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神

第四卷 神之卷 贰之章 蛊毒转章

作者: 今村翔吾 更新时间: 2026-08-10 17:16:59

过了约莫一个小时,马车停了下来,车门开启,接着椹催促道。

「请下车,切记不能取下蒙眼的布。」

愁二郎摸黑下了马车,此时又传来其他人的声音。

「请握着这条绳子。」

至少两人。不,从跫音判断,想必更多。

「请跟我走。」

手握住绳子时,椹又接着说。原来如此,牵绳子是为了拉开距离带路。想必是认为贸然靠近幸存至今的参加者会有危险。

走了四十七步,又察觉到其他人。前方似乎是拉门,看来是要进入屋里。愁二郎鞋也不脱地走了进去。从脚底触感推断,踩的是木地板。

「请取下蒙眼的布。」

此言一出,愁二郎便即刻将布取下。他身在约十二叠大,空荡荡的木地板房间,从天花板作工来看,不像是老民房。

房间被彻底封了起来。四个角落摆了行灯(注5),依稀能看清椹等监视者的脸庞,一共有六人。除此之外,房间角落铺了被褥,还摆了瓮和一个竹皮包裹。

注5:日本传统烛灯,以和纸罩住灯烛防风。

「有谁要过来吗?」

愁二郎问道。这么问是认为可能要将幸存的某人带进来,让众人在屋里交手,直到最后一人胜出。

「不,今天请您留宿一晚。到了明天,再坐马车移动到其他地方。」

「还真是大费周章。」

想必是不希望参加者察觉自己身在何处,才会先移动到这再转移阵地。换言之,该处就和富士山麓的洋馆一般,是不希望被愁二郎等人知晓的场地。

「这里有水、饭团和被褥,请随意使用。」

「就是那些吧,准备得可真周到。」

看来是想让参加者事先充饥解渴,再让他们不吃不喝厮杀上一整天。只是没想到他们还有顾虑到这些。椹以为愁二郎生疑,嘴角浮现一抹讥笑说。

「请您放心……里头没有下毒。若有疑虑,就由在下试毒吧。」

「不必。」

若是想杀参加者,机会要多少有多少。至今费了这么大的功夫,事到如今不可能会毒害他们。

「所以,接着要做什么?」

愁二郎切中要点说。

「等到明天。上午十一点离开这后,会在马车上为您说明。」

「其他人也和我一样,要在某处留宿吗?」

「正是如此。」

椹如实回答这个问题,似乎是想表达所有人的条件相同。

「只要离开这个房间一步就算失去资格。为防万一,先跟您说个明白,我等会在周围监视,您是不可能偷溜出去。」

「这我知道。」

「那么,在下先失陪了。」

椹微微颔首,便带着其他人离开房间。

明天,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既然无从得知,胡乱揣测也猜不透,那倒不如养精蓄锐,为明天做足准备。愁二郎随意铺了被子,盘坐在上,并将刀抱在怀里以备不时之需。

——双叶到底在哪?

当时来了好几辆马车。愁二郎和双叶各两辆,加起来应该是四辆。马车开始行走时,愁二郎将全副精神集中在耳朵,搜寻双叶前往的方位。应该是与自己相反的方向。若是彩八,就能用禄存掌握正确位置,而愁二郎自知没那能耐。更何况,既然会在各处辗转移动,那即使知道方位也没用。

只不过,愁二郎却大致推敲出自身所在位置。马车虽不断拐弯,但大致是向西行。根据移动时间来看,目前应该身在番町一带。若是要在十一大区的范围之内行动,那与其朝着人烟稀少的西边走,不如向东行,还比较有可能与双叶会合。得先找到双叶。愁二郎合上双眼,反复思量这件事。

尽管阳光无从照入房里,愁二郎体内的时钟仍精确地把握了时间。他在快到上午十一点时起身,此时椹等人开门入内。

「看来您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了。」

「又要移动对吧。」

「是的,请您再次蒙眼。」

椹努下巴示意,其他人便上前小心翼翼地蒙住了愁二郎的眼睛。随后走到屋外,坐上马车。椹坐在一旁命令车夫说:

「出发。」

马车便开始前行。速度比昨天更慢,也不知是因为目的地即在不远处,还是避免马车声妨碍交谈。椹曾说过会在马车上说明,却保持沉默,迟迟没有说话。

——是在打转吗?

路途上,好几次马车拐弯的方式显得不太对劲。感觉不光是为了让人摸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有时甚至几乎没有前进。仿佛只是为了等候时刻到来。

四十五分,不,过了五十分左右,椹才终于开口。

「现在开始说明。」

这个时机,十之八九是选在正午开始。愁二郎一语不发地点头,接着侧耳聆听,似是不打算放过一字一句。椹缓缓地说:

一、抵达东京的九人,从现在起各自前往上野宽永寺黑门。

二、路程各自决定,没有关口。

三、再次将木牌挂在项上,但不再视为点数。

四、宽永寺黑门只会在下午十一时五十分到上午零时这十分钟内开启。

五、与以往相同,木牌离开颈项视为退出。

六、奖金十万圆将由抵达黑门者平分。以上,就是蛊毒的后半战。

愁二郎默默地反刍这六项规则。他立刻就发现,一个月前也做了完全相同的事。也就是五月五日上午零时,在天龙寺发生的事。

当时仿佛置身于御伽话之中,如今却立刻就接受此乃现实。他在一瞬间,回顾于天龙寺发生的事,又再次察觉。

方才椹提及的内容。一是目的地,二是必须通过的关口,三是木牌,这些都与天龙寺最开始的说明类似。

「还有三分钟即将开始。开始时在下将告知,届时便可以取下蒙眼布。」

在椹告知开始前的时间里,愁二郎心中不断思忖,当下还是极力把握现况较为有利。

——当时规则是七个才对。

槐说蛊毒的规则。现在椹说的却只有六个。尽管内容相似,却漏掉其中一个。

——任何人都不得泄漏此事。

槐的声音再次于愁二郎心中复苏。

肯定没错。这是槐说的第四个规则。可是,椹说的规则中却遗漏了这一点。不,是少了这一点。果然正如自己和前岛所料,蛊毒不是已经达成目的,就是认为他人已经无从阻止了。

「还剩下两分钟。刚才忘了说,一旦开始必须在十秒内下马车。若是违反视为失去资格。」

「能提问吗?」

「恕在下无法回答任何问题。」

「那总能确认吧。奖金由抵达宽永寺的人平分。你是这么说得对吧?」

「正是如此。」

椹再次明言说。

这可说是天大的喜报。参加者不需厮杀到只剩最后一人。甚至可能愁二郎一行人全数幸存。

奖金给剩下九人平分,最少也有一万圆。愁二郎和双叶大约只需千圆足矣,彩八、四藏甚至说不需要奖金。尽管没问过响阵需要多少钱,但一万圆理应绰绰有余。若是不够,其余四人也能多分他一些。

最好的情况就是九人相安无事,结束这场游戏。想必双叶也打着相同的主意。至于幻刀斋是京八流的问题,待蛊毒结束后,再由他们去做个了断即可。

「还剩下……一分钟。」

说完,马车便逐渐减速,最后完全停止。外头人声比先前更加响亮。此处并非荒郊野外,而是东京没错。

话虽如此,愁二郎仍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即使是新宿、深川、芝等距离较远的地方,也只消走个半天路程便能抵达上野。

问题并非距离。而是宽永寺的门只会在下午十一点五十分到上午零时开启。太早抵达会被绊住脚步,甚至遭后至之人袭击。相反的,太晚到则会遭人埋伏,以至于无法在规定时间里入内。

到头来,蛊毒那帮人还是想让参加者厮杀到最后一人为止,才会订下这样的规则。

——不,慢着。

愁二郎握拳抵着额头。若是想让参加者厮杀到只剩一人,那让众人比武交战即可。为什么要如此拐弯抹角?追根究底,这个蛊毒刻意让参加者踏上旅程,必定有其意图——

「请取下蒙眼布。」

话刚说完,愁二郎便取下布。眼前只见椹图谋不轨的嗤笑。他亮出怀表给愁二郎看,并轻声细语道:

「时辰到了,祝您武运昌隆。」

与此同时,马车门从外侧开启。十秒钟期限未到,愁二郎便猛然跃下马车。

「这里是……」

愁二郎环视四周。

围栏环绕着辽阔的土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黑瓦屋顶的建筑物。造型并非西洋式,而是旧式房屋。除此之外还有小屋、仓库、长屋等建筑并列着。

此时,一个人从看似长屋的建筑里走了出来。那人手持缰绳,绳子另一头牵了一头牛。

方才,的确在马车上闻到牛臭味。话虽如此,愁二郎认为在东京牵牛走路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无法用来判定所在地,因此没放在心上。

紧接着又有人从长屋牵着牛走出来。此处实行的就是所谓的放牧。愁二郎虽没造访过此处,但有听闻过这个消息。

明治三年(一八七○年),一名旧幕臣买了头牛,做起挤乳贩售的生意。由于牛奶被视为强身健体的药而高价贩售,听说那人自创业之地赤坂转移阵地后,不断扩大生意规模——

「阪川牛乳榨取所……是曲町啊。」

当愁二郎明白自己所在位置时,自己搭乘的马车已扬长而去。

首要之务是与双叶会合。若要照原定计划向东走,势必得从皇城南北绕道而行。愁二郎即刻迈开步伐。

真不愧是东京,哪怕不是银座这样的中心城镇,路上行人也不在少数。若不是事先将大小刀用布缠好,恐怕马上会因违反废刀令遭警察拦下。

蛊毒那帮人想出这样的后半战,应当是考虑到参加者开始展开厮杀,借此分到更多奖金吧。只不过,照这情况反倒让愁二郎怀疑——

真有人会拔刀吗?

姑且不论警察这帮幕后主使者,就算军方出面也不足为奇,而且人数肯定会比横滨当时更多。势必连那个幻刀斋也会有所顾忌。

在这状况下,怎么想都不会有人发起争端。甚至不禁让他觉得,与严酷的前半战相比,简直轻松多了。

「怎么回事……」

愁二郎发现事有蹊跷。打从方才就有人不断打量自己。不是蛊毒的监视者,而是随处可见的男女老幼。而且,还不只一两个人,短短时间之内,就多达十人。甚至有人擦身而过就回头看向他,或对结伴而行的人附耳嘀咕。

即使是颁布废刀令的当下,持刀走在路上的人也不算罕见才对。不,并非如此。这些人眼中显然浮现惧色。

究竟发生何事?正当愁二郎摸不着头绪,深感困惑之时,一道如鸟啭般尖锐的声音传入耳中,令他猛然转身。

衣笠彩八两眼眯成一线。一下马车,就见到一栋奇异的建筑物。两层,不,可能是三层,甚至更高。建筑中央如塔般耸立,两侧还如橹般突出。尽管外型酷似城池,但显然带有西洋风格。

「……第一国立银行。」

她用禄存听见行人对话,得知了这栋建筑的真面目。此地似乎名为兜町。紧接着,彩八将手伸向包着小胁差和刺刀的缠布。因为她用禄存听见的对话,不仅只有这些。

吉尔伯特·卡培尔·科尔曼舒了一口气,只因下车处是自己认识的地方。

「Ah, Nagasaki Shinjuku Letterpress Foundry Tokyo Branch, indeed.」

换作和名,就是长崎新塾出张活版制造所。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年)自神田迁址至此,乃是日本最大的活版制造所。换言之,此处正是筑地。

「Most peculiar……」

怪了,怎么从刚才就有人看向这边。许久之前,外国人相当罕见,不时会有人这么看向他,但如今应该习以为常了才对。况且筑地乃是外国人居留地,外国人早已见怪不怪,而且就连外国人也在窥探自己。

化野四藏紧咬下唇,怒火中烧。因为他下马车的地方是三年町,也就是大久保利通宅邸前。那帮家伙分明是在讪笑他无法保护大久保。

——沉住气。

四藏再三提醒自己。被怒火冲昏头只会中了他们的计,况且自己还有杀死冈部幻刀斋这项使命。

如今就连幻刀斋也难以行动。四藏听了第二幕的规则后,认为愁二郎一定也是这么想。然而,他相信义兄必定有所行动。

现在必须先和兄妹会合,才有十成把握杀死幻刀斋。当四藏迈步前行时,却因为身后有人搭话而驻足。

冈部幻刀斋飘然落地。竟然要听从这些家伙的命令,简直可笑,干脆将他们赶尽杀绝算了。不过,正因为参加这场奇妙的游戏,老夫才能够找到朝思暮想的京八流残渣。就这点而论,老夫只心怀感谢,没有半点怨念。既然参加游戏,自然得守规则。就如同自继承战临阵脱逃者,就必须依照陈规而遭诛杀一般。

姑且不论这些,此处又是何地?外型如药箱的楼舍、日之丸旗、川流不息的人潮。看板上写着——

府立第一劝工场(注6)。

注6:在一栋建筑里进驻各种商家,贩卖各式各样的商品。类似现代的百货公司或购物中心。

是永乐町啊。怎么人群里突然传出惨叫声。好了,这也是因蛊毒规则而生的吗?

柘植响阵十分熟悉这个地方。四支大小对称的石造门柱、上方略带弧形的窗户、纯白无瑕的西式露台;另一方面,只有屋顶采用和式。这是时下流行的建筑风格,也显示出眼下日本正急速被西洋文化所侵蚀。

哪怕是初来乍到之人,也能一眼看出这栋建筑物是什么。因为门柱上的木板写着——

「大审院」(注7)这三个大字。

注7:于明治八年(一八七五年)设立,直到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前的最高法院。

此处是大审院厅舍,也就是八重洲町。

终于要开始了。这段期间,他已经做足了所有能做的准备,接下来就只剩贯彻到底。响阵深深吐了一口长气,并做好觉悟。

卡姆伊克查早已习惯遭人投以好奇目光。尽管移居内地的爱努人不在少数,会穿着这身打扮的人却是少之又少。更何况他还背两个箭袋,腰上挂弩,手握着弓。

「请问这里是哪?」

卡姆伊克查只是好声好气地问路,年轻男人却发出惨叫,拔腿就跑。紧接着,其余看热闹的也同时奔逃。东京的和人是有这么害怕我们吗?他四处张望,终于看到一张纸上写着——

庆应义塾三田演说馆。

三田,应当在偏南端。卡姆伊克查望向北方天空,也就是故乡所在的方位。

天明刀弥侧头思忖。一下马车,就有两个人朝着他破口大骂。他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对我发怒?

「你胆敢在市谷陆军士官学校放肆!还不把佩在腰间的刀拿起来!」

「嗯。」

刀弥二话不说,拔刀出鞘。

「不、不对!我是指连同刀鞘拿起来放在地——」

其中一人不知为何张皇失措,另一人则耐不住性子,抽出佩刀。果然没弄错,原来他们想打啊。

随后,血花飞溅、惨叫连连。啊啊,好弱。另一人吓得连腿都软了。不过建筑里跑出许多人朝这冲来。一股喜悦涌上心头,令刀弥笑逐颜开。

香月双叶睁圆了眼。一下马车,竟看到玻璃陈列柜上摆着无数美丽的菓子。

「贮古……龄糖(Chocolate)?」

尽管不认得这东西,但这里肯定是菓子店。

「凮月堂。」

店门口招牌上写着这三个大字。她曾经见过这里。印象中是在银座附近,一个名叫南锅町的地方。

「请问是香月双叶吗?」

双叶一听身后有人搭话,便立刻回过头去。乍听之下,这人并非监视者,是一名看似和善的老人。

「我是。你是怎么……」

老人脸上挂着称心满意的笑容。这种不怀好意的笑脸,她在旅途中见过几次。双叶脚后跟紧踩着地面,慢慢后退。

这事发生在明治十一年(一八七八年)六月五日。某个谣言传遍东京大街小巷。这个谣言,似乎同样始于那份报纸。

自幕末至明治时期,许多瓦版改名换面,变成报纸发行。有读卖新闻、东京日日新闻、横滨每日新闻、西海新闻、七一杂报、邮便报知新闻等,多到不胜枚举。然而,这则谣言的源头,名为「丰国新闻」,众人议论,怎么那份诡异的报纸又出现了。

时隔四个月了,这段期间,它连一次都没发行过。上一回就是即使没有亲眼读过,也曾耳闻的「第千八百六十七号」。这次则是连号的「第千八百六十八号」。也就是毋庸置疑的下一号。

在上一号发行之前,从来没人见过这个报纸,内容更是荒诞无稽,而且下一号竟然时隔四个月之久。尽管讶异,人们还是对内容充满兴趣,一个个拿起报纸一探究竟。万万没想到上面写的内容,远比上一号还要震撼。

——本报收到风声,暴虐无道之徒,于本年六月六日,正午,进入东京府内。但凡知悉恶徒所在之处并通报警察者,可得金百圆。不过,仅限于恶徒留在该地。再者,能亲自捕捉恶徒,并交给警察者,日后可得金一万圆。

新进巡查的俸禄是四圆,年俸四十八圆,尽管附带恶徒仍留在该地这项条件,光是通报所在之处,就能获得警察两年的薪水,若能亲手捉拿,更是能一口气获得两百年的薪水。

相较于费功之微,这金额之大实在令人匪夷所思。有人说是在恶作剧,又有人说其余报导都在批评去年死于西南之役的西乡,所谓的暴虐无道之徒,恐怕就是其幸存党羽。

然而与先前相比,有一点差异甚大。上次到了隔天,东京府内就充满警官,将丰国新闻全数回收。也不知是幸或不幸,此举反倒使得人们认为报纸内容足以凭信。不过这一次,警察岂止没有回收报纸,反倒在东京府发布紧急警报说——

九名凶恶罪犯,进入东京府内。

这已经不是足以凭信的问题,而是警视局承认报纸内容属实。

得知这个消息后,住在东京府的人们也出现了各式各样的反应。有人为避危难,决定减少外出,有人停工以防万一,有人认为生意做不成,索性早早打烊。甚至有人怕到直接逃出东京。

另一方面,有人不在乎恶徒之流,照做生意,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心想凑热闹,也有人将丰国新闻信以为真,想趁机发一笔横财。其中甚至有对身手颇为自负之人,扬言要拿到这一万圆。

六月五日起,东京府人陷入前所未有的不安、紧张,以及一股不知名的狂热。若真要举例,就恰如那一天,新政府军兵临城下的江户——也就是宣告武士灭亡的前夕。

本年六月六日正午,九名暴虐无道之徒,进入东京府内。这帮恶徒凶暴狡诈,绝非等闲。故此,警视局已全面警戒严防恶徒,竭力镇压事态。

东京府人,假若见到这帮恶徒,千万不可贸然接近,并迅速向最近的警察署通报。务必紧闭门户,切忌深夜在外徘徊。

警视局

明治十一年六月五日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双叶完全摸不着头绪。背后突然有人喊了自己的名字,回过头,只见一名陌生老人。正当双叶从笑容中感受到恶意,慢慢拉开距离时,一名年轻女人指着她高喊:

「那姑娘,是报上写的人!」

报纸是什么意思?双叶不想让因虎狼痢受苦的娘亲挂心,于是私自离开了收留自己的亲戚家,与出奔无异。然而,她不辞而别一事传入娘亲耳中,只好找警察商量,最终事情闹大,她被列为失踪人口。双叶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不,应该说她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来人快报警!」

身穿洋服的绅士语调十分惊慌,实在不像发现失踪人口。紧接着又有两个貌似工匠的人指着双叶说:

「不对,咱们能轻易抓住这姑娘。」

两人面露邪笑,逐步逼近。

她实在不明白发生何事。不过,历经这场奇奇怪怪的旅程后,她能理解自己被卷入了天大的事中。恐怕是蛊毒,也就是东京第二幕所施的计谋——

快逃。

心中瞬间浮现这两个字。双叶挥开老人缓缓伸向自己的手,头也不回地狂奔。

「她跑了!」

「要是离开通报地点就拿不到百圆啊!」

「傻瓜,还不快挣这一万圆!」

身后传来两男一女的喊声。双叶一面奔跑,一面竭力推敲,并隐隐约约从这些人的话中厘清事态。自己被下了悬赏。而且是通报、逮捕都有奖金。从话中可知前者可得百圆,后者则可赚一万圆这么一笔大钱。

但她仍有不明白的地方。即使是拼了命想挣奖金,出言会如此恶毒吗?

双叶在人群中奔窜。途中,正面撞上一名看似书生的年轻人。

「哦,失礼了。」

那是一名看似敦厚的青年。正当他垂下八字眉向双叶赔不是时,身后再次传来喊声。

「抓住她!她是遭悬赏的恶贼!」

书生一听,神情骤然剧变。

「是那报纸的……」

不妙。双叶心中顿时闪过这个念头,随即伏低身子,从书生身旁窜过,再次冲进人群里。

这下状况明朗了。虽不清楚他们施了什么伎俩,但是将我诬陷成罪犯。

而且,恐怕不只我一人。想必抵达东京的九人,都与我陷入相同处境。

「巡查!在这里!」

人力车的车夫使劲招手喊道。两名巡查便朝这里跑来。

其中一人吹响警笛,笛声一起,人们也跟着发现出了事,群众如浪潮般摆荡不定。紧接着有人不解地哀号,也有人发出贪婪的吼声。

双叶冲进狭小巷弄。她一从堆积起的箱子旁跑过,就双手一推,让箱子倒塌挡住后路。貌似工匠,紧跟在后的人忿忿地咂嘴,接着又遭后至的巡查推开。

双叶再次向前奔驰,并对着自己说——

没事的。

她确实因此受惊,心生恐惧。不过,现在的自己与离开龟冈时不同。她受到许许多多的帮助,总算闯过这场残酷的旅程。此时,愁二郎离别之际告知的话,再次于心中复苏。

「彩八姐姐!!」

双叶高声呐喊。这趟旅途中,她总是蒙受帮助。然而,她也在这趟旅途上知晓,需要协助时就请人帮忙有多么重要。若是请托别人,下次再帮回去就好。这一次,必定做到——

想到这时,她正好冲上大路。这条路上的人没有发现双叶,依旧过着自己的日子。不过,她没剩下多少时间。双叶下定决心,直到发现适合的藏身之处前,她都不能停下脚步。

现在应该向东,不,向北。那里有个她和愁二郎在街上闲晃时见过的建筑物。她一面念出那建筑的名字,一面心想彩八究竟在哪。

禄存范围可遍及全长两公里的岛田宿。换言之在那范围中,都能听见声音。若是彩八下车处比这范围更远,那就连禄存也无法听见。假使能够听见,双叶也有可能逐渐与她拉开距离。

「我在这!」

双叶能够做到的,就只有不时这么告知所在位置。唯一的难处,就是行人也会同时转头看向她。起初,行人只觉有个怪丫头在嚷嚷,然而只要有一人发现她是通缉犯,那消息就会在转眼间传出去。而现在,正发生了这样的状况。

「那不是报上的姑娘吗!?」

戴眼镜身穿和服的男人一喊,众人又是手指向双叶,又是追上去确认样貌,使她一口气成为众人目光标的。就连店里的人听见外头不知在吵些什么,也跑出来探个究竟。

这条路也不安全。双叶咬紧牙关,朝着东方拐弯。她依稀记得,前方有条外濠(注8)。她心想哪怕逼不得已——

注8:过去江户城外围的护城河。

即使跳进外濠也要脱身。

不,她说什么都要与其他人会合。

另一方面,她也得思索无法跳进外濠时该如何是好。到时候就向北行吧,起码能够躲在上野宽永寺附近。然后一到下午十一点五十分,就直接冲进宽永寺境内。

「给我站住!」

双叶听见身后喊声便回过头。是方才的巡查。竟然追上来了,而且原本只有两人,不知不觉间竟然变成六人。

「我们不会对你动粗。」

其他巡查喊道。双叶明白自己是个滥好人,然而,这次实在无法相信他人。现在,她在这世上能够相信的,就只有寥寥几人。

所幸和巡查之间的距离迟迟没有缩短。双叶个头小,方便在人群里穿梭,反观巡查们非得推开人海前进。

外濠即在眼前。双叶决定从这朝北行,于是势头不减地向左一拐。正当她想使劲一蹬,加紧脚步时,不禁「啊」地叫了出来。

因为前方有三名巡查,说说笑笑地朝她走来。而且就在此时,后方警笛再次响起,三名巡查猛然一惊。

双叶调头就跑,直接冲过回头路。此时六名巡查已经追上,双方距离不足十公尺。

「她是通缉犯!」

六人告知三人,追兵变为九人。而且外濠旁人烟稀少,双方距离不断缩短,甚至近到能够听见巡查的喘气声。双叶已经跑到精疲力竭。事到如今,只能跳进外濠,于是双叶往斜前方一跃。

然而,她的身体却停在空中。因为巡查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衣襟,随即猛力一拉,双叶重重地仰面倒地。

「拿下了!!」

当双叶听见这声呼喊的下一刻,巡查们纷纷按住她的手脚。不论她再怎么奋力扭动身子,仍是一动也不动。她勉强能动的就只有脖子。当她把头转向侧面时,又有人使劲按住她的头。她的右颊被压得凹陷,左颊则贴着沙土。

或许是落地时敲到头,双叶两眼昏花,眼前一片朦胧,她感觉到凑热闹的人逐渐聚了过来。毕竟像她这种年纪轻轻的姑娘,竟被九名巡查镇压。众人应该会臆测她是个大恶人吧。不对,他们铁定早就这么认为了。

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蛊毒会就此结束吗?还是我白白给警察抓走?我岂止无法拯救娘,还令她伤心了。

「唔……」

手肘压着颈项,让双叶喘不过气,意识逐渐远去。我真是没用,总是让人搭救,又帮不到任何人——

不对。大家都是永不言弃,才能够抵达这里。即使手脚无法动弹,我也是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能够气馁。双叶使劲浑身解数,才好不容易用渗血的双唇出声。

「我……我在这里!」

「住口!」

尽管巡查的力道越发猛烈,双叶仍继续发出不成声的呻吟。

「放开她,官差败类。」

双叶在意识逐渐远去的当下,听见一道声音。这是她盼望已久之人的声音。

紧接着,惨叫、哀号、痛哭声四起,颈项上的重量消失,有人温柔地抱起她的身子。

「彩八姐姐……」

「你这爱哭鬼。」

双叶本打算再也不哭了,泪水却不断夺眶而出。

「……对不起。」

「喊得好,我都听见了。」

彩八一手握着小胁差指向巡查们,另一手抓住双叶的腰带,搀扶她起身。身旁有四名巡查倒地苦苦哀号,每一个都只被砍伤手脚,伤势显然不至于丧命。

「是衣笠彩八。全员拔剑。」

看似阶级较高的巡查低声催促道,其余五人便拔出腰间军刀。凑热闹的人群里也顿时传出惊呼。

「双叶,别离开我。」

「是。」

巡查们同时涌上,彩八抡起小胁差迎战。阳光映照在刀身上,发出犹如河面的寒光。巡查在轻柔、细腻且袅娜的文曲刀法下,一个接着一个倒下,不消十秒,所有人都不支倒地。

围观者顿时一哄而散、四处奔逃,还一边嚷嚷悬赏犯在这里。此时彩八听见稍远处又传来警笛声便问:

「能走吧?」

双叶顿时欣喜地点头回应。

先离开此处,彩八说道,随后快步急行。这段期间,彩八诉说了抵达这之前发生的事。

彩八是在日本桥区兜町,第一国立银行前下马车。她以禄存听见旁人对话,立刻得知自己遭到通缉。

她一边移动,一边听闻悄声细语,不消五分钟,就掌握了蛊毒第二幕的全貌。彩八掌握事态之快,可说是位列参加者之首。

「他们似乎又大肆发放那个报纸。」

昨天,丰国新闻再次广发。上头写着光是通报就能得到百圆,捕捉则能获得一万圆,甚至还登了照片。

「是当时拍的照片。」

「原来是为了这个用途。」

彩八悻悻地咂嘴说。

「谢谢彩八姐姐及时相救。」

双叶一面迈步,一面道谢说。

「我现在施展禄存,在这人群里也能勉强听见三公里内的声音。」

「太厉害了……」

双叶惊叹道。

「三助哥总把这话挂在嘴边……」

在山上时,只园三助总是忿忿不平地抱怨,与其他兄弟的奥义相比——

禄存实在是不起眼啊。

「他这么说可就错了。」

彩八仰天嘀咕。

禄存是京八流奥义之一,同时也是最能广泛运用于各方各面的奥义,在旅途中,这招不知拯救了众人多少次。在东京这个大城市,更是能将其价值发挥得淋漓尽致。若是少了禄存,彩八也无法及时赶到双叶身边。

「又被三助大哥所救了。」

「是啊,你说得对。所幸这招能和文曲同时施展,」

「意思是正如甚六大哥所说吗?」

八种奥义会相斥或相契,蹴上甚六推敲出可能与兄弟顺序有所关系。这一点由愁二郎告知彩八,彩八也借邮局协助得知四藏所在之处,并见面转告他。而彩八也认为这推测没错。

「慢着。」

彩八两眼眯成一线。

「往这走。」

过了半晌,便在岔路拐弯。她似乎是用禄存侦察巡查位置,以及人数多寡。多亏这招,使得双叶与彩八会合之后,没有发生如同方才那般仿佛置身于恶梦中的情况。

「关于这件事,我还有一个发现。」

走进狭窄巷弄时,彩八又拉回话题。

「根据甚六的说词,数字离得越远就越相契。」

京八流兄弟的名字中,各带有一个数字。数字相邻者奥义则相斥,数字离得远则相契。

「嗯,这与愁二郎大哥所说的状况相符合。」

愁二郎曾说自己施展武曲时,北辰能见范围会大幅缩减。双叶在三岛宿前询问愁二郎时,他曾说——

会无法洞烛机先。

北辰的真本领,并非能眼观八方,而是得以看清敌人的下一步。他说若这项能力被封住,实在是得不偿失。北辰是一,武曲是二,两者相邻,因此有此弊害。

「若真是如此……那文曲和禄存虽算不上相斥,却也不算相契。」

彩八双手竖起八根指头。禄存数字为三,换言之最为投合的是七的廉贞。

「……的确是。」

「但我却能同时施展。」

「成效没有丝毫减弱?」

「集中使用一个奥义时成效自然是最好,可是并不会互相干涉。」

这两个奥义,并不算是最佳的组合,也不会相斥造成弊害。施展一个奥义较为容易,也可能是依据施展之人的身手而定。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组合。」

彩八接着说。愁二郎拥有的北辰和贪狼,四藏拥有的破军和廉贞,这些与文曲和禄存的组合相同,属于和绝配「只间隔一个数字」。

「啊……」

双叶回忆起至今发生的事才察觉到。

「没错,两人至今都曾同时施展出来。」

愁二郎在蒸汽车上和贯地谷无骨、四藏在战人冢与冈部幻刀斋交手时,都曾施展出这些组合与之交战。根据两人的说词,功力似乎全然无损。彩八从这一点得出一个推测。

「与绝配只隔一个数字者互不干涉,绝配反而会增进两种奥义的功力。」

「在蒸汽车上……」

双叶看着彩八的脸说。

「对,当时显然非比寻常。」

彩八在车厢里的战斗结束后,视线也没有离开双叶,但仍目睹了愁二郎和无骨之间的对决。也怪不得双叶觉得那场打斗十分惊人,就连彩八这个高手看了,也有相同的想法。

彩八曾将那一连串的动作拆解分析。当时,愁二郎依照「武曲」、「北辰」、「北辰·贪狼」、「贪狼」、「贪狼·武曲」的顺序施展奥义。她除了为能够如行云流水般接连施展奥义而大吃一惊外,更值得一提的,是他用脚跟将在空中飞舞的断刃踢向无骨胸膛的身法。也就是最后施展的「贪狼·武曲」这个组合。这显然超越了彩八所知的京八流能力所及。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

双叶抬眼问道。尽管现在能以禄存躲过巡查的巡逻,避开可能遭人发现的场所,状况仍是无法掉以轻心。在这当下,彩八刻意提起此事,必定有她的理由在。

「仔细听着。要是有个万一,我也有可能会丧命。」

「那种事——」

双叶说到一半便停下。那种事绝对不能发生。即使说了也没用。她在蛊毒旅途中早就明白这一点。任谁都是抱持赴死的决心应战,而她自己的觉悟仍是远远不足。

「我当然没有打算送死。不过至今仍是命悬一线地苟活,况且从现在起,将会变得更加危险。」

彩八如劝诫般接着说下去。

「若是那个时刻真的到来……我只希望能够死在任何一个哥哥的面前。双叶也将这点牢记在心。」

「姐姐要将奥义……」

双叶咽下唾沫。

「没错,我要交给他们。若真要选的话,四藏哥更为合适……只不过,那家伙会闹脾气吧。」

彩八呢喃细语,仿佛是让话语乘着狭小苍穹落下的风儿,送往长巷尽头。

「咦?」

「不,没什么。」

彩八被风吹得眯眼,并答道。

「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对吧。」

双叶直言不讳地问道。她明白了彩八对于奥义的推测,以及为防万一的考量。但她总觉得在这时提起此事,似乎有其他原因。

「你的心思变得细腻不少啊。」

彩八莞尔笑道,接着又说。

「幻刀斋就在附近。」

「怎么会……」

双叶惊吓过度,不禁回头一望,身后别说是幻刀斋了,连个人影都没。

「不必担心,还有段距离。」

眼下,幻刀斋所在之处犹如人间地狱,甚至时时刻刻都能以禄存听见惨叫和怒号声。

「他是在找彩八姐姐吗?」

「可能只是凑巧,不过他在附近乃是千真万确的事。若是遭他追杀,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其中或许有什么原因……」

双叶指头按着下唇思忖。

打从蛊毒开始以来,幻刀斋就遇上兄弟们四次。第一次是在天龙寺遇上双叶和愁二郎,第二次是在战人冢碰上兄弟四人,第三次是在横滨遇上蹴上甚六。而最后一次,则是在横滨停车场附近遇上愁二郎和彩八。然而,不知为何唯独第一次,幻刀斋并没有认出对方是京八流传人「嵯峨愁二郎」——

或许是看施展的奥义来辨认。

愁二郎当时这么推断,不过理由当真只有如此吗?第二次和第三次时,幻刀斋想必是看见告示前来,但令人不解的是第四次。幻刀斋是如何得知愁二郎等人将前往停车场的?这怎么想都不像巧合。

「我也这么认为。恐怕幻刀斋仍藏有某种秘密。」

两人正好走出狭长巷弄,在行人众多的路上向左拐。这一带多数房屋于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的大火烧毁,重建后又划分为新的町。多数小径因此消失,使得两人只能走在无法避人耳目的大街上。

「在北方……是吗?」

双叶问道。打从刚才她就十分介意,彩八并非朝着宽永寺所在的北方,而是向南行进。想必这表示幻刀斋从北边逼近。

「对,反正现在没必要前往宽永寺。不光是幻刀斋,若是撞上其他参加者,只会徒增危险而已。」

到头来,宽永寺的大门直到下午十一点五十分都不会开启。距离时间还剩十一小时,这段时间她们还得避免被人认出样貌。

「愁二郎大哥到底在哪呢?」

「不清楚。不过我还听见有两处发生骚动。」

彩八听见巡查吹响的警笛声、女人的惨叫声,以及男人的咆哮声,全都出自于东南方,距离并不算远。但听不清众人说出的话,因此难以辨认引发骚动者究竟是谁。只不过,这两人都不停移动,理应并非好战之人,很有可能是愁二郎、四藏或是响阵。

「真想确认清楚。」

「我也有此打算,只是事情真会如此顺遂吗……」

若是靠近自然能够分辨对方身份,若对方其实是敌人,只会使得状况更加混乱。

而且两人还得逃离幻刀斋,也不知能否顺利遇上愁二郎和四藏。

「先去找近的——」

双叶说到一半,便被彩八制止。

「被发现了。」

两人低头靠着路边走,避免引人注意。然而,刚才擦身而过的两人却交头接耳说——

喂,她们不是报上的女人吗?

「走了。」

彩八加紧脚步,双叶也寸步不离地跟上。方才的两人正好发现正在巡逻的巡查,慌慌张张地诉说在那瞧见疑似通缉犯的女人。

「喂!那边的!」

似是巡查的人高声呼喊。有人听见还以为是在喊自己,但彩八没有回头。

「那两个女人,停下来。」

若不继续走下去,等同于不打自招,因此两人故作不知,继续迈步。话虽如此,纵使两人快步疾行,仍是比不上奔跑的巡查,双方距离不断缩短。

「喂,那边那两个女人,站住!」

巡查语调变得更加粗鲁。即使双叶低着头,也能察觉行人视线正盯着自己。

「四人……别离开我。」

「好。」

彩八说道,双叶便回应。随后,有人将手放在彩八肩上。

「就是说你们!」

巡查以令人不禁蹙眉的吼声喊道。

「什么事?」

彩八头也不回地答道。

「头转过来。」

「我们姐妹只是来东京见见世面而已。」

彩八真不会撒谎。双叶明白眼下状况紧迫,明白归明白,嘴角仍是忍不住勾起一抹微笑。

「叫你把头转过——」

巡查硬是让她转头的那一瞬间,话语就此中断。彩八如陀螺般回身,以手刀猛然劈向巡查咽喉。

「肯定没错!」

「是衣笠彩八、香月双叶!」

「唔……」

巡查正想吹警笛时,彩八一口气逼近,将他的手向上一拧。

「双叶!」

双叶急忙捡起落在地上的警笛,朝远处一扔。其他巡查正惊慌地取出警笛时,腹部却中了一记肘击。只剩一人。彩八回身一踢,对方却早一步吹响警笛。巡查被踢倒在地,但东京的天空却响起了刺耳笛声。

在众人面前滋事,其他警官迟早会赶到。不过,彩八本想在警笛吹响前将他们全数撂倒,多少缓下其他警官的脚步。

「糟了。」

彩八咂嘴道。

「彩八姐姐……」

若是拔刀,必定能够阻止最后一人吹响警笛,然而彩八没有这么做。

「走了。」

彩八努下巴说,此时倒地的巡查抓住她的脚踝。

「站住……你这败类……」

想必这些巡查并没有听说关于蛊毒的事。他的眼神十分诚挚,显然真心认为两人是危害东京府民的恶人。

其他行人亦是如此。虽被这转眼间发生的事吓到愣住,但一回过神,便纷纷恶言谩骂。

「你这恶人,竟敢攻击巡查!」

「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就连孩童们也开始声援巡查。

「不要输啊!」

「去死吧!」

还有人捡起一旁的石子扔向两人。没多久,其他人也跟着这么做。有人找不着石子,还抓起放在一旁的木桶和柄勺,更是有好几倍的人恶言相向,才一转眼,这一带就弥漫着一股异常的狂热。

「放开。」

彩八使劲甩脚,但巡查岂止没放手,更是伸出另一只手抓住她。

「休想跑……我必须伸张正义……」

巡查神情毅然地说。

「你误会了,请把手放——」

双叶正想松开巡查的手,此时飞来一颗石子砸中她的额头。双叶唉了一声,用手抚着额部,手指上微微沾染到鲜血。下一刻,彩八用另一只脚的脚跟猛然踢向巡查下巴。

「你们闹够了没。」

彩八狠瞪群众时,早已抽出小胁差。人群里传出惊诧声音,与此同时,有人拔腿就跑,紧接着群众便四处奔逃。

尽管如此,也有人毫不畏惧继续扔石子,有人抓起不知从哪弄来的木材,远处还能见着与人潮往反方向过来的巡查增援。银座街市简直闹得人仰马翻。

「双叶,快走!」

彩八神色大变。奔逃群众、起身应战的巡查、为挣奖金而来的无赖,弄得前路混杂、局势混乱、多方混战,令彩八和双叶寸步难行。而且前来增援的巡查腰间佩剑,是拔刀警官队。

「往这!」

彩八一把抓住双叶的手,推开人群前进,就和横滨那时相同。然而,如今在这的群众全成了阻拦两人的人墙,使得她们举步维艰。

彩八又是挥开拉住她衣袖的壮年男人的手,又是肘击年轻男人的下颚。两人好不容易能够逐步前进时,稍远处又传出突如其来的惨叫声。不对,传来的不光是惨叫声,还有如涌泉般朝天喷洒的鲜血。

「竟然来了……」

彩八的表情彻底僵住。她在人群的缝隙之间,瞧见一个老人露出诡异邪笑。就连双叶,也清楚地看见了冈部幻刀斋的身影。

彩八紧咬下唇。幻刀斋心狠手辣,若是有人拦路,则一律铲除。他掀起惨叫和喷溅鲜血,并一步步朝着两人前进。这样下去,势必会被他追上。

「冈部幻刀斋!」

拔刀警官队喊道。其数共有五人,一个个都拔出了军刀,人潮一哄而散,使得该处形成一小片空地。

「你在横滨杀害无数军人和警官。除此之外,还滥杀了十几个平民百姓——」

拔刀警官才诉说他的罪状到一半,脖子便喷洒鲜血,猝然倒地。尽管双方都没进入彼此剑围,幻刀斋的胳膊却倏地伸长,如鞭子般柔韧地挥刀。

「妖、妖怪啊!」

一旁传出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惶恐尖叫。幻刀斋打算在今天结束这一切,即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也在所不惜。

「钻进那里!」

彩八指向位于吴服店(注9)和古董店之间,一条看似不足三十公分,甚至称不上是窄巷的间隙。

注9:贩卖和服布料和配件的商家。

两人推开人潮跑到目的地,彩八让双叶先行,随后也钻入间隙。即使是双叶,也难以面向前方迈步,两人自然只能背向壁面横着走。

只差一点,就能走出这长约二十公尺的猫径。在即将走到尽头之时,双叶回过头去,脸上满是惊恐地喊道。

「彩八姐姐!」

「听见了!」

身后不断传来跫音,彩八也用双眼瞧见了。幻刀斋从后方冲入猫径,还是面向正面。幻刀斋进入间隙前,双肩向后一缩,两臂就这么消失在背后。这绝非常人能做到的举动,与妖怪无异。

好快,好快,简直是用飞的。他的身躯丝毫不受两侧墙壁干扰,双脚犹如寒风助势,疾如奔马。

「往哪!?」

「自己决定!」

一出猫径,双叶便问要往左还是右方前进。彩八即刻交由她决定,双叶霎时间确认左右人潮,当机立断朝右转。此处依然人潮众多,两人如同在森林穿梭般冲过人群。

身后再次传出尖锐惨叫。幻刀斋跟上来了。这老人的体力究竟怎么回事。这不禁让人觉得胧流和京八流一样,暗藏某种玄机。

「来人啊!」

「快逃!」

恸哭四起。幻刀斋一现身,就使得这条路化为人间地狱。四处警笛鸣响,这场混乱已经扩大到整个银座。

「这样下去,会有更多人被牵扯进来!」

双叶哀痛地喊道。对幻刀斋而言,路人与杂草并无分别。只要碍了他的事,就一并铲除,绝不留情。要是就这么逃下去,只会使得死伤更加惨重。

「必须找个没人的地方。我要在那……与他一战。」

话虽如此,这里可是东京首屈一指的闹市,哪可能这么轻易就找到四下无人的地方。双叶一边跑,一边左右张望,寻找合适的地点,彩八则再次施展禄存听取声音。

「找到了。」

彩八嘀咕道,同时牵起双叶的手,在下一条岔路向左一拐。两人再次走回先前那条外濠旁的路,随后又从纪伊国桥直奔对岸。

「要往哪……」

过桥途中,双叶困惑地看向彩八说。

「新富座,明天开场。」

新富座本因火灾烧毁,之后又花了两年岁月,才重新改建成有两百七十座瓦斯灯的现代剧场。

就在明天六月七日,将招待太政大臣三条实美、各国公使等嘉宾,举办盛大的西式开场仪式。

下山之后,彩八就从事旅行卖艺人营生。尽管她不谙世事,对新富座也是略有耳闻。光从彩八不禁想像舞台会如何规划这点来看,就足以证明她在不知不觉间,开始有了卖艺人的架势。就在刚才,一道意兴阑珊的声音传入彩八耳中——

明天开场仪式或许得中止了。

这才让她想起了新富座的事。

「或许有几个人正在准备开场仪式,但那点人只要稍加威胁就能赶出去。」

彩八如此推测道。不过,一旦进入新富座就没有任何退路。即使击败幻刀斋,警察也会接踵而至。

「要在那……」

「对,我若要击败幻刀斋,就只能选在那里。」

彩八的声调中充满了无可撼动的自信。愁二郎和四藏两人联手都无法杀死幻刀斋,光凭彩八单枪匹马,更是奈何不了他。然而她十分肯定,若在该处开战就有胜算。

「明白了,我们走。」

「幻刀斋只会追我,双叶你在这分头走。」

「我不能放彩八姐姐一个人去。」

「你会碍手碍脚。」

「你又说这种——」

双叶声音逐渐变小。不,她的声音逐渐远去,仿佛是被人拖住。

「什么……」

彩八顿时哑口无言。她眼中看到的,是遭人抓住衣襟,在空中飞舞的双叶。而她身后,则浮现出幻刀斋那个阴森的狞笑。

彩八用禄存听取的,是幻刀斋的酣战声,以及目睹幻刀斋之人发出的惊奇喊叫。她不可能在这几百人中只听取幻刀斋的跫音。不过,方才与他分明隔了二十公尺远,他究竟是何时一口气逼近的。

而且为什么,他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双叶。他那只手伸得偌长,好似没了骨头。再者,纵使双叶瘦弱,幻刀斋竟能一手将她拎起,膂力显然非比寻常。

「幻刀斋!」

彩八使劲一蹬调头。只要幻刀斋想,一秒后双叶便会身首异处。若要保她性命,只能一战。

幻刀斋松开抓住双叶衣襟的右手。不,连左手抓的杖刀也一并松开。下一刻,他一把握住杖刀刀柄,使出一记迅如电光的拔刀斩。

「唔……!」

彩八抡起小胁差、刺刀两把刀才勉强接下。然而势头过猛,她被打向一旁,着地同时,尘埃飞扬。幻刀斋忽地全身扭曲,冲破沙尘直奔向彩八。

彩八也施展文曲猛攻,两把利刃轨迹如蝶舞般蜿蜒,又如蛇咬般尖锐。幻刀斋以杖刀猛然划破虚空,将攻势全数挡下。两人之间发出巨响,让人误以为苍穹被撕裂。

「快逃!」

彩八对着被幻刀斋扔了出去,刚抬起上半身的双叶高喊。双叶两手撑地,正想脱身。

「休想逃。」

幻刀斋一脚踩在双叶背上。

「你想杀的是我才对!」

「老夫是在狩猎,如今明白这丫头能当『饵』,岂有放走她的道理。」

幻刀斋一脚踩着双叶背部,仍游刃有余地接下彩八的攻势。

「把脚放开!」

「有本事就杀了老夫。怒意能使人变强只是痴人说梦,你变弱不少啊。」

幻刀斋的目标终究只有自己,对他而言,双叶根本不值一提。只不过,彩八这个推测却是落了空。

不对,是幻刀斋改变见解,他认为双叶既然抵达东京,铁定会成为愁二郎和彩八的弱点。即使在这让双叶逃走,幻刀斋也会选择追上她,甚至拿来当作人质。因此彩八决定,还是得和双叶一同行动。

「来……再来!」

彩八这话并不是只有对幻刀斋说,同时也是对着和自己生死与共的剑技——文曲说的。彩八两手十指律动,刀影仿佛倍增,幻刀斋赫然一惊,接了四招后向后飞跃。而彩八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到我身后!」

彩八催促双叶说,紧接着又逼近幻刀斋穷追猛打,使出快如骤雨的剑击。挥出第十四刀时,终于砍中幻刀斋的手。

「这可真是厉害啊。」

此话并非嘲弄,幻刀斋是当真大吃一惊。彩八的刀第一次砍中幻刀斋。然而,此时她的心中又浮现了新的谜团。彩八接连挥舞双刀,并咬牙切齿地思忖——

为何斩不断?

她的小胁差确实砍中了。根据三助的说法,幻刀斋能够移动骨头位置,就连彩八也亲眼目睹他这套打法无数次。

话虽如此,方才那一刀的手感并非砍到骨头,即使没有一刀两断,伤口也起码深可见骨。但他虽有流血,却只受了点轻微刀伤。这不就和京八流的巨门如出一辙吗?

「看我碎了你!」

「你有这本事吗?」

三刀乱舞,刮起旋风,发出骇人清响。双方一来一往,势如狂风暴雨,看得众人哑然失色,完全不敢靠近一步。

彩八的身上不断形成轻伤。反观幻刀斋身中十一刀,但不是被硬骨挡下,就是即使砍中,也只受到轻微刀伤,伤势并不足以致命。

「住手!」

粗犷浑厚的吼声、警笛声,看来是巡查从后方十字路追上了。彩八为集中精神在文曲上,因此无法施展禄存才没察觉到。她光是要对付幻刀斋就费尽心神,实在无暇应付巡查。得先让双叶逃命,不,干脆将巡查卷进来,趁机——

「彩八姐姐!往这!」

虽不清楚她是否有对策。然而,此时重要的反而是谁在呼喊自己。彩八向后一跃,旋即转身疾驰,而双叶早已跑了起来。前方,有五名巡查直奔向她们。不对,这些人也是拔刀警官队。

「傻瓜,老夫先送你上路。」

幻刀斋朗声说道,紧跟在后。他以为双叶是打算让自己和警官队交锋,再趁机脱身。不过,正如幻刀斋所说。她们俩也是通缉犯,警官队绝对不可能眼睁睁地放她们走,甚至会先攻击两人。只不过,那是在前方只有警官队的状况下——

「我俩联手!」

彩八立即提议道。

「I shall handle it.」

吉尔伯特接受提议,与彩八错身而过。警官队并非奔赴此地,而是在追赶吉尔伯特。

彩八搁下双叶,冲向拔刀警官队。当她砍伤两人的脚、两人的手时,吉尔伯特和幻刀斋正面交锋。

「Enough, old man.」

吉尔伯特掷出手斧,当幻刀斋以将腹部扭曲的怪异之姿避开时,他又抡起军刀砍了过去。

「红毛,这一刀草率了。」

幻刀斋留下对异国人的蔑称并接住军刀,随后如同将人扛在背上一般,将身材魁梧的吉尔伯特摔了出去。

「吉尔伯特大哥!」

当双叶高喊时,彩八以刺刀刺伤最后一人的腿部,使其无力再战。然而,又有无数巡查、拔刀警官队自十字路冒出。想想也是理所当然,强如吉尔伯特,对上区区五名警官何必逃跑。

幻刀斋再次盯上两人,而双叶离得较近。就在彩八弹开警官的剑,正想冲向双叶之时,被扔出去的吉尔伯特于空中回身落地,双脚猛然一蹬。

「Not by a long chalk.」

随后从幻刀斋身后举刀笔直劈落。

「别来碍事。」

幻刀斋将身躯扭成一条绳子般躲过。目睹这诡异的身法,吉尔伯特虽神情惊讶,旋即又如镰刀般以胳膊扣住幻刀斋的身体。

「How's this for you?」

他向前猛进几步后,如野兽般厉声呼喝,奋臂将幻刀斋甩了出去。幻刀斋那个愕然的神情于空中横飞,最后整个人撞碎木墙,消失在房屋里。

「快走!」

吉尔伯特拾起刺进地面的手斧,大步奔行。

若是四名遭通缉之人聚在一处,只会让警察不断出现。眼下就有好几名警官,正走向建筑物开出的大洞,试图捉拿幻刀斋。

「感谢救命之恩!」

「抱歉了!」

双叶、彩八一同道了谢,便朝反方向奔驰。就和在横滨一样,她们又受对方相救。本来她们就算不与吉尔伯特开战,也至少对彼此抱猜忌;然而,吉尔伯特却想都没想就出手相救。这也是双叶在这趟旅程得来的缘分,有双叶在,众人才决定互助。

「这下终于……」

双叶转头一望。刚从路口走出的警官并没有察觉两人。其中多半跑去捉拿幻刀斋,剩下少数则去追赶吉尔伯特。

「不,幻刀斋必定会追上来。」

彩八收起双刀如此断定。她从幻刀斋身上感受到一股奇异的感觉。而她的料想也包括即使远离,幻刀斋依然能追上两人。

「我也要跟着。」

双叶气喘吁吁地说。彩八心中已没有一丝迷惘。幻刀斋也盯上双叶,既然如此,还是待在一块比较妥当。不,她们要并肩作战。

「好,我们走。」

彩八再次施展禄存提高警觉,并直奔向眼前那逐渐浮现的壮丽建筑——新富座。

——还剩,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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