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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栋建筑坐落于锻冶桥不远处,是由津山藩松平家上屋敷(注1)改建而成。
注1:江户时期藩主居住的宅邸。
家主所用的其中一个房间位于深处,房里铺了胭脂色的地毯,窗户加装窗帘,内装全数改装成西式。
摆在房间正中的桌子为樱花木制。与富士山麓洋馆所用的紫檀桌相比,色彩较为柔和,是家主亲自指定材质,好让访客对自己抱持亲切印象。
川路利良带着众秘书进入房间时,四人已于樱花木桌的对面就坐。四人正想起身时,川路伸手制止,随后坐在中央空位。
「让各位久等了。」
川路看向众人说。榊原、诸泽、神保、近山四人,各自代表了三菱、住友、三井、安田这四大财阀,同时也是备受期待的栋梁之材。不,甚至有人立于有机会把握实权的地位。
这些人赞同「蛊毒」,并提供各自财阀的资金。这些事财阀当家并不知情,提供的资金也是他们能够做主的金额。尽管如此,仍是一笔巨款,由此可以明白,财阀究竟坐拥多么庞大的资产。如今汇集四大财阀的资金,更成了一笔偌大的数字。
「自那天后,有任何异状吗?」
川路询问四人。那一天,指的是五月十三日。一名蛊毒参加者强攻富士山麓洋馆,逼得众人急忙逃脱。由于一同逃亡反而更加危险,加上得避免被人撞见他们密会,因此只能派人护卫,并让他们各自逃往东京。
在那之后,众人甚至没有书信往来。就连今天见面一事,也都是事前决定好的。
「没有异状。财阀内部也没有察觉。」
神保看向其他人说。由于他身材高大,这么做看起来似是在蔑视众人。其余三人也说出相同的答复后,近山抬起他那因瘦弱而凹陷的眼睛问道。
「那个……我想先问件事,这一位是?」
这次除了秘书外,还多带了另一个人。四人虽知道他这个人,不过这还是第一次见面。由于这男人全身散发出一股诡异的氛围,也怪不得生性胆小的近山从方才就不停打探他。
「他是槐。」
「哦,就是他啊。」
榊原说道,他那魁梧的身躯随着话语摇晃,众人也纷纷发出感叹。这人正是负责在现场主导游戏的负责人,宣告蛊毒开幕的亦是此人。
「本名是多罗尾千景,是前警保局的人。」
「原来如此,竟然是出自于警保局啊。」
诸泽颔首道,似是明白了对方的来头。
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设立了警保寮,其职责为维持国内治安、取缔有害思想与言论。当时该单位属于司法省管辖,但于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年)改由内务省接管,接着又在两年后的明治九年(一八七六年)升格为警保局。
反观警视厅于明治十年(一八七七年),也就是去年年初降格为内务省底下的一个局,也就是警视局。当时川路不甘愿就这么遭贬职,于是忍辱负重,向内务卿大久保利通提出意见书——
不如与警保局统合吧?
这主意就人员重组、削减预算等观点而论并无不妥,因此警保局被并入警视局。而川路利良就这么当上了警视局长官,也就是初代大警视。
「请恕我冒昧……真的没问题吗?」
近山神色不安地问道。这两个组织对彼此都有竞争意识,讲穿了,就是关系非常差。遭警视局并吞后,难保警保局成员不会对此心生不满,更何况两局合并的时间还未满一年半。
「槐。」
川路直呼他的名字,示意要他发言。槐——多罗尾千景面无表情地颔首,并开口道。
「也怪不得近山大人会操心,的确有些出自于警保局的人,对于遭警视局合并感到不悦。」
「那么……这事果然还是可能有人泄密啊。」
近山生性胆小,却难得直言不讳地当面质疑。不,该说正因为他生性胆小,所以不弄个明明白白就静不下心。
「然而,也是有人对警保局的作为感到不快。也就是我们这些……旧幕臣组。」
多罗尾千景是甲贺组与力。除此之外警保局还网罗了伊贺组、根来组、二十五骑组等旧幕臣。这些人就是所谓的忍者,比起那些警保局进入明治后重用的人员,他们更擅长暗中侦查。
「就只因为我们是旧幕臣,最后只能领到微薄薪俸,甚至升迁无望,我们只能被那些能力远比我们拙劣的家伙颐指气使。警保局不过是需要忍者的技艺,并非想重用我们……就这点而论,我们深深感谢川路大人。」
川路察觉到警保局的旧幕臣组心怀不满,于是趁着两局合并,一口气铲除了无能的警保局高层,并拉拢了旧幕臣组。
当川路与千景等旧幕臣组商议蛊毒一事时,他们也发誓不留余力协助。不光是如此,他们甚至召集了至今分崩离析的幕府忍者,这些人就是负责担任蛊毒监视人员的「木偏」主力。至于为什么要取「木偏」这个怪名字,是因为决定名称时,千景如此提议——
这名字正好能讽刺政府视我们如草芥废木。
「我也有个问题。木偏里有旧幕臣之外的人吗?」
诸泽冷静地提出疑问。
「是,前警保局人员中亦有非幕臣之人。批驳蛊毒的多半是这些人。」
距今四个月前,千景对前警保局成员说明蛊毒的真面目。旧幕臣组多半心折首肯,也有人虽不赞同,却因个人私怨决意协助。另一方面,有人责骂这简直是丧心病狂,或是不敢开口反对,但显然摇摆不定。
「冥顽不灵之人,都已离开警视局了。」
千景脸上浮现一抹浅笑,四人便明白了言中之意,从他们的表情看得出舒了一口气,同时也为千景的冷酷所震惊。
他们没有采取让反对者辞职的温吞措施。反对蛊毒之人、临阵退缩之人,都遭旧幕臣当场抹杀了。
由于警视局主掌国家秘事,纵使殉职,也不会告知家属在哪丧命。有些时候别说是遗体了,甚至连遗发都无法拿回。加入警视局时,家属早已得知这件事,因此即使只有送回遗发,也无人生疑。
「因此各位大可高枕无忧。」
近山见川路讲得如此有把握,便频频点头表示明白。话虽如此,他依旧没有解释千景为何在此。川路使了个眼色,秘书长平岸便开口说。
「我们在举办蛊毒的期间,打探了参加者的来历。其中八成很快便查清了,其余两成却难以掌握身份。不过就在刚才,终于全数调查清楚了。」
蛊毒前半参加者众,还动员了所有木偏负责监视。当人数剩下三十人左右,人手才终于有了余裕,能够调查参加者的来历。结果,直到最后一名参加者通过岛田宿后,才将所有人的身份查清。
「槐……不,多罗尾大人亲自前来,就是为了说明这件事对吧。」
「正是如此。」
神保说完,平岸便柔声下气地回答。接着终于进入正题。
「多罗尾。」
川路喊了他的名字,千景深吸一口气,接着开始说。
「人数有九人。我依照进入东京的顺序念出。」
七号 化野四藏
百二十号 香月双叶
百六十八号 衣笠彩八
九十九号 柘植响阵
百八号 嵯峨愁二郎
九十二号 吉尔伯特·卡培尔·科尔曼
百四十二号 冈部幻刀斋
二百二十二号 天明刀弥
二百七十七号 卡姆伊克查
「以上便是所有参加者。」
千景念完名字,便用这句话做结语。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
那个古流派叫什么来着。似乎是叫京八流。那个人斩刻舟也是出自于那个流派吗?据说他收拾了贯地谷无骨啊。还听说他跟冈部幻刀斋的胧流有什么过节,这下有好戏可看了。
起初就知道柘植响阵被称作伊贺的麒麟儿,尽管早有提防,但没想到他直奔富士山麓,身手自然是毋庸置疑。
想不到爱努人跟外国人都留到最后了。不,也有人从清国和台湾远道而来。只要身手了得,自然能够幸存。
终于查清那个名叫天明的小伙子是什么来头吗?听说询问了全国的四课,只有奈良县四课一个名叫尾关雅次郎的男人知情。他似乎是前新选组的诸士取调役(注2),曾仔细调查了那个佛生寺弥助,相传那人的孩子自称天明刀弥。该不会是同一个人吧?对方答复年龄外貌吻合。
注2:负责侦查、监视队士的职位。
财阀商人们相谈甚欢,时而兴奋到涨红了脸,时而爽朗大笑。千景也一一答复了他们的问题,使得谈话更加热络。
过了约莫五分钟左右,平岸看向众人,表示是时候该进入下一个话题时,诸泽手扶下巴说的一句话,让其余三人纷纷惊叹,随后又陷入沉寂。
「这么一个女孩竟然活了下来……这才是最教人吃惊的事。」
在这场蛊毒之中,不论是谁留到最后都不足为奇。可是,任谁都没料到这个香月双叶能活下来。毕竟她是将年纪最轻、女人、软弱无力等无法幸存的要素集于一身的参加者。
「是刻舟……嵯峨愁二郎做的好事。」
在突然到来的寂静中,川路双手抱胸嘀咕道。
川路在幕末的京都,萨摩藩邸曾见过他几次。虽说并没有对他抱持任何好感,但也不至于恨之切骨。一言以蔽之,就是对他没有任何想法。只觉得他就是个擅长杀人的无名之辈。
后来听说他加入了名为「十二支队」的突击队,于戊辰战争浴血奋战时,川路才终于想起有这么个人。对川路而言,他就是这种程度的家伙。因此嵯峨愁二郎在蛊毒掀起这么难以收拾的风波,自然令川路怒不可抑,这也成了川路对他抱持的第一种情感。
「因为这个人,使得计划稍微生变。」
平岸将川路发怒的原因说出口。蛊毒这个游戏中,参加者应该要互相杀害、抢夺、窃取、欺骗;然而,香月双叶却没做出其中任何一种行为,就抵达了东京。川路完全没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态发生。
「不过生变的计划还是能够……」
「不成。」
千景话还没说完,川路便直接否决,于是千景即刻闭口不言。
川路明白照千景的话去做,才是最快解决的办法。他并非对此产生罪恶感,而是事关他的尊严。川路身为大警视的尊严,使他必须守护住在这个国家的人,让百姓安居乐业。
「还剩五天。重新调查得清清楚楚。」
川路严命道,千景便深深鞠躬,发誓必定完成使命。
一
六月一日下午,嵯峨愁二郎和双叶一同于东京街道漫步。目前这个国家正迅速西化,而首都东京更是遥遥领先。如今木造建筑一一拆除,石造建筑如雨后春笋般兴建。
其中就属这个银座的改变最为惊人。由红砖砌成的建筑有条不紊地并列,令人不禁产生自己挥别日本,造访其他国家的错觉。名义上,将街道改为砖造是为防火灾,但这不过是场面话,其中甚至能感受到日本这个国家,正急着改头换面的意志。
「那栋气派的建筑是?」
双叶是第一次来到银座,她两眼闪烁个不停,看着眼前一切新奇事物,接着天真无邪地问道。
「那是三井银行的银座分行。」
明治九年(一八七六年),三井银行成为日本第一家民间银行。总行坐落于日本桥,紧接着又在去年明治十年(一八七七年)于银座设立分行。那是一栋两层楼的砖造建筑,不仅坚固牢靠,还加上了时髦的西式拱形窗户。
「这样啊……不过这里走起来声音好响喔。」
双叶将双手扶在耳旁倾听。
「看起来确实很美就是了。」
愁二郎苦笑答道。
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银座大火后,这一带就铺上了石头路。姑且不说人的脚步声,人力车或马车走在路上,声音会变得格外响亮。今天的银座依旧熙熙攘攘,处处都能听见喀啦喀啦的清脆声响。
「而且时不时,就会飘来一股奇怪的味道。」
这次双叶用手指摸鼻头,环视四周,打从方才就确实有一股淡雅香气随风飘来。
「那是香水。」
进入明治没过多久,东京、横滨、神户等地就开始引进了舶来香水。乡下几乎没人会用,在都市却是十分流行。
「哦,原来还有卖这种东西啊。愁二郎大哥,那又是什么?」
双叶的好奇心似乎永无止境,接着又用那小小的指头指向别处问道。
「那是瓦斯灯,到了傍晚会点火,使街上灯火辉煌。」
四年前的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年),银座设置了瓦斯路灯。这玩意亮到灯笼火光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当时甚至有不少人特地跑来开开眼界。
「我只有听说过这东西,原来是长这样啊。」
「不过,是上个月才设置了这么多路灯,我也是第一次瞧见。」
今年年初,愁二郎就在报纸上看到,五月初将在银座架设六十六座瓦斯路灯的新闻。他本来就想来见识一下了,只是当时万万没想到,最后是跟双叶一起来看。想必银座即使入了夜,街景依旧灯火通明。
「这东西横滨也有架设,没看见吗?」
愁二郎忽然想起便问道。
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日本首次于横滨架设瓦斯灯。先姑且不说外国人居留地,但至少会看见架设在本町通的瓦斯灯才对。
「……当时没心力去注意那些。」
「这么说也对。」
于横滨进行的攻防战,距今已经过了十天以上。当时的骚动非比寻常,想必双叶没有余力去注意这些事情。
「所有人,都不知道事情真相……」
双叶看着擦身而过的人嘀咕道。仙台镇台的军人蓄意谋害英国政要,多亏了担任警备的军人,才得以防患于未然。世间报纸都是这么写的。仙台镇台的军人,指的就是愁二郎的弟弟蹴上甚六。最终引发这场暴乱的罪名,都被强安在他头上。
「那家伙并不在乎这些,之所以将贪狼托付给我,也是为了这么做。」
愁二郎十分肯定。甚六唯一的寄望,就是兄弟们平安无事。为此,他必须消灭幻刀斋。那个古怪的老人一定也抵达东京了。
「说起托付,那个……也是吗?」
双叶眼神瞥向愁二郎手握的刀袋。东京取缔废刀令格外严厉,若不收进袋子带着,势必会遭警察盘查。
「这不是被他托付的。」
愁二郎一行人是搭蒸汽车逃离横滨,而他在车上与贯地谷无骨展开了最后一场死斗。尽管他费尽千辛万苦赢得胜利,大久保利通赠与的刀——吉道却断成两截。无骨在跌落蒸汽车前一刻,将名为村正的大刀扔向愁二郎。由于无骨在开战之前就将刀鞘扔在一边,愁二郎便拾起直接拿来用了。
为什么,无骨要将自己的刀交给愁二郎。那是因为他临死之际说过,用断刀无法玩得快活,想必其中没有其他意涵。总而言之,这并非是托付给愁二郎,甚至可说是硬叫愁二郎带上此刀,让它代替自己,将蛊毒的结局,将这场杀戮看到最后一刻——
「就剩五天了。」
愁二郎抬起头,仰望被红砖围绕的天空。
*
五月二十日,蒸汽车驶进新桥站后,负责监视愁二郎的橡便告诉众人:
「现在请各位随在下前往某个地方。」
橡将所有人带到日本桥巷里的一间店。那是一间小照相馆。
为了进行蛊毒的后半战,也就是第二幕,必须拍摄照片。待拍完之后,所有人就能自由行动,此举实在令人摸不着头绪。
正如在天龙寺告知,进入东京的期限为六月五日。在那之前抵达东京之人得在五日正午,午后抵达东京之人则被安置在品川,各自由负责人前去迎接,并听他们的指示行动。期限之前,不得离开东京府十一大区(注3)。违背者判失去资格。不过,只要是待在十一大区里,要上哪,或是见谁都没问题。橡的说明就到此为止。
注3: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年)将东京府分为十一大区一○三小区。
四人依照响阵、双叶、彩八、愁二郎的顺序拍照。响阵轻佻地打探了照片要拿来做什么用,可是橡并没有说溜嘴。就在所有人都拍完照片时——
「能再拍一张吗?」
双叶问橡说。由于橡说想重拍几次都不成问题,双叶便开怀地邀众人说:
「那么,大家一起拍吧。」
尽管蛊毒之中发生了无数令人伤心的事,仍是将不可能相逢的众人凑在一块。大家一同旅行,最后来到这个东京,因此双叶希望能够拍照留念。
「好啊,反正机会难得。」
响阵二话不说就咧嘴露出皓齿答应了。
「我就不必了……」
彩八看似没那闲情逸致,但双叶很快就看出她并非真心排斥。
「一起照相吧。」
最后愁二郎答道,双叶便雀跃地点头。于是四人合拍了一张照片。
「拍是拍了,什么时候能拿?」
响阵问道,双叶这才愣住。此时橡立刻提议说:
「在下会负责保管。待一切都结束后,再交给各位如何?」
待一切都结束后。到时候天晓得他们会发生什么事。尽管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双叶仍是欣喜地表达谢意。
随后,响阵和彩八决定分头行动。距离负责人前来迎接还剩下半个月,他们有几个想去的地方和想做的事,还得备妥需要用到的道具。
「我们再会罢。」
响阵挥别说,最终消失在人群里。
彩八也一样有需要处理的事,在这趟旅途中,她已经能将禄存运用自如,却远远未达到三助的境界。她甚至还思量着,有没有办法克服轰重左卫门在岛田宿指出的弱点。而禄存和文曲的搭配,似乎还有改良的余地。
尽管时间只剩半个月,但她希望能尽人事。彩八当旅行卖艺人时,曾在东京的一座(注4)受过关照,她打算借他们的场地潜心修行。因为彩八发过誓,要杀了幻刀斋为兄长们报仇。
注4:指在固定据点卖艺、演歌舞伎的团体。
「双叶。」
离别之际,彩八郑重其事地说。
「是、是……」
「出了什么事就喊我,我一定赶到。」
彩八说完,便转身消失在狭长巷弄里。
四人说好,各自迎接六月五日。目前不清楚第二幕要他们做些什么,即使聚在一块,也很有可能落得相同结果。
在期限之前的这半个月,愁二郎决定与双叶一同度过。他们住在日本桥的通旅笼町。正如其名,这是一个有着无数旅笼的城镇,即使时至明治,也依旧未变。尽管手头上有在京都从弥兵卫那得来的盘缠,但也已经所剩无几,因此他们只能挑最便宜的旅笼,住最下等的房间。
*
抵达东京的隔天,两人一早就上街闲晃。
「看来依然有人监视。」
愁二郎对走在一旁的双叶说,并努下巴示意。橡就跟在后方远处。不,身旁还有一个陌生人,恐怕是以备不时之需的顶替人员。看来在第二幕开始之前,依旧会持续监视。既然得监视参加者没有离开十一大区,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阻止我们吗?」
愁二郎头也没回地问道。两人正前往第一大区本材木町。驿递局本部就在此处。尽管他们说能在十一大区里自由行动,若目的地是驿递局,想必还是会出手制止,到时候只能再想其他联系手段。但目前橡并没有任何动静。
「请便,不必客气。」
橡缩短距离,在身后轻声说道。然而,另一名监视者却插话说:
「喂,这么做不妥吧。没想到他会这么大大方方地前往驿递局……」
「椹,有何不妥?」
由此可知,橡喊的另一个人名叫做椹。椹忿忿地答道。
「这人可是暗通前岛啊。」
「没有确切证据。」
「他弟弟化野四藏不是跟前岛一同行动吗?」
「那是化野四藏与前岛联手。我们现在谈的是嵯峨愁二郎。」
「可是……他俩在滨松邮局时明明是一起行动的啊。」
「有可能只是凑巧待在一块。算不上是证据。」
「那么,为何邮船会出现在横滨?」
「也许是来收信的吧?」
「胡说八道。」
眼见椹难掩怒意,橡顿时冷冷地回答。
「到底是谁在胡说?」
「上头已经吩咐过,务必提出证据。若要出手制止,必须事先禀报。你不必过度臆测。」
「……明白了,你说得对。」
椹一改态度表示同意,看似没有任何不服。从这能够看出蛊毒不只对参加者订有规则,对于监视者也订下了某些铁则。
除此之外,愁二郎心中还闪过一个念头。旅途之中,一名监视者会负责监视两三名参加者;那么光是监视者,就起码不下百人。如今抵达东京,如此庞大的人数就只需监视九人,想必愁二郎和双叶都各自有人跟监。
「新的监视者吗?」
「正是。」
愁二郎本想探探口风,却没想到橡轻易承认了。
「你来负责双叶……」
「就这么办吧。」
愁二郎还没说完,橡就早一步插话说。
这么做并非是明白其他监视者的为人。不过,橡曾数次在未打破蛊毒规则的前提下,暗示愁二郎等人有益的消息。尽管称不上是抱有好感,但至少感受不出恶意。而且这并非是对愁二郎,而是双叶。与其让新的监视者跟监双叶,还不如让橡跟着她比较妥当。
「还请务必多多关照。」
双叶驻足转头,欠身鞠躬。霎时之间,橡扬起了他的眉头,接着以蝴蝶振翅般轻微的声音舒了口气,喃喃答道。
「好。」
「在下在这等候。」
橡在驿递局本部入口停下脚步,想必是有所顾忌。不,也可能是深怕走进驿递局会有危险。
「我们或许会趁机逃跑喔?」
「后门已经安排了人手。」
「是吗?」
愁二郎随口回答,便踏进了驿递局本部。虽不清楚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刻意暗示的,不过,橡果然在对话里暗藏了种种蛛丝马迹。
橡和椹寸步不离,看起来也不像是通报同伙,但他们却在后门安排了人手,这就表示他们很有可能——
打从一开始就在监视驿递局本部。
那为什么,会允许两人进入驿递局本部呢?这与其说是橡出手相助,更像是待在蛊毒第一线的人员,没有接获川路利良的命令。假如必须严防,就会订下铁则禁止,更何况身边跟了这么多监视者,想要监禁参加者都不成问题。他们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想必是因为——
事到如今作困兽斗也是无用之举。
至今仍不明白他们为何举办蛊毒。然而,想必他们已经达成目的,或是即将达成了。
这么一来,监视驿递局仅是为防万一。不,即将达成,就表示结果尚未分晓,想必是仍余下一成隐忧吧。总之这件事,最好也一并告知驿递局局长前岛密。
「我是嵯峨愁二郎。」
想必前岛早有吩咐,一报上姓名,局员倏然神色大变。
「这边请。」
随后轻声将二人带往里头。
两人走上铺了胭脂色地毯的中央阶梯。在愁二郎仍担任邮局局员时,就来过这里,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走上二楼。两人被带入局长室,却不见前岛踪影。局员从侧面推开房间里的柱钟,一道门伴随着沉重声响出现。
「暗门……」
「正是,请进。」
局员开门入内,门的另一头是大约二十叠大的房间,里头摆了近十台的电报机,每一台都有一名局员坐在前方。不过,前岛也不在这些人里。
就在双叶被眼前景象吓得瞪圆了眼时,愁二郎斩钉截铁地问道。
「前岛阁下呢?」
「你可终于来了。前岛并不在这。」
说话者并非带路的局员,而是一名从座位起身的男人。他身形纤瘦,眼窝凹陷,却有着一双垂眼,以及如虹霓般优美的眉毛,看起来才不至于穷酸。不如说乍看之下,这人样貌显得十分平易近人。
「果然如此吗?」
当前,对蛊毒那帮人而言,最碍事的人莫过于前岛。如今他们都有本事暗杀大久保了,若要除掉前岛更是不会手软。尽管本部内有暗房,但待在这想必也不安全。
「这下我可放心了。就算要去找两位,也不知该从何找起啊。」
男人拍了拍自己单薄的胸膛,向前迈步。
「你是驿递局的人吗?」
愁二郎问了这个答案再明显不过的问题,然而男人却两手朝上,摇摇头说。
「不是。」
「那么,你怎么会在这……」
「我才想问呢。前岛突然拜托我,还说是这辈子唯一的请求。附带一提,这话他已经说了第三遍了。」
男人嘀咕个不停,随后回过神来又说。
「都忘了自报名号,我叫做石井忠亮。嵯峨愁二郎,而这位就是香月双叶对吧。」
「是的。请恕小女子现在才报上姓名,小女子名叫香月双叶。」
双叶似乎对这人知道她的名字感到震惊,因此谦恭地自报姓名。
「石井阁下……该从何问起呢……」
既然他不是驿递局员,那究竟是什么人物?跟前岛又是什么关系?石井见愁二郎不知从何问起,于是率先说道。
「我本是佐贺藩士,后来当上海军中校。听过阳春丸吗?」
「是箱馆战争的……」
愁二郎想起当年参与箱馆战争时,曾听过明治政府方出动了这么一艘船。
「我就是那艘船上的军官之一。」
石井以拇指指着自己胸膛。虽然才刚认识这人没多久,但能看得出他喜欢在说话时比手画脚。
「那么,你是海军的人吗?」
「我已经退伍了。现在只是个打电报的。」
「打电报……?」
愁二郎重复了对方的话,石井便扬起单边眉毛说。
「我现在是工部省电信局的人。」
驿递局的电报终究是给民间使用。至于开发电报机和政府使用的电报,是由工部省电信局负责。之所以由两个局分别管辖,是因为政府也正在摸索怎样的组织架构才是最为合适,而且他们至今仍不清楚该如何利用电报这项最新的技术。
「现在工部省也是自己人了吗?」
「事到如今说这什么话,铁道局的家伙不是已经帮你们一把了吗?」
铁道局也是工部省旗下的组织。他们接受前岛请托加开临时班次,愁二郎等人才得以从横滨脱困,抵达东京。
「前岛告诉我们,是警视局谋杀内务卿。」
内务省与工部省关系密切,有许多差事必须合力完成,以至于旗下的局长必须频繁往来两省,有消息说将来这两者可能合并为一个省。而前岛将一切原委全数告知了工部省首脑。
「我明白前岛这人不会说谎,但所有人听了仍是半信半疑。尤其是这个蛊毒……天下竟有如此荒诞之事。所以我才奉命协助驿递局,并查明此事是真是假。」
「原来如此。」
根据石井的说词,工部省仍无法大张旗鼓地行动,因此只能一面暗助驿递局,一面摸清事态全貌。
「话虽如此,他的要求可真是无理取闹。又是叫我在三天之内抵达,又是叫我在你们登门造访前都窝在这个地方……这也未免太苛刻了。」
石井边抓脖子边发牢骚。愁二郎这才明白,前岛虽销声匿迹,却找了比驿递局更内行的电报专家帮忙。
「各位在这做什么?」
「前岛拜托我们做两件事,一是分析警视局的电报暗号。」
当下警视局仍收发大量电报。原本的暗号已被响阵在滨松邮局破解,无法继续使用,因此改用了新的暗号。而且麻烦的是,这次还并用好几种暗号。虽然电信局拥有权限干预国内电报,能借此逼问——
何故使用暗号?
然而,这么做只会让对方得知电信局出手相助。况且即使问了,他们也只会借故推脱。那倒不如倾尽全力破解暗号来得实在。
「第二件事,要在这等候你们前来。」
由于先行抵达的四藏曾被告知在六月四日之前能够自由行动,因此愁二郎等人相当有可能受到相同待遇,前岛明白愁二郎必定会前往驿递局本部,才会请托石井迎接,并设法让两人取得联系。
「那么前岛阁下目前身在何处?」
「他和部分局员躲了起来。每隔三小时会打电报过来,内容一样是用暗号。」
「下一通电报何时会到?」
「十五分钟后。」
石井咧嘴笑说。在这的人有一半是电信局员,剩下的则是驿递局员。双方人马正合力破解警视局使用的暗号。至于愁二郎与前岛联络时,则是由石井一人以暗号打电报。尽管前岛不愿这么想,但这么做是避免有人暗通警视局。
「来了。」
刚好十五分钟后,石井面前的电报机有了反应。石井打电报的技术十分精湛,比愁二郎见过的任何人都来得精确迅速。双方来回通讯几次之后,石井舒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愁二郎说。
「下一次是在一小时半后。」
「电报已经打完了?」
「不,是先告一段落。他说详细内容直接谈。」
「前岛阁下现在要过来?」
「那倒不是。总之,时间到了就会明白。在那之前我们先悠哉一会吧。」
石井打了个呵欠,随后拿起茶壶准备泡茶。
又过了一小时半。暗房里没有窗户,无从确认,但想必已经日正当中了。
「好了,开始吧。」
石井拍手环视众人,两局局员便离席走出房间。正当愁二郎感到诧异,不知发生何事时,石井坐到最里面的位子,并招手要他过去。
「要开始了。」
「这也是电报机……?」
桌上摆了一台从没见过的机器。愁二郎一进房时就注意到这东西,本以为是什么新型的电报机。
「这可是更好的货色。」
石井嘴角上扬,着手进行操作。最后他将黄铜制的筒状物拿在手上,还对着它说话:
「唉——这里是石井忠亮。已经就定位了。」
愁二郎看得皱起眉头,双叶也侧头思忖,不知他到底是在对谁说话。就在此时,圆筒传出仿佛细沙在笊篱上滚动的窸窣声,紧接着,竟然传出了人声:
「——这里是前岛密……听得见吗?」
「喂……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愁二郎不禁惊叹道,双叶也顿时哑口无言。尽管有些沙哑,但这确实是前岛的声音。愁二郎抬头张望,还以为前岛躲在墙后。
「他可没有躲在那边,这是传话机。」
石井得意地笑说。
「传话机……」
愁二郎和双叶同时说。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过这名字。
「前岛阁下,我看他俩似乎有些震惊,还是先让我解释一下吧。」
「你就先——吧。他们想必是惊呆了。」
尽管不时断断续续,不过的确是前岛的声音没错。于是石井开始简洁地对愣住的两人说明。
「这东西叫贝尔式传话机。是明治九年三月十日,由一个名叫贝尔的美国人发明的东西。」
传话机与电报的构造上似是而非,是运用一种叫电磁感应的原理,与远处的人通话的机器。去年明治十年(一八七七年)十一月,石井进口了几台到日本。而这就是其中一台。目前石井正致力于让传话机国产化,听说最快今年就能完成原型机。
「简直像在变戏法一样……」
双叶忍不住惊叹道,愁二郎也深有同感。他第一次知道电报这东西时,也被吓得目瞪口呆,但这传话机给他带来的震撼,远超越了电报。
「石井,可以了吗?」
筒中传来了前岛的声音。
「好了,请说。」
「刻舟……不,愁二郎,双叶也在吧?」
「是,小女子——」
双叶正想答复时,石井却伸手制止。这东西同一时间似乎只能有一方出声。石井比了手势,表示可以说话后,双叶才再次答复。
「是,小女子在这。」
「所幸你们平安抵达。我们现在正不断变更栖身处。是看了电报知道你们抵达,才前往预先装设传话机的场所。告诉我你们现在的情况。」
前岛似乎也明白传话机的运作方式,于是一并解释各种事情。
「我现在和双叶两人在一起。还有跟了两名监视的人在驿递局外头——」
愁二郎也一鼓作气说明了能在东京自由行动的事、拍了照片的事,以及第二幕将在六月五日正午开始。
接着轮到前岛回话,他却没有立即答复。这或许是在思忖,也可能是另一头的人正在商量。隔了好一会,话筒终于发出声音。
「我想对方没制止你们进入驿递局,表示他们已经达成目的,或是认为我们无从阻止了。」
前岛与愁二郎所见略同。愁二郎颔首表示同意,尽管前岛看不见,仍停顿了一会,才接着说下去。
「如今大久保阁下身亡,无法轻易动用政府的力量。即使将蛊毒全盘托出,大多数人也只会嘲笑我们是在做白日梦吧。是我力有未逮,真是抱歉……」
传来一阵如刮玻璃般的杂音后,话筒再次传出前岛坚定的声音。
「如今不清楚会发生何事,就没有办法应对。不过,只要在东京府的邮局说出先前定下的暗号,就能够打电报给我。我保证会全力协助各位。」
「劳烦您了,我会将此事转告彩八和响阵。」
「这件事我已经告知你的义弟……化野四藏,也安排了地方让他栖身。要与他会合吗?」
愁二郎思忖了半晌。反正半个月后会再相聚,四藏肯定和彩八一样,正潜心钻研技艺。况且幻刀斋必定抵达东京。要是聚在一块,幻刀斋或许会无视蛊毒规则来袭。还是等三人到齐再与之交战才是上策。
「不,不必了。」
「明白了,我要说的只有这些。不对,你稍等一下……」
前岛一度结束对话,又立刻叫住愁二郎。随后散发暗沉光泽的黄铜话筒中,传出了别人的声音。
「愁二郎大哥……听得见吗?」
「进次郎大哥!」
双叶喜出望外地惊呼道。这肯定是狭山进次郎的声音。
「双叶,幸好你平安无事。对不起,只有我上了船。」
「不会,是我决定要留下来的。」
「我还忘了将脖子上的木牌交给你……」
「当时确实有些伤脑筋呢。」
双叶调皮地笑说。尽管多了一段间隔,两人就如平时那般开怀地对话。
「你们不用担心我。我就和前岛局长在一块,还有秘书长和许多局员保护我。」
「不破阁下也在吗……?」
愁二郎喃喃自语道,不过这句话似乎传到传话机另一头。近次郎有些讶异地答道。
「你们认识吗?」
「是啊,有他在就大可放心了。」
「他现在在房间角落……说『小子,那还用你说』……」
「帮我跟他问声好。」
当时完全没有料到这件事,也怪不得跟着前岛一同前往滨松的两名秘书——舟波一之介和粳间隆造会有那样的身手。
「你们两个……一定要活下来啊。」
话筒传出进次郎的呼气声后,带来了他的心愿。
「好的,一定做到。」
「等一切结束后再会吧。」
接着也将双叶和愁二郎的心意传到了另一头,对话就这么中断。
「挂断了。」
石井告知两人通话结束。
传话机设置在距离此处一公里远的筑地精养轩,那是政要或外宾时常光顾的西洋料理店。他们早就安排好,一旦通话结束就立即转移阵地。想必他们现在已经不在该处了。
「这下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多亏前岛等人早有安排,才能在抵达东京的隔天就取得联系。愁二郎只将旅笼的位置告知石井,并承诺一旦有消息就会立刻告知。愁二郎俩正想答谢告辞时,石井郑重其事地说。
「只有这件事必须告诉你们,我们也对此感到愤怒。」
电信局员、驿递局员全数起身,以热切的眼神看向两人。身在此处的人都已肯定举办蛊毒、暗杀大久保的真凶就是警视局。愁二郎用力点头,随后离开房间。
距离前来迎接之日,还有半个月——愁二郎思量着自己该做的事,是该和彩八、四藏一样,找回幕末时的感觉吗?
不,不对。他已经无法回到当时,也没有必要回去。与贯地谷无骨交手后,他十分肯定,现在的自己正处于颠峰。于是愁二郎决定在剩余时间,养好在旅途中所受的伤。
二
在那之后,愁二郎去医院接受治疗,回旅笼休养生息,和双叶漫步于东京街道。这趟旅途中,他一直与死亡比邻。想必双叶的心灵,也已濒临极限。因此他认为,既然接下来还得面对艰苦卓绝的未来,那么现在更应该要舒展羽翼。
愁二郎带着双叶上街溜达,还有一个目的。双叶是丹波龟冈人,而且是第一次造访东京;如今不清楚第二幕的内容,因此必须让她多少熟悉东京地理。话虽如此,愁二郎认为——
八九不离十,会将他俩带往某处。
光是在东海道上,要掩人耳目就已经困难重重了,在东京更是难如登天。
想必是会带所有人前往杳无人烟的地方,或许是带到东京府外,最有可能是直接带去离岛。
带到该处后会做些什么,是会像前半战那般混战?若是那样倒还好,假如是要众人进行比武大赛那可就麻烦了。
这么做必定会对上彩八、四藏、响阵等人。假如能事先商量决定谁胜谁败倒还好,要是还加上败者格杀勿论的规则,那可就无计可施了。橡曾提过,最多只有九人能获得奖金,因此根据情况,也是有方法可因应。众人之所以分头行动,也是因为察觉到这件事,所以才需要时间独自寻思吧。
最重要的是双叶。假如第二幕真是比武,那她必死无疑。双叶是否察觉到这件事呢?
「双叶……」
「嗯?」
双叶背对着红砖建筑,用那双浑圆的双眼看着愁二郎。
「我说什么都……」
「我们一定要拯救他们。」
她指的是愁二郎的妻儿,以及双叶的娘。双叶只注视着前方,注视着希望。过去是如此,现在也没变。
愁二郎说什么都想让双叶活下去。假如,第二幕真是比武,那只能将一切托付给四藏等人,而他带着双叶逃脱。得到十万圆的人应该会帮他拯救妻儿。愁二郎下定决心,即使川路派出追兵——
也要杀出一条血路。
三天后,终于到了抵达东京的期限,也就是六月五日。尽管带在身上可能会遭没收,愁二郎仍去买了伤药、绷带、针、线等疗伤器材。
大刀有在蒸汽车上从贯地谷无骨那得来的村正,胁差则拿了过去借给弟弟只园三助,在这趟旅途中又回到手上的无铭刀。一切都准备就绪。
「走吧。」
愁二郎说完,双叶便神色紧张地点头。即使待在旅笼,橡也会前来迎接,但愁二郎希望在这趟旅途上,凭自身意念迈进到最后一刻。
或许是推测出两人的想法,橡没有进到旅笼,而是在路旁等候。除了前一天见过的监视者椹外,还多了另外两人。
「距离规定时刻剩下三分钟。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橡这句提醒,令愁二郎恍然大悟。他这说词,除了不论如何挣扎都难逃一死之外,就只剩下一个意思。
「双叶……静下心听我说。」
愁二郎单膝跪地,手放在双叶肩上低声说。
「是。」
「接下来我们恐怕不会待在同个地方,而是四散各处。」
「咦……」
双叶顿时失声。这对愁二郎而言也是意料之外的事。他本以为众人会齐聚一堂,选出胜者,因此万万没料到会是这种结果。
「假如必须与人交手,你就立刻投降。若是无法投降,就设法争取时间,我一定赶到。」
「好。」
双叶平心静气地答道。假如是刚见面时,想必她会六神无主,连话都说不出口。不过,在这趟旅程里,一同度过的时光,让双叶脱胎换骨了。
「假如碰上你能够独自结束这游戏的状况……」
「会有这种情况吗?」
双叶也正拼命想方设法,才会提出这个疑问。
「我不清楚,所以把想得到的状况一一细说。若是如此,就别管我们,立刻结束这游戏。」
「我明白了。」
「还剩下一分钟。」
橡告知剩余时间。愁二郎抬眼看着橡,有这么一瞬间,两人视线在空中交会。这个男人,果真是故意提示。愁二郎十分肯定,这人是催促自己趁现在把该提的事说清楚。愁二郎再次算尽机关,设想各种状况,接着再次开口。
「视情况找串团子求助。」
串团子,那是暗指驿递局的隐语。若是一心奔赴邮局而遭杀害,那就得不偿失了。因此愁二郎这话是指能够找人求救时才这么做。
「彩八、四藏、响阵必定会出手相助。卡姆伊克查、吉尔伯特幸存的话也——」
也有可能会帮助你。早在愁二郎说完之前,双叶就先回答他。
「我明白。」
多亏双叶一点就通,因此还留有一些时间,距离期限还剩三十秒左右。该说的已经全说完了。双叶变得非常坚强,愁二郎做好觉悟,说出最后一句话。
「不必担心,很快就会结束。」
「我们还要一起去拿照片。」
双叶那坚强的笑容,因为这一句话,仿佛绽放光芒。
「先找彩八。」
「好。」
「无论如何,我都一定会救你。」
愁二郎浩气凛然地起誓道。随后,橡便开始说:
「到此为止。再说下去便失去资格。请两位蒙住眼睛。」
布条蒙住双叶的眼睛。在愁二郎视线被遮住前,看见双叶紧抿双唇,猛然点头。
「这边请。」
是椹的声音。他拉着愁二郎的手走了一会。紧接着传来声音,那是车轮旋转声,以及马蹄声,是马车。椹带愁二郎上车后,马车便开始缓缓前行。随后,速度逐渐加快。往北转、向西拐,速度又有多快——愁二郎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不停思量着这些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