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在苛责与折磨的雨声隔着天花板拍打在我的肩膀上。
下雨天的教室即使有开灯,为什么仍然如此昏暗得令人不安呢?打在窗户上的雨声,以及滴滴答答打在水泥地上又弹起的雨滴将我包围,仿佛阻挡去路一般,让我哪里都去不了。
既然哪里都去不了,就只能待在这里。但倘若这个四方形的箱子并不是安居之处,其实也不该待在此处。
「小直,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听到这道尖锐的声音时,我像是事不关己似的心想——啊,糟了。
××正眼眶含泪地瞪着我,一旁的△△有些犹豫地将手放在她颤抖的肩膀上,两人分别以充满怒意以及困惑的眼神注视着我。
那是小学三年级时发生的事。放学后雨依然下个不停,△△对我说「妈妈今天也会来接我,所以一起等吧,小直也可以坐我们的车喔」。
会说「今天也」是因为正值梅雨季吧。三个人都穿着短袖,肯定是这样没错。十七岁的我如此理解之后,明明清楚眼前的景象只是梦境,但就连自己九岁时的想法也带着临场感一同在脑海中涌现。
年幼的我低垂湿润的睫毛,我回顾几秒前的记忆,心想自己刚刚到底说了什么。对了,××一边晃动双马尾,一边红着脸说道:
「□□同学夸奖我的发型很可爱呢。」
听到这句话的我如此回答:
「□□同学也对我说过喔。」
室内的气氛一沉。不知为何,××用狐疑的眼神看着愣住的我。
「那是真的吗?」
我感到很委屈,鼓起了脸颊。我不会说谎。就像自己的名字一样,我一直决定要坦率又诚实地说出自己的心情,在耳朵上方,双马尾如同在强调存在似的轻轻晃动。
「是真的。他说很像小兔子,很可爱,让他的视线忍不住追着我跑。」
× ×和△△对视一眼。「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就在下一秒,她如此责备我。
十七岁的我轻轻叹了口气。那时的我并不明白她们两人的反应意谓着什么,但现在已经能理解了。年幼时我的行为就是所谓「不会察言观色」,而且□□对我说的那些话比称赞××时说的内容更具体也更发自真心。这一点让对□□抱持好感的××感到难以接受。
但我并没有恶意。只是单纯觉得她们两人会替我开心。
用同款的铅笔盒,别相同的徽章,绑一样的发型。因为我从她们身上学到,「一样」会让人开心、快乐,也是感情好的证明。
就连发型也是因为她们两人双手合十地拜托我,我才点头答应。出门前请妈妈帮我绑得漂漂亮亮。
一模一样。是感情很好的证明。连被称赞「很可爱」也是如出一辙。
所以即使她问我「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我也无从回答。
面对沉默不语的我,××垂下沉重的眼皮,仿佛在叹气般眨了一下眼。她只有在生气时会显露出这个习惯。之所以只记得这种事,或许是因为我比记忆中还更常惹她生气。
「小直,你一点也不温柔。」
宣告罪行的一句话刺进心脏,我心想——是啊,正是如此。
毕竟我已经不记得她的名字,也不记得她喜欢的男孩的名字了。
◇◇◇
感觉六月的早晨多半下着雨。
今天也是如此。从仿佛被涂抹成灰色的昏暗天空中,雨水安静得几乎令人窒息地落下。每当雨珠打在窗户上,便会发出「啪哒啪哒」像是有什么弹开似的声音,但心情完全无法跟着雀跃起来。
我在桌边坐下,一边喝味噌汤,一边缩起感到寒冷的脚。
电视中气象预报员正在播报一周的天气,光是想到这周都得穿着闷热的雨衣,就让我的心情消沉。
不知道是天气的缘故,还是因为梦见以前的事。今天头好沉重。
平常那些不会浮上意识,应该早已忘却的往事,偶尔会因为微小的刺激而觉醒。像这样在我的大脑和内脏的各个角落,或许还沉睡着数也数不清的记忆。美好的回忆太少,大概是我平时的行为导致的。
一边按太阳穴,一边想着好想请假。又觉得不能请假。在如同陷入泥泞的问答中漫无目的地反复打转后,我像是要切换思绪般撑起沉重的身体,收拾清空的餐具。
差不多快到出门的时间了。
「爱川同学,早安哟~」
走进全是夏天制服的教室后,吉井用开玩笑的语气向我打招呼。
「……早安。」
我立刻从嘻皮笑脸的吉井身上别开视线,小声回应。经过他身边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吉井,你换造型了?」
「不是吧,现在才注意到吗?」
吉井轻快地笑着回应同班同学,我一边前进,一边不让人察觉地看向他的头。
吉井是在两周前剪短头发。在篮球社准决赛结束的隔周,他就已经变成抹上发蜡的超短发了。
从那之后,我便有意识地和吉井保持距离。
我用手撑着脸颊,呆呆地望着早晨的教室。然而视野仿佛覆上盖子一般,只有思考在身体里不停盘旋。
吉井喜欢我吗?
即使如此自问也找不到答案。
关于两周前吉井的提问,其实可以推测他的意图。也许只是想了解一般女生的喜好,或是本来就打算剪头发。到目前为止,吉井并未特别表现出在意我的举止,因此这样解读更加自然。
但吉井问了那种问题后,还明显地剪短头发,我对这样的他感到无比失望。再也没办法和以前一样从他身上感受到任何一丝友情了。
我一直认为吉井乍看之下很不客气,但其实会替对方着想……因此他单方面强行做出的行为,让我感觉遭到背叛。
我用深深的叹息将内心掩盖。
「爱川同学,早安。」
走到我身边的人是小野。放开撑着脸颊的手,我抬起头露出微笑。无论感到如何倦怠,都得用笑容面对朋友才行。
「早安。」
「今天要早点吃完午餐,然后去参加委员会喔。」
我思考——是什么事来着?过了几秒才想起班会时通知的事情。
「对耶。这周末就是运动会了。」
今天午休有美化委员的会议。虽然不如青陵祭,但运动会也会产生不少垃圾,整理垃圾便是美化委员的工作。
「爱川同学期待运动会吗?」
「嗯~……」
我含糊地回答。我依然不擅长运动,去年球类大赛上夸张的失败,至今仍记忆犹新。
「小野你呢?」
「我啊,一看就知道很不擅长吧。」
小野说出口的话带着几分自嘲,但我不知道该不该笑。
午休时间。我们提早吃完便当之后,前往位于特别教室大楼四楼的多功能厅。在零散的人群后方坐下,环视四周,看见角落靠着上了色的墙板以及小道具。
说起来,多功能厅平常是话剧社练习的场所。听说话剧社今年有将近十位新生加入,或许正在为了最近的公演做准备。
没过多久,各班的美化委员陆续集合了。
站在前面的委员长把资料发给所有人,接着简单说明。运动会中要巡视和检查垃圾桶,运动会结束后则要捡垃圾和进行分类……
当天负责巡查的时间会在星期五决定,因此这天的会议就此结束。
会议结束后,小野用力伸了个懒腰。我也因为刚才抱膝坐在地上而全身僵硬,于是站起身稍微转动肩膀。
「美化委员要做的事情意外地多耶。」
「不过因为人数不少,所以说了不会那么辛苦。」
「是啊。爱川同学,一起加油吧。」
小野含蓄地微微一笑。虽然加入同一个委员会只是碰巧,但我还是觉得能和她一起真是太好了。
由于下一堂课快开始了,我们便小跑步移动。当我们走下楼梯时,吵吵闹闹的三个女生正从楼下走上来。
她们并未顾及会造成他人的困扰,并排着行走,我们只能被困在楼梯的转角动弹不得。我在内心暗自咒骂,这才发现那三个人都是我认识的人。
「然后啊……咦?这不是素直吗?好久不见。」
位于中心正开心地说话的三原美佳慢了一拍才看向我。
「三原……」
我的语尾不知不觉变得越来越小声。三原停止说话,来回看了看我和小野,仿佛看见奇珍异兽般睁大眼睛。
三原纤细的手指抵着下颚,声音高亢地说道:
「哦~素直,你现在跟这种人混在一起啊。」
「唉~超好笑的。」
察觉到三原声音中隐含的嘲笑,后面的女生们满怀恶意地窃笑起来。
仿佛有冰冷之物掠过背脊一般,感到一阵隐约的寒意。
我明白。如果在我旁边的人是佐藤,三原她们大概什么也不会说。或许反而会态度和善地和我们搭话。
变得一片空白的脑海中浮现两年前发生的事。
三原说是女子聚会,说服我和她们一起去唱卡拉OK的时候。在派对用的大包厢中有几名不认识的男大学生,用毫不掩饰的眼神看向我们。我马上就说我要回家了,但三原傻眼地对我说「起码留一小时吧。你也看看气氛啊」。
我既不擅长在人前唱歌,和初次见面的人说话也觉得很麻烦。我随便找了个理由,暂时躲进洗手间。虽然反复确认着手机,却只有在这种时候感觉时间过得很慢。从外面隐约传来的J-POP持续热情地诉说着友情的可贵。
一走出洗手间,便听见对面饮料吧传来的交谈声。
「喂,美佳。刚刚那个女生走了吗?」
面对男生的提问,三原笑着回答:
「啊~那个女生是来当花瓶充场面的啦。」
从那件事之后,我便开始刻意和三原保持距离。
女生是很敏感的生物,我想三原大概也有察觉到我在疏远她。仿佛配合升上二年级的时机,三原那个团体和我的联系也逐渐减少,最后澈底中断了。
不掀起风波地淡出。我已经看过好几次三原用这种方式与合不来的对象切断关系,所以轮到自己时也并未太惊讶。
正因为回想起那些过去,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三原露出的眼神和两年前没什么不同,仿佛感到扫兴一般耸耸肩,转而对朋友们说话。
她们离去之后我才终于回过神。慌忙看向身旁,只见小野表情呆愣地僵在原地。
「小野……」
我试着叫她的名字,但小野并未给出像样的反应。
我也曾经有过这种经验。当在意识的外侧听到意料之外的话语时,会先停止思考,然后追不上现实。
接着往往是在洗澡或躺在床上平静下来时,悲伤和怒意便会连同现实感一起涌上来,让人无法成眠。想着如果当时能反驳一句,就不会有这么悲哀的心情了,而陷入无尽的自我厌恶中。
现在的小野,肯定正露出和那天在洗手间前动弹不得的我一样的表情。
「小野,那个……」
「啊,抱歉抱歉。我没事。」
脸色苍白的小野一边摸着头发一边说道。但她说的「我没事」肯定是谎言。明明我很清楚这一点,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实际上,像我这种人和爱川同学待在一起真的很奇怪嘛。与其说奇怪……应该说是不自量力吧。」
小野微微颤抖的不安声音在楼梯转角处回荡。即使如此,就连那微弱得几乎要融化的语尾,我也无法开口挽留。
「快点回教室吧。下一堂课要迟到了喔。」
像是害怕沉默般,小野生硬地笑了笑。
感觉从她的笑容中听见嘎吱作响的声音,发出那种声音的是小野的心。即使现在听起来还很细微,但那道声音此刻正一点一点地持续消磨她。
我一语不发地跟在小野身后走下楼梯。像是朝黑夜的深处下沉一般,脚步变得虚浮,我拼命不让自己失足跌落。这样的自己好没用。
唉,如果是小直,这种时候会说什么呢?
我无论怎样都不知道正确答案。
◇◇◇
那天放学后。
「爱川同学,要不要稍微聊一下?」
佐藤鲜少像这样开口找我说话,但我还是点点头。因为隐约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
正好我今天是值日生,佐藤则是负责打扫教室。等其他负责打扫的人都打扫完离开教室后,就只剩下我和佐藤两个人。
外面持续下着雨。这种日子,肌肤和班级日志的湿度都会高得令人烦躁。每次纸张黏在手上不肯离去时,都想粗暴地将纸张撕破。
我在自己的座位上写日志时,佐藤便背对梅雨季的天空靠在窗边的栏杆上。她似乎无事可做,将下滑的长袖衬衫的袖子重新卷好。
「你和小野同学怎么了吗?」
就在我告一个段落时,她直接开口问道。果然,观察力敏锐的她似乎已经察觉到我们的样子不对劲。
我放下自动铅笔,毫无保留地将午休时发生的事情说出来。佐藤以前曾经当过班长,我期待着她或许会有什么好主意。
佐藤听完之后便从栏杆上撑起身子。
我端正坐姿后,她以意外轻松的语气如此说道:
「那么我们暂时和小野同学她们保持距离吧。」
「……咦?」
我以为是听错了。但佐藤满不在乎地重复说道:
「所以我说,和小野同学她们分开吧。我也会一起保持距离,所以没问题的。就算上课要两人一组也不会伤脑筋吧?」
我的思绪花了好几秒才终于追上。
「不是这样的。这么一来……根本没有解决任何事情。」
「不是都说时间会解决一切吗?暂时保持一段距离,算准小野同学快要忘记的时机再去搭话就好了,这样一切都会恢复原状。就是Hit and Away啦。」
Hit是打击,击中,Away是离开的意思……这是在英文课本上不曾见过的句子,我的脑袋没办法好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仿佛在表示谈话已经结束了,佐藤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僵住一段时间的我这才终于开口:
「……不会忘记的。」
佐藤的手停下来,皱起眉头看着我。
雨滴「啪哒」一声炸裂开来。就在我的眼前,就在窗外。以及我和佐藤之间。那白色的爆裂大概也和烟火有些相似。
「小野不会忘记,因为讨厌的事情无法轻易遗忘啊。即使可以装作忘记了……佐藤你应该也一样吧?」
像是感到不耐烦,佐藤眉间的皱纹加深了。
「那你想怎么做?你能为小野同学做什么吗?」
她用室内鞋底往地板一踩,一边语速飞快地说着,一边朝我逼近。
「因为你只是静静旁观吧。小野同学被嘲笑时,你只是在旁边看着而已吧?」
「…………唔!」
那是一种心脏被狠狠捏住的感觉。
只是旁观。只是在旁边看着。被单方面如此指责的我,双颊瞬间涨红。
扰乱心跳之物的真面目,究竟是不甘心?是羞愧?是愤怒?还是觉得自己没用?我连自己都分不清楚。正因为搞不清楚所以紧咬着下唇,不这么做不行。
然而某种如同沸腾岩浆般的东西,比这更快地从我的喉咙深处满溢而出。
「为什么我非得被你说成这样不可?」
明明应该猛烈燃烧的,但在我吐出口的瞬间,却变成令人直打冷颤的冰冷声音。
「如果你在场,就能说些什么吗?能完美保护小野吗?」
嘲笑似的冷笑浮上嘴角,现在的我肯定和嘲笑小野的三原极为相似。那是一种看不起对方,为了把对方踩在脚下单方面取笑的笑法。
「根本不可能吧,你也只是出一张嘴啊。明明自己也做不到,别用一副了不起的样子责备我。」
不是,我明明不是想说这种话的啊。
「佐藤你这一点,真的……」
说到此处,我的嘴唇才终于停止张合。
我刚才……说了什么?
当真实感涌现后,脸上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我把本来应该独自承受的后悔、羞耻以及愤怒,全部发泄在只是倾听我诉说烦恼的佐藤身上。用带有攻击性的话语责备她,想要得到短暂的解脱。
佐藤一时无法动弹,全身僵直站在原地。
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在被雨声包围的昏暗教室中,佐藤的脸色苍白得像随时会昏倒。她睁大的双眼中并未映出我的身影。
即使如此,佐藤垂头丧气地低下头。
「……抱歉。我说过头了。」
佐藤微微扬起毫无血色的嘴唇笑了笑。我觉得那抹微笑就像是迷路的孩子。明明无处可去,却明白自己无法待在这里,因此正准备悄悄离开。
佐藤再度小声重复说了声「抱歉」之后,抓起书包快步离开教室。
我一时呆站在原地。
雨水仿佛在苛责我一般,无止尽地下个不停。
◇◇◇
隔天。
在连绵不断发出「哗啦哗啦」的雨声包围中,我睁开眼睛。
虽然设法关掉了闹钟,却没办法好好起床。
我消极的意志将这副身体牢牢钉在床铺上。
「不想去。」
稍微张合干涩的嘴唇。
明明没有人问我,却好几次在口中反复喃喃同一句话。
「不想去、不想去,我不想去上学……」
已经看腻的木纹从天花板上回望我。身体好沉重,不想离开床铺。感觉有点头痛。明明不是生理期,肚子却像在哭泣般隐隐作痛。只要一感觉到痛,紧黏着心脏的全部部位便会开始大合唱「好痛好痛」。我只想在这个无人能踏入的房间,在仅属于我的无趣城堡中,屏息着如死去一般沉睡。
就在此时,在心里一再呼唤的名字突然浮上我的意识。
「小……」
下意识用一只手捂住嘴巴,接着吐出温热的气息。
我又因为自私的理由忍不住想呼唤小直。明明决定好不依赖小直的,明明已经发誓要变回以前的自己。
小声呻吟的我终于撑起身体。差不多该准备出门了,要不然会上学会迟到。雨势比昨天还要强劲,看来今天还是搭电车转公车会比较好。
无论如何都没有食欲,把替我准备好的早餐包上保鲜膜之后放进冰箱。我喝了一杯水和吃下头痛药,换好制服离开家门。
撑开黑伞走在路上,雨滴打在我的眼周和脚边,带着强烈水气的风毫不客气地吹动我的头发。通往用宗车站的路途仿佛被灰色的烟雾笼罩般失去色彩,以往经常错身而过的野猫也只有今天不见踪影。
不出所料,电车里非常拥挤。被雨淋湿的大人和小孩,全都带着不悦的表情走进车厢。我融入背景的一部分,手臂却被别人伞上的水滴弄湿。车厢某处传来婴儿的哭声,还有人故意「啧」了一声。就算不特地寻找,也随处可见地狱般的忧郁。
仿佛被人流推挤着经过静冈站的验票闸门,从南口往外走去。公车似乎有些误点,公车站前十分拥挤。
排在队伍最后方的我轻轻吐了一口气,或许也有很多人是从这边步行去上班吧。从有屋顶的通道走出来的人们一脸厌烦地撑开伞。看着雨滴在五颜六色的雨伞上轻快地跳舞,想要重新握好伞柄时,不禁小声「咦」了一声。
不禁目瞪口呆,我竟然没有拿着伞。
左手和右手上都没有。我环视周遭,也没有掉在路边。明明记得在电车里直到中途还拿在手上,到底是在哪里……
公车就在此时进站。如果不搭这辆公车便会赶不上第一节课,但不知为何顿失所有干劲的我只是呆站在原地。排在我后面的乘客一脸不耐烦地越过我。
我默默目送公车发车离去,再次这么想——
不想去上学,好想逃跑。
因为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跟小野和佐藤说话。
「好想去别的地方。」
小声脱口而出的是想要逃避现实的丧气话。
不是这里的某个地方。但就算去了他处,也不会让昨天发生的事情一笔勾销,没办法将我伤害朋友的事实当作不曾发生。
即使如此,正因为没有任何人会听见才说得出口的软弱话语,却意外得到回应了。
「哪里都可以吗?」
一转过头,吉井就站在我面前。吉井像理所当然似的出现在这里,让我措手不及,一瞬间忘记自己正在和他保持距离。
「……为什么?」
「因为我排队时看到爱川同学了啊。」
吉井「啊哈哈」笑了起来。和梅雨完全不搭的爽朗笑法让我戒心尽失。
说起来,我记得吉井是骑自行车上学的。他今天也打算搭公车吗?
「那么,去哪里都可以吗?」
吉井又重复同一个问题。我回望他那双柔和眯起的眼睛。
我从来没有跷课过。正确来说我跷过无数次,但那些日子都是由小直代替我去学校。
我轻轻点头后,吉井无比轻快地笑了。
「那我们走吧。」
我原本要对他迈开脚步的背影开口询问,但又作罢。点头表示哪里都可以的人是我。只要目的地不是学校,要去哪里都无所谓。
吉井朝着车站的北口前进。从北口一出来就是公车转运站,我们在位于正面的九号候车处排队。上面写着「安倍线」,但我平常几乎不搭公车,只看路线名称也不知道这班车会开往哪里。
公车转运站里陆陆续续有不同目的地的公车进站。几分钟之后,一辆公车在面前的候车处停下来。
「上车吧。」
吉井一说,我轻轻点头回应。踏上车门的阶梯,依序刷了电子交通卡LuLuCa。吉井在单人座位上坐下,我便坐在他的后面。
广播响起,公车随即发车。不知为何,车内的雨水气味比外头更重。原因或许是吉井右手拿着的塑胶伞上滴滴答答落下的水滴造成的。
从小小水洼中抬起头的我,对着尚未习惯的短发问道:
「你什么都不问吗?」
吉井没有回头,直接回答:
「嗯~如果你希望我问的话,我就问。」
我回以沉默。我现在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被无奈看待。两者都不需要。
面对我的任性妄为,吉井果然一句话也没说。平常明明话多到以为他是嘴巴先出生的,今天却特别安静,让人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说起来,还是第一次像这样和吉井两人独处。不管是在班上、校外教学,还是去看篮球比赛时,肯定都有其他人在场。
淅淅沥沥下着的雨逐渐打湿车窗,车辆仿佛事先安排好一般,在朦胧的景色中以同等距离行驶而过。在头部右侧,手触及不到的深处传来阵阵刺痛,我像是被那股痛楚推着一般闭上眼睛。
就这样大约在车上摇晃了十分钟左右。
吉井用或许比公车的震动还要更平稳的声音说道:
「爱川同学,下一站下车喔。」
他边说边像是打暗号一般按下下车铃。司机低声回应「下一站停车」,我缓缓抬起头,看见右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红色鸟居。
出乎意料的光景令我不停眨眼。
「……浅间神社?」
「没错,浅间神社。」
吉井点了点头。公车前方的电子跑马灯上也流畅跑过「赤鸟居浅间神社入口」的字样。
即使看见红色鸟居,公车也并未减速。因为静冈浅间神社有三座鸟居,分别是立在神社各个入口的红色鸟居与石鸟居,以及已经成为商店街的参道前的红色鸟居。刚刚看见的是离神社有一段距离,位于参道一侧的鸟居。
没过多久,公车便停了下来。我跟在吉井后面站起身。其他下车的乘客,只有一位拥有漂亮白发的老婆婆。
吉井贴心地将伞向我倾斜,弄丢雨伞的我便乖乖地待在伞下。
静冈浅间神社。我记得几年前曾和父母过来新年参拜,但之后就再也没来过了。
大概是从我的脸上看出了不解,吉井说道:
「我家就在这附近,所以偶尔会过来。」
我不知道吉井什么时候会来此处。不过那绝对不是特别的时刻,在他的日常生活中,这间神社就近在身边。
「这点我知道了,但是翘课跑来神社?」
「又没关系。翘课来神社,算是情有可原吧。」
他该不会是想说「有情调」吧?这个错误太离谱,让我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和吉井的打扮。
「但是我们穿着制服耶。」
「不管被问什么,只要说是创校纪念日或远足活动之类的搪塞过去就好。所以要不要去看看?」
在他的催促下,我犹豫过后还是点点头。虽然没想到会来神社,但都来到这里了,现在回去反而显得更奇怪。
横越宽敞的斑马线后,有一家醒目的蒲烧鳗鱼店,甜甜的焦香气味混杂在雨水的气味中扩散到街上。在街道的另一侧,可见巨大的第二座红色鸟居。
原本以为走在前面的老婆婆也是要去参拜,但和我猜想的不同,她直接路过神社。我感到有点失望,仍然和吉井一起穿过红色鸟居,来到手水舍洗手。
壮丽的红色大型拜殿耸立在正前方。看板上写着「大岁御祖神社」。
香油钱箱的后面,有金色装饰的黑色格子门向前敞开,可以透过玻璃看见拜殿内部。虽然因玻璃反光而难以看清,但似乎能看见用于祭祀的玉串,以及表面闪耀光泽的黑色箱子等物品摆放其中。
「总之,要先参拜吧。」
我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低语,从书包中拿出钱包。当我发现有一枚五圆硬币时,竟然有种得到可靠伙伴的感觉。
小时候,每当站在香油钱箱前,妈妈总是会把五圆硬币塞进我的手里。如果零钱包里找不到五圆硬币,可能就会给十圆或五十圆,小时候的我曾觉得妈妈真随便。
吉井摸索制服口袋,掏出了一枚十圆硬币。
「参拜是要怎么做来着?」
「鞠躬两次,拍手两次,再鞠躬一次啦。」
在手水舍洗手时我就这么想了,关于神社的礼仪,吉井似乎比我还要清楚得多。我小心翼翼地把五圆硬币投进香油钱箱中,斜眼看着吉井的做法并模仿他。
我们的头上没有屋顶,因此吉井撑着伞,相当灵巧地拍了拍手。
不曾间断的雨声仿佛吞没了我们拍手的声音。在我带着某种神圣的心情抬起头之后,这才发现我光是在意礼仪,根本什么也没对神明说。
「有许愿了吗?」
「我忘记了。」
我如此回答,吉井便笑了。我稍微瞪了他一眼,随后离开香油钱箱前面。
拜殿附近并排几块看板,写着神社所祭祀的神明名字,以及各自司掌哪些事情,在这些说明之中,最吸引目光的是一块特别大的看板,上面写着「七社参拜」。
浅间神社中似乎有七间神社。「据说只要参拜完七间神社,便能实现万愿」。所谓的「万愿」,大概就是所有愿望的意思吧。
「我想试着参拜七间神社。」
若是平常的我,绝对不会说出这种提议。但倘若能实现任何愿望,即使是稻草也好,只要能依靠我就想抓住。
「OK~」
吉井并未露出任何厌烦的表情,点了点头。看来他似乎打算陪着我一起。说到底,如果没有吉井我就得淋雨,所以他或许也难以拒绝吧。
第一间神社——大岁御祖神社已经通关。我们在境内走动,朝下一间神社前进。现在不是赏花和赏枫的季节,也没有摊贩出摊。再加上是平日白天,而且天气也不好,几乎看不到人影。
走在湿漉漉的步道上,环视四周。被雨淋湿后显得绿意更浓的树木,架着小桥的池塘,数个并排在一起的灯笼。看着这样的景色,让我想起校外教学时去过的神社佛寺,但那时待在一起的佐藤和真田现在却不在身边。我甚至不知道今后还能不能像那样和佐藤并肩而行。
在我像要将这种不安的心情踹飞一般迈开双脚时,吉井停下脚步。
「爱川同学,是在这个阶梯上面喔。」
「咦?」
「名为麓山神社,是位于山腰的神社。」
正如吉井所说,左手边立着一块画上箭头的白色看板。笔直延伸的阶梯似乎叫做「百段阶梯」,麓山神社的本殿和拜殿就位于阶梯的尽头。
我随意仰起头后,不禁呼吸一滞。虽然可以看见尽头,但那是相当漫长且陡峭的阶梯。
「社务所那边有放御朱印的纸,要不要去拿一张?只要盖了阶梯下面的印章,也可以得到和参拜相同的效果。」
我差点反射性地点头同意吉井的话,但在最后一刻又改成摇头。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爬上去,没问题。」
如此回答之后,我在意志退缩之前跨出第一步。吉井慌忙将伞倾斜过来。
树木的枝叶大幅向外延伸,覆盖在阶梯上方,上面还挂着几张蜘蛛网。当水滴落在绷紧的丝线上时,大蜘蛛便会伤脑筋地左右闪躲。
乌鸦短促地鸣叫一声。总觉得弥漫着阴郁的氛围,是因为不停下雨的关系吗?还是只是因为我心情沮丧才会如此感觉?
「下雨天路会滑,你要小心脚边。」
「我知道了。」
就在爬到一半左右时,我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双脚感到沉重无力。
吉井好像是在配合我而放慢速度。完全不喘就是最好的证明。明明不属于运动社团,他的体力似乎比我好很多。
然而吉井并未催促我。不仅如此,还像是要鼓励我一样笑着对我说道:
「爱川同学,就快到了喔。」
我没有回答,取而代之地抿紧嘴唇,向前迈步。
好不容易爬上石阶顶端,我像是上半身完全放松般吐了一口气。
「爱川同学,辛苦了。」
「……嗯!」
感觉像是完成一件大事,我忍不住微微笑出来。但是并未看到类似的建筑,只有在自然环绕下的步道继续向前方延伸,我立刻收起笑容。
「唉,神社呢?」
「在这条路的尽头。快到了。」
「你刚才也说过快到了……」
空欢喜一场,真是亏大了。我带着埋怨的心情看向附近的看板,却吓了一跳。
「喂,上面写着会有野猪出没耶。」
我从未遇过野生的野猪。但记得之前用宗海岸好像出现过野猪,还上新闻了。
因为视野不佳,会发生野猪突然出现在眼前这种事情吗?正当我感到不安时,吉井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放心吧。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会保护你的,爱川同学。」
「无法相信。」
「好过分!」
「因为要是野猪冲撞过来,轻而易举就能把吉井撞飞吧。」
「反而该说不会被撞飞的男人才比较罕见吧?」
就在聊着无聊的话题时抵达了拜殿,我们双手合十。
不知为何,我原本以为是仅限新年期间,但此时绘马架上却挂着好几个绘马。三百六十五天都有人许下某些愿望。就如同今天轮到我一样。
「那么去下一间吧。」
虽然对吉井点点头,但回想起自己刚才不经大脑的发言后感到有些沮丧。这还要再重复五次……既然都说可以实现所有愿望了,理所当然会伴随着试炼。
不过和我预料的不同,接下来的路线十分平稳。我们顺利参拜了位在百段阶梯旁边的八千戈神社、浅间神社以及神部神社。虽然预测落空,但明显看起来像是试炼的似乎只有麓山神社的百段阶梯而已。
「我们完全没有考虑参拜的顺序耶,这样没问题吗?」
在持续参拜的过程中,我的心中涌现这样的不安。总觉得只要参拜完七间神社,道路便会自然而然展开,于是随心所欲地到处走了。
吉井「嗯~」了一声,歪了歪头。
「或许有许多需要讲究的细节,但应该没有神明会对诚心祈祷的人吹毛求疵吧?」
吉井用像是神明般的宽容态度云淡风轻地说道。
是这样吗?我稍微认同他的说法,而七间神社的参拜终于来到结尾。我们站在座落于境内右侧角落的少彦名神社以及玉鉾神社前面。
玉鉾神社的梁上挂着注连绳,我站在香油钱箱前,完成今天第七次的二礼二拍手一礼。就算不看吉井也已经没问题了,感觉自己拍手的声音也很清脆俐落。
当我缓缓抬起低下的头,吉井开口:
「你许了什么愿望?」
这是吉井今天第一次主动问我问题。
「我许了『希望可以和小野、佐藤和好』。」
一开始忘记了,但接下来的六次参拜,每一次合掌时我都会如此祈愿。因为现在没有其他更应该许下的愿望。
此时,吉井竖起食指说道:
「虽然有诸多说法,但听说愿望要用肯定句,或者以下定决心的形式说出口比较好。」
「……现在才说会不会太晚了?」
无论怎么想,这都不是该在参拜七间神社的最后才说的事。
下定决心的形式……我将双手轻轻合十,发出声音试着重新说出口。
「我想和小野、佐藤和好。我会努力的,还请您守护我。」
比起依赖神明的说法,这样稍微让我更踏实。大概是因为其实打从一开始,不管是我还是任何人,在内心深处都早已明白这件事。
神明根本不存在。如果有哪个好心的神明会到处一一实现每个人的愿望,那科学就不会蓬勃发展,世界也应该呈现更圆满的形状。
即使如此,当心中涌现无法承担的不安时,无论如何还是会想合掌祈求吧。临时抱佛脚,只有遇到困难时才会求神。求助比自己更巨大、更伟大的存在。无法不去祈愿一个有所回报的未来,祈愿一个有所改变的明天。
我不禁自嘲地「啊~啊」笑出声。原来我也相同啊。当小直用像是看着神明的眼神注视我时,我也同样依赖小直。
神明,拜托祢。温柔的神明。
拜托祢代替我去上学,开玩笑的。
「希望爱川同学的愿望能够实现。」
我吓得身体一颤。在身旁如此祈祷的吉井,他的侧脸认真得令人吃惊。
我突然觉得他好温柔。吉井的亲切是我远远不及的,他是能为了他人付出的人。无法对搭不了公车的我置之不理,也并不是因为那个人是我。不管是谁站在那里,他肯定都会上前搭话。
因为我一直在思考这些事,晚了一步才发现。
「唉,那样的话不就只是普通的许愿了吗?」
「……哇,真的耶。」
我指出这一点,吉井便一脸错愕。
看来他是无意识做出这件事。看着逊掉的吉井,我忍不住笑出声。
「吉井,你真的是……」
噘起嘴的吉井眨了眨眼。
「我怎么了?」
我轻咳一声清清喉咙。
「我原本想说你是笨蛋,但会变成骂人的话,所以就不说了。毕竟是在神明面前。」
「你说出来了耶!」
吉井摆出闹别扭的模样,眯起眼睛。
「不过你稍微有精神一点了,爱川同学。」
「……算是吧。」
我别开视线。非常遗憾的是我这种人没有能当面对他说「谢谢」的可爱性格。
我感到害臊,一边沿着原路往回走,一边强人所难地要求吉井。
「吉井,你说点什么啦。既然住在神社附近,应该知道一些小知识吧?」
结果吉井毫不动摇地说道:
「那么,浅间神社的境内有我们刚刚参拜过的七间神社,还包含……聚集在其中的其他神社,全部加起来一共有四十间神社。据说这四十间神社里总共供奉着五十六位神明。」
「是喔。」
我睁大眼睛。与其说是小知识,吉井说出口的可是不折不扣的知识。
但那似乎只是单纯的前提,接下来才是正题。
「然后啊,浅间神社供奉的是名为木之花咲耶姬命的神明。」
「我可能听过这个名字,是樱花语源的那位神明对吧?」
「没错没错,然后那位咲耶姬的丈夫是琼琼杵命。琼琼杵命的母亲是栲幡千千姬命。也就是咲耶姬的婆婆。这三位神明一起生活在浅间神社里。」
吉井瞥了我一眼,仿佛在问「你怎么看?」。
婆媳问题是从古到今常有的话题。我并没有结婚,因此只是从传闻中想像,但老实的感想是……
「感觉好窒息。」
「就是说啊。」
先不论丈夫,丈夫的家人几乎可说是陌生人。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同住在一个屋檐底下都是很大的压力吧。
「然后啊,据说连咲耶姬也会觉得喘不过气,感到很痛苦。在此要关注的,就是刚刚爱川同学气喘吁吁爬上百段阶梯的麓山神社。那间神社里面供奉的大山只命,其实是咲耶姬的父亲。」
我一边心想——气喘吁吁太多余了,一边附和:
「如果咲耶姬不是在叛逆期,那父亲住在附近应该会令她感到有所依靠吧。」
「对吧?而且实际上咲耶姬也不是在叛逆期。」
吉井呵呵笑着竖起两根手指,比了个单纯的剪刀手。
「一年两次,在四月和十一月,咲耶姬会回到父亲所在的麓山神社。」
「什么!」
我是真的吓了一跳。总觉得话题开始朝不得了的方向发展。
「住上一晚休养生息之后,隔天咲耶姬就会回到浅间神社。神职人员会护送咲耶姬乘坐的神轿前往麓山神社,这个仪式称为升祭,而将她迎回来的则称为降祭,已经是正式的官方仪式了。」
「…………」
我不禁张着嘴愣住了。
郁闷累积到一定程度就回娘家,对父亲大肆抱怨丈夫和婆婆,心情爽快之后再带着笑容回家。简单来说就是想家了。感觉这种故事听起来近在身边,把人物换成邻居也说得通。
「这样啊。原来神明也和人类一样呢。」
吉井点点头。
「嗯嗯。把包含这两个祭典在内的各种传统活动统合起来,就称为二十日会祭,是宣告春天来临的祭典。听说四月举办的静冈祭就是以这个祭典为原型。」
「原来是这样啊……」
今年也有举办静冈祭。我当时看着新闻转播,只是觉得人很多,今后在祭典举办期间还是尽可能不要外出。如果我早点知道二十日会祭的事情,或许就会有其他不同的感想。
不过至少现在的我,和心情沮丧踏入境内时相比,已经觉得这间神社亲近许多了。
我重新望向吉井。
「话说回来,吉井,你懂很多耶。就像专家一样。」
「是小时候从一位导览志工的大叔那里听来再转述的啦。他一边带着我到处走,一边说给我听。虽然我很健忘,但当时的解说却令我印象非常深刻。」
听他这么一说,我环视境内,手上戴有绿色臂章的人散落在各处。也能看见和一家大小一起撑着伞边走边聊的导游。
吉井面带笑容看着这个景象。
「不只是神明,历史、文化或仪式之类的也一样。即使和我们现在的生活距离遥远,但那些东西确实曾经存在。许多人深信并珍惜至今的事物,只因为过时或对生活派不上用场,便渐渐不再有人多看一眼,最后遭到遗忘,总觉得有点寂寞啊。」
看着他那温暖的眼神,我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吉井,你很喜欢日本文化之类的东西吧。」
吉井听到我说的话,露出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看来本人并没有这个自觉。
「啊~……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耶。咦,是这样吗?」
「就是啊。」
我在这里突然产生一个疑问而停下脚步。
「但是,为什么校外教学的时候你什么都没说?」
校外教学是在说出「想去圣地巡礼」的佐藤主导下才决定行程。然而与一点也不积极的我和真田不同,吉井应该有很多想去的地方吧。
「该不会我们的小组有种让人难以提出意见的气氛?」
「咦?没有没有,你想太多了啦。」
「你还说什么倒百奇,还去买木刀,像个笨蛋一样的行为也是……」
「等、等一下等一下,爱川同学。」
吉井慌张地挥动一只手。此时塑胶伞上的水珠也随之朝四方飞散。
「别把我塑造成严肃形象的角色啊。」
「但是……」
「实际上,只要装作有点蠢的样子,就可以逗笑身边的人,或是能将沉重的气氛含糊带过,有很多好处啦。但我只是单纯喜欢和大家一起开心地待着而已。没有在说谎,也没有勉强自己。」
吉井边说边摇了摇头。
「再说啊,校外教学基本上是以团体行动为主,要细看那些装饰或展示品本来就不切实际。我只是一边想着将来交到女朋友的话,想一起悠闲地看看~一边以自己的方式乐在其中到处逛而已。」
吉井说明得太过认真,我敌不过他的气势而点了点头。
吉井像是松了一口气般吐气,接着抱住头。
「饶了我吧。没想到竟然落到要说出这种话的下场……超丢脸的。我在你心中的形象,不就会变成背负沉重过往的天才冷酷帅哥角色了吗?」
「别担心,没有这回事。」
「咦~」
吉井噘起嘴,但下一秒又立刻露出灿烂的表情。
「话说爱川同学,你是真的很喜欢倒百奇嘛。」
「才没有……不是喜欢,只是单纯记得而已。」
「那不就是因为喜欢吗?」
吉井发出「呵嘿嘿」让人不舒服的笑声。因为太烦人了,让我很想肘击他,但还是姑且忍下来了。
「你还知道很多其他的事吗?」
即使是课本上令人昏昏欲睡的内容,从吉井口中说出来时,总觉得变得鲜明而生动。所以我才想多听一点。甚至觉得将来能和吉井一起去观光的女生一定会很幸福。
吉井看起来并不排斥,语气开朗地说道:
「这个嘛~那么,那边不是有舞殿吗?柱子外侧凸出来的部分叫做木鼻……」
此时,仿佛要盖过吉井的解说声一般,响起「咕噜噜」的丢脸声音。
「……唔!」
我查觉到那道声音的来源,瞬间涨红了脸。
没想到肚子竟然会在这种时候叫出声!
都怪自己没有好好吃早餐。我一边怨恨几个小时前的自己,一边按住空空的肚子,吉井却立刻看向远方,大声说道:
「啊~不过我好像饿了耶。已经中午了,而且我的肚子叫得超大声!」
吉井,这个打圆场的方式也太差了……
「不要说『叫得超大声』。」
「对不起!」
吉井护住自己的小腿。既然都帮忙打圆场了,再怎么说也没打算要踢他。
我轻声叹气之后说道:
「好了,总之先去吃饭吧。」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都可以。你应该有推荐的店吧?」
吉井像是回应我的期待,开朗地笑着说道:
「有啊有啊。不过要走十分钟左右,可以吗?看你的样子已经撑不住了?」
我一语不发,踢了多嘴的男人小腿一脚。他喊了声「好痛——!」,露出真的感觉很痛的样子。
位于门前町的浅间通,是从红色鸟居笔直延伸出去的商店街。屋顶的一部分和柱子涂成红色,因此让人感觉那股神圣的氛围仿佛一路延续。
栉比鳞次的店家似乎不全是老字号店铺,chocoZAP和Welcia药局也在此处设店。虽然很多店都拉下铁卷门,但即使是雨天,依然有一定的人潮。
吉井停下脚步的地方,是一家门口挂着写有店名的大型灯笼的店。使用的是亮色木材,店铺外观带着怀旧感。
香气四溢的酱汁气味撩动鼻尖,我一边被吸引,一边歪了歪头。
「大阪烧……后面的字要怎么念?」
由于店名用草书书写,我有点看不懂。
「念作『Mikami』。我超级推荐这里的大阪烧。」
仔细一看,门帘上面清楚地标注了读音。吉井毫不犹豫地拉开拉门,穿过门帘走进去。
「不好意思~两位。」
店内的装潢正是典型的铁板居酒屋风格,有围绕厨房的L字型吧台座位,靠墙的一侧则是成排的双人桌。由于通道向店内延伸,那边似乎还有座位。
在店员的引导下,我们在吧台座位并肩坐下。似乎才刚开始营业,并未见到其他客人,但随后进店的两人组则坐到桌子座位。
「要点什么?」
「呃……」
浏览了放在桌上的菜单。
「那……我要大阪烧午餐套餐。」
我指的是加入猪肉的大阪烧搭配味噌汤的午餐套餐。因为写在第一个,应该不会有错。
「了解~啊,我们要点餐。」
吉井叫来店员。他点了大阪烧定食,还另外加点花枝配料。定食除了有大阪烧和味噌汤之外,好像还会附迷你沙拉和腌渍小菜。
点完餐后,我啜饮冰绿茶。干渴的喉咙似乎很渴望水分,几乎一口气喝掉半杯。
我们闲话家常了一段时间。像是吉井小时候曾经和朋友在浅间神社抓昆虫、玩捉迷藏。还有他每年都会抽签,但感觉抽到大吉的机率逐年下降。
装在墙上的电风扇不停转动,换气扇也不甘示弱地运作。盘子堆叠在吧台上,另一侧传来面糊在铁板上煎得滋滋作响的声音。
所以我会问出这句话,并不是为了填补突然出现的沉默。
「吉井,你和朋友吵架的时候会怎么做?」
就在此时,我们点的大阪烧端上桌,对话因此中断。
仿佛在庆祝什么似的洒满柴鱼片和青葱的大阪烧,几乎看不见下方的面糊。
大盘子的边缘放着黄芥末,桌上摆着装有高汤粉和海苔粉的容器,让我觉得好像静冈关东煮。话说回来,实在香气十足,我刻意深吸一口气。
「还请按照喜好,试着加入这边的山椒。」
店员向我们示意放在桌上的小容器后便回到厨房。
我说了一声「我要开动了」,便兴高采烈地拿起木铲。大阪烧的面糊松松软软,不需要用力就能轻松切开。
首先不沾任何酱料,直接吃了一口。
「……好好吃!」
「对吧~」
我一说出明快的感想,吉井便显得喜孜孜的。我又接连品尝第二口、第三口。作为基底的猪肉也很大块,吃起来相当有口感,但是……
「很好吃,而且味道很复杂。应该说香料味很明显。」
回想以前在铁板烧店以及在家吃到的大阪烧,自然会想起浓郁的酱汁与美乃滋的味道,但眼前的大阪烧不太一样。满满的柴鱼片以及青葱的风味很丰富,面糊里加入了山药,可以享用柔嫩的口感。
我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一边想起还有这件事——也得品尝一下店员推荐的山椒才行。
我轻轻摇动山椒的容器时,吉井开口:
「爱川同学,你很认真呢。」
突然听到这种话,让我愣了一下。电风扇的风差点把山椒吹走,我慌忙伸手遮挡,同时回应: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我。」
如果要说认真的话,绝对是小直。无论是学业或体育都不会松懈,也不会说丧气话。和我完全不同的,我的复制品。
但吉井喝了一口冒着热气的味噌汤后继续说道:
「但以我的角度来看,你认真得可以在最前面加上笨蛋两个字。既认真又笨拙。」
「什么?」
静冈的方言中,在一句话的最前面加上「笨蛋」是非常、超级的意思。
但「超级笨拙」感觉只不过是单纯在骂人。我怀疑地注视着吉井,他却用毫无压力的轻松语气如此说道:
「因为这种时候,只要说一句『对不起』就好啦。」
「……咦?」
这是刚才中断的对话延续。
「虽然不知道详细状况,但应该是你和小野或班长之间产生误会了吧。既然如此,只要老实说声『对不起』道歉就好。虽然不知道她们两人会说『没关系』,还是说『不能原谅』,但如果行不通,就试着再道歉一次。朋友不就是这样吗?」
我一时之间无法回应任何话语。从昨天开始一直心情阴郁地烦恼的我,真的变得像傻子一样……因为吉井告诉我的解决方法,实在太过单纯明快了。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啦~」
吉井一脸幸福地大口吃下大阪烧,他的表情和语气都轻松得令人傻眼,但这股放松的氛围让我感到安心,而自然放松了肩膀的力量。
「嗯,那我试着努力看看。」
我再度面对盘子。明明已经稍微冷掉了,却感觉大阪烧和味噌汤都比刚才更好吃。
结完帐离开店家时,外面的世界明亮得令我惊讶。
「雨停了呢。」
我试着伸手,也没有冰冷的雨滴落下。明明还是阴天,天空却很明亮。或许该说是梅雨季的短暂放晴,感觉夹杂着湿润泥土气味的雨后空气,仿佛正一点一点渗入胸口深处。
话说回来,我光明正大地翘课了。一看手机,早就过了中午。甚至加点了冰淇淋最中当作甜点,我也真是够了。
总之先联络妈妈好了。正当我在输入讯息时,吉井将结帐时拿到的糖果丢进口中,轻轻歪头。
「爱川同学,下午怎么办?要去学校吗?」
我实在没有下午才去上学的勇气。更别说是和吉井一起去了,毋庸置疑会被周遭的人过度解读。
「总之我先回家了。你去学校吧。」
「咦~那我也直接翘课好了。」
「你去啦。」
「好啦……」
吉井不情不愿地点点头,又接着问道:
「爱川同学,你家在哪啊?」
「用宗。从车站走路大概十分钟。」
「我可以送你回家吗?」
我稍微烦恼该怎么回应。还是有点抗拒让异性同班同学知道自家在哪里。虽然这么想,但如果是吉井的话好像没关系。
因为我已经知道,就和他在公车站对愣愣站在原地的我搭话时相同,他并非别有用心,而是出于单纯善意的行动。
「嗯,好啊。真田也来过。」
正确来说,是阿秋才对。小直被某个人推下月台的那一天,阿秋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我家来。
「这样啊,真田。」
吉井在奇怪的地方沉默下来,我慢了一拍才想起来。对了,说起来,我还在怀疑吉井是否喜欢我。
虽然觉得刚才的发言或许很没神经,但又觉得自己顾虑吉井也很奇怪。说到底,他也没有向我告白。
「与其说来过……他也没有进我家。只是站在大门前而已……」
虽然心里这么想,却支支吾吾地解释,吉井干脆地转换话题。
「怎么办?也是可以走到静冈车站。」
……他似乎并未特别在意真田。
我怀着像是放心,又有点莫名烦躁的情绪回答:
「那就用走的帮助消化。」
我们并肩往前走。过来的时候是搭公车,因此感觉有一段距离,但从这边走到车站的路程一转眼就过去了。
走在骏府城护城河的外围,我和吉井聊起这种话题。
「爱川同学,你已经决定毕业后要怎么办了吗?」
这是连对父母都一直含糊带过的话题。但总觉得现在想试着说出口。
「基本上,我打算参加综合型选拔。」
我说出一所位于神奈川的大学的名字。
「不过还没有决定要报考哪个科系。去年暑假,我去参观了各种大学的校园开放日……结果只是随便到处看看。想念哪个科系,或想学什么之类的,我对自己一点也不了解。现在也完全没有头绪。老师也说会帮我修改报考动机,但我一次都还没交出去。其实得更加努力才行。」
去年三方面谈时,班导也再三确认我是不是真的要选择这个科系。即使告诉我还有其他选项,但对我而言,班导递给我的简章看起来全都一样。
「大家都是怎么决定的呢?决定将来的事。」
往返同一条路,很快就会习惯,因此没那么辛苦。然而如果只是不停原地打转,就没办法前往新的地方。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不能只是漫无目的地去念幼稚园、小学、中学和高中。这样一来,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在落后一大圈之后,踏出充满确定的那一步呢?
我们聊着这些话题,在电车上摇摇晃晃抵达用宗站。
到了家门前,我的心里稍微感到依依不舍。正当我犹豫该说什么时,吉井率先开口:
「爱川同学,不用说『要加油』、『得努力才行』也没关系喔。」
这时天空又变得阴沉。吉井抬头望着即将哭泣的天空,侧脸看起来莫名成熟。
「那些话对像我这样懒散的人或许很有用。但早就已经很努力的你,别对自己说这种话比较好。」
「但是我……还完全不够啊。」
我低下视线,心烦意乱地挤出声音。
「不够加油,也不够努力。所以……」
「举个例子,真田他们不是在高中联赛地区预赛的准决赛输掉了吗?」
吉井打断我的话,改变话题,我感到困惑地轻轻点头。
「在那之后,你跑去找真田了对吧?」
应该不是真田和他说这件事的。那么吉井是跟在我后面吗?
然而我没有时间思考这些细节。因为吉井正用极为冷淡的眼神俯视我。
「那时候你有对他说『你应该更努力一点、你还不够努力』吗?」
这种不像吉井会说出口的强硬说法,让我不禁皱起眉头。
「……我怎么可能会说那种话。」
「但他不是输了吗?」
只是追求结果,毫无温度的这句话,让我顿时感到火大。
吉井也在观众席上看了真田的比赛。为什么还能说出这种毫无同理心的话呢?
我甚至冒出想抓住吉井衣襟的激烈情绪,提高声音说道:
「就算没有得到结果,真田也很努力了!他非常耀眼!没有任何人能否定他的努力吧。更不用说只是在观众席上旁观的我和你,根本没有资格对他指指点点!」
吉井肯定会不罢休地反驳吧。既然如此,无论几次我都会吼回去。
不习惯大声说话的我正用力喘气,瞪着吉井,吉井却露出比想像中平静许多的表情。
我正感到困惑,下一秒,他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一样笑了。
「那么你试着把那样的真田换成自己看看。」
「……咦?」
「看吧,你们两个都超级努力了啊。所以,你也要认同自己的努力。对自己说一句『你已经很努力了,很了不起喔』。」
吉井如此说完,转过身背对我。
我有一会儿像是愣住般呆站在原地。吉井的话语、温柔的笑容。他为什么要特地送我回家呢?
在我终于理解这些事的意义之后,连忙喊住那逐渐远去的背影。
「吉、吉井!」
我用尽全力对转过身来的吉井喊道:
「谢谢你!……对不起。」
将感谢和道歉说出口后,吉井的表情像是把纸张揉皱成一团般放松下来。
「我才该说对不起。话说得太过分了。」
「没有那种事,谢谢你。」
来回说了几句之后,吉井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说声「再见啦」并挥了挥手。我也怯生生地挥手回应。
没过多久便开始下起雨来。仿佛是吉井短暂安抚天空,让雨暂时停止一般。
◇◇◇
三天后的星期五。连日下雨让教室内充满寒意。
直到今天,我和小野或佐藤还是几乎没有说话。野中和中西似乎也发现我们的异状,露出不安的样子。
一边上课,我一边不断思考着小野她们的事。
吉井说只要道歉就好,只要我低头道歉,感觉那两人表面上都会若无其事地原谅我。这么一来,就能轻易回到往常的时光。
但是,我不想只为了自己而选择轻松的道路。放任别人嘲笑小野,以及伤害佐藤的人都是我。
所以午休时间在自己的座位上提早吃完便当的我,笔直地走向小野。
「小野,今天有委员会吧?」
「嗯,对。」
虽然小野看起来有些惊讶,仍然点点头。她也吃完便当了。
这天美化委员会也在多功能厅开会。因为运动会当天负责巡视的时段有人重复申请,花了不少时间讨论,所以当我们离开多功能厅时,和上次一样,午休时间已经快结束了。
我一踏上楼梯,小野便露出像在犹豫的模样,还是一语不发地跟着我。
当然,我并不确定是否会再次碰到三原她们。不过楼下却传来熟悉的笑声,我将涌上来的唾液吞下去。
和之前完全相同。
三个人并排走上楼梯的三原,也慢了一拍才注意到我们。
「哇,素直,你又跟……在一起耶。」
三原对着朋友说话,中间还刻意压低音量。
楼梯间回音很明显。也就是说,三原是在明知我们也听得见的情况下……说小野是「小胖子」。
外貌遭到嘲笑的小野,肩膀轻轻颤抖。三原等人则从喉咙深处发出窃笑声,晃动头发经过楼梯转角处。打算说完想说的话就立刻离开。
但我并不打算让她们就这样心情愉悦地离开。
「唉,三原。」
三原被我叫住之后,在楼梯中间停下脚步。
她讶异地转过头来,我刻不容缓地说道:
「谢谢你。」
「……啊?」
眯起眼睛的三原有种让人心脏漏一拍的压迫感。感受到脸颊被刺得发麻的紧张感,心脏像敲响警钟一般剧烈跳动。连我自己也明白,原本拼命收集的所有勇气,转眼间逐渐减少。
但我仍然祈祷声音不要发抖,扬起嘴角。仿佛要连同曾经被她称为「充场面的花瓶」而嘲笑的我一起托举起来。
因为我已经不想再留下「如果当时那么做就好了」这样的后悔。
我希望有一天回想起今天的事情时,能替自己感到骄傲。
我拼命描摹过去那个自己的轮廓。只有此刻要为了小野、为了过去的自己。
无论多么害怕,只要往前踏出一步就好。
「多亏和三原你们分开,我才能跟小野成为朋友。所以谢谢你。」
我发自内心笑了出来,并排的三张脸孔呆愣地僵住了。
三原微微张嘴,似乎想反驳。此时像是要补上最后一击,楼下响起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啊!小野同学和爱川同学,原来你们在这里。」
用清晰的声音呼喊,同时现身的人是佐藤。
那张标致的脸上浮现完美无缺的开朗笑容。柔软的短发,纤细的后颈。绑在细腰上的针织衫更加强调匀称的身材。
佐藤晃动比三原更短的裙子跑上来,接着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被她超过的三原等人。
「啊,对不起。你们正在说话吗?」
佐藤的手抵着下颚,带着歉意地说道。
「……啥?」
「搞什么啊……」
三原等人小声咒骂,但也没多说什么便离开了。我感到心情舒畅的同时,也带着淡淡的悲伤目送她远去的背影。
一年级的时候,因为和三原在一起,所以我并不孤独。然而,我已经不会再站在她的身边了。
结束这场宁静的诀别后,我转身看向小野。
为了好好用言语告诉她「之后不会有事了」。
「我想三原她们应该不会再来找碴了,如果又被说了什么,就跟我……」
我的话还没说完,便止住呼吸。因为泪水正一滴一滴从小野圆润的眼中滑落。
「小野!」
我对小野深深低下头。
「不管是今天还是之前,很抱歉让你有不愉快的感受。因为我,把你也牵扯进来了。」
「不是的。爱川同学,你太帅气了……!」
如果可以相信她用颤抖的声音说出的话语,看来她并非因为害怕才哭泣。
「我明明什么也说不出来,但是你却连我的分一起反驳……佐藤同学也好帅……我、我……唔……」
小野带着泪水急切地想说下去,几乎没办法好好说话。
我慌忙将带在身上的手帕递给小野。她一开始有些客气地擦拭眼角,但似乎发现这样无法擦掉大部分的泪水,于是才用力地压在眼睛上。
这个豪爽的举动让我和佐藤忍不住笑出来。小野抬起头,吸了吸鼻子。
「真希望能早一点和你们成为好朋友。」
过去的我没有资格听到这句话。在小野的眼中,当时的我和三原她们应该是同一类人。
但只有今天,我觉得或许可以认同自己。
「还有以后啊。」
我如此说道,对她轻轻笑了。
佐藤也眨了眨眼说声「是啊」表示同意。小野哭得更凶了,我和佐藤将手放在她的肩上。在略显肮脏的楼梯转角处,仿佛点燃小小的火焰一般,我们碰触的肩膀很温暖。
◇◇◇
放学后,我和佐藤待在教室里。
从稍微打开的窗户往外看,雨势已经变小了。再过一会儿应该就能骑自行车回家了。
站在身旁的佐藤没有看向我,直接开口:
「你还记得吗?我去年不是当过班长吗?」
「嗯。」
我心想,当然还记得。甚至连与去年相同的班导和同班同学,现在还会以为班长仍是佐藤而找她说话。身为现任班长的大冢应该很没面子吧。
不过,这也证明了佐藤去年把班级带领得很出色。
「那时候,也会有人来找我商量人际关系的烦恼。但在我回答了几次之后,偶尔有人会用『这家伙在说什么啊』的表情看我……」
佐藤带着苦笑说道。我终于理解她之前说不想自荐当班长的理由是「根本不适合」的意思了。
她的独白随着吐气一起融进雨中。
「我啊,一旦在人际关系中遇到不愉快的事,就习惯逃跑。说是『Hit and Away』。等到风头过去之后,再若无其事地回到原本的团体,或是在不同圈子间游走。我明明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种生存方法是不正确的。」
佐藤断断续续地说完,以紧张的神情低下头。
「因为这样才惹你生气了。真的很对不起。」
我从栏杆上松开手,摇摇头说道:
「不是的。那是因为佐藤比谁都更重视友情的关系吧。」
「……咦?」
「那不是逃跑。只是因为你不想破坏和对方的关系,也不想伤对方太深,所以保持距离而已。」
「这个解读再怎么说都太正面了吧?」
从佐藤有些伤脑筋的表情中,甚至传达出她正想着「这完全不像爱川同学会说的话」。我心想——或许是被吉井传染了吧,自己也感到有点好笑,同时摇了摇头。
「才不是。因为今天发生的事不就展现出你的本质了吗?」
佐藤像是没办法揣测我这句话的意思,沉默不语。
「你为了帮我和小野而跑过来。现在和之前也是,明明是我不好,你却主动向我道歉。你根本没有逃跑。」
佐藤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说不出口,焦急地撩起头发,然后不知为何噘起嘴说道:
「既然如此,我也要说一句。爱川同学,你很温柔呢。」
「……咦?」
这次轮到我呆住了。
也许我正露出佐藤所说的「这家伙在说什么啊」的表情。但我就是感到如此惊讶。
「我一点也不温柔。就连今天也只是拼命模仿过去的自己而已……」
「我不认为只是这么做就能待人温柔。你看,你就是很温柔。」
「那么佐藤很为朋友着想。」
我赌气地反驳,佐藤有些得意地笑着说道:
「没有没有,还是会输给温柔过头的爱川同学啦。」
「才没有温柔过头。我比不上以友情为最优先的佐藤。」
「最优先……说、说到底,我今天只是碰巧经过而已!」
「为什么会碰巧经过特别教室大楼?你看吧,你就快点承认是为我们着想才行动的吧?这样会比较轻松喔?」
「什么~?」
这种完全没有生产性的拌嘴持续了一段时间。
我们的脸涨得通红,用尽所有话语,像在吵架一样互相称赞对方。先把词汇用尽的是不擅长国文的我,但佐藤也几乎在同一时刻达到极限。
佐藤背靠墙壁坐下,我也同样蹲下来抱住双脚。
正上方的栏杆传来带着湿气的金属气味。
即使是在昏暗的教室内,佐藤清澈的声音依然清晰回响。
「对不起,我可能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温柔、勇气和表现能力……这些东西是各种要素复杂交织后,才相对得以成立。并不是用一句『被夺走了』就能全部道尽。肯定是这样。」
我在佐藤身边静静听她说话。
「如果我们和复制品之间有什么决定性的不同,或许就是愧疚吧。」
愧疚……我像在心中低声呢喃般重复这句话。
小学时我和小律吵架,对她说「我最讨厌你了」的时候。我抛下道歉的责任,向某个不认识的人求助。
于是小直就这样诞生了。
只要把麻烦的事情交给小直,就能暂时变得轻松。从紧张感当中解脱,感觉自己得到了救赎。
但是时间无法倒转。一旦从眼前发生的事情逃走,就再也无法参与那个瞬间,我的后悔与罪恶感就会遗留在那一天。
如同雨水落下,我轻声说道:
「所谓的『复制品』,会不会只是往前踏出一步的自己……呢?」
就算恐惧,就算痛苦,也仍然能勇敢面对的自己。
是存在于无法达成的未来前方的,另一个自己。
像是恍然大悟般,佐藤说道:
「就是实现了『如果当时这么做就好了……』的『如果』版本的自己。复制品是假设中的我们吗?」
所以在我们才会在复制品身上看见遥远过去的理想。令人憧憬,也令人羡慕。但复制品的功绩同时也会成为我们无法认同现在自己的理由。正因为如此,最后嫉妒与憎恶交错在一起,逐渐溃烂。
「但当时不该逃避的。不该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选择。因为不管再怎么难看、不体面,这都是仅属于我的人生。」
我曾经想过,如果那么做会如何发展。如果我不畏惧地好好面对小律,或许会有不同于现在的未来。
然而,复制品的存在绝对不是恶。因为小直代替我跑向小律这件事,也确实拯救了过去的我。
「所以啊,佐藤。我们……或许终于在今天跨出了第一步。」
「就是所谓的『起始的第一步』呢。」
我们四目相交,一起笑了出来。从缝隙吹进来的风晃动我们的头发,冲刷窗户的雨滴稍微飞进教室。
佐藤的肩膀突然轻轻地,带着俏皮以及害羞的感觉碰触我的肩膀。
「唉,爱川同学。」
「怎么了?」
「我们要不要用名字互相称呼?」
如此提议的佐藤双颊通红。
「因为我们是朋友……对吧?没错吧?」
她在嘴里小声嘟嚷,看起来似乎很紧张。
我试着将佐藤的名字轻轻地说出口。
「那么,梢?」
「为什么是问句?」
「梢。」
「嗯。素直?」
「为什么是问句?」
「呵呵呵呵。」
拥有美丽名字的她,微微颤动着肩膀笑了起来。在那张笑容中,仿佛看见了刚开始的梅雨季即将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