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漆黑浪潮于厅舍里阔步。这已经算不上是登厅,说是行军还比较贴切。部下一语不发地跟在身后,所有人行动整齐划一,就连呼吸声也没有一丝凌乱。无数黑靴的踱步声响彻室内。
起初有人出面制止,但被狠瞪一眼便乖乖让路,之后所有人都只敢低头屏息。
走上楼梯,官吏便气喘吁吁地跑来,还拿我要找的人不在来推脱。我事前早就调查得清清楚楚,知道他人就在这里。正在执行公务等借口也一概不理。
「让我进去。」
川路沉声吼道。
「阁下说让他进去。不过,只准他一个人。」
官吏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答道。
「明白了。」
川路使了个眼色,部下便散开。意思是在他们谈完之前,都在内务省厅舍内待命。
官吏带川路前往里头的内务卿职务室,也就是过去大久保利通办公的房间。川路曾造访该处无数次,也对大久保建言过无数次。
然而,他的答案始终都是否定。时机尚早。还不是时候。无论建言多少次,大久保总是借故搪塞。
去年,东京警视厅废止,降格为内务省直辖警视局。尽管这么做是为了迅速应对接踵而至的士族叛乱,但也想必是深怕我有异心。
如今,大久保已不在这个房间里。不,应该说是我让他退场。大久保遇害的五月十四日隔天,某位参议接任内务卿一职。不过,这终究是一时之间的措施,再过半年,恐怕将由山县有朋坐上这个位子。
我向来看山县有朋这个男人不顺眼,甚至称得上是厌恶。山县相当偏袒出身长州之人。一是长州,二是长州,三、四、五仍是长州。这男人凡事以长州为先。而我出身萨摩,纵使我说破嘴,想必山县连听都不会听。换言之,只有当下,临时内务卿就任的期间,才是实现宿愿的绝佳时机。
「在下是川路利良。」
川路走到门前,怀着长年心愿沉声自报姓名。
「请进。」
对方柔声答复。讲好听点,这声音听起来和善不摆架子,讲得难听点,就是不带丝毫威严。众人对他的评价是头脑转得快,也暗地揶揄他只懂得卖弄小聪明。而川路对这个长州人抱持的印象也相去无几。
「在下有要事禀报,因此登厅。」
川路一进房里,便直接说明来意。
「登厅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吗?」
临时内务卿坐在桌前挥笔,接着缓缓抬起头说。
此人面相方正,额头宽阔,如黑墨画出的浓眉底下,是一双眼尾如弓的独特凤眼,这个男人性格爽朗,却只有双眼透着静谧气质。下巴则蓄着一口近期才开始留起的胡子,长度不至于垂下,活像颗带着毛刺的栗子。这个长州人,名为伊藤博文。
「这是当然,您应该明白,府内陷入何等严重的事态吧?」
「是啊,当然知道。」
这男人总是喋喋不休,与其说他雄辩滔滔,更像是多嘴多舌。然而,他今天的答复却是极其简洁。
政府不可能摸不清当前的情况。不,那其实是川路派部下前往大臣和众参议的官邸,以及各省厅厅舍报信的结果。事情就发生在下午两点十八分。
现阶段,军方也掌握了一部分情况,这是因为其中一名参加者杀入士官学校。尽管川路为此感到震惊,但此举确实彰显了凶贼无法无天的恶行。
下午两点三十分。宫内省向御所要求派遣警备人员。不过,内务省早一步下令,派遣步兵第一连队驻守御所。这是下午两点四十八分的事。
「要召开太政官会议吗?」
「不成。」
伊藤摇摇头说。确实有人提出应立即召集大臣、众参议召开太政官会议,宣布进入戒严。不过,这么做却有在前往开会途中遭凶贼袭击的危险,多数大臣和参议吓得不愿踏出家门一步,深怕跟大久保一样惨遭暗杀。
「那么就由在下——」
逮捕凶贼的大任就全权交由我处理。川路话才说到一半,便被伊藤打断。
「因此,我决定亲自指挥。」
这话令川路有些意外。他曾听说伊藤也有一心想达成的大愿,为此必须避免经历出现瑕疵,如今他身为临时内务卿,应当不会想一肩扛起责任才对。川路本以为对方二话不说就交由他处理,但他不能表露出心中遗憾,只能故作平静地答道。
「原来如此,那么请您下达指示。」
「之后继续抓捕疑似犯人的那批人。」
「疑似犯人……是吗?」
「对,还无法一口咬定他们就是犯人对吧?」
伊藤轻描淡写地说,而川路则悻悻地答道。
「警察已经出现死伤了啊。」
「我倒听说是警察先轻举妄动。警察是盲信什么来着……似乎是一份名叫丰国新闻,连发行人都不清不楚的报纸啊。」
伊藤一改口吻,语气深沉地说。
「那些人在东海道犯下滔天大罪,并闯入东京乃是事实。这些早已调查得明明白白了。」
「原来如此。我说川路,你来这究竟有何目的?」
伊藤看似早已知晓了一切,可是无所谓。这对大久保陈情无数次却遭拒绝的宿愿,要代替武士维护这个国家治安的愿景,为达成目的必须渴求强大力量的宏愿,川路将自身的一切化为一句肺腑之言。
「请允许警察配戴手枪。」
如今不需要武士了。世人只是没说出口,却心知肚明,明治政府成立初期,便贯彻这个方针。结果使得本为武士的士族心生不满,引发无数叛乱。
川路老早就认为这世上不需要武士。不,严格而论,是不需要其中九成九的武士。他们不过是仰仗久安长治而不思进取的废物。
余下的一分,也就是拥有才干之人、日锻月炼之人,都已担任政府要职。即使没有当官,也靠做买卖累积财富,或因学识丰富受到世人赞赏,不论去哪都能一展长才。再者,即使并非武士出身,也是有人事业有成。换言之,这世间是由一分的人才,以及九成九的无能之辈所组成。不论本为武士,还是商人,或者农民,后者都只能碌碌无为地营生。若是心怀不满,那就应当奋发图强,努力成为前者。
多数国民深明此理,却只有武士不同。他们成天高呼尊严,连刀都不肯放下,甚至群起造反作乱,简直跟个耍赖的顽童无异。
警察必须设法驱逐这些无法无天之辈,然而,结果又是如何?打从警察组织诞生以来,到底有多少警察惨遭不法之徒反击而亡?
那帮贼徒持刀砍向警察,有时甚至是拔枪袭击。而警察只有一部分阶级的人允许配戴军刀,其他人就只能以警杖应战。警杖,说穿了就是根棒子。
——岂有此理。
川路不知在心中嘶吼了多少次。为何那帮愚民能够拿枪,我们就只能拿根棒子捉拿犯人。
他一次,又一次,再一次地陈情。警察为了自保,为了保护国民安全,为了维护国家治安,必须配戴手枪。
然而每当他陈情,都一一遭到驳回,但区区邮差却被允许配枪。他们是为了保护运送的钱财、机密文件。这让川路不禁愤慨,两者保护的事物,究竟哪个重要。
「对此你没有一丝担忧吗?」
伊藤深锁眉头,模棱两可地问道。
为何警察不被允许配戴手枪。一言以蔽之,警察多为士族。难道他们不会跟其他士族一样,拿起手枪造反吗?政府深忧此事,才迟迟没有首肯。
——简直欺人太甚。
每当听到这个说词,川路便暗自骂道。有错的分明是九成九的无能士族,而身在警察组织中的乃是一分的士族才俊,何故将两者一概而论。
「您是瞧见外头惨状才这么说的吗?」
「事态的确是刻不容缓。」
川路指着窗户说,伊藤却噘嘴陷入沉思。
没错,刻不容缓。这正是川路造就的现况。多数人若是得知真相,恐怕会愕然而惊地问——
你就为了这个目的,才做出这些劳民伤财的事吗?
这是因为若要诉说配戴手枪的必要性,没有比捏造叛乱更容易的方法。
然而川路不愿这么做,因为他生来最痛恨的一件事就是撒谎。一切必须得是事实。贪得无厌的武士们,犯下杀人这个滔天大罪并闯入东京,必须得是事实。他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造就这无庸置疑的事实。他所做的只是准备好舞台,使现况演变至此的是这些武士。
「可我听说这些是川路你一手造成的啊?」
伊藤意想不到的一句话,令川路不禁咽下唾沫。
「这些是指?」
「就是这场骚动。」
「胡说什么……」
这事大久保都无法察觉,突然当上内务卿的这个男人更是不可能会发现,川路在心中如此告诉自己。
「其实呢,刚才传来一通电报。」
电报。光是听到这个词,心中就浮现起那个邮差的脸。川路将嘴抿成一字,而伊藤拿起纸张,接着说下去。
「川路 图谋不轨 志在配枪……上面是这么写的。」
「是驿递局对吧。」
「对,正是。」
伊藤手肘撑在桌上,双手抱拳。
「那人是谗臣。根据我们的调查,发现他与贼徒暗中勾结。」
这并非谎言,前岛暗通嵯峨愁二郎,还让四人搭乘蒸汽车,一人搭邮船逃脱。在川路安排的舞台上,他与凶贼勾结乃是事实。
「好吧,你有话就与本人当面对质。」
「本人……?」
就在川路回问时,走廊忽然吵了起来,甚至能听见在外头待命的部下高声怒吼,似乎还听见内务省官吏出言劝阻。喧闹声越发响亮,最后一个男人神情淡然地走进房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前岛……」
川路咬牙切齿道,反观前岛则满不在乎地走到伊藤面前。
「这场动乱有人暗中牵线,必须冷静处理才行。」
前岛开口第一句话就切中核心。
「你说有人暗中牵线?」
「警察连这种事都查不出来吗?」
川路面对这难以答复的问题,只能露出怒容狠瞪前岛。好一段时间,众人无言,最终伊藤打破沉默说。
「前岛,为何传电报来?」
「因为此事必须尽早进言。」
在川路说出配戴手枪的要求后,前岛即使反对也会被当作谗言。正因为预言出川路的目的,伊藤才会认为这事得从长计议。而这么做同时也是——
告知川路即将登厅。
借由预判川路的行动,让伊藤明白这事暗藏玄机。前岛的话中包含了这些意图。
「看来有什么我不清楚的内情啊。」
伊藤和缓地看向两人。川路轻吐一口气,如溃堤的河水般一气呵成地说。
「在下就直说了,在下和前岛关系并不算好。不过,眼下状况难以收拾乃是不争的事实。警察也出现了许多死伤,请让他们配戴手枪。」
伊藤沉默不语,仿佛是在静候前岛发言。川路正做好准备因应对方反驳时,前岛却说了一句出人意表的话。
「为何无所不用其极,要将他逼上绝路?」
川路察觉到,前岛连吉原的事也一并掌握了。前岛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放任其余参加者在舞台上起舞,却不知为何执意杀死嵯峨愁二郎。
「啊啊……你是指九名贼徒的其中一人啊。我已查出有人与他私下勾结,必须尽早捉拿他。」
川路暗中威胁,不是要捉拿他,而是杀了他,而与他私下勾结之人就是你。
嵯峨愁二郎与其他参加者的不同之处,就是他是前邮局局员,本为官吏。而且,包括眼前这个伊藤在内,都知道他就是「人斩刻舟」。或许有人会听信嵯峨愁二郎所说的话,但放他一条生路将会后患无穷。
话虽如此,川路为人有洁癖,不允许自己破坏亲手打造的舞台,因此打算在不违背蛊毒规则的前提下,施计除去这个男人。
「看他神情如此柔和,本以为是别人……这九人其中一人果然是嵯峨刻舟啊。」
伊藤听了两人的对话,就敏锐地察觉出是在暗指何人。
他拿起桌里的丰国新闻,上头大大地刊登了愁二郎的照片。伊藤轻声说了下去。
「现在的确是出了大事,不过,你们也只是各执一词对吧?」
「是的。」
前岛立刻答道,川路也只能忿忿地应声道。
「看来是这样没错。」
川路本来打算在此一偿宿愿,为达成这个目的,他才煞费苦心设下如此大计。如今却又陷入僵局,实在令他心有不甘。然而,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东京有史以来最大的争乱尚未平息,事态越是恶化,他就离达成长年心愿越近一步。
伊藤再次看着两人的脸说:
「眼下,我无法完全听信你们的话。在事态结束之前,严禁你们离开厅舍半步。」
伊藤以过去从没发出的严声命令道。前岛立刻允诺,川路也只能点头答应。不过,这样也好。他已祭出所有手段,无人能阻止这一切。前岛狠狠地瞪向川路,但对方只是还以情不自禁露出的浅笑。
一
愁二郎潜伏于石造建筑之间,静待路上行人变少。霞关不愧为省厅厅舍林立之处,警察人数显然比别处更多。除此之外,这一带还盖满了近卫教导团(注30)的营舍,以精强着称的近卫兵见事态有异,纷纷出来巡逻。愁二郎要一面避开近卫兵,还得一面寻找双叶,令他寸步难行。
注30:于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年)成立的近卫步兵第一联队养成所。
警笛忽地响起,还不是一两声,而是无数声。霎时之间,愁二郎还以为形迹败露。声音却是从西南方响起,也就是新桥的方位。愁二郎顿时想到——
是双叶吗?
若真是如此,那现在就不是担心被人发现的时候了,必须立刻赶往该处。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事情并非如此,因为他听见枪声。即使双叶同样遭到通缉,但军人想必不会对一名芳龄十二的姑娘开枪。这恐怕是其他参加者,而且对方还顽强抵抗。
看来这人四处大闹,连近卫兵也一起冲往该地,结果使得周遭一带无人把守,愁二郎见机立刻动身。
他穿过俄罗斯公使馆的后巷,从三条实美宅邸前方冲过。前方是教导团病舍和博物馆,只要绕到后方,就是山下御门的桥。姑且不论有无卫兵镇守,只要硬是闯过此处,就能进入银座。
一路上果然没遇上警察和近卫兵。即使错身而过,他们也只注意新桥方位的骚动,就连愁二郎正常走在路上,他们也没发现。
顺利走过教导团病舍,博物馆即在眼前。五年前,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年)博物馆竣工时,成为一时话题。海鼠壁和本瓦葺(注31)组合而成的气派正门前,涌进大批人潮前来开开眼界。
注31:指筒瓦和板瓦交替铺成的屋顶。
就在愁二郎于博物馆前向左拐时,他察觉到有异并缓下脚步。正门的青灰色屋顶上,有一人如阳炎般缓缓起身。
「来了么。」
那人正是柘植响阵。他只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话。至今的日子于心中复苏,忆起的并非单一回忆,而是一同度过的整个旅程。然而响阵的眼神,却异于回忆里的他,光是这样,愁二郎就明白了一切。
「要动手吗?」
「是啊。」
响阵落寞地笑道。两人之间只有如此简短的对话,光是这样就够了。两人视线于空中交错,一阵风呼啸而过。
响阵先发制人,两手亮出铣鋧,同时朝愁二郎掷出。愁二郎侧身一跃避开一支,旋即拔刀将另一支斩落。就在此时,响阵飞身一跃,漆黑外套随风飘动。
响阵腰部后方闪光迸发。直刀,也就是所谓的忍刀。他反手抽出这把旅途中从没拿过的刀,以雷霆万钧之势朝脑门劈落,而愁二郎举刀接下这一击。
刀剑碰撞声铮𫓩,擦出火花。刹那间,双方的脸近得能够听见彼此呼吸。响阵眼瞳没有丝毫迷惘,那是一心只想着杀死敌人的忍者之眼。
响阵扭身落地,旋即穷追猛打,连击不但凌厉,还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贪狼……攻不破啊。」
响阵嘀咕一声,左手倏然握住苦无。忍刀和苦无,使得攻势倍增,贪狼也厉声呼号,将攻势一一咬杀。
两人在博物馆前回身乱舞,仿佛是被包覆在利刃形成的风暴之中,又宛如在箱中不规则弹跳的子弹。
「这招如何。」
话刚说完,响阵便口衔苦无,向后一跃。他左手伸进外套内侧,旋即掷出四支铣鋧,如野兽利爪般呼啸而至。在思考之前,贪狼早一步促使愁二郎挥刀接招。
「唔……」
愁二郎之所以张口结舌,是因为响阵随着铣鋧一起冲上前。当愁二郎弹开第四支铣鋧那一瞬,响阵的刀直刺向他。纵使施展贪狼也不及招架,愁二郎猛然甩头,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锋芒从脸颊擦过。
「连这招也不行啊。」
响阵将苦无松口以左手接住,咂嘴说道,随即向后飞跃避开反击。这是明白刀会先对铣鋧做出反应才展开的攻势。正因为熟知贪狼特性,不,即使内心明白,也无人能如法炮制。柘植响阵之所以能办到,是因为他拥有非凡武才。
「喂,在那!」
两人打得如火如荼,也怪不得遭警官察觉。若有警官介入,愁二郎也没有余力保护他们。
「别过来!」
愁二郎高喊的同时——
「敢来就杀了你们!」
响阵也厉声咆哮。警官顿时吓得脸色苍白,只因两人攻防无比激烈,常人根本无从介入。
响阵身手略为迅捷,得先设法让他停下。先以扫腿绊倒他,不,踢断他的胫骨。
「……武曲。」
愁二郎如风暴般回旋,使出犹如尖枪的踢击。他仿佛看见响阵嘴角微微扬起。下一瞬,他就从愁二郎的视线中完全消失。不可能,北辰可以看清四面八方——不,不对。当施展武曲时——
愁二郎猛力回身,响阵的脸庞即在眼前。施展武曲时,相斥的北辰将无法看清正后方。响阵正是深明此理,才凌空回身,从愁二郎头上跃向后方。
「对。」
响阵这声嘀咕传入耳中,似是答复愁二郎心中的想法。
那么就用贪狼。贪狼与武曲相契,不会互相干涉。受贪狼依附的右手,仿佛迅速被响阵的刀吸去。然而,却在途中停下。
「什——」
响阵的左手触碰愁二郎的腰部。触碰贪狼之人,会被视为身体的一部分受到保护。因此只要遭敌触碰,就无从施展。响阵通晓京八流奥义的弱点,与至今遇上的敌人全然不同。
忍刀直指咽喉,不论是抬颚、甩头,都不及闪躲了。愁二郎全身泄力,倏然下沉,刀刃以咫尺之距从鼻头前飒然而去,近到甚至能看清刃纹。愁二郎旋即两肘撑地,再次施展武曲踢向腹部,响阵却以左手接招,右手抡起苦无刺向腿部。愁二郎顿时如陀螺般回身,以另一脚踢过去。
响阵纵身飞跃,避开扫腿。愁二郎也向后一跃,旋即起身,保持距离。
不过,响阵并没有打算眼睁睁地放他一马,在空中再次取出铣鋧。他在空中掷出一支,落地后掷出两支,向前疾驰又同时掷出三支,紧接着又将手中兵器分成三次掷出。两支铣鋧、两支铣鋧,最后连苦无也一并掷出。这波猛攻是为了在愁二郎重整态势之前,再次吸引贪狼注意。
「喝!」
愁二郎厉声呼喝,铁块在空中发出悲鸣。铣鋧宛如细雨在风中飘扬,苦无则是在空中旋动落下。响阵冲上前,口中吐出刺针,这也是为了吸引贪狼注意——
「嘎——!」
这声闷哼是响阵发出的。愁二郎以贪狼挡下刺针,同时施展武曲将苦无踢向腹部。响阵旋即回身后退,拉开距离。
「……你果然,很厉害啊。」
响阵手按侧腹。遭苦无击中处衣服裂开,底下闪烁着暗沉银色,是锁帷子(注32)。令愁二郎震惊的并非是他准备得如此周全,而是他身穿锁帷子,却依旧步履如飞。
注32:锁子甲的一种,穿在衣服内作为内衬,因具备轻便、防砍、透气的特性,适合忍者或身着便服的武士在行动中穿着。
「你也是,想不到有这般身手。」
愁二郎重新摆出架势。他并没有小看响阵,但的确因对方实力远超乎自己料想而大吃一惊。
「他们抓了人质要胁我。」
响阵忽然告知个中原委。
「是吗?」
这男人与愁二郎和双叶相同,是为拯救珍惜之人才前来参加蛊毒。因此愁二郎料到或许是这么回事。
「能够诈死骗过他们吗?」
愁二郎以宛如莲花绽放般的低声细语说。
「这行不通,他们在看。所以连警察也裹足不前。」
响阵依序瞥向数处。听他这么一说愁二郎才发现,巡查早已聚集于此,却有人制止他们不可轻举妄动,那些人也同样身穿制服。
「他们也是警察吗?」
愁二郎瞥向该处咕哝道。
「伊贺、甲贺、根来、二十五骑组余党所组成的前警保局……这就是木偏的真面目。」
「原来如此,有人监视是吧。」
「就是这么回事,我们非打不可。不过……我并非没有想过。」
响阵伫立于群鸟翱翔的苍天之下,两眼眯成一线说。
「我想与嵯峨愁二郎一战。」
「我……」
并不想要战斗。不希望与谁交手。然而,讲这些也是无济于事。他身为一名忍者、一个男人,赌上自己的人生前来挑战,那么自己应当迎战,仅只如此而已。
「我得先跟你道别。」
响阵说道,却不知为何将刀收进腰间刀鞘。
「你打算认输吗?」
「不,应该说若要战胜你只能使出这招。」
「意思是我必死无疑?」
看来响阵还藏有杀手锏,从他身上散发出一股必胜的自信。
「不,我想说的是纵使你能逃出生天——」
响阵就如同昔日般一派轻松地挥了挥手,说的话却答非所问。这究竟是何解?假如愁二郎逃跑,响阵不就会再次追上来吗?但响阵接着说出令愁二郎更讶异的一句话。
「我也回不来了。」
「什么意思……」
愁二郎不明白他的意思。他究竟想做什么?只知道,那绝对非同小可。响阵露出一抹落寞的微笑,宣告两人将就此永别。
*
前往吉原的堤道,通称日本堤,由于路长约莫八町,亦被称作土手八丁(注33),两旁开了许多搭了苇箦(注34)遮风挡雨的摊贩,专做自吉原归来的寻芳客生意。即使江户改名为东京,这一点也几乎没有改变。
注33:土手的意思是堤防,丁即为町(约一○九公尺)。
注34:以芦苇编织成的席子。
只不过该处忽然出现十几名身穿洋服的男人奔驰而过,看得摊贩老板莫不瞠目结舌。从这坡道下去就到吉原,众人已能瞧见绚烂花街。
不破虽年届花甲,却有着一双不像是老者的健脚。进次郎是拼了命才跟上脚步。
「3型抛壳容易故障,当心点。」
一行人即将抵达吉原,于是不破叮咛道。史密斯威森(S&W)3型构造特殊,一次能排出所有弹壳,也因此容易故障。进次郎告知他路途上有检查过。
「很好。」
不破便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另一方面,不破的腰带上,装了相当于手枪鞘的枪套,枪套里装了一把散发漆黑亮泽的手枪。
「那把是柯特单动式陆军转轮手枪吧。」
那是柯特公司于一八七三年生产,隔年被美国陆军正式采用的制式转轮手枪。其枪机采用单动式,而且并非转出弹巢补弹,而是打开后盖逐一装填。由于其构造单纯,不易故障,因此被称为是把适用于实战的手枪。
「对,不过这把并非边疆型(Frontier)……」
「是骑兵型(Cavalry)。」
「懂得不少啊。」
不破莞尔一笑,嘴角挤出细纹。这把枪会随着口径和枪身改变称呼。点四四口径以下是给民间使用者的边疆型(Frontier),枪管五·五英寸给炮兵使用的称为炮兵型(Artillery)。而枪管七·五英寸的骑兵专用型号称为骑兵型(Cavalry)。
「快到了。」
不破说道。一行人从日本堤走下坡,这坡道被人称为衣纹坂。坡道上矗立着一棵柳树,称作回望柳,是因为寻欢客总会恋恋不舍地从此处回望,故此有这名称。不破悠哉地说笑:
「我们可别回望啊。」
随后展露了爽朗的笑容。
吉原有两万零七百六十七坪大。四周被加装忍返(注35)的黑板墙(注36)所围绕,黑板墙外则是一道被称为「齿黑沟」的两间宽水道。
注35:防止攀爬的尖刺。
注36:涂上涩墨的木板墙。
下坡尽头的正面就是吉原大门。与吉原里奢靡华丽的建筑相比之下,大门可说是粗野且朴素。这道门正是通往吉原的唯一入口。这么一看,吉原就俨然是个小城池,只要占领,里面的构造可说是易守难攻。想必敌人也早就将这一点列入考量了。
不愧是精通地理风俗的邮局局员,能边跑边讲解这些情报。不过,他却没有说出最重要的进攻计划,本以为是不破想保密到最后一刻才没问,大门即在眼前,进次郎终于耐不住性子问道。
「计划是?」
「正面杀进去。」
「……你不是开玩笑的吧?」
进次郎不免吃了一惊。然而,不破明确地答复了这个疑问。
「这里可是花之牢狱,墙跟河道都没那么容易跨越,大门才是最容易攻破的地方。况且我们没空浪费时间。」
「原来如此……」
「穿过大门后分成三组人搜查。你跟紧我,怕了吗?」
不破嘴角上扬,歪着银须笑说。
「不怕,我可以。」
进次郎凛然答道。正如他刚才所说,他是受大家帮助才能活到现在,是被双叶所救才得以幸存。他现在不报恩,更待何时。
「准备去收物件了。」
不破说完这句话,特送所有人神色为之一变,不,应该说他们原本就神情严肃,如今又显得更加凝重。愁二郎、四藏、彩八,以及响阵。与进次郎一起旅行的同伴,在开战前一定会转变成这副表情。
「各位老爷,真是不好意思,今天整个吉原都被人包下来,无法入内。」
两个男人站在大门前方,其中一人慌慌张张地说。幕府尚存时,门口左侧有一栋名为面番所的建筑,而隐密回同心和冈引(注37)在此驻守。时至明治,则是由整个吉原花钱雇用的下人把守,在此监视有无可疑人士入内。
注37:江户时期在町奉行与力、同心底下,负责协助犯罪搜查、逮捕犯人的线人或助手。在江户的正式名称为御用闻。
根据不破的说法,里头不光是蛊毒的人马,还有这类吉原雇用的町众。不,应该说这类人反倒更多,因此他下令所有人尽可能别伤及无辜。
「是哪一边的人?」
其中一名特送问道。这话是指眼前两人是吉原的人,还是佯装成守门人的蛊毒人马。
「不知道。」
「那该如何处置?」
「这么做就明白了。」
不破话还没说完就掏出手枪。他以枪口抵着男人的额头,接着继续说。
「我们是内务省驿递局直辖,机密邮便特别递送挂,前来收取物件。还不放行。」
「噫——」
两人怕得同时惊叫。
下一刻,不破将另一名守门人扔飞,旋即朝下颚猛力一踢。被踢的守门人两眼翻白晕了过去。
「这家伙是警察。这是吉原的人。喂,这家伙不是吉原雇来的人吧?」
不破问道,男人频频点头答道:
「不、不是……是包下吉原的客人担心有闪失,因此派自己的人手看着大门……」
「看到没。」
「你是怎么知道的?」
进次郎忍不住问道。
「他受惊的模样太刻意了。」
「就这样……?」
「这样就够了。不如说只有这么点线索能够判断。你们也要仔细观察再行动。」
不破严声说道,特送的人同时点头,紧接着,不破沉声下令。
「允许开枪。散开。」
特送立刻分成三组人。吉原里有与大门垂直的三条长街,从正门看过去位在中央的仲之町通、右侧的西河岸、左侧的罗生门河岸。每一组负责搜查一条街。不破、进次郎这组则是负责中央仲之町通。不破一面走往吉原中心处,一面说道。
「迈入明治已经过了十一年。如今世人都已明白,手枪比刀还更恐怖。」
「是……」
「刚才拔出手枪时,吉原的人全身僵直,一动也不动,这才是常人的举动,不然就是吓到腿软。反观警察,竟然退了一步,故作仓皇失色。所以我才说他的模样太刻意。」
进次郎曾听说不破过去曾担任愁二郎所属部队的队长。从他会巨细靡遗地指导晚辈这点,便能略见一斑。
「被派来镇守此处的家伙没人会怕手枪。若觉得可疑就开枪。」
「明白了。」
进次郎紧咬下唇颔首道。
「看来能省去找人的功夫了。」
「咦……已经知道人在哪了吗?」
进次郎不禁吃惊地说。
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日本因贩卖人口受到西欧各国严厉谴责,因此发布了娼妓解放令。话虽如此,那也只是做做表面,政府将妓楼改名为贷座敷,以「借座敷与女人见面」这个名目继续经营。不过,姑且还是有加强取缔。负责管辖的省厅为内务省——
「而且是由警察管理。」
不破迈步说道。平时吉原就由警察管辖,正因为精通吉原的运作方式,才会采取包下吉原如此大胆的手法。
「鼎盛时期有一万人,当下也有超过六千人住在吉原。」
不破看向引手茶屋(注38),接着说了下去。换作是平时,白天也会有娼妓待在那,如今整个吉原被人包下,四处都不见人影。
注38:引介客人和游女的茶馆。
他虽不认为警察会把所有人都赶走,但确实可能利用警察的职权让吉原的人移动到别处。然而,他们使用了包下整个吉原这直截了当的手段,还派警察在门前看守;从这些蛛丝马迹可以推断出,他们并没有打乱吉原的日常生活。换言之,「阳奈」很有可能身在原本的妓楼。
「就是其中最高阶的京町一丁目,贷座敷是醒井。十之八九在那。」
不破告知最关键的所在位置。
「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阳奈身在哪个贷座敷?双叶传来的电报没有提及,就连一同旅行的进次郎都不知道这件事。
「不好意思,我都调查清楚了。连同你在内。」
前岛抵达滨松后,驿递局就动员所有人调查与愁二郎一同行动的人物。这么做是深怕其中藏有叛徒。响阵是在东京日日新闻工作的记者,他们还从创办人那打听到,他筹钱是为了救出心上人。而那人名为阳奈。
「响阵大哥是新闻记者?」
进次郎得知这意外的事实,不禁反问道。
「你不知道吗?」
「嗯……我什么都不清楚。」
「那可未必。」
进次郎沮丧地说,不破便将两眼眯得像根针这么细,接着问。
「柘植响阵是恶人吗?」
「不,他不是。」
「看吧,你不是很清楚吗?」
不破嘴角上扬说。进次郎不清楚响阵在明治这个年代是如何谋生,也不清楚在那之前的事。不过有些事,正因为他和响阵一同踏上旅程,经历蛊毒这条严酷的路才能明白。正如同不破和愁二郎,一同经历了戊辰战争。
「谢谢。」
就在此时,右方传来了手枪咆哮。是特送中有人遇上敌方,战火就此掀起。进次郎急忙催促众人赶去助阵。
「慢着。」
不破伸手制止道。
「可是已经……」
「我就是为此才将为数不多的战力分散。」
进次郎的确感到不对劲。若是不破早已查出阳奈身在醒井这妓楼,那只要一举进攻不就得了,何必要将特送分成三组?
「警察在吉原有数个据点。若是援军赶赴醒井阻断退路,可就麻烦了。」
即使派出所有特送袭击醒井,夺回目标,也难保没有警察赶赴吉原。若是遭敌阻断退路,那他们插翅也难飞。最糟糕的情况,就是众人在醒井被团团包围,导致人质殒命。分出其余两组的目的并非搜索,而是为了击破援军和调虎离山。
「设想得如此周全……」
「绝对不能伤到物件,并平安送达。这就是驿递局的工作。」
不破回答时,再次传出枪响。这次是左方,也就是罗生门河岸。不破对身后六人使了个眼色。
「是时候了。」
语毕,众人便迈步飞驰。枪响再起,不,不光是一两声,而是左右传来无数次枪响。使得这场骚动传遍整个吉原。各个贷座敷的二楼窗边,都能瞧见吓得花容失色的娼妓从窗边打探。就连俗称忘八的妓楼老板,也张皇失措地跑出店里。
进次郎等人抵达醒井的时机,实在称得上是妙绝。一个男人猛然打开二楼窗户。是一名神情精悍的男人。他先眺望远处,旋即立刻发现下方众人。
「糟!」
他发出犹如癞蛤蟆的喊声,便倏地躲回屋里。
「简直像是成了新选组啊,我们奉命前来盘查。」
不破依旧轻佻地说笑,同时率先冲进屋里。进次郎和其余六名特送也跟着进屋。一进门就看到土间,在应当是平时楼主坐着的位子对面,能看到炉灶和水井。一名特送立刻上前往井里一望。
「没发现敌人。」
接着轻声告诉众人。随后,不破直接踏上木板房间,往张见世、内所前进(注39)。此处果然也不见敌人踪影。
注39:游女会在名为张见世的栏杆后方排成一列,等待客人上门。内所是平时楼主(妓楼老板)待的地方。通常设在能看到入口、厨房、楼梯的位置。
——在二楼。
不破对着楼梯上方比手势。楼上的确有人,还能听见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响。就在不破脚踩上楼梯第一阶时——
楼梯上方,左右同时冒出两个男人。他们没有发出惊叫,而是一人猛然振臂,一人朝楼下纵身一跃。
「我们是特送。」
不破沉声宣告。在他的话传入耳中之前,剧烈轰声响起。
还是接连两声。不破手中的柯特是单动式手枪,只要开出一枪,就必须重新扳动击锤。尽管如此,他的连射速度却快得像是用指头连敲两次桌子。
楼上敌人胸口中了一枪,第二枪则命中跳到空中的敌人额部。他推开化为尸骸的男人,踏上二楼。一到走廊上,果不其然从各个房间冒出敌人。
「你们为何在此!」
「该死的邮差——」
不破狠狠地用子弹粉碎咽喉。
「叫邮差大爷。」
说完,不破就左手扳动击锤,冲进敌人之中。他以掌底、脚踢、枪柄击打、腕捻压制对手,旋即从下方朝下颚开枪——不破的实力远超过进次郎的想像。
其他特送成员也跟着开枪,敌方也有人持枪还击。转眼间,楼阁的艳丽荡然无存,化为血腥战场。
进次郎也跟着开枪。不开枪死的就是自己。所有人都一面应战,一面寻找目标。只不过,房间实在太多。
——我们马上就去救你。
进次郎在心中呼喊,并射穿了敌人持刀挥落的胳膊。一瞬之间,进次郎心中闪过一个念头,随即高声呐喊。
「我们是来这帮响阵大哥的!阳奈姐姐,你在哪!」
正因为旅途中他曾呼救过无数次,才能最快发现这个办法。尽管这办法极其简单,却行之有效。
「——这。我在这!」
她似乎遭人捂住嘴,声音听似是挥开对方的手呼救。不过,众人确实听见了。声音就从丁字型的走廊上,最深处的一个房间传来。
「不破伯伯!」
「做得好。」
不破转身赶往该处。在其余特送掩护之下,两人直冲向房间前。拉门隙缝间透出微光。
敌方也许会从二楼窗户逃往屋顶,加上柯特手枪装弹费时,实在没空悠哉补充弹药。尽管如此,不破在走廊奔驰之时,仍装填了一颗子弹。不破、进次郎,双方都剩下三颗子弹。两人以指头比出数量后,不破指向自己,表示由他先冲进去。
走廊上仍持续着攻防战,不破那恰如细丝的斑白前发,受他吐出的长气吹得摇曳不定,过了约莫三秒——
下一瞬,不破一脚踹开拉门。左右拉门如展翅蝴蝶般倒下,两人窥探房里人影——
六。
刹那之间,进次郎就数出人数,快得连他自己都感到诧异。正好,与两人剩余子弹数量相同,因此一枪都不能落空。
「你们——」
「开枪。」
就在房里其中一人喊到一半,不破下令时,两把手枪同时迸发闪光。
不破的连射速度实在令人称奇。他左手扣着扳机,右手迅速扳动击锤,明明连开三枪,却仿佛只听见一道枪响,而且无比精确。别说是持刀冲上前的人,就连手里持枪的人还来不及瞄准就眉心中弹,最终子弹射向天花板。进次郎也击中两人。尽管事前没有商量,两人仍分别对着不同人开枪,将五人射倒。真要说不同的地方,就是不破是一弹一杀,而进次郎有一枪没射中要害。对方肩头被射穿,仍换手持刀杀来。然而,不破见状便于叠席滑行,以枪柄击碎敌人下颚。
「不许动!」
最后一人高喊道。他单手勒住女人,并将枪口抵着颈项。进次郎见状,也心生犹豫,不知是否该开枪。
表面上,警视局是包下吉原,因此吉原的人恐怕都认为今天与平时无异吧。女人身穿华美和服,面颊因恐惧抽动不止,看似不明白为何自己会落得这样的处境。想必这人就是阳奈。
这就是进次郎迟疑的理由,这并没有错。不过真要说的话,其实还有另一个理由,令他犹豫是否该扣下扳机。
「杜……」
眼前这男人,正是在蛊毒中负责监视进次郎的人,也就是杜。
「……狭山大人。」
不知是无法改掉习惯,还是借机讽刺,杜至今仍对进次郎加上敬称。
「放开她。」
进次郎将枪口对准杜,沉声说道。
「你们是……」
「嘘。」
阳奈颤声问道,杜却冷冷地吐气制止。
「我们是响阵大哥的熟人。你别说话,我们一定会救你。」
「哦,您以为能够早在下一步开枪?」
杜以轻蔑语气问道。
「对。」
进次郎之所以能斩钉截铁地答复是有其原因,杜也从进次郎的视线发现了这一点,便悻悻地答道。
「都忘了您十分熟悉枪枝呢。」
杜手上拿的枪,和不破一样是柯特单动式陆军转轮手枪,不过这把点四五口径是专门做给民间使用者,还有个讽刺的通称叫做Peacemaker(和平捍卫者),意思是开创和平之人。
这把枪装弹之所以费时,是因为击锤处于未完全拉低的半待击状态,除此之外,还只能逐一装填子弹。当两人冲进去时,杜似乎才正开始装弹,因此手上那支枪正处于刚才所述的半待击状态。若想开枪,就得先扳动击锤,进次郎便能趁隙开枪。杜哼了一声,不屑地说了下去。
「不过……狭山大人射得中吗?」
「射得中。」
「这可难说。狭山大人太善良了,方才没射中其中一人的要害,不正因为对方是您认识的栀吗?」
就在刚才,进次郎没射中要害,最后遭不破击倒的男人,正是在岛田宿与自见隼人交战时阻挡在前的三人之一。当进次郎开枪时,这段回忆的确闪过心中,杜似是察觉进次郎心生犹豫,于是继续动起三寸不烂之舌说。
「那一位是特送的不破鸣一。若他枪中仍留有子弹,早就射杀在下了。之所以不这么做,是因为他子弹用尽。」
「哦,要来试试看吗?」
不破哼了一声,将枪口对准杜。进次郎则是不露声色,避免对方察觉真相。
「请吧,尽管开枪。」
杜杨眉讥讽道。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进次郎沉声问道。带着阳奈不易从窗户逃生,这楼阁也即将被特送镇压。
「是啊,该怎么办呢?」
没想到杜的答复比料想中更加含糊。
「你打算就这么等到蛊毒结束吗?」
「真是个妙主意,这么做或许还不错。」
「假如你是想拖延时间等援军——」
「在下从没想过会有什么援军。还有其他特送成员一起进入吉原对吧?」
杜摇摇头说。他早已看穿身在吉原其他地方的同伴,也同样遭受特送袭击。杜叹了一口气,悠然说道。
「我等木偏总数为百六十七人,有十五人于东海道殒命,眼下进入东京的参加者有九人,八人监视驿递局,五人打探内务省动向……」
这人到底在说些什么?进次郎和不破视线交会,百思不得其解,杜却继续说了下去。
「六十三人四散于东京,三十六人跟在槐大人身边……身在吉原之人包含在下只有三十一人。」
本以为杜会说援军即将赶到,但这段话相当于宣告蛊毒方于吉原败阵。他说拖延时间到上午零时是妙主意并非在挖苦,而是真的别无他法了。
「杜……已经够了。放了她吧。」
进次郎低语道。他能够感觉出,杜与其说是自暴自弃,更像是早已看开了。
「恕在下难以从命,我等只能默默遵从指示。若是就此气馁,根来组就真的完了。」
根来组为与伊贺组、甲贺组、二十五骑组,同为德川幕府百人组之一。两人终于明白杜是出自于该组织。不,而是明白眼前这个男人,同样是一路受幕末动荡所摆布的旅人。
「狭山大人,您愿意等到上午零时吗?」
杜两眼眯成一线,柔声问道。
「不。」
进次郎毅然决然地回答。双方陷入短暂沉寂。楼阁中的争战似乎已经结束,再也没有传出枪响。杜在这忽然到来的寂静中,莞尔笑道。
「那么。」
他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随后,杜以右手拇指扳动击锤,不破脚蹬叠席,然而进次郎比两人更快,以枪管前方的铁制准星对准杜。
砰——硝烟随着轰声喷发。烟雾逐渐散去,杜手按胸口,倚靠窗边,手枪从他的手中滑落,发出低沉声响。阳奈如跌倒般向前倒卧,不破立刻上前,双手抱住她高喊:
「人质已救!」
喊声传遍整栋妓楼。
「杜……」
进次郎嘀咕道。不,应该说是情不自禁出声。因为在他开枪的那一瞬间,杜将阳奈推开。这么做并非是为了拿她挡枪,不如说是将她推到两人弹道之外。所以进次郎才没有瞄准额头这个小标的,而是选择胸膛这个容易命中的部位。
「真想不到……您会是唯一一个活着脱离蛊毒的人……」
这一枪可能击中肺部,出血十分严重。杜气若游丝地说。
「我也没有想到。」
「……这也许表示这趟旅程改变了您。」
「你的名字是?」
进次郎不知为何问起杜的真名,这就连他也不解自己为何要这么做。
「不……让我以无名根来组成员的身份死去吧。」
「好。」
「狭山大人……祝您在这未了的明治,一路顺风……」
杜闭上微颤的眼帘,再也没有睁开。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吓得阳奈魂不守舍,但看似没有受伤。其余特送成员冲进房里,进次郎才回过神,率先高呼。
「立刻打电报到饭仓邮局!」
对方一定满心盼望这个消息。
二
两人被带进饭仓邮局里面的一个房间等候。虽不清楚详情,不过上头严命只要有人在任何邮局说出——
串团子请托。
都必须竭尽所能给予协助。前岛还特地提醒,不论对方是谁都得这么做。
对卡姆伊克查来说,只要有地方能避风头自然再好不过,因此寸步不离地陪伴在双叶身边。
「进次郎大哥……」
双叶传达当前事态后,对方立刻传来回复。说是会立刻前往搭救,进次郎还说一定会把人救出来,要她静候佳音。双叶没有想到会将进次郎牵扯进来,因此感到震惊。
双叶虽担心,但若是少了进次郎的那句话,她一定会坐立难安,再次冲出邮局。双叶正心焦如焚时,走廊忽然吵了起来。
「来了!」
局员猛然打开门,双叶同时站起身来。局员手中握着一张纸。是Ro五号,也就是五轩町邮局传来的电报。
「写了什么!」
「人质已救出 将赌命保护 故无须操心。」
局员念出电报的瞬间,双叶紧抿双唇点头。
「感激不尽……」
这句发自内心的道谢,不光是对着眼前的局员,而是对驿递局的所有人以及进次郎所说的。那么接下来,自己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尽快告知响阵这个消息,告诉他不需要再自相残杀了。
「我们走吧。」
双叶一离开饭仓邮局,就顺着原路向北迈进。她本来打算独自去报信,但卡姆伊克查说什么都不答应,并说这是他身为爱努的尊严。因此双叶也没打算像过去那般固执,她在从京都开始的这趟旅程中明白,进入东京后再次感受到,请求他人协助绝非坏事。相对地,她自己也应该要扶持其他人——
两人尽其所能避开大路前行。然而看见警察踪影,仍必须躲起来,无法以寻常步调赶路。况且最大的难题,就是她仍不清楚响阵身在何方。
「只能先回到原本那个地方了。」
两人走回爱宕山山麓森林这个避人耳目的地方时,卡姆伊克查提议道。当时响阵度过新桥往霞关跑了,话虽如此,他也未必留在那一带。因此两人若想追赶响阵,只能竖耳偷听他人对话,并往引发骚动处前进。
「只要再走一段路……」
双叶仰天看着覆盖头顶的绿色天幕,枝叶间筛下斑驳光影。走出邮局时,柱上时钟的针指向下午五点半。太阳早已西斜,虽说六月是一年之中日照最长的月份,再过一小时半,天色就会彻底暗下来吧。如今越来越多人紧闭门户不出,或许会变得更不容易遭人察觉。
忽然间,双叶低下头,卡姆伊克查也出手示意止步,只因林荫间冒出人影。不,不光是如此,对方还朝两人走来。卡姆伊克查迅速挽弓搭箭。
「我没有打算加害两位!」
对方主动攀话道。
四下昏暗,看不清楚样貌,听声音应当是个女人。从口吻推测,至少她知道两人遭到通缉。
「站住。」
卡姆伊克查沉声命令道,女人便老实止步。这时才终于看清她的样貌,双叶总觉得这女人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出是何时见过。
「你是谁?」
卡姆伊克查斩钉截铁地问道,问话时拉满的弦仍旧没有泄力。女人或许是千里迢迢追了上来,她气喘吁吁地自报名号说:
「我叫做坂口静乃。」
「喂喂……」
随后,背后忽然传出呆呆的声音,双叶吓得转过身去。
「栂是负责监视我的人。」
卡姆伊克查依旧瞄准静乃,并告诉双叶。这么一讲,双叶才察觉如此理所当然的事。正如橡跟着她一样,卡姆伊克查自然也有监视者尾随。栂看似已过而立之年,身长约莫五尺七寸,纵使隔着衣服,也能看出他身强力壮。
「臭婆娘,你不是跟着槐大人吗?跑到这来做什么?」
至今见过的监视者中,就属栂说话最为粗鄙。既然这个栂认识她,难不成她是——正当双叶想到这,栂再次愤恨难平地接着说。
「居然还告诉他们本名……椒,你这是想造反了是吧?」
正如双叶所料,这个名叫静乃的女人,正是其中一名木偏。而且听见椒这个名字,也唤醒了先前遇见她时的回忆。
「是在横滨……你是甚六大哥的……」
她们在横滨寻找蹴上甚六时,这人曾在群众之中搭话。
——蹴上大人在那。
并告知甚六身在何处。这人正是负责监视甚六的木偏。
「是的。」
椒,不,静乃凛然答道。
「你明知老子在还敢大大方方找上门啊。不对……你压根没料到老子在这吧。毕竟你是想找这边的小丫头。你以为说得天花乱坠就能骗过橡是吧?橡,你被这婆娘看轻了呢。」
栂向后一仰喊道。随后橡便从幽林间现身。
「是这样吗?」
橡冷冷地看向静乃说。卡姆伊克查这才把弓放下。这么做与其说是认为静乃无害,更像是因为需要提防的人变多了,证据就是卡姆伊克查始终没有放下对三人的戒心。栂不顾其他人,继续厉声说了下去。
「椒,虽不清楚你来这是作何居心,要是敢胡来,老子就亲手勒死你。」
「我可不会白白丧命。」
静乃回瞪对方说,栂则是面露讥笑,挥挥手说。
「你又不是出自于百人组。老子可是伊贺首屈一指的高手,凭你休想伤到老子半根寒毛。」
「首屈一指是吧,我怎么听说你从没胜过柘植响阵?」
「臭婆娘……老子非宰了你不可。」
栂如野兽般露出锐牙,沉声吼道。
「要打就来。不过,我要先说出嵯峨愁二郎所在之处。」
「咦……」
众人对话时,双叶第一次出声。她没听错,静乃知道愁二郎身在何处,而她就是为了告知两人才前来。
令人不解的是,为什么静乃宁可背叛蛊毒,也要做出这样的事呢?这理由众人都不明白。静乃似乎察觉双叶感到困惑,才说出个中原委。
「那人在旅途中一直说……想要保护兄妹。」
「喂喂,你是在指蹴上甚六吗?你当真爱上那男人是吧?」
「不行吗?」
「竟然是认真的,简直笑掉老子大牙……好吧,受死。」
就在栂两手伸进怀里时。
「卡姆伊克查大哥!」
双叶喊道。卡姆伊克查点头,并将箭锋指向栂。
「你可真不讲情面啊,卡姆伊克查。亏咱们一同旅行至今呢。」
栂扬起粗眉,呆呆地嘀咕道。
「栂……我一直没说出口,不过你的粗鄙谈吐实在令我作呕。」
「亏你这蛮人还懂这些艰涩词藻。」
栂露出般若般的凶恶神情侮蔑道。尽管他对身手颇为自负,但要同时应付包括卡姆伊克查在内的两人,自然是屈居下风,于是他朝身后喊道。
「橡,一起上。」
橡也将手伸入怀里,迈步走到栂的身旁,轻声答道。
「好。」
「噫——!」
栂发出凄厉吼声,紧闭怒火中烧的双眼。原来是橡从怀里取出小瓶,将里面那略带黄色的粉末,往栂脸上一撒。橡为避免遭受粉末波及,便压低身子从栂身旁窜过。
「连、连你也反了吗!」
栂怒声高呼,试图将脸上粉末挥去,然而,却逐渐发出痛苦呻吟。
「你是什么时候……这毒……是什么!」
「是我在岛田宿接收的东西,也就是眠(Mefty)拥有的毒。」
「意思是……」
「正是,要不了多久你就会不省人事。之后,是生是死只能听天由命。」
「你们这些……早说过别拉拢百人组以外的家伙……偏偏槐那混账……」
栂仿佛是受寒风吹拂的柳枝般苦苦挣扎,最终两膝跪地,向前倒卧。
「橡?」
双叶吓得嘀咕了一声,静乃也瞠目结舌道。
「你这是……」
「木偏禁止对参加者出手。而且在下也讨厌栂……牛场修藏……」
橡说完,便抬头仰望蓊郁林荫。
「在下也不清楚为什么。」
随后两眼眯成一线,恍如隙光眩目。
「要是牛场就这么死了,你也会被怀疑图谋反叛。」
「是的,正巧在下开始生厌。你请吧,告诉他们。」
橡催促道,卡姆伊克查才终于放下弓。静乃用力点头,神情凝重地开始说明。
「我是为了帮助嵯峨愁二郎而来。」
椒——坂口静乃前来,是为了实现甚六唯一的愿望,也就是保护甚六的兄妹。其中自然包括了嵯峨愁二郎。川路为明哲保身,因此不计代价铲除与驿递局关系匪浅的愁二郎。以人为质威胁响阵,也是槐听从川路指示所想出的阴险计谋。
静乃虽知晓他的奸计,却深怕其他木偏生疑,不得轻举妄动。即使抱持必死决心行动,她孤身一人也难有作为,只好伺机而动。
在东京进行的蛊毒第二幕,静乃被安排为跟随槐的三十六人之一。也就是待在指挥所有木偏的本部,担任后援以备不时之需。
「所以我收到你躲进饭仓邮局的消息。」
川路严命木偏只要收到关于驿递局的风声,就立即回报。栂——牛场修藏派人传令,通报本部双叶躲进饭仓邮局。静乃借此推测出双叶有何打算,驿递局又会如何行动。接着又收到吉原受到驿递局高手袭击,人质遭对方夺回的通报。
「即使我告知人质平安无事,柘植响阵也不会相信。」
静乃是木偏之一,而甚六跟响阵又素未谋面,要取信于他,谈何容易。故此她必须找个响阵信得过的人告知此事,就在此时,静乃心中闪过的人选正是——
「香月双叶……就是你。」
静乃确信,双叶必定会前去告知响阵,才决定在此时挺身行动。她避开木偏耳目离开岗位,再从双叶等人可能行经的路,赶往饭仓邮局。
「嵯峨愁二郎和柘植响阵即将交战。」
木偏以人质性命,要胁柘植响阵尽早与愁二郎交战无数次。响阵只好以府民的传言推断出嵯峨愁二郎的概略位置和动向,最后决定待在内山下町的博物馆严阵以待。当下,两人恐怕已开始交手。
「得尽快阻止两人。」
双叶凛然答道,卡姆伊克查也点了点头。姑且不说橡,静乃谋反恐怕早已败露。静乃接下来打算赶赴化野四藏身边,橡则说他和静乃稍作商量再追上去。
于是两人再次发足疾奔。夕阳西沉,金墨相间的斑驳色彩于林间跃动,徐风阵阵,吹得树影婆娑。双叶在心中反复喊着两人的名字,正如光与影交织激荡。
横穿爱宕神社境内,越过西久保樱川町向东行,便抵达了绵亘南北的大街。这一带诸藩上屋敷林立,许多上屋敷遭政府接管,有些则做为省厅麾下的局本部所用。然而,路名却保留往日记忆,仍称作爱宕下大名小路。
从这条路笔直北上,就会抵达幸桥御门,度过前方桥梁,博物馆便近在咫尺。
「不在……」
一出爱宕下大名小路,双叶便嘀咕道。走到这都没遇上两人,路上也不见警察踪影,心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就是愁二郎与响阵已然于该地碰头,开始交战。
「不,看起来不对劲。」
不光是警察,整个城镇犹如死城,不见一个人影。虽说天色渐沉,但在东京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更何况这条路虽取名为小路,在这一带却绝对称不上是窄巷。
「来了。」
两人走过数个宅邸时,卡姆伊克查便叮咛道。眼前几道人影朝他们走来。
正巧,当下正值视线最为模糊的薄暮时分。别说是样貌,就连身穿的衣服也难以看清。只能从人影大小推断,对方应当是男人。
「是巡查。冲过去。」
卡姆伊克查从箭袋抽出箭矢,却没有搭在弓上。他曾说过箭矢所剩无几,不能轻易浪费,想必是认为即使不放箭,也能从他们身旁经过。
「咦……」
双叶不禁吃了一惊。巡查们也同样脸色惨然扭曲,发出怪声,连看都不看两人一眼。
「糟了。」
卡姆伊克查嘀咕道。巡查们究竟是害怕何物,答案就位在前方的十字路。遍地尸体将路彻底淹没。一个男人伫立于路中央,背对众人。卡姆伊克查环视四周,却没发现能躲进去的巷弄。
那个男人,缓缓转过身来。双叶第一次见到这名年轻男人,他的脸上满是鲜血,还挂着一抹邪笑。
「双叶,快逃!」
卡姆伊克查厉声高吼时,男人毫不犹豫地跨越尸山,朝两人飞驰而来。尽管年轻男人五官端正,却散发出一股森然鬼气,令双叶不寒而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