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前年无数房屋毁于祝融,使得这一带几乎没留下江户时期的痕迹。
在重建房屋中,有一栋海鼠壁(注13)的建筑格外醒目,屋顶铺了瓦片,气派的破风(注14)耸立其上,定纹(注15)闪烁粲然金光。
注13:指墙面整齐铺上平瓦,平瓦与接缝处灰泥呈鱼板状对齐的一种工法,因外型近似海鼠(海参)而得名。
注14:即博风板,屋顶山墙的屋檐装饰。
注15:家或个人使用的记号。
二楼则挂着形形色色的绘看板(注16),上头又是画着豪爽地对峙的场景,又是画着哀戚的诀别。此处正是刚重建完毕的新富座。
注16:画有上演戏剧的看板。
开幕仪式订在明天,六月七日。因此剧场左侧的木制看板上,还没有挂上任何人的名板。
尽管感到愧疚,彩八仍做好里面有人的觉悟,打算亮刀威胁,将他们赶出去。不过,施展禄存打探却没发现任何人的气息。想必今天是早已做好开馆准备,因此打算把酒言欢,当作是提前庆祝。
虽说连一名守卫都没有实在是太松懈了,但这里到底是世人衷心期待再次开幕的新富座,相信不会出现不法之徒在这作恶。实际上,这样的人也几乎都销声匿迹了。
姑且不论好坏,世人都变得沉着稳重。时至明治,地痞流氓迅速减少,或许终有一天,世道会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往这走。」
从正门入内太过显眼,彩八让双叶低下头,绕到新富座的后方。她走的是演员跟后台人员用的后门,门上挂着一个小门锁。若是四藏就能轻易斩铁,可惜彩八却做不到。她斩断门锁的木制部分,悄悄地踏入新富座。
室内昏暗,虽然有窗户,但被遮雨板盖住,因此只有一丝丝微光从隙缝中透进来。
「找到了。」
彩八四处摸索后台,找到一个铁制的操作杆。新富座的人似乎仍不熟悉操作,因此旁边贴了一张纸写着使用说明。
「这是……?」
双叶诧异地问道。
「是瓦斯灯。」
这个新富座,乃是日本第一个装设瓦斯灯的剧场。通常瓦斯灯必须以人力逐一点火,不过新富座的瓦斯灯,内藏了打火石的机关,只要拉下这个操作杆,就能从远处牵动点火。彩八还记得和在东京认识的卖艺人聊天时,对方曾说过这与其说是追求便利性,更像是一种讨客人欢心的表演。
「记住这个顺序。」
即使彩八没有告知理由,双叶仍立刻凝视纸张。
首先得拉操作杆,开启瓦斯阀门。剩余操作杆连着两条铁索,各自经由滑轮连接两旁面向舞台并排的瓦斯灯。只要拉下铁索操作杆,其中的机关便会让打火石回转,擦出火花点火。
「……好,我记住了。」
「双叶,牢牢记住我现在讲的事。」
彩八先如此叮咛,接着说了下去。
要不了多久,幻刀斋必定会追到这里。尽管彩八明白与愁二郎和四藏等人会合才是上策,然而当下已经难以逃过幻刀斋的追杀。
再者,幻刀斋似乎隐藏了某种秘密,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想杀他更是难上加难。会选在这个新富座动手,不光是为避人耳目或警察碍事,而是彩八认为只有这个地方,最适合查出他的秘密。彩八巨细靡遗地解释之后,便以发自内心信任对方的语气请托道。
「助我一臂之力。」
「当然好。」
双叶紧抿双唇颔首。
这是彩八第一次仰仗哥哥以外的人。起初她只觉双叶是个包袱,不过,有许多人被双叶所救,而那些人又反过来救了他们一行人。若非如此,他们是绝对无法抵达东京。如今,彩八也觉得自己被她所救,因此她明白双叶虽孱弱,却十分坚强。
「谢谢。」
彩八在只有几丝微光照入,晦暗不明的后台里,毫无矫饰地表达谢意。
窗户被遮雨板覆盖,日光无法照入室内,声音也无法传出室外。四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彩八站在舞台中间前方,也就是最接近观众席的位置。她好歹也是个卖艺人,这条路让除了剑外没有任何长处的她,在明治这个时代得以温饱。而自己却抢在理应站在此处的人之前,早一步登上这个舞台,多少使她感到内疚。想必到了明天,从舞台朝下一望,观众席上会充满笑容。
「先别离开我。」
彩八悄声说道。她和双叶之间的距离触手可及。如今不清楚幻刀斋会从正门还是后门进来,之所以选在这个地方等候,是为了即时因应任何一种情况。
「正门。」
彩八一直在捕捉声音。当她精准掌握敌人方位时便说。若是对方从后门进入反而麻烦,从正门进来,计策倒是简单明快。
「彩八姐姐……」
「嗯,我们上。」
彩八轻推双叶肩膀,她便缓缓离开。彩八集中全副精神施展禄存,甚至能从风声得知双叶离开前曾轻轻点头。
外头传来尖叫。即使不用禄存也能听见,连双叶都听得一清二楚。对方似乎是甩开警察来到这,正想大大方方地从正门进入时,却被行人制止。彩八清楚听见了「新富座明天才开幕,现在不能进去」的声音。
惨叫就紧接在这句话后,想必是幻刀斋砍断了制止他进入的手。手一落地,接着又听见「快点止血」、「就是这老头」的叫唤声。尖锐刺耳的惊叫如涟漪般传播,随后逐渐远去。不消多久,警察就会赶到,他是打算在那之前做个了断。
剧场入口挂了用来遮阳的厚重门帘。门帘一掀起,强光便照入室内,门口浮现出一个漆黑的人影。
「冈部幻刀斋。」
彩八念出与自己结下无数仇怨的名字。
「京八流传人之八,衣笠彩八……你打算选此处作为葬身之地吗?」
幻刀斋以不祥的嘶哑语调说。彩八还听见摩擦地板的沉重声响,以及似是竭尽所能从喉部挤出的喘息。幻刀斋并非独自进来,他还单手拖着在外头砍伤的男人。
「只要手中握着一条人命,官宪就无法轻易踏入。」
看来他这么做是为了拿无辜行人为质,让警察犹豫是否该闯进来。不,他只是想让警察以为贼人手中握有人质。幻刀斋直截了当地杀死奄奄一息的男人,仿佛是说这人已经没了用处。他以掀开门帘的手挥刀,门帘掩盖光芒,剧场内再次被黑暗笼罩。
「你真以为这样就能战胜老夫?」
幻刀斋轻蔑地问道,宛如是从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地方发声。
「没错。」
彩八说完,便跳到观众席。之后,剧场内再无话语,只闻微弱跫音和衣服窸窣作响,而这点幻刀斋也一样。
然而只要施展禄存,就能更进一步。能够更加正确地、鲜明地捕捉发出声音的位置。这是耳聋的老武士,在岛田宿交手的轰重左卫门告诉她的。由于彩八是近期之内耳力遽增——
你仍保留了依赖眼睛的坏习惯。
这实在白白浪费继承来的优异耳力。只要打造得单凭耳力战斗的状况,也就是在这黑暗之中,或许就能杀死幻刀斋。
话虽如此,她只能听音辨位,无法时时刻刻掌握行动。而且发出声响的下一刻,对手早已身在别处。
彩八必须一面预测对手下一步是往前后左右,甚至是窜高伏低,再一面展开攻势才行。换言之,与赌博无异。
幻刀斋也深明个中道理,因此绝对不会停留于一处。他踏上升席,脚踩升枠(注17),向右、左、前,如浪潮般不规则地直逼彩八而来。幻刀斋的行动没有一丝犹豫,仿佛是他早已明白只要这么做,就连禄存也难以应对。
注17:升席,又作桝席,日本传统的观众席。升枠,划分升席的木框。
最终,那个时刻终于到来。
白刃一闪,顿时发出了与飞蚊振翅声般的斩肉声。双方一语不发,假若有人在这黑暗中观战,想必也完全分不出是谁出刀,又是斩到谁。
「这是为何?」
幻刀斋以嘶哑声音说。出刀的人是彩八,幻刀斋即刻拉开距离,尽管是从远处出声,也能听得出他显然相当吃惊。
他是刻意出声诱使彩八出招,然而,这么做却是无用之举。彩八神不知鬼不觉地逼近,抡起小胁差和刺刀,同时朝着幻刀斋前往的方位挥去。小胁差发出擦过着物的声音,刺刀则斩伤皮肉,发出如莲花绽放般的细微声响。
幻刀斋再次拉开距离,退得比方才更远,他显然提高警觉。
「看来……不是呼吸声。」
幻刀斋说,随后屏住呼吸。方才彩八的确是追寻呼吸声,但并不只有专注于听取这道声音上,因为呼吸声终究只能捕捉到对手行经之处。
——施展禄存就能办到。
彩八默默地对着三助喊道。京八流八种奥义中,只有禄存拥有两种特性。一是将耳力提升至极致,能够听取远处和细微的声响。另一个,就是消除自身跫音。尽管没有亲眼目睹,三助恐怕是打算彻底活用后者特性杀死幻刀斋而败北。而彩八则是将前者发挥得淋漓尽致,这个战术,就只有在此处能够施展。
「唔……」
幻刀斋避开瞄准颈项的一刀,随后刀尖擦过腿部,传出如树叶落地般的声响。幻刀斋猛力朝后跳了两步,这是他至今拉开最远的距离。当然,在黑暗中不可能看得见,不过听见的声音却在彩八心中描绘出鲜明的画面。
「原来如此,是回响啊。」
幻刀斋深沉地叹了一口气说。
「亏你能够察觉。」
就在此时,彩八第一次出声说。
跫音、衣服声、呼吸,彩八捕捉到幻刀斋发出的各种声音,然而,并没有就此结束。当声响碰到墙壁后回弹的声音,她也悉数捕捉。正常来说,即使是施展禄存也无法做到这种事。
能够达成此般神技的理由有二,一是彩八在这段期间一直闭上眼睛,借此集中在听力上。
二是这个场地。新富座在天花板和墙壁构造下足功夫,让声音能清楚传到观众席,还引进了音响反射板这个西洋技术。在这国家里,眼下没有任何地方比此处更能产生回响。
「这下……」
幻刀斋悠悠地嘀咕了一声,双脚仍是飞速移动。这么做似乎是打算扰敌,不过彩八早已绕到前方。
「死。」
手挥动后,彩八才吐出这口咒骂。她手里的小胁差使劲一刺,却只有擦过腋窝,而刺刀则是瞄准颈部挥去。
幻刀斋如脱兔,不,这一跃并没有如此惹人怜爱,若是真要形容,他就有如蛙般黏滑地凌空回身,逃到剧场一隅。
「这一代的家伙……个个都是半神却挺有本事啊。」
彩八听得出,这是幻刀斋初次对她予以赞许。
「半神……」
师傅也曾这么说过,当时彩八只认为那是在说他们尚未出师,况且打从下山,就再也没听过了。莫非还有其他意涵?
「我们之间都是如此称呼。」
幻刀斋在黑暗中喃喃地说道。
彩八依旧不懂半神的意思,也不明白幻刀斋口中的我们是指谁。胧流难道不是只有幻刀斋一个人吗?不对,根据从愁二郎那打听到的说词,幻刀斋后继无人。只要杀死这个幻刀斋,胧流将就此断绝。然而比起这些问题,彩八还有个更迫切的疑问——
为何幻刀斋能够躲开?
她将禄存发挥得淋漓尽致,甚至利用剧场回响摸清幻刀斋的一举一动。方才肯定能够一刀了结他,实际上,也的确让他受了伤。
之所以没有杀死幻刀斋,是因为他在攻击前一刻避开。他不是靠眼,也不是耳,显然是仰赖其他事物察觉彩八行踪。
「是鼻吗?」
彩八说出推断。
「嗯……果真有点能耐。」
幻刀斋爽快承认道。果真如此,这怪老人拥有如狼般敏锐的嗅觉。尽管在这状况下不如禄存灵光,他仍能以异于常人的嗅觉分辨彩八位置,故此才能避免致命伤。
「所以才能追上……」
这下彩八终于明白,为何在战人冢、横滨以及方才,即使与幻刀斋拉开距离,他依旧能够追上。全都是因为他拥有这令人惊异的嗅觉。
话虽如此,这推测仍有矛盾之处。愁二郎说过,他曾在蛊毒一开始的天龙寺时遇上幻刀斋。莫非幻刀斋不记得愁二郎的气味?
不,这不可能。即使幻刀斋是看过名册得知蹴上甚六成为军人,也不可能从无数军人中找出他。一定是打从在鞍马山时,他就暗地观察兄弟们,也在当时记住气味。究竟是什么原因,没让幻刀斋认出愁二郎?
如今幻刀斋表明真相,似乎完全不打算隐瞒,他发现彩八的不解,犹如调戏她一般动舌说。
「因为女人的气味较强,而且越是年轻就越重。若是待在身旁便会让人分不清气味,实在给老夫添麻烦。」
这下一切都说得通了。怪不得分明有其他兄弟在,幻刀斋仍优先选择追上两人。
而且在天龙寺遇上愁二郎时——
双叶就在身旁。
愁二郎在乱战中保护双叶,并把她救了出去,而愁二郎也被双叶所保护。尽管如此,一想到幻刀斋优先嗅出女人气味,还说越是年轻就越是显著,令彩八不禁嫌弃地骂道。
「令人作呕的老头。」
就在此时,幻刀斋有了动静,而且并非扰敌。他跃过升席,毫不在意跫音,直奔彩八而去。看来是明白维持守势不利,于是转守为攻。
「唔——」
彩八集中精神聆听杖刀呼啸时,侧腹却硬生生地吃了幻刀斋一拳。一旦逼近,即使察觉对手动静,也无法避开攻势。
「休想逃。」
幻刀斋攻势越发猛烈,彩八以双刀勉强招架下来,却难防不时穿插的殴打、脚踢。禄存与文曲虽互不相斥,但若要将禄存的能力发挥至此,实在没有余力去兼顾文曲。
——这是何等威力。
彩八口中涌出鲜血,肋骨咯咯作响。
她无从想像这形如槁木的老者,究竟打哪生出这股气力。单论膂力,这人甚至胜过愁二郎、四藏以及甚六。
一直以来,她都不断寻思幻刀斋究竟是什么人物。现在,彩八心中的所有推测终于连成一线。
「来!!」
彩八高喊道,下一瞬,沉重机械声响起。声音不只一道,而是接连不断。轰、轰、轰,瓦斯灯一盏一盏地点火。
「什么……」
「文曲,要上了。」
幽光显现的同时,彩八对自幼便伴随着自己的搭档喊道。
两刀跃动,使出快如疾风的刺击,势如流水的斩击。哪怕是幻刀斋,也无法在这咫尺之隔避开将文曲发挥到极致的攻击——
「臭丫头!」
幻刀斋抡起杖刀轻舞,身如章鱼般摆动,将锁骨向下一挪保护要害,然而文曲乱舞却更胜一筹。幻刀斋血花飞溅,向后倒卧。
趁机要了他的命。正当彩八想迈步追击之时,幻刀斋单手撑地,身躯弯曲回旋窜逃。那一瞬的身法,好似某种非人的生物,就有如鵺(注18)一类的精怪。幻刀斋一起身,便立即举起杖刀稳住阵脚。彩八也伫足重新摆出架势。
注18:日本妖怪,貌如猴、身如狸、四肢如虎、尾如蛇。
战局再次陷入胶着,不过,这是彩八第一次见幻刀斋上气不接下气。正是因为乱了方寸,才会怒声呼号,他显然身体疲倦,心生动摇。这人并非妖怪。
「老夫非宰了你不可。」
幻刀斋咬牙切齿地说,他怒目圆睁、眉头紧锁、龇牙咧嘴,看似勃然大怒。
「伤势……」
又有了新的发现。幻刀斋方才受的刀伤仍血流不止。可是在黑暗中受的伤早已止血,甚至已经开始结起疮痂。
「这也是吗?」
彩八紧咬下唇说。
「胡说什么……」
「你,和我们一样对吧。」
彩八说完,幻刀斋的神情为之一变,脸上看似夹杂了惊诧和焦躁之情。
胧流乃是京八流传人的监视者,冈部幻刀斋强如妖魔鬼怪。师傅自幼便如此耳提面命,因此彩八从没想过胧流的渊源,以及幻刀斋为何如此强大。
在那之后,只园三助拼上性命才掌握了蛛丝马迹,使彩八断定幻刀斋的强大之处就是能挪动骨头的柔软身躯。
然而强大的嗅觉,胜过其他兄弟的膂力,以及堪称异常的痊愈速度,都显示出幻刀斋拥有许多异能。
这些究竟是胧流的独门技艺,还是幻刀斋本身就拥有这样的力量。
不对,这怎么想都说不通。
彩八从所有的技巧中,感受到近似他人意识的事物。
就在此时,她的心中冒出一个推测。幻刀斋该不会跟他们一样,身怀好几种奥义。
幻刀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以布满皱纹的脸庞望向天花板,嘀咕了一句出乎彩八意料的话。
「老夫整整等了四百年。」
「这……」
这老人究竟几岁了?彩八确实能够感觉到,那张面容恍如刻记了百年以上的岁月,难不成这人当真活过四百年?假如真是如此,那这人果真与妖孽无异。
「大伙等着,老夫必定报仇雪恨。」
幻刀斋再次将视线转向彩八,随即似是对着某人说道。当下,彩八第一次看到那双眼中没有蕴藏任何邪气,那毋庸置疑是人的眼神。
*
应仁元年(一四六七年)初夏,徐徐清风拂过草木,翻起一波波涌动的绿浪,飒飒作响的林间,传出了木头碰撞的清脆声响。降落在杉木上的杜鹃鸟,停在树根的栗鼠,纷纷转头望去。声响持续了好一阵子后,久太郎扔下木剑,仰倒在地。
「不行了——」
「这下子就是七十八胜了。」
男人将木剑靠在肩头,咧嘴一笑。此人名唤源十。
在他身旁还有几个人,同样气喘如牛。其中一人——猿吉不平地说。
「源十太强了。」
「在开阔的地方交手对猿吉不利。若是在洞窟里,谁胜谁负可就难说了。」
源十一本正经地安慰他说。
「那我呢?」
最年长的白右卫门,边擦额上的汗边问道。
「白哥的剑太一板一眼了,所以容易预判……就像这样。」
源十向前出了一拳。方才,白右卫门腹部中了源十一记重拳,被击飞了三间远。
「可恶……又输了。」
桧次将草扯碎,看似不甘心地说。桧次战绩排名第二,故此动不动就和源十较劲。
「你进攻时太过仰赖天机了,所以总是来不及防守。」
「少啰嗦,我才不听你的建议。」
「那之后又会是我赢喔。」
「胡说什么……我也有赢啊。」
「也就二十四胜罢了。」
源十淘气地说道,桧次听了不禁额冒青筋。
「你们别争了,我可是连一胜都没有啊。」
这些人中唯一的女人——小夜缓颊说,两人才露出苦笑。久太郎忍俊不禁,其他人也跟着笑了出来。
在这的所有人,全都是孤儿。
源十出自于穷困武家,桧次是足轻(注19)之子,白右卫门似乎是马借(注20)之子,猿吉和小夜不知自己身世。猿吉是在猿泽池畔,小夜是在金峰山寺门前捡回来,听说名字也是当时起的。
注19:步兵,江户时期战乱结束后位列下级武士。
注20:以马背载物的陆路运输业者。
久太郎为饭盛山山麓农民之子。据说是他娘为了少一口人争饭,想把他扔进河里淹死,师傅碰巧路过,便收养了他。尔后,大伙就在这深山里长大,学习某个流派的剑术。
相传这个流派的开山始祖名为鬼一法眼。流派中有着几个强大的奥义,会分别让不同人继承。他们这个世代的传人全是孤儿,众人的师傅并非只有一人,而是各自拥有自己的师傅。
他们将在此地向师傅求教,晓习奥义,最终自己成为师傅,将奥义传承下去。这个流派,就是如此代代相传。
「师傅他们还没回来吗?」
猿吉双手交错放在脑后说道。这个流派有一铁则,他们受当代掌权者庇护,而代价就是——
必须成为掌权者的利剑。
那也许是担任护卫,抑或是从事刺杀。流派就是如此延续至今。前不久,庇护者派人带了密令,因此所有人的师傅都下了山。听说密令内容是杀死政敌。
「师傅们都上了年纪。也许会费上不少功夫……」
白右卫门忧心忡忡地说。
「哪有可能,师傅他们还是强得像妖怪似的。」
桧次咂嘴说道。就连所有人之中最强的源十,也只能与师傅打个平分秋色,其他人则是远远不及。他们的师傅武艺就是如此高强。
「师傅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了。」
那天深夜,小夜的话成真了。只不过,回来的只有源十的师傅一人而已。他的衣服满是鲜血,仿佛是淋了血雨一般,身上还受了能保住性命简直不可思议的重伤。
「究竟怎么回事!师傅们呢?」
大伙让师傅躺在床上,源十罕见地方寸大乱,并问道。
「只有老夫保住一命……其他人都被杀了。他在敌军阵营……」
师傅以嘶哑的声音说。光是这样讲,众人就明白了一切。这世上有个剑术足以与他们匹敌的流派,而那流派的开山始祖,也同样是鬼一法眼。应该说是那一方的流派较早开创。
而两个流派也同样会担任掌权者的利剑。话虽如此,双方通常会接受相同掌权者的庇护,产生冲突是极其罕见的事。只有约莫两百年前,两流派曾一度交锋,当时战事迅速平息,双方都无人阵亡。
然而这次六人的师傅中,竟有五人战死沙场,能够做出这种事,就只有那个流派的人。
「意思是他们投靠西军吗?」
通晓世事的白右卫门问道,师傅便上气不接下气地微微点头。
我方接受幕府庇护,对方流派也一样。只不过,八代将军足利义政之子和弟弟之间为争夺继承人之位开战。两边流派早有共识,说好要投靠弟弟率领的东军。谁知开战之时,对方却转投儿子率领的西军。
「白右卫门……不是……他们。对方只有一人……」
众人听了师傅的话,莫不哑然失色。两流派如出一辙,对方流派也拥有数个奥义,每个奥义分别由一人继承,换言之,对方也拥有数名传人。谁知道,对方只有一人现身,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纵使所有师傅联手,也败在那一人手下。
师傅气息紊乱,桧次忍不住靠上前问道。
「那人的奥义是什么?破军、文曲、贪狼……还是武曲?」
对方流派名为——
京八流。
该流派以鞍马山为据点,拥有八种穷凶极恶的奥义,并分别由八名传人继承。
「全部……」
「咦……」
小夜不禁惊吁了一声。
「那男人想要……」
无人明白鬼一法眼为何将流派分成两个。然而,两个流派却有个共通的传说,师傅绞尽全力,以狰狞神情说出那传说中的名字。
「成为战神。」
相传那是穷究流派方能达到的境界,却无人知晓该如何达到那般境界。在流派两百八十余年的历史之中,没有任何人成为战神。
两流派潜心苦修,代代相传,就是希望终有一天,能够达成这个宿愿。
「那人……难不成……」
久太郎颤声说道。长年以来,无数人为达到这个境界而苦修。然而,至今仍无人参透个中玄机,甚至有人说这是鬼一法眼为了让后人精进不懈所撒的谎。却没想到京八流其中一名传人,竟为了超凡成神而踏上修罗之道。
「没错……他竟然夺走了所有奥义。」
那人本为廉贞这个奥义的传人,不过却能够施展其余七种奥义。据说师傅们为此震惊之时,那男人还放声大笑,挥舞手中的剑——
我终于得到一切了。
那人实力确实强如龙虎,双方死战了一天一夜,其他师傅力竭身亡,最终演变成现在这情况。
「那就由我们来对付他吧。」
源十终于冷静下来,对着师傅毅然说道。
「我们几个……哪对付得了战神……」
久太郎泪眼汪汪地说。尽管无人见过,也无人知晓该如何当上,但他们自幼便从师傅那听过战神的传说,知道那是举世无双之人方能达到的境界。
「不,那……不是战神。」
师傅实际与他对峙后明白,他确实强得吓人,不过,那并非战神。若是真如传说所述,那战神不会只有那点能耐,胜负应该会在转瞬之间分晓。若是众人一同迎战,那还仍有胜算——
「就交给……你们了。」
师傅干裂的嘴唇微动。这成了他辞世的最后一句话。
*
隔天,众人将师傅埋在樱花树下。自古以来,修验者(注21)在这座山种下樱花树,时至今日,樱花树已超越一万株。眼下山里仍是新绿萌发,想必到了明年春天,樱花再次盛开,会将山脊染成一片淡红。
注21:修验道的修行者。
京八流是在鞍马山传承,而这些人的流派则是在这座吉野山传承至今。其流派名为——
胧流。
相传流派命名缘由是因其剑术朦胧不定,难以捉摸。
京八流有八种奥义,名称取自于北斗七星与北辰。这点胧流也十分类似,每个奥义冠上了南斗六星的名字。
「我们必定能胜过他。」
桧次鼓舞众人,也宛如是说给自己听一般。桧次拥有的招式名为「天机」,是操纵骨头的奥义。这奥义能够任意挪动体内的骨头,从死角使出如鞭打般的攻势。除此之外还能以骨为盾,挡下敌人的挥砍或刺击,避免受到致命伤,是攻守兼备的胧流奥义。
「师傅们的味道应该还留着,我一定能将他找出来。」
猿吉的招式名为「天相」,是鼻的奥义。他的嗅觉比狗还敏锐,甚至能够闻到一里前方的梅花香气。他们的策略就是以这招找出敌人,施以奇袭。
「桧次和源十打头阵,我来接应。」
白右卫门依旧神采奕奕,这是仰仗「天同」的力量。
这招是心脏的奥义,能够加快脉搏,哪怕上了岁数,甚至年届杖朝,仍能维持少壮时的身手。
「若有万一,我来为大家挡剑。」
小夜也做好觉悟。她的奥义叫做「天梁」,是血的奥义。简而言之,她的伤势能以远胜凡人十倍的速度痊愈,即使身负重伤,也只消四半刻(注22)便会止血结痂。
注22:大约三十分钟。
「没那必要,我一刀就要了他的命。」
在胧流这个世代中最强的男人——源十满怀自信地沉声道。他施展的奥义名为「七杀」,是操纵筋的奥义。他能将体内别处的筋力转移到其他部位,譬如将腕力转移到双脚之上,反之,也能将脚力转移至双手。将全身筋力集中于右手挥出的一击,甚至能够粉碎盘石。换作是人吃上这一击,则会被震碎五脏六腑。
「……我尽力不给大伙添烦。」
最后开口的是久太郎。他负责殿后,也就是待在最后方挡住敌人退路。他的「天府」和其他奥义相较之下,在战斗几乎派不上用场。至少眼下是如此,得过了百年、甚至两百年之后,才能够发挥真正功效。
「我们走。」
源十厉声喊道,众人同时颔首。他们是历代胧流中最为心意相通的世代,只要六人合力,必能成事。对此深信不疑的久太郎,再次用力点头。
凄厉叫唤响彻四周,土墙崩塌,不知何处失火,令火粉于巷弄漫天飞舞。如锈铁般的血腥味、木材燃烧的焦臭,和头发燃烧时的独特气味掺杂在一块,形成一股无以言喻的恶臭。
飞溅血花于壁上画出纹样,无数尸首堆置路旁,使得路不成路。此时一群怒目横眉的西军兵卒,跨越尸堆前行。
西军奇袭东军本阵,意图直取细川大人(注23)。东军并没有疏于防备,各处路口皆有派兵布防。
注23:指细川胜元。
然而事先布下的重兵,却被一人所击溃。那人如散步般走过,就在转瞬间将十几名守兵全数杀死。他一次又一次现身于路口,斩杀东军兵卒。随后,西军便一气呵成地攻进洛中。
胧流六人正等着战局陷入混乱。那男人完成职责,当他砍飞东军足轻首级,正想离开战场时,六人从屋顶上、尸首下、翻过土墙、窜过挥舞的剃刀,同时攻向他。
四半刻后——在浓烟蔽日,恍如黑夜的天空下,久太郎拼了命地迈开被血染成鲜红的双脚狂奔,仿佛是急着逃离军队发出的怒号。
「唔呜……」
他双唇之间吐露的,只有不成声的呻吟。其余五人已不在世上。
任谁都没料到,第一个死在敌人手上的竟然是源十。他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刀,硬生生地击中男人,众人看了无不发出惊呼。然而,男人却只是退了几步。
「巨门……」
源十嘀咕说,下一瞬,他就中刀身亡,身躯从肩头到腹部被劈成两半。印象中,那是名为破军的凶残招式。
桧次厉声呼号,旋动手腕展开猛攻。不过,攻势却一一被弹开,无法触及男人。这是名为贪狼的招式。
桧次的手被砍飞,白右卫门怒吼一声,冲向男人。对方却施展名为武曲的招式,使出一记扫腿将他踢倒。猿吉虽配合白右卫门,一声不响地绕到男人身后,他却头也不回地察觉到他的动静。这招是北辰。
男人轻而易举地将猿吉拦腰斩断,随后凌空回旋,以脚跟击向白右卫门脸部,将他踢得面目全非。小夜加入战局,挡下男人对猿吉的追击,但她应该接住了那一刀才对,刀光却在途中弯曲,砍断小夜的脚。这招,想必就是传说中的文曲。
桧次顿时怒目切齿,再次攻向男人。或许是燃烧生命之际,才能发出最强烈的光芒,相信这一刻的桧次,比源十更加厉害,而对付这男人最管用的,似乎正好也是天机这个奥义。酣战之中,久太郎奔赴奄奄一息的源十身旁。
「久太郎……去收集……」
源十说出的不是心中遗憾,也不是对死的恐惧。胧流和京八流一样,能以近似咒术的方式口头传授奥义。源十的意思,是要久太郎去继承大伙的奥义。
「可是……」
「趁大伙还有气,趁桧次挡住他,我们也将六种奥义集于一人……你要成为战神。」
源十奋力挤出这段话。不过,即使学会了六种奥义,久太郎也不认为能够胜过这个男人。两人光是心灵的强大就判若云泥。源十似是察觉他心中的不安,便紧咬下唇,气若游丝地接着说。
「纵使无法胜过他……也要用天府……传承下去。」
久太郎的天府是操纵头,也就是脑髓的奥义。在他有生之年,都不会忘记见过、听过、触碰过、品尝过的事物,就连剑术修练、战斗经验也一样。而这些记忆,会传承给下一代。因此久太郎继承了上一代、上上代传人学过的所有剑法。与其余五人相比,这招确实是不太起眼,然而只要累积天府所有传人钻研百年、三百年、五百年的技艺,就能使剑术茁壮成长。而且,累积的不光是只有战斗的记忆,就连与他人的回忆也会一并传承,就好比是活过千年一般。这就是天府的能力。
久太郎继承了源十的「七杀」后,便跑到白右卫门身边,接着又从猿吉、小夜那继承奥义。这时桧次发觉源十的意图,便高声咆哮传授「天机」。下一刻,从方才就反复急促呼吸的男人,突然以超乎寻常的速度斩断桧次的身躯和双腿。这是名为廉贞的修罗武技。
久太郎忘我地奔逃。他背负着大伙的招式、意念,头也不回地拔腿遁走。等他终于哭出来时,他已回到了吉野山。
山中开始下雨,雨珠打在樱花叶上,打在土上溅起泥泞。除了淅沥雨声,险峻群山里只剩下一道凄厉哭嚎。
*
经过了二十年的岁月,年号从应仁改为文明,接着又变为长享。当年战乱的当事者,东西军大将细川和山名早已离世。然而,世间又燃起了战乱的火种。武士这种生物,似乎酷爱争斗。
这二十年来,久太郎云游四方,勤练武艺,有时也会入山修行,或是与强者交锋。他为了让身体习惯继承的奥义,为了随心所欲施展招式,只是一味苦修剑术。
旅行时若碰到必须自报名号的情况,他就会自称是——
冈部久太郎。
久太郎是农民出身,还是被捡回来的孤儿,故此没有姓氏。他只是擅自借了武家出身的源十家名一用,而他也相信源十必定会谅解他。
「是时候了。」
久太郎于萨摩的樱岛嘀咕道。那个京八流的男人,当时已经年届不惑。如今又过了二十年,想必已垂垂老矣。
久太郎今年三十七岁,正常而论,是逐渐力衰之时,然而他有「天同」,因此能够维持最佳体魄。他也考虑过要再等一段时日,不过就怕对方衰老病逝。
他说什么都想手刃仇敌,也十分肯定现在正是绝佳时机,可能也是最后的机会。他打算以男人不擅应对的「天机」先发制人,再趁隙施展「七杀」将他毙命。为了将两种奥义运用自如,他用「天府」牢牢记住了这二十年来的修行。
即使两败俱伤也无所谓,因为他还有「天梁」,纵使同样身负致命伤,对方也会早一步咽气。而眼下,他正施展「天相」查出那个男人的踪迹。这次必定能够取胜,为大伙报仇雪恨。
本该是如此才对。不过,经历长达半天的死斗,久太郎倒在血泊之中。
「你真以为趁老夫年迈力衰就能取胜吗?」
男人睥睨着久太郎,冷冷地说道。过去男人那乌黑的头发已变得斑白如雪,脸庞也刻下了岁月的痕迹,他确实老矣。而久太郎也经历了呕心沥血的苦修,即使是如此,仍是技不如人。
「为什么……我分明也成了战神……」
久太郎奄奄一息地说。
「仅仅是学会所有奥义还无法称为战神。」
男人说出了这个惊人的事实。二十年前,师傅弥留之际曾经透露过这件事。那么,战神究竟是什么?莫非真的只是传说?久太郎顿时哑口无语,男人却悻悻地说出一句奇妙的话。
「无法成神,又称不上是人……充其量算个半神吧。」
为何他面带苦笑,看似是在自嘲?这个男人,难道不是战神吗?
「追根究底,胧流是办不到的。」
男人愤然骂道,似是为了一吐怨气。
两流派的开山始祖同为鬼一法眼。然而,先开创的流派却是京八流,而当时他留下了八种奥义。
没过多久,鬼一法眼就在吉野山创立胧流,换言之,他将较为优异的奥义先留给京八流。
「胧流所学的不过是些残渣罢了。」
男人哼笑了一声。尽管久太郎告诉自己,别信他的胡言乱语,但男人的话确实其来有自。因为若真是优异的奥义,应该会留给最初创立的流派,那才符合人之常情。
——争取到时间了。
正当久太郎灰心丧志之时,仿佛听见了小夜的声音。多亏小夜,以及天梁,再一会就能动弹,届时再伺机遁逃即可。哪怕再窝囊,只要活下去,迟早能寻得机会报仇。不过,男人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
「是时候送你上路了。」
他将寒刃抵在久太郎项上。大伙将一切托付给他,而他却栽在仇人手上,久太郎不禁闭上双眼,在心中赔不是。
他做好一死的觉悟。然而,疼痛却迟迟没有涌现,莫非只是没有察觉,其实自己早已下了黄泉?久太郎慢慢睁开双眼,只见男人拿刀抵着他的脖子,冷眼俯视着他。
「是打算折磨我吗……」
「你想活命吗?」
久太郎悻悻地说,却没想到男人给了个出乎意料的答复。莫非这是想先让我定心,再将我推落绝望深渊?久太郎沉默不语,心中如此暗想,男人却接着说。
「若你能帮上京八流的忙,就放你一条生路。」
男人已经收了八个徒弟,并各自传授不同的奥义。眼下正思量该如何让徒弟们自相残杀,争夺奥义。
不过,只要如此宣告,徒弟们就有可能一起造反。男人提出条件,若是真发生这般事态时——
「就和老夫合力猎杀徒弟。」
久太郎虽败在男人手下,武艺仍是胜过男人的徒弟,找他帮忙以备徒弟们群起叛乱并无不妥。
「为什么……」
男人武艺高强,即使所有徒弟联手也只会惨死他的刀下。况且,为何要让徒弟们自相残杀?久太郎实在是摸不着头绪,男人听完提问便啧了一声,并告诉久太郎理由。
「老夫就怕他们溜了。」
即使没有叛乱,也可能有人下山遁逃。然而,京八流并没有用于追迹的奥义,如果久太郎能用胧流的天相追亡逐遁,男人就不必费那么大功夫了。
大伙——
源十、桧次、白右卫门、猿吉、小夜。久太郎在心中对众人问道。
接受男人的提议,就等于是让胧流纳入京八流麾下,那倒不如让流派就此灭绝算了。不对,大伙不可能会这么想。哪怕受尽冷眼,也要忍辱负重,来日方能一雪前耻。久太郎的奥义天府,连恨意也能一并继承,即使花上数百年的时间,也要静待良机报仇雪恨——
「好吧……求你饶我一命。」
久太郎颤声同意道。
「那好,从今天起,你就自号幻刀斋。」
「幻刀斋……」
「因为老夫的名号是八坂刀斋,而你则是老夫的幻影。」
男人,不,八坂刀斋纳刀入鞘,并呵呵嗤笑说。
久太郎紧抓住染血的泥土,朱红色血泊映出的自身脸庞因屈辱而扭曲,尽管那副模样无比丑恶,却与幻刀斋这个名号十分相衬。
二
新富座的灯火摇曳,使得两人的黑影微微颤动,仿佛被骤雨打湿。
「十九代了……老夫一直在等待雪耻的这一天。」
幻刀斋缓缓拔出杖刀,锋芒在虚空画出一道寒光。
他果然并非活了四百年,从话中意涵推断,想必眼前这人就是第十九代幻刀斋。胧流的职责是担任京八流继承战的见证人,兄弟们是这么听说的,却没想到两派之间隐藏着长年以来的纠葛。这也与甚六那「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继承战」的推测吻合。
不过,这事却透着古怪。听幻刀斋的说词,不像是为了一雪胧流的积怨,反倒像在描述自身恨意。
「是胧流的奥义吗?」
彩八嘀咕道。要说她是直觉感受到也不为过,京八流的奥义是用指、脚、耳、口等部位施展,即使胧流亦是如此也不足为奇;而彩八感受到这一点似乎暗藏玄机。
「天府能将种种事物铭记在心……也包括前面十八代的记忆在内。」
幻刀斋过去从没提及自身的事,不过,或许是他初次产生动摇,一不小心说溜了嘴。他这话也就相当于承认,幻刀斋和京八流一样,拥有好几种奥义。这下彩八终于明白,为何即使兄弟联手也无法与之抗衡。
「你不是因为我们放弃继承战逃下山,而是想为胧流报仇才追杀我们吗?」
师傅早已不在人世,彩八还以为幻刀斋这么做是谨守规则。然而,看来事实并非如此。这人追杀兄弟们是为了向京八流报仇。那么,为何他到了第十九代才初次反叛?彩八感觉到,她终于看透事情的全貌。
「是为了三方制衡吗?」
因愁二郎放弃继承战,才让兄弟们明白这件本来无从得知的事。与其让一人继承所有奥义,还不如八人合力来得更强。愁二郎和四藏曾这么说过,如今彩八也感同身受。
这或许是过去独占奥义的那个人,深怕徒弟们合力对付他,因此将胧流纳入麾下,以防徒弟们叛乱。
另一方面,即使胧流意图复仇,同时对付京八流传人以及八名传人候补,也是不智之举。三方就是如此维持均势。恐怕就连师傅,也只是从师祖那口耳相传,并不明白结构的扭曲之处。
知晓真相的只有胧流传人。他隐藏恨意,静静等待了几十年、几百年,终于给他找到这个叛变的时机。愁二郎逃亡使得继承战中止,师傅卧病在床,在失意中离世。如今就只剩下八名传人候补,这对胧流而言可说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或许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你果然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彩八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这不是因为轻蔑,反倒像是放心。之所以矢誓报仇,是因为这人拥有心灵,也证明了他是个人。
幻刀斋心怀怨念,然而这一点,彩八也一样。她现在,一心只想着要斩断京八流和胧流之间的业因。
「再一次……来。」
彩八刚说完,照亮观众席的灯光便开始转弱,最终同时熄灭。原来是双叶关闭瓦斯灯。
若是幻刀斋逼近,就能以现在的文曲对付他。然而,要避过幻刀斋的攻势却是难如登天。
——趁暗逼近,趁明一举杀敌。
这正是她为了战胜幻刀斋所想出的策略。若不是在这个地方,若没有借助双叶的力量,就无法做到这件事。
「我要结束这一切。」
彩八于再次造访的黑暗低语呢喃。外头十分喧嚣,似是警察收到通报,有贼人抓了人质紧守新富座不出,因此不断集结人手。
彩八消除跫音行动,幻刀斋虽能追踪气味,仍比不上禄存。在他发动攻势之前,彩八已然近身。
一旦逼近,就立刻点灯,好让文曲发挥十成功效。换作是四藏的破军,只需一击就能分出胜负,然而彩八得连击数次,还得击中相同部位才能战胜对手。她瞄准的不是手脚或身体,而是打算直指颈项,在砍下对方脑袋之前,攻势绝不止歇。
——助我一臂之力。
彩八仿佛听见了一贯、三助、风五郎、甚六、七弥这些逝去兄长们的声音,就宛如用禄存听见苍天的声音。彩八在这漆黑之中,犹如追逐野兽的势子(注24),如画弧般逼近幻刀斋。她听见一道怪声,从声音能明白幻刀斋体内的骨头,为了挡下四面八方的攻势而蠢动。
注24:狩猎时负责驱赶野兽的人。
「天相。」
先出招的人是幻刀斋。他不知嘀咕了什么,便使出一记迅如电光的拔刀斩。彩八的确在他挥刀的位置,不过,那已经是一秒前的事,现在她已绕到敌人身后。
「双叶!」
彩八高声喊道,要她再次点火。同一时间,她以抡起小胁差刺向幻刀斋。第一击是在灯光点起之前挥出的,理应会命中才对。然而,没有击中任何事物。幻刀斋的颈项确实在该处,这一刀不可能会落空。
「这——」
灯光亮起,彩八吓得浑身颤栗。她分明绕到身后,却与幻刀斋四目相接,而且头还是上下颠倒。原来他只有头部后仰,才会面向后方。
「天机……」
幻刀斋的头颅如无花果般垂下,颈项不在原本料想的地方,这究竟是该瞄准何处。
彩八正想以刺刀猛力刺向颈部,但幻刀斋没有放过这丝破绽,他以头为轴回转身躯,同时从无法预期的角度抡刀一斩。
右肩皮开肉绽,然而彩八仍勇往直前,并在咫尺之距厉声呼喝。
「文曲!」
五指再次跃动,施以快如骤雨的猛攻,而幻刀斋挥舞杖刀护住要害。白刃寒光在瓦斯灯照耀之下,宛如一面散发红光的铁壁。
尽管计策失败,彩八仍是一步也不退,紧紧缠着幻刀斋。若是退却,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近身。不是彩八先击溃幻刀斋的铜墙铁壁,就是她先力竭身亡,事到如今,战局只会演变成其中一个结果。
「八坂……刀斋?」
「那又是谁,不认识!」
彩八再次加快手指。即使文曲就此消失也好,再也无法挥刀也好,彩八使出浑身解数,如起舞般接连挥出刀光。
文曲刮起刀风,穿过刀刃的铜墙铁壁,在幻刀斋全身划出无数刀伤,血却在转眼间止住。即使是如此,彩八仍是不断迈进。
三刃交锋,发出骇人清响。两人打了五分钟,不,或许只有一分钟,已经分不出时间过了多久。
兵刃碰撞声响彻场内。由于彩八封住禄存,因此没有察觉到观众席的门同时开启,警官如雪崩般不断涌入。彩八于弹指之间出现破绽,不,可能只有千分之十三秒,诚可谓是一刹那。
「……七杀。」
幻刀斋攒眉蹙鼻,然而,刻下深沉皱纹的嘴角却微微扬起。下一刻,恍如天打雷劈的冲击窜遍彩八全身。彩八眼中映出的是木制天花板,原来她被震飞到空中。随后应声落在升枠上,升枠被撞个粉碎,彩八则滑落地面。
她明白必须尽早起身,身体却不听使唤。彩八好不容易将视线看向下方,却忍不住抽了一口气,口中还涌出阵阵血味。
幻刀斋并非出拳殴打,而是换用左手持杖刀猛劈,这一刀深深贯穿了腹部,不,应该说仿佛是形成遭火药炸开似的伤口。
「抱歉……」
彩八以微弱得像是水珠滴落的声音,对着在天上守候自己的兄长们、叮咛她不可轻举妄动的兄长们,以及一同旅行的同伴们致歉。
「双叶……快走。」
她明知对方不可能听得见,仍忍不住轻声道。彩八曾再三提醒双叶,当自己败给幻刀斋时——
你就头也不回地逃跑。
只要从后门离开,混入人群里便可脱身。哪怕是找警官寻求保护也成,尽管不知这么做有何下场,都比丧命来得更好。所幸她有充裕时间逃跑,因为成群结队的警官闯进新富座,而幻刀斋正忙着应付他们。
站得起来吗?哪怕只能再撑数秒也行。拜托了,文曲、禄存。彩八在心中自言自语。在场有着无数警官,只要混入其中,或许还能再砍中一刀——
彩八奋力站起,身子却重如铅块。忽然间,又变得轻盈,甚至让她产生仿佛魂魄被抽走的错觉。
「我们走。」
双叶将手伸进彩八腋窝搀扶,直视着彩八说。
「你真的是……」
「对不起,我又自作主张。」
「傻瓜。」
「嗯,傻就傻。」
双叶咬牙奋然站起。她不可能没看到彩八的伤势,但她仍不放弃那一缕生机。这就是香月双叶。
「双叶……我有事拜托你。」
「不要。」
「……听我说。」
「你晚点要怎么说都行。」
「求求你,双叶。」
双叶哭了,打从彩八说有事相求时,斗大的泪珠便夺眶而出。她一直故作坚强,现在却如孩童般哭了出来。
「我不要……」
「别哭了。」
彩八与双叶额头相碰。假如自己有个妹妹,一定就和双叶一样,她不禁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你仔细记着……用这方法应该行得通,拜托你把话传到。」
听见的那一刻感觉逐渐苏醒,说出口的那一刻则是慢慢褪去。这就是口头传达奥义的话语。看来这一点即使经由他人传达也相同。
双叶频频点头,怆然泪下。彩八附在双叶的小耳朵旁,悄声将两个意念托付给她。
「要交给谁……」
「啊,对喔。」
彩八苦笑说。到头来,她还是没有决定要交给哪位兄长。其实交给谁都行,两人都是十分可靠的哥哥。
彩八忽地忆起在山上的某一天。那天两个哥哥和她发现猎人忘记带走的一个竹皮包裹。他们本以为是饭团,打开一看,是两个绵软的褐色物体,四藏推测这就是传说中的馒头(注25)。
注25:日式甜馒头,在甜味面粉包入红豆沙蒸熟的和菓子。
愁二郎和四藏想都不想就把一个给了彩八,当时她大为震惊,万万没想到世上有如此甘甜的食物。接着他们兄弟俩便开始争食剩下的一个。一个说自己是兄长,另一个又说兄长应该礼让给弟弟。彩八不希望两人起争执,但自己又将另一个吃个精光,使她顿时张皇失措。不过,她突然想到一个好法子,于是将馒头剥开——
「分一半吧。」
彩八回想起这件事,不禁莞尔一笑。若是可以的话,她希望把文曲交给那个哥哥,而禄存则交给另一个哥哥。
「嗯……我一定做到。」
正因为有双叶,自己才能走到这一步。能和她一同踏上旅途,真是太好了。即使没说出口,她的想法也有传达出去。彩八轻轻地把手放在她头上,将心中千言万语化为一句话。
「一定没事的。」
随后彩八松开双叶的手,轻推她的背。双叶也变了,换作是以前的她,肯定会使性子,但现在她立刻起身,头也没回地迈步前行,最后消失在舞台侧边,直奔后门。
哭出来也没关系,因为自己以前也被说是爱哭鬼,没想到两人在这一点如此相似。彩八将双叶的侧脸收进眼底,便如随风飘摇的柳枝一般,摇摇晃晃地站起。
十几人被斩倒在地,令警官却步不前,然而在长官怒声号令下,众人只能面带惧色地与敌对峙。
至于幻刀斋,则念出了与至今施展的奥义不同的名字。这或许是与彩八交战时产生变化,令他暴跳如雷,不能自已。
「快逃吧。」
彩八轻声说道。而警官们似乎早已怕到濒临崩溃,一听到这句话,便争先恐后地冲向门口。
「京八流之八……衣笠彩八……」
幻刀斋以那双如鵺般空虚的眼睛看向她。
「对,我就是排行第八的妹妹。」
彩八则微微一笑应声说。禄存早已离去,文曲却依依不舍地留在指中,这或许和晓习时间长短有关。
哪怕只能砍中一刀也行,再多战上一分、一秒也好。这样便足矣。或许是因为忆起馒头的事,与兄弟们一同生活的日子也一一浮现于心中。彩八徜徉于回忆之间,并不断呼喊着文曲的名字。
——还剩,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