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神

第四卷 神之卷 参之章 从天而降之人

作者: 今村翔吾 更新时间: 2026-08-10 17:17:02

先是听见女人的惨叫声。紧接着不知是谁喊出名字。

「是报上的男人!我记得叫……嵯峨愁二郎!」

这才让愁二郎掌握一些蛛丝马迹。他口中的报纸恐怕是那个丰国新闻,报上刊登了他的名字。

不对,光是刊登名字还认不出样貌。肯定有画人像。不,是那张照片。他们把照片刊登在报上广发。

「快去报警!」

「不对,逮住他!这么做能挣更多钱!」

这两句喊声让愁二郎进一步掌握现况。抓住他能够获得一笔大钱,而光是报警也能拿到一些奖金。

报纸就与通缉令无异。而且遭通缉的想必不光是只有自己,就连其余八人也一样。换言之,双叶也一样遭到通缉。

「那帮混账……」

愁二郎心中浮现在幕末京都见过几次的脸庞,也就是川路利良的样貌,并解开大小刀的缠布。刀一亮出,旁人哀号便越发响亮。

愁二郎并不清楚这次发了多少份报纸。不过上一回这帮人从北海道发到琉球,这次铁定是整个东京府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换言之,把刀藏起来也是于事无补。考虑到后续进展,那倒不如趁现在把刀佩好。当缠布飘然落地时,发生了正如愁二郎料想的事态。

没一会,远处就能望见巡查。他们吹响警笛朝这跑来。除此之外,附近似乎有人足场(注10),有些看似地痞流氓的家伙从人群里走出,逐步逼近。

这些家伙一个个脸上都挂着下贱的狞笑,显然是财迷心窍。

注10:指做粗活维生的工人。

「喂,这位大叔。赏个光吧。」

「大叔是吗……」

愁二郎不悦地嘀咕道。不对,这帮家伙也没说错。他们看上去不足二十岁,应该是安政或万延,甚至是文久年间出生的小伙子。这些人刚出生就迎接了明治这个时代,想必见到武士,也只认为不过是些老古董。而且他们是真心认为,在这世道没人敢当街拔刀。

「巡查就快到了。你有本事就拔刀来见识一下啊。」

「对付你们不必用刀。」

愁二郎将大小刀佩在腰间说。

「臭家伙——」

男人奋臂挥拳,愁二郎随手拍开他的拳头,旋即一记扫腿将他踢倒。接着从男人身上跃过,面向剩余那些吓到愣住的无赖。

愁二郎先是一拳揍向鼻梁,接着膝击心窝,肘打下颚,转眼间就将一人打倒在地,然而这帮血气方刚的家伙仍丝毫无畏地涌上。

「一起上!」

还有十几人。不对,他们的同伙不断跑来,实在无法在巡查赶到之前将他们全数打倒。现在必须尽早和双叶会合,没时间浪费在这帮无赖身上。

武曲——愁二郎凌空回身,以脚跟将一人踹开,顺势朝着阪川牛奶的方向飞奔。

「休想逃!」

人足们一个个追了上来,想必是认为愁二郎想跨越栅栏逃进牧场。愁二郎在那缓缓地拔出大刀。村正闪烁着妖邪寒光。这刀究竟是吸了多少人血?

「他真拔刀了!」

愁二郎在惊呼声中举刀挥落。他砍的并非是吓得动弹不得的人足们,而是围绕阪川牛奶的木栅。

养牛人们深怕牛只逃到外头,急忙冲了过来。愁二郎盘算这样多少能令局势混乱,于是边跑边斩断栅栏。

——双叶在哪。

愁二郎最先想到的是这件事。恐怕其他人也和他一样,被扔在东京的某处,还被人当成通缉犯。尽管他想立刻赶往双叶身边,却不知她身在何方。他早做好觉悟,要在东京奔走寻找线索。而现在,他正朝着南方跑。他决定从这处绕着皇城一圈,寻找双叶的所在之处。

——要是被抓住又会如何?

愁二郎斩断最后的栅栏,旋即迅速还刀入鞘。

若遭警察逮捕,便与失去资格无异。问题是,这样究竟是会被安上某种罪名接受制裁?还是遭暗地抹杀?更何况现在无法保证其余参加者不会施袭,还是尽早与众人会合为上。

「彩八……」

愁二郎碎念着身在这大城市某处的义妹名字。

他已告诉双叶先找彩八求助。拥有禄存的她,必定能早一步找出双叶。现在只能祈求她们俩下车地点相近。反观自己的武曲,在这情况下也并非毫无益处。

「这家伙好快啊!」

人足凄绝地喊道。即使是在脚力超乎常人的兄弟之中,愁二郎的脚程也是出类拔萃。这是拥有脚的奥义——武曲才能达到的境界。别说是人足们了,就连受过训练的警官,也无人能够追上他。只闻警察无奈地通知同侪的警笛声,空虚地响彻曲町。

一走上大路,路上行人远比方才还多。愁二郎如穿针般窜过人潮。看起来就如同在路人眼前飞奔。

「哇!」

任谁看了都不禁吃惊地向后一缩。话虽如此,他岂止没撞上人,更是连行人肩头都没擦到。这也是北辰的能力所致。这招能够揣度眼前所有人的下一步行动,避免直接撞上他人。在揣度时,愁二郎没有使出武曲,因为同时施展,会使得北辰无法看穿行动。因此他是灵巧地交替施展武曲和北辰疾步。

正当他以为甩开巡查时,忽然听见马蹄声而回头望去。随后,马匹随着马嘶从身后岔路冒出。

「骑马队……」

骑马队为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年),为担任内务省和警视厅传令而成立。换言之与现在的警视局为不同的组织,但似乎同样隶属于川路支配之下。

性质上,骑马队中尽是比警官优秀的菁英。一共有三骑。三人灵巧地拉缰绳让马调头,直奔愁二郎。

愁二郎跑得再快,也赢不过马。况且他必须避开人群前进,反观人群一见到马匹便会急忙让道,使得骑马队转眼间便追上愁二郎。

「你,站住!」

身后传来粗犷的声音,愁二郎转头一瞥。双方距离已经不足十公尺。马上的骑马队员一看到他的脸,便发现找对了人,狠狠地瞪着他说。

「果真是嵯峨愁二郎。」

愁二郎则一语不发,继续前进。此时骑马队朗声高呼,仿佛是在昭告世人一般。

「本年五月五日,于京都天龙寺境内与无数暴徒聚会。除了杀害三重县第四课尾鹫孙太郎外,还夺走了士族、平民不下十人的性命。甚至在滨松邮局纵火,于横滨斩伤无数军人。」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这些罪状并不算是捏造,尽管是受蛊毒逼迫,但的确是愁二郎亲手所为。从这点能够感受到川路的强烈执着。

「你的罪行藐视法律与秩序,情理难容!」

骑马队员说完,无分男女老幼纷纷高呼,就连孩童天真无邪的眼神也为之一亮,开始声援骑马队讨贼。而愁二郎就这么成了人人喊打的恶徒。

「就快追上了!」

「斩了他!」

要让人沉醉于正义之中似乎并非难事。有人为警察呐喊助威,也有人说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言论。声援进一步助长了骑兵队的沉醉,使得他们毅然决然抽出军刀。

「叫你站住是没听见吗!」

骑兵终于追上,并向背部挥下军刀。这一刀他已用北辰看得一清二楚,然而,其实连看都不必看。

贪狼——这个奥义,六弟的遗志,将吞噬一切恶意。

「什么!」

愁二郎拔刀出鞘,连头也不回地接下这一刀,令骑马队员赫然惊呼。愁二郎维持贪狼施展武曲,凌空跃起,将军刀弹飞。

紧接着又传来马嘶。愁二郎一脚踢向马身,腾空跃起,猛然朝后方二骑挥刀。

「嘎啊!」

「唔——」

愁二郎和二骑错身而过时,一人眉心被刀背击中落马,另一人却在即将中刀之际用军刀接下。

警官多半本为士族,以官等区分则是三等到十七等,等外四等,一共分为十九阶级。

骑马队则依照警官阶级区分,多为十五等权少警部级以上。换言之,多数出身于名门世家,自幼苦修剑术,或是凭借剑术长才赢得现在的地位,与寻常巡查不可同日而语。

「警笛!」

「唔!」

挥出第一刀的骑马队员策马调头并命令道,另一人即刻取下腰间警笛吹响。看来这些人连判断力也相当优秀,发现对手难以应付就立刻呼叫增援。

「凭你们是拦不住我的。」

愁二郎摆出架势,沉声说道。这话本来是不愿伤及无辜才说的,但就围观者听来却像恶人虚张声势,因此又掀起一阵谩骂。剩下二骑则认为这是在侮辱自己,顿时勃然大怒。

「佐佐木,一起上!」

说完,便策马直冲向愁二郎。而落马的队员也厉声呼喝,站起身来拔出军刀,摆出八相架势扑向愁二郎。

两人交锋,僵持不下。而这名队员打从一开始就是如此盘算。

「连我一块斩了!」

骑马队员露出无畏的眼神吼道。

他年纪应该与进次郎相仿。想必他是出身于武家名门,谋得一阶半级,甘愿牺牲小我铲除恶贼。此人的眼神就是如此诚挚无瑕。

「睡吧。」

愁二郎一个扫腿将他踢倒,旋即以左手抓住骑马队员的头部,重重叩地。这时二骑一左一右攻向愁二郎,而他以左手弹开两人刀刃,双方再次错身而过。

「再来!」

看似长官的骑马队员高呼,然而另一人却缓缓从马上滑落。原来愁二郎将刀弹开时借势以刀背砍向侧腹。

这手法之快不禁令周围民众放声哀号,最后一名骑马队员哑口无言,但愁二郎却紧咬下唇。这是因为他以眼角瞥见大批巡查逐步逼近。

若是没用刀背,两名骑马队员铁定早就没了命。而面对成群结队的警察,若不痛下杀手,迟早会被逼到绝境。

——你实在是太天真了。

手上这把村正,仿佛传出无骨无奈的声音。

「这你早就知道了吧。」

愁二郎沉声道。如今他明白自己即使不杀人也没有变弱,而且现在反倒比过去还强。愁二郎紧握刀柄,刀镡发出微微清响。似是无骨哼了一声,说「那倒是真的」。

就在此时,忽然传来骇人马嘶。无主马匹失去控制,朝着群众狂奔。众人顿时四处奔逃,然而也有人犹如被蛇盯着的青蛙般动也不动。一名方才声援骑马队的孩童亦是如此。

「没事吧?」

孩童在愁二郎怀里频频点头,看似不明白究竟发生何事。在孩童差点被马撞到时,愁二郎冲上前单手将他抱起,飞身一跃避开。

「那个……」

这不知该说些什么的孩童,就仿佛是一个月前的双叶。

「离这远点。」

愁二郎将他轻轻地放到地上后起身。马消失在窄巷后,随即大批巡查抵达。

正当愁二郎长吐一口气,暗忖是该将巡查全数击败,还是该杀出重围之时,从马冲进的窄巷里再次传来马嘶。但这一声马嘶显然有些诡异,俨然如同临死垂吼。

「无论如何都得抓住这名凶贼!」

最后一名骑马队员似乎不把那声马嘶当一回事,高声激励众巡查说。同时,一个男人忽地从窄巷冒出。

「什么……」

愁二郎愣了半晌才惊呼道。只因眼前这人浑身散发邪气,而且尽管异于常人,却泰然自若到仿佛能融入景色一般。

「好,分成两队从两侧——」

声音就此中断。不光是声音,被斩断的首级也如茶花凋谢般落地。而他的身体仍骑在马上,高举军刀。

方才的嘈杂转为一瞬寂静。

「咦……?」

直到首级停在脚边,巡查才侧头感到不解。声音一出,景象骤然转变。马上的骑马队员身体喷洒鲜血,巡查们这才高声尖叫,张皇失措,围观群众见状也发出惊叫,一哄而散。马匹被叫声吓得狂奔,骑马队员被马甩到空中。景象犹如叫唤地狱。

眼下,只有从窄巷走出的男人静静地伫立着。他留着随兴将头发绑成一束的总发,手握染血凶刀,腰间佩戴胁差。看上去肯定是蛊毒参加者没错,但愁二郎却从没见过这人。

抵达东京者一共九人,在这些强者之中,只有一人愁二郎未曾谋面。由于对方名字读音和儿子相同,因此愁二郎记得特别清楚。

「天明……刀弥。」

男人、不,天明听见愁二郎这声嘀咕,便看向他。这人十分年轻。看上去跟刚才那帮人足岁数相差无几。不对,问题并不在于年纪,而是他全身散发出令人战栗的杀气。

「你看得见?」

天明狞笑道。他指的,究竟是什么?愁二郎完全摸不着头绪,不过,他只明白眼前这男人绝非等闲之辈。

「那边的也很厉害啊。」

周遭哀号四起,天明指向愁二郎的身后说。愁二郎猛然回头,却什么也没瞧见,转回正面的那一刻,愁二郎发出近似吼叫的呼喝。因为就在那一瞬间,天明一口气冲到他面前。

两人交锋,迸发火花。明明与敌对峙,愁二郎却收起了贪狼,虽说是因为他尚未熟悉,不过这次,是他大意了。尽管如此,他仍及时使出贪狼接下这一刀。

「……你想打?」

「你不想打?」

交错刀身的另一头,是天明的浅笑。一股恶寒顿时窜过愁二郎的背脊。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从他身上能感受到一股与贯地谷无骨截然不同,可说是几近纯真的疯狂,

天明倏地向后一跃,以双脚仍浮在空中的状态下,挥出迅如电光的一刀。好快,简直连声音都给抛在后头——

「贪狼!」

愁二郎仿佛是在呼喊弟弟般施展奥义。强如劲风的斩击,快如骤雨的刺击,一一遭贪狼依附的刀所咬杀。

「好厉害啊。」

天明欣喜地喊道。他的神情就如孩童般天真无邪,四肢举动却如修罗般凶暴,而且攻势还不断加快。

「不可能……」

愁二郎呼吸越来越急。两人刀刃交织的闪光恰如月下细雪。对方攻势太过猛烈,使得贪狼渐渐屈居下风。尽管和能够挡下子弹的甚六相比,愁二郎施展的贪狼略逊一筹,纵使屏除这点,对手仍是厉害到令人难以置信。这般猛攻简直就如火网一般,最终,凶刀终于逃过贪狼锐牙,擦中肩头。

「真可惜。」

天明眉开眼笑。若是贪狼都难以招架,那么只能施展武曲避开无法接下的攻势。然而只要触碰对手身体,贪狼就会失去作用,因此只能够一刀定胜负。愁二郎虽不断寻找破绽反击——

到底在哪?

却迟迟找不着。

天明的剑可说是攻防一体。不,仿佛是在同时对付攻势凌厉之人、守势坚固之人一般,找不出一丝破绽。

而且,天明那有如行云流水般的步法,与某人十分相近。与剑术修行所学的步法可说是截然不同。

当愁二郎惊觉时,天明猛然回身,左手持刀一斩,这刀虽被贪狼吞噬,他紧接着又从下方使出一记掌底。

「嘎——」

愁二郎急忙以手肘护住侧腹接招,却身受强烈冲击,整个人被轰飞出去。他在地上滑动,直到单膝猛然跪地才终于停了下来。顿时之间,沙尘飞扬。

这招并非寻常打击。若是没用手肘接招,恐怕已肺腑破裂身亡。这感觉犹如遭巨大铁球殴打一般,又仿佛是体内受到无数针扎。尽管愁二郎是第一次被这招击中,但他知道有谁能施展类似的招式。

「陆干……」

当愁二郎咕哝时,天明朝他走了过来。

「陆……你认识那人啊?」

光听见这句话,愁二郎就明白了一切。陆干与这年轻人一战,且败在他手下。还有,天明能够学会对手的招式,所以才会变得如此强大。

「……贪狼,交给你了!」

愁二郎厉声吼道。刀光再次如春风吹起的花瓣般缠绕两人,兵器碰撞的清响震耳欲聋。

这家伙太厉害了,而且他的剑甚至比刚交手时更加犀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与至今交战的任何对手都不一样。这不是靠修练或钻研造就的剑术,而是浑然天成的才能。他是百年、不,千年一见的奇才。犹如上天在这刀剑时代告终之时,派遣他下凡一般。

「北辰也来!」

凶刃越过贪狼,朝愁二郎挥去。若不洞烛机先避开,恐怕就一命呜呼了。眼下,就是愁二郎实力最强的时刻,却只有一开始能跟对方打得平分秋色。每过一秒,双方就逐渐拉开差距。

这已经并非是才能的差距,简直像与好几名武人轮番对峙,宛如刀剑历史化为波涛,排山倒海而来。愁二郎从未想过世上竟有这样一名强者。自己岂止无法杀死幻刀斋,更别说是去救双叶,恐怕将命丧于此——

「凶贼正自相残杀,此刻正是良机!我们上!」

此时,传来骑马队员怒声呼吼。凑热闹的民众散去大半,剩下的被激烈厮杀吓破了胆,连话都说不出来。

然而,警察似乎趁隙重振旗鼓,骑马队员高举军刀,率领终于回过神的巡查们突击。

「别过来!」

愁二郎奋力制止,对方却听不进去。想当然耳,警察听了只会认为他在求饶。此时天明却产生变化,停下猛如暴风的乱击。

「哦——」

他惊呼了一声,便走向巡查。

天明转身的那一瞬间,愁二郎发现他的眼神有古怪。这异样之处若非施展北辰就根本看不出来,但天明的视线落在巡查们稍高一些的地方。而刚才,他看向自己时也是如此。这男人究竟是在看什么?

「可恶……」

当愁二郎勉力站起身来,重整旗鼓之时,接连传来哀号声。无数性命就宛如以指尖戳破泡沫般消逝。

「你竟敢顶撞官宪——」

天明纵身跃起,斩断骑马队员握住军刀的手,骑马队员上半身忽然向前倒卧,紧贴马鬃,原来他的背部中刀。简而言之,天明在斩断手后,又趁错身而过时砍向背部。这剑术即使与幻刀斋相比,也绝不逊色。

——趁机快逃。

愁二郎暗忖道。不知为何,天明忽然停手,转而攻击警官。若要遁走只能趁现在。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出双叶,而且还得保留气力,与幻刀斋一战。

现在遭他斩杀的并非无辜府民,警察为捉拿罪犯,早有一死的觉悟。追根究底,他们还是敌人,即使在内心诉说无数借口,愁二郎的双脚仍冲入乱战之中。

方才那年龄与进次郎相仿的骑马队员,肯定不清楚自己成了蛊毒的一部分。他是发自内心想逮捕进入东京的凶贼,保护东京府民。

为什么愁二郎要在天龙寺保护双叶?又是为什么决定和她一同前往东京?是因为他曾对归处、对等候自己回来的人发过誓,再也不会变回昔日的自己。

「天明!」

愁二郎一喊,天明就转过头去,以沾染鲜血的脸看向他。

「你先等会嘛,反正你又不会跑。」

「给我住手。」

愁二郎奋臂挥刀,接连发动攻势,除此之外,他还全力施展武曲,如球般跃起,从四面八方进攻,状况与方才恰好相反。

「不想死就快逃!」

巡查们听见愁二郎如此高喊,才连滚带爬地逃命。不过,有人吓到腿软动弹不得,还有人遭天明斩伤,命在垂危。

——撑不下去了。

愁二郎迎来极限,只能转攻为守,一味挡下攻势。武曲、北辰、贪狼,纵使全数施展也无力回天。要不了多久,他将精疲力竭。

「快……快逃啊!」

愁二郎奋力喊道。

第一个逃跑的,是被愁二郎打倒在地的那名年轻骑马队员。他号召其他吓破胆的巡查,帮忙搬运伤者离开。然而伤者太多,实在是来不及。

天明那快如流星的刀闪不断落下,最先叫苦哀号的,是才刚学会没多久的贪狼。仿佛每接下对手的杀意就咯吱作响,再过几秒就无法施展了。

在这命在旦夕之际,愁二郎眼角瞥见一道黑影,察觉这件事的并非只有他。天明的视线也随着黑影横移,单手拔出腰间胁差。

「这招对付我是步坏棋。」

黑影不屑地说。天明的胁差随着大风呼啸般的尖锐声响,从刀镡处断成两截。这一刀在斩断钢铁后仍未停下,天明即刻退步,刀锋擦过他的肩头,血珠飞溅。

紧接着仿佛是重演与无骨交手时发生的事。愁二郎挤出剩余力气注入双脚,用脚跟将在空中旋转的胁差锋芒踢了出去。天明初次露出紧张神情,奋力甩头避开。锋芒切开几根前发,微微擦过面颊,画下一道血线。天明旋即如脱兔般用力向后一跃。

「得救了。」

愁二郎气喘吁吁地道谢。

「这家伙什么来头?」

强风呼啸,沙尘飞扬。京八流传人之一,义弟化野四藏摆出拿手的架势霞(注11),并沉声问道。

注11:又名上段霞或高霞,身体侧向右方,将刀平举于头部高度,刀刃朝上,刀尖微微下沉指向对手脸部。

「九人之一……天明刀弥。」

「不认识。」

「我也一样。」

看来四藏也没见过他。这也理所当然,四藏为救大久保,从滨松直奔东京。若是先前没有见过,那之后也不可能遇上,假如两人曾经交手,那应当会提醒其他人要多加提防。

兄弟俩对话时,天明只是直盯着断掉的胁差,喃喃自语道。

「这招……似乎学不来啊。」

话虽如此,他仍是没露出一丝破绽。若是主动出击,想必他也会立刻还击吧。现在应该要把握时间恢复气力。

「幸亏你及时赶到。」

「我听见叫声。」

四藏细细地观察对手,打从天明能避开破军的奇袭,他就明白这人并非等闲之辈。

「看来你距离很近,我在曲町阪川牛奶。」

「三年町……大久保卿宅邸前。」

四藏咬牙切齿道。

看来没保护好大久保令他懊悔不已,而这一点愁二郎感同身受。蛊毒那帮家伙还有川路,就是为了嘲笑四藏,才会故意让他在该处下车吧。

「四藏,大久保阁下的事——」

「不必安慰我,是我力有未逮。」

「我也没有救到甚六。」

「想必是他执意逞英雄吧。你似乎收下了贪狼啊……休息够了吗?」

「嗯,够了。」

愁二郎最后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调整呼吸。

「那家伙,到底在看什么?」

天明悠哉地看着胁差。然而,在这对话途中,又忽然看向两人。他仿佛是听见什么怪声一般,迅速转过头来。之后,又像是细细观察似的,以诡异眼神直盯着四藏看。

「岂有此理……」

四藏将刀身微微横移,沉声说道。

「怎么回事?」

「这家伙似乎看得见杀气。」

对此,四藏仍是半信半疑,但愁二郎却顿时豁然开朗。这下他终于明白天明为何看着自己身后,又是为何忽然跑去对付杀气腾腾的骑马队员。天明或许能够敏锐地感受到杀气,不,应该说是人散发出的气息。

「四藏……这男人,太厉害了。」

「看来是啊。」

「而且他还越战越强……」

愁二郎回想起方才那如恶鬼般凶猛的刀法,不禁咽下唾沫。

「算了,没差。」

天明扔下胁差,并将胁差刀鞘抽出扔了出去。随后侧着头,将大刀举起。

「我从刚才就想尽早离开这里……」

愁二郎微微蹲低,摆出接近八相的正眼架势。

「看来他不会轻易放我们走。」

身在此处的骑马队已无心捕捉犯人,并循序渐进地撤退。府民也几乎逃命去了,只剩下一些人躲在商家柜子后方,或从二楼战战兢兢地探出头观望。

「若他真是越战越强……」

四藏说到这便停下,接着又说。

「那在他变强前杀死就是。」

四藏依然维持霞的架势,随后刀尖微动,看似再次呼唤破军。

从旁人眼中看来,并没有任何开战信号。三人顺从只有他们明白的默契,同时蹬地飞驰。三头饿狼,就此于大都东京展开厮杀。

「死。」

率先出手者是四藏。他的刀刃微颤,施展破军一斩。天明没有接刀,而是侧身闪避,他似乎已经察觉到四藏的剑砍铁如泥。

「赢了。」

剑击落了空,使得四藏露出些许破绽。天明没有错失良机,旋即使出了迅如疾风的一刀。不过这丝破绽,却是刻意为之,四藏左手松开刀柄,挡在颈项前。

正常而论,他的手会连同脖子被斩成两半。然而他并非常人——

「巨门……」

「这什么招?」

他用手挡下了剑,伤势也仅止于皮肉,天明不禁惊得两眼圆睁。此时愁二郎一记斜斩挥落。

天明后仰躲开这一刀,愁二郎又即刻施展武曲,借挥刀势头于空中回身一踢。若是退后,便会被这脚踢飞,然而天明却大胆迈进,用额部一撞,反倒使得愁二郎失了平衡。不过,这也在他的料想之中。

「四藏。」

在愁二郎喊道之前。

「好。」

四藏嘀咕了一声并趁隙追击。他明白没时间让挥空的刀转向,于是手扶刀镡,以柄头猛击天明侧腹。

「唔恶……」

天明口吐飞沫。这并非只是寻常打击,而是以柄头施展破军。

「还没完呢。」

愁二郎的直觉告诉自己,若没在这收拾这男人,必定埋下巨大祸根。他失衡后单脚站地,使出一记突刺穷追猛打。

天明明白直接挡下愁二郎的剑也无妨,于是扭动手腕挥刀招架。另一方面,四藏俐落地朝上一斩,而天明低头闪躲。

「不行啊。」

如此好战的天明竟然直接调头,如脱兔般逃跑。

「我们追。」

四藏并没有天真到会纵虎归山。即使对手失去战意,转身奔逃,他一决定要下杀手就绝不留情。愁二郎迟了一步,紧跟在后。

天明只逃了八步,便忽然蹲了下来,从已死的骑马队员手中夺走出了鞘的军刀,随后仿佛在地上画圆弧般转身扑向两人。他的神情恍惚,宛如欣赏着盛开樱花。

「打吧、打吧,继续打!」

「该死的凶人。」

天明上半身如弹簧般接连避开四藏的连击。愁二郎也追上两人挥刀,天明用右手的刀挡下,旋即以左手军刀还击。

愁二郎的脸颊、四藏的上臂被刀刃擦过,皮开肉绽。根据甚六的说法,破军和巨门相斥。而眼下四藏专注于攻击上,无法施展巨门。

反观天明身上,也受到两三处轻伤。然而,即使是二对一,双方仍打得势均力敌,而且每当天明负伤——

他显然变得更强了。

其中究竟藏有什么玄机?这不禁令愁二郎想起贯地谷无骨所说过的话,世上道理说不清的事情可多了。

「用廉贞!」

愁二郎高喊道。这是七弟——乌丸七弥托付给四藏的奥义。能够以独特的呼吸法,于一时之间内提升身体能力。

「办不到——」

四藏用手接下天明的膝击说。施展廉贞需要几秒的时间。在天明的猛攻之下,根本无从施展。不,追根究底,廉贞并无法维持太久。七弥能够施展三分钟,换作是四藏,时间或许还得更少。就四藏推算,这段时间内无法杀死天明。

「四藏,想起山上的事!」

愁二郎对开始乱了阵脚的义弟喊道。他指的是进行两人与师傅对练的修行时,第一次击中师傅的事。当时两人一前一后包夹师傅,不停展开攻势。

四藏即刻向横一跃,与愁二郎包夹天明,接连挥砍。愁二郎也抬起重如铅块的手,挥刀胡砍猛劈。

「好啊、好啊,好厉害。」

天明身如柳枝般摆荡,两刀如旋风般挥舞。看上去让人以为是四把刀被包进球里转动,并划出无数刀风似的。

这世上竟然有人挥起剑来如此雀跃,竟然有人能够如此迅速成长。这男人,简直就如汇集几百、几千名武人的长才于一身,实力深不见底。

「找到了!」

从岔路冒出的并非警官,而是身穿黑绀色立领服的军人。军人接连不断地现身,军靴扬起沙尘,朝大路跑来,

其数远比方才的骑马队更多。尽管为军人出动而震惊,不过看他们的模样,似乎是追着天明而来。

「现在将开枪射击,府民速速退避!」

看似士官之人厉声斥喝。看来应该不会有无辜之人被牵扯进来。士官认定手上持刀的三人同为凶贼,不到十秒钟,就朝着酣战中的三人下达射击命令。

「开火!!」

旁人纷纷惨叫。在声如雷轰的枪响中,三道黑影如火花般飞散开来。

天明冲进附近的商家,四藏拿起本是招牌的木板为盾,愁二郎则是飞奔避开枪口。

「射杀了吗……」

跳弹扬起飞砂,让军人们看漏了三人。四藏趁隙扔开木板,冲向愁二郎。

「是步兵第一连队的精锐,我们撤。」

「好。」

正当愁二郎走进一旁巷弄时,忽然听见惨叫声而回头。飞砂弥漫中,一道快如风的黑影从军人队伍前窜过。那是天明,他斩伤前排几个人后,随即冲进巷弄。

「是打算追上我们吧。」

「想必是。」

四藏同意道。为什么?天明与我们无怨无仇,看上去也不是为了多赚一人份的奖金。

然而他必定会追上来,只为与我们一战。交锋之后便能明白,天明刀弥就是这样的男人。

「伤势如何?」

「没什么大不了的。所幸连队优先捉拿他,现在必定能脱身。」

愁二郎、四藏一前一后穿过狭长巷弄,越过大路再次走进巷弄。接着依南、西、南、西的顺序拐弯,与追兵拉开距离。两人本想绕北而行,但陆军士官学校就在该处,因此只能作罢。况且贸然靠近皇城,只会撞上更多警官,他们只好偏向西行。尽管这么走下去,会绕上一大圈。

虽然偶尔还是传来枪声,不过距离已经变得相当远。愁二郎才终于缓下脚步问道。

「军人是从西北方来的。东京镇台营所不是在位于南南西的青山吗?」

「刚才那批军人中混了士官候补。天明恐怕是在市谷下车。」

市谷有陆军士官学校,而天明应该就是在该处下马车。他怎么想都不像会拿缠布藏刀的人,如此一来,必定会遭卫兵追究。对此天明会如何应对,自然是可想而知。

士官学校为了训练,会被列入步兵第一连队。故此四藏推断,是那些人前来捉拿天明。

「原来如此……果然比较有可能在东边。」

考虑到从开始至今的时间,天明应该是在那一带下车没错。假若推测属实,那么曲町、三年町、市谷,皇城西边就配置了三人。

其余的蛊毒参加者有六人。若要让参加者广布于东京府,那剩下的人应该不在西,而是南、北、东边。其中考虑到最终地点位于北边的上野,那比较有可能被安排在南边和东边。

拐弯走到巷子尽头,是一个附带石垣的坡道转角。两人在那的阴影处稍作歇息,商量今后对策。

「若往南边和东边前进,就正好能避开那个男人。」

四藏言归正传说,他果然也希望避免与天明交手。

「这么做比较妥当。不过……」

「是啊,他确实武艺非凡。」

四藏冷冷地说道。必须冷静衡量对手实力,虚张声势乃无用之举。在鞍马山时,师傅曾如此耳提面命。

「跟幻刀斋相比如何?」

「我俩联手都落得那种下场了,想必是实力相当或更胜一筹。更遑论他还能在鏖战中变强,究竟是怎么回事?」

四藏悻悻地咂嘴说。

「我也深有同感,而且似乎不光是如此……」

剑这东西是越练越强。然而,他实在是进步神速。在短短交锋之间,他恐怕有了凡人苦修一年以上的成长。

「想必是对眼观修行有天分吧。」

四藏如此分析道。眼观修行,正如字面意思,是眼观他人剑术学习的意思。不论是独自挥剑,还是对练都没关系,总之就是看。边看边学,纳为己有。只要习惯这种修行法,就能在心中进行假想的战斗,即使是一边吃饭,也能一边修行。

「对了,他还学会了一个名叫陆干的男人的技法。」

愁二郎解释那是在岛田宿一同奋战的清国人,实力与兄弟们相差无几。在蛊毒所有参加者中,必定能排入前十。

「果然啊。不过,他似乎偷不走奥义。」

遭四藏奇袭后,天明看似尝试模仿破军,却三两下就放弃了。看来他也明白有些招式无法偷学。

「要是能被模仿那还得了。」

愁二郎不屑地说。兄弟们每日苦修,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不断修行。不,甚至有时睡觉师傅还会突然砍过来。他们就是接受了如此严酷的修行才学会奥义。

「而且……」

愁二郎微微低头嘀咕道。兄弟们其实都已学会所有奥义,只是被下了暗示才无法施展。而师傅教导兄弟所说的密语,正是解除暗示的关键,而且说出口后,忘记奥义的暗示就会生效。愁二郎等人推测这就是京八流奥义的机关。

若改变看法,奥义就等同于与兄弟们共度的时光,才能够与兄弟们分享使用。故此,他坚信奥义绝非他人能够模仿的招式。

「是啊。」

尽管愁二郎一语不发,四藏仍应声道。然而,他明白正因为两人是曾经一同生活的兄弟,才会想着相同的事。

「我想先找出双叶。」

愁二郎开始商量今后的打算。姑且不论其他人,双叶在这状况下逃不了多久。愁二郎只想尽早将她找出来。本以为四藏会提及幻刀斋的事,他却直接同意道。

「就这么做。」

「……然后,杀了幻刀斋。在那之前,得先与彩八和响阵会合。」

若想击败幻刀斋,必须凑齐兄弟。不,如今光是凑齐兄弟仍难有十成把握,所以才会拜托响阵一同战斗。真要说的话,他甚至希望能借助卡姆伊克查、吉尔伯特的力量。

「看来还是得去上野啊。」

四藏望向被石垣遮蔽的北方天空。蛊毒第二幕于正午开始,现在应该刚过下午一点。他们必须在十一个小时后的上午零点进入上野宽永寺。换言之,所有人在最后一刻都会聚集在那一带。一旦时间到了,幻刀斋也会前往上野严阵以待。为避免遭逐一击破,最好一直避战,待找齐同伴后再前往上野才是上策。

「好,我们走。」

两人厘清现况。正当愁二郎打算走出石垣阴影处时,四藏拉住他说:

「不,我们分头行事。」

「这么做会徒增危险。」

如今除了幻刀斋外,还有天明这个穷凶极恶的男人。若是独自遇上他们,必定死于刀下。

「这点彩八也一样,双叶就更别提了,应该尽早找出她们俩。」

东京府十一大区其实相当广阔。如今不清楚两人所在位置,的确是分头搜寻容易找到人。四藏接着又说。

「所幸其他人也遭到通缉,即使一个人打不赢对手,也能逃出生天。」

就如同方才的情况,警察、军人立刻就赶到。若局势如此,要趁隙脱身绝非难事。或许正如四藏所说,分头行事反倒利大于弊。

「就这么办。若是见到双叶就先躲起来,再伺机前往上野。」

「到头来还是只能在上野会合。听说你曾当过邮局局员,应该相当熟悉东京府下,该往哪走?」

四藏轻叹一口气问道,似是仍不相信愁二郎曾在邮局当差。

「倘若可行,就往水道桥走。」

愁二郎思量了一会,接着答道。

若要前往上野,走御徒町一带较为合适。然而,走此路却有容易遇上其余参加者这难处。除此之外,要从皇城西边前往宽永寺,通常会经由九段坂走往汤岛一带。鲜少有人会刻意绕道走水道桥。

愁二郎打算从水道桥北上,从本乡、不忍池西边绕远路,先让双叶进到宽永寺里。随后,再集结兄弟之力杀了幻刀斋。

「双叶或许会前往银座。」

在东京度过的这几天,两人最常去银座一带闲逛。愁二郎认为双叶应该会回想起这件事。

「明白了。话虽如此,下车地点可能会更偏向南边,我往芝那一带走,然后沿海北上。你就往东……去银座附近找找。彩八有禄存,记得不时喊她。」

四藏拿出前军人的风范,立即决定策略。愁二郎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微笑,似乎同样难以置信他曾当过军人。兄弟们那天于鞍马山离别,各奔东西,想不到如今又能并肩作战。只有这一点,他对蛊毒心怀感谢。

「先走一步。」

四藏脚踩石阶并打探状况。

「若是找到双叶……」

「不必担心,这次一定会保护她。」

四藏头也没回地承诺,随后朝着苍穹奔驰。愁二郎独自点头,默数三十后,再次于陷入混乱的东京府下迈步。

这种事不在话下。被满街和人追赶,并没有超出所料。这宛如在阐述两者之间的历史,我们总是遭剥夺的那一方。然而我们并非好勇斗狠,若非事关重大,都会隐忍怒火。每当我们挑起战争,必定是和人蛮不讲理之时。

爱努与和人自古以来便有贸易。譬如爱努拿八十个鲑鱼干,能与和人交换一俵米。尽管多少认为这样的交易并不公平,但那是我们过去答应的条件,只能说是无可奈何。不过,问题在于那一俵米的内容。起初还有八升,有时却会减为七升、甚至五升。纵使埋怨,和人也只会傲慢地讥笑说:

「这样也算一俵。」

最后,终于减至仅止三升,那年捕不到鱼,导致有人饿死。到了这节骨眼,终于忍无可忍,决定挺身要求撤回交易条件。卡姆伊克查深知——

这就是我们爱努。

这样的状况重复过数次,我们也曾发怒,成功争取到原本的条件。不论和人对我们做什么都不足为奇,正因为历史是如此教导我们,因此卡姆伊克查打从一开始离开故乡,就已经做好了觉悟。

「在那!」

巡查指向天上,卡姆伊克查上了屋顶。只要他伏低身子,就不至于太显眼。即使被人发现,只要在追兵爬上屋顶前脱身即可,要是逼近,只要将箭搭在弓上瞄准他们——

「他要放箭了!快躲起来!」

巡查们纷纷找地方掩护,或是卧倒不动。卡姆伊克查便趁隙跳到下个屋顶,与巡查拉开距离。他不想白白浪费箭矢,因此只会摆出拉弓姿势吓阻。

不过迟早得——

卡姆伊克查瞥了握在左手的弓一眼。

爱努长年以来被和人夺走无数事物。然而,这次却与以往不同。禁止使用弩箭陷阱狩猎、禁止在箭镞涂毒,加上近年来鲑鱼渔获大减,还听说他们甚至想禁止捕鱼。鲑鱼之所以变得那么少,是因为移居过来的和人滥捕;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禁止使用弓箭。和人是打算剥夺我们生活的根源,也就是从老祖先那继承来的一切习俗。

这点即使卡姆伊克查买回故乡,或许也无力阻止,爱努可能终有一天会灭亡。哪怕是如此,他也决意抗争到底。就算只有多活一年、一个月,甚至是一天,他也要尽力去做自己能做的事。

「朝他扔石!」

看似长官的人命令部下拿起的武器,竟然远比爱努的弓箭更加原始,这点实在讽刺。这是因为他们不被允许配枪。

——那边没人。

卡姆伊克查感觉到没有巡查的地方,于是背向无谓地掷向虚空的石子,从屋顶另一头跳下。

卡姆伊克查一落地便拔腿狂奔。他快速穿过人群,有人吓得回望,也有错身而过之人一见到他便高喊。

「是报上的!」

喊完时,他早已如风般呼啸而去。走在屋顶上确实不易被人发现,不过要比速度,还是走在地上更快。他打算尽量赶路,最好是一口气冲到目的地。

他不认得上野这个地方,也不知道什么宽永寺。由于深怕自己迷了路,因此他想尽早抵达该处。

先行抵达也许更加危险,不过,他最擅长的正是屏息埋伏。这是北方大地教导他的狩猎技巧。他打算第一个抵达宽永寺,随后便潜伏等待开门时刻。

他不打算对没有发现自己的人,以及察觉了但不想有所牵扯的人出手。然而,若是有人想排除自己,那他将会用弓箭将对方送回另一个世界。

「那是……」

即将走过转角时,卡姆伊克查发现前方,约莫五十公尺处,道路中央有两人正在对峙。周遭虽然有人,却远离避免受到牵连。从这景象来看就能明白两人皆为蛊毒参加者,于是卡姆伊克查立刻飞身跃进商店之间的小巷。

——不,看似不对劲。

一进巷弄,卡姆伊克查便再次思忖。

或许是因为爱努生于辽阔大地,因此多数人眼力优于和人。而卡姆伊克查本身也是,甚至在爱努之中也格外优异。进入巷弄前,他不只瞧见两人外观,甚至清楚记住眼鼻形状。

两人其中一人,站在左边的男人身穿警官制服。意思是警官正在与一名参加者对峙?不对,看样子他并没有呼叫增援,手甚至没按在腰间佩刀上。卡姆伊克查在意的还有一件事,就是那名警官似曾相识。

「到底在哪见过……」

他反复搜寻记忆。并非遥远过去,话虽如此,也并非近日。是去京都后见到的,也就是参加蛊毒之后。卡姆伊克查心中闪过当时的景象,喃喃自语道:

「在天龙寺。」

蛊毒开始之地,当槐立于佛堂时说明时,京都府第四课一个名叫安藤神兵卫的人抡刀杀向槐。那时,这个男人一刀砍下安藤的脑袋。尽管当时他以布遮面,仍能看见眼角。

他生了一对眉梢下垂的粗眉,单眼皮却炯炯有神的双目,眼瞳漆黑得宛如黑曜岩。眼神虽冷酷,眼角却刻有深邃笑纹,正因为格格不入,卡姆伊克查才记得特别清楚。

身长也恰好相同,就是那个男人没错。那么这人肯定是一流好手。安藤绝非弱者,与抵达岛田宿的人相比也绝不逊色;然而,却被他轻易杀死。若这男人是警官,可说是相当棘手。

——另一人又是谁?

同时他的心中又浮现另一个疑问。打从自天龙寺启程到进入东京这段期间,都没见过这个男人。两人迟迟不交锋,到底在做些什么?是正好在这撞见,正准备交手吗?不对,两人都没有散发杀气。或许这人并非参加者?可是从周遭反应来看又不像那么回事。两人到底是在——

「你都看到啦。」

卡姆伊克查向前一跃,凌空回身。站在眼前的,正是刚才见到的那名警察。

他是何时逼近的?为何没发出跫音?是因为他在出声之前微微吐气,散发杀气,卡姆伊克查才能及时避开。这人朝卡姆伊克查原本待的位置举刀劈落,风压扬起细碎沙尘。好个令人惊叹不已的刚剑。

过去和凶猛的熊(瘟卡姆伊)(注12)对峙时也是如此。全身血液迅速流动,时间流速却变得十分平缓。

注12:意即恶神,多指吃了人的熊。

「受死。」

男人手腕扭动,眼看即将挥出无间断的连击。反观卡姆伊克查指尖离地,在空中无处可闪,只能任人宰割——

然而,卡姆伊克查他并非只是跃起避开攻击,也不只是在空中回身。他从箭袋抽出箭矢,迅速拈弓搭箭。

「……飞吧(唉呜唉)。」

箭朝着男人右手飞去,速度比他挥刀更快。男人急忙停止追击,右手和右脚迅速后缩。

箭矢、卡姆伊克查的脚同时落地。卡姆伊克查一着地,旋即向后一跃,拉开距离。这一切全都发生在一瞬之间。

「挺有两下子啊。」

男人扭动脖子惊叹道。之所以没有瞄准脖子和头部、是因为这男人能用左手挡箭,单手朝上一斩,杀死卡姆伊克查。因此卡姆伊克查只能同时瞄准挥剑的右手,以及向前踏出的右脚射箭,借此打消他收手以外的选择。

「你是什么人?」

卡姆伊克查沉声问道时,早已搭好箭矢。双方在这宽约两公尺的狭长巷弄对峙,距离约为五公尺。

男人似乎已无意厮杀,将长刀入鞘,得意地笑说。

「俺是中村半次郎。」

「不认识。」

卡姆伊克查想都不想便答道,男人手扶额头,看似不悦地说。

「本来还想吓唬你,俺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为何攻击我?」

姑且不论违反规定失去资格之人,蛊毒的人马至今都没有对参加者出手过才对。

「你应该发现蛊毒的人手多半是警察对吧?」

「果真是这样吗?」

卡姆伊克查只是如此推测,并没有发现铁证。原来如此,他们是打算诬陷参加者为「罪人」,因此现在要以警官身份逮捕,若有抵抗则格杀勿论。换言之就是警察故意搬弄是非,而蛊毒就是为了造就当下这情况所举办的。

「总之,乖乖让俺斩了吧。」

男人本来还在悠哉说话,下一刻忽然朝前一蹬,扑向卡姆伊克查。没有拔刀,这招肯定是——

卡姆伊克查朝着胸口放箭,箭矢却忽地弹开,仿佛是在空中爆炸般。这一刀远比刚才还要快,是瞬息间挥出的拔刀斩。

就在此时,卡姆伊克查以右手和双脚蹬墙朝屋顶爬去。尽管刻意放箭逼这自称半次郎的男人使出拔刀斩,但他并没有打算就此罢休。男人纵身一跃,手起刀落。虽不清楚锋芒能否碰到,不过男人膂力惊人,若是中刀,只怕脚会被斩成两半。

「别想接近。」

卡姆伊克查以右手和双脚支撑身体,左手对准半次郎。

他手中握着从腰间取出的另一个兵器。那是他自制的阿玛波,也就是和人口中的弩。

「啧——!」

箭矢朝下射出,半次郎只得向后一跃避开。卡姆伊克查没有错过这个机会,直接爬到刀剑无法触及之处。他上了屋顶,往下一看。半次郎站在巷弄,朝他望去。

「俺的打法不适合对付你。」

「似乎是如此。」

卡姆伊克查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在屋顶上奔驰。尽管还有许多想问的事,但半次郎想必不会回答。眼下必须极力避战,卡姆伊克查只好挥去心中疑惑,恍如一阵清风跃向邻家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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