恐怕没有忍者的栖身之处。
响阵问道,那为何要教导他这身技艺。
——哪怕不是为了君主也好,希望你能够运用这身技艺保护真正想守护的事物。这就是为师最后的教诲。
师傅说完,便露出和邂逅时一样毫无矫饰的爽朗笑容。
而现在,正是那个时刻。响阵做出抉择,使出睽违十三年,也是此生最后一次天之常立神。
途中意识逐渐模糊不清,最终连话都说不出口。然而,愁二郎一次又一次呼唤他的声音,响阵却听得一清二楚。
你才是妖怪罢。对啦。我根本起不来。少啰嗦。响阵在心中落泪,并回答他的话。
就在此时,他听见另一个人的声音。
你将阳奈——怎么如此胡来,你没受伤罢。谢谢。真的是感激不尽。响阵呜呜咽咽地哭了出来,连声道谢时,再次传来声音。一瞬之间,光明照入伸手不见五指的世界。
「好痛啊……」
这是响阵回过神来,脱口而出的第一句。
「……回神了吗?」
眼前所见的,是愁二郎呆呆的脸庞。
「傻瓜,早在你出手打人之前就回过神了,你怎么还使尽全力打过来。」
响阵一面揉着再次感到疼痛的脸颊,一面说。
「我才懒得理你。」
愁二郎面无愧色地说。不过,这也令他感受到响阵终于回来了。他再次回到众人身边,一同踏上旅途,哪怕这段路即将走到尽头。
「抱歉了。」
响阵将心中所想的一切,化作这声道歉。
「要道歉的话……」
「我知道,去跟双叶说对罢。」
双叶也发现响阵回过神来。当下,双叶泪流满面,不停挥手。尽管她被木偏,不,前警保局那批人死拉活拽,被压制在地,仍是用力挥手。
「我们上。」
「那还用说。」
两人同时奔驰,但这一次不是冲向彼此,而是一如既往地并肩而行。两人跑到屋檐时,响阵轻佻地说。
「你也得道歉啊。要是我回不来该怎么办?」
「你还说……还不都是因为你用了奇妙的术法。」
「我不会再用了。」
愁二郎顺着巷弄墙壁落地,而响阵说完,则直接跃下屋顶,回身落地,沙尘猛然扬起。
飞砂受夕晖映照,散发出金黄色的光辉。当尘埃四散时,响阵早已不见踪影。因为他着地的同时,便向前飞奔。
他奔向必须守护之人的身边,奔向双叶——四周都是前警保局成员,不,都是些放弃忍者身份的家伙。其中两人拉着双叶,两人阻挡在响阵前方。
「柘植响阵,反叛!」
「我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方的人。」
响阵衔着苦无,手伸进外套,抽出两支铣鋧同时掷出。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而他的脚步没有丝毫缓下。在阻挡在前的两人惨叫倒下之前,响阵就如疾风般纵身跃起。
「傻瓜,还不放手。」
他的左手再次握住苦无,右手抡起直刀,有如焰风般回身一斩。两人仿佛连自己被斩了都没发现,直到脖子喷出血风才瞪大双眼,随后应声倒地。
此时,响阵以背部挡住飞溅的鲜血,用左手抱住对方,避免任何人伤害她,接着告知心中想法。
「谢谢你。」
「响阵大哥……」
双叶颤声说道,她眼中泛出泪光,最后聚成泪珠落下。
「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响阵轻轻扶起双叶。若是没有遇见她,想必这趟旅程将会全然不同吧。
此时敌人从巷弄、墙后、柱后接连冒出。其数约莫三十,从四面八方直逼两人而来。
「别离开我。」
东侧敌人先扑上前。响阵以直刀割开喉咙,同时踢碎西侧冲上来的男人下巴。从北侧来袭的敌人,同时被刺穿眼、喉、腹部。接着又手握直刀,向身后投掷铣鋧,南侧的男人顿时发出惨叫。
「这、这家伙——」
就在敌人大惊失色时,响阵再次衔住苦无,牵着双叶的手奔驰。他以直刀接连斩杀阻挡在前的三名敌人,第四人他还没出手,就向前倒卧。响阵松口握住苦无,并消遣说。
「你真慢。」
「还不是你径自跳下去。」
愁二郎也抱怨说。同一时间,双叶殷切地喊道。
「愁二郎大哥!」
「抱歉,我来迟了。」
「这家伙……对双叶就老老实实道歉了。」
响阵搔了搔颈项,并掷出苦无杀死趁隙扑上来的敌人。前警保局的人马屏息凝气,看似明白轻易出手也是徒劳,于是暂且远观。
「愁二郎,拜托你了。」
响阵温柔地推了双叶的背。愁二郎接下她娇小的肩膀,便直盯着响阵嘀咕道。
「你……难道……」
愁二郎似乎明白了一切。这对双叶太过残酷,换作是以前,一定会瞒住她真相,不过现在,她一定能够跨越。响阵对此深信不疑,并亲口告诉她。
「我很快就要死了,我施展的就是这样的招式。」
天之常立神至今仍未解除,如今响阵已经无法驾驭,是多亏两人才能恢复神智罢了。他早已过了黄泉平坂,在前不久入了神逐,现在依旧剧痛不止,仿佛全身四分五裂一般。而宛如擂鼓的心跳,恐怕再过几分钟便会戛然而止。
「难道没有办法——」
「没有。」
响阵打断双叶的话,斩钉截铁说道。双叶紧抿双唇,强忍泪水,但颊上仍是流下一道泪痕。响阵使劲摸双叶的头,莞尔笑道。
「很庆幸能够认识你们。我的旅程就到此结束了。」
愁二郎默默点头。即使不说话,响阵也明白能将一切托付给他。因为这人是自己唯一能称得上是朋友的男人。
「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响阵深吸一口气,留下这句话后便疾驰而去。同时,愁二郎也握住双叶的手迈开步伐。回想起来,第一次在天龙寺遇见两人时也是如此。为何要在那种自身难保的惨烈战场牵起那小姑娘的手?追根究底,为何那么一位小姑娘会在那?这两人也太傻了罢。
不过现在响阵明白了。正因为嵯峨愁二郎是这样一个人,才会如此强大。香月双叶则拥有改变他人,使蛊毒彻底崩坏的力量。而响阵也因双叶而改变。
「果然没有消除!」
「是天之常立神——」
昔日同辈高喊道,而这也成了这些人的最后一句话。响阵旋动直刀,将两人斩杀,随后又从外套内侧抽出整束铣鋧掷出,顿时之间,哀号四起。
「一起上!」
站在屋顶上的人下令道。那人正是宣告蛊毒开始的男人,槐。不,是前甲贺组与力,多罗尾千景。
「你怎么老是待在安全的地方。」
响阵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后又拿起苦无刺入一名来敌的腹部。他在天龙寺受到中村半次郎在内的无数高手所保护,在富士山麓则是站在屋顶发号施令。总是待在安全之处,这句话就如同这个男人的一生。
为何响阵知道这一点,是因为这是槐本人在马车里亲口告诉他。告知他抓走阳奈当人质的人也是千景。
他在幕府覆灭之前就暗通萨摩藩,才得以进入警保局。与警视局合并后,他带着前警保局的同袍投靠大警视川路利良。他虽为旧幕臣,如今却享有十七等中的五等官,也就是权中警视的地位,的确称得上是位高权重。
当时,千景如此得意洋洋地吹嘘道。他顺应时代洪流,扶摇直上,还说忍者该当如此。
——忍者究竟是什么?
然而响阵并不这么认为。当年伊贺忍者顺应时势成为幕臣,而千景也不过是依样画葫芦罢了。应该有许多忍者在台面下选择其他生存方式,甚至是消失在黑暗之中。
忍者的生存方式。响阵一直找不到适当的字句去形容,直到明治,某个词汇被广泛使用,他才终于知道该如何说明。
「忍者应该是自由的。」
响阵讲完在马车里无法说出口的话,便笔直冲向在屋顶咬牙切尺的千景。
「阻止他!」
千景发现响阵盯上自己,便高声命令手下。包含受伤的人在内,一共剩下二十人。其中有响阵认识的人,也有从未谋面的人,这些顺应明治时代洪流的人一同涌上,试图阻止一个被时代洪流淹没,只能苟延残喘的人。
——去罢,愁二郎。
由于敌人集中对付响阵,愁二郎砍倒一名阻挡在前的人便杀出一条血路。而他的另一只手,紧抓着不放。突围之时,双叶回头望去。
——去罢,双叶。
一切都会顺利,也会渐入佳境。明治这个时代,对你而言将会充满希望。所以快走——
「阻止他、阻止他、阻止他!」
千景过去一直面无表情,宛如能面,如今神情显得焦躁不已,并口沫横飞地连声喊道。有几人爬上屋顶,试图保护千景,其中只有一人挡在响阵面前。
「请交给我吧。」
那人正是柙,也就是千景的弟弟,被称为甲贺组最强的多罗尾让二。他散发出一股惊人的气势,严阵以待,看似对无法在富士山麓分出胜负一事耿耿于怀。
「柘植响阵,我们就来比一比谁才是最强的忍——」
「是我。」
神逐一闪。
血风缠绕着多罗尾让二。事到如今,我再也不会说这种事一点也不重要了。我必须成为最强的忍者,以及最后的忍者。
「让二!」
千景凄厉地喊道,响阵爬上墙壁,脚蹬大门过梁,跃上屋顶。在脚踏上屋瓦之前,还在空中将一人连同锁子甲击毙。直刀断裂。纵使心如擂鼓,身体发出哀号,天之常立神依旧没有止息。
「槐!」
响阵将价值十五碗荞麦面的苦无送进敌人口中,接着笔直冲向屋顶。
「喂、喂、喂……喂!」
千景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然而,他却四处找部下保护自己,没有拔出腰间佩刀。不,他恐怕都忘记该如何用刀了。
响阵肩膀、背部、胸口中刀,却将手伸进外套。他为了第二幕所准备的兵器就只剩下这个。这东西古时称为焙烙玉,也就是西南战争时也被军队所用的炸裂弹。现在,忍者即将消失。而这将成为最后的忍具。
「慢、慢着!要是杀了我,宽永寺就——」
「游戏结束了。」
响阵窜过如雨般落下的刀刃,一把抓住千景衣襟,旋即将炸裂弹砸向自身额头。
眼前迸发眩目强光,即将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然而,响阵确实看到了。假如两人一起活过明治这个时代,将会度过平凡无奇的春夏秋冬,吃着过年荞麦面,用上方口音言笑晏晏。
——还剩,六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