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制品的我也会谈恋爱(复制品也要谈恋爱)

第五卷 Side:Original 第2话 捏把冷汗的春天

作者: 榛名丼 更新时间: 2026-08-10 17:12:55

「来当篮球社的经理吧。」

那是刚进入高中的四月,某天放学后发生的事。

三原眼睛闪闪发亮地对我说道,我哑口无言。居然偏偏邀我去当什么篮球社经理,这玩笑也太恶劣了吧。

「才不要,绝对没办法。」

「咦~又没关系,很有趣喔。」

「感觉很累,我不想做。」

我和三原是在上高中之后才认识的。是她主动找我说话,我们才开始有来往,后来我成为以她为中心,在班上相当醒目且亮眼团体中的一员。

从第一次见到她,我就觉得她是很漂亮的女孩。虽然眼神有点锐利,但五官配置均衡。那头假装只是自然卷的中长鲍伯发型也打理得很有光泽。

三原的裙子是全班最短的,和她在同一个团体的女生也追随她弄短裙子,不需要别人提醒,我也将裙子裁剪到可以看见大腿的长度。

我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干劲。不擅长念书和体育,也没有专长。总是在发呆,偶尔跟着附和几句,也不会提供能带动聊天气氛的话题。大家愿意接纳一无是处的我待在团体中,只是因为三原喜欢我的外貌。裙子长又土气的我没有丝毫价值。

不想引人注目,也不想以负面印象被记住的我,原本打算藏在三原这样的存在背后度过高中生活。三原会来邀请这样的我加入篮球社,大概是因为被其他人拒绝了吧。所以才会轮到我这种人。

「但是一定要参加一个社团啊,你不是还没决定吗?」

被说中痛处,使我无话可说。骏河青陵高中简称「骏青」,强制规定所有学生都要参加社团。我在团体其他人的邀约下去参观了好几个社团,却仍犹豫不决。更准确地说,没有任何一个社团吸引我。

三原察觉到我退缩了,便趁势开始说服我。

「篮球社有很多帅哥。二年级的早濑学长超帅的喔,你可能也会喜欢上他。」

「我没兴趣。」

「拜托,这是我一生的请求。真的拜托你了。」

由于三原过于拼命地双手合十拜托我,我最后还是认输了,轻轻点头。并未料想到从此之后会被迫听见好几次「一生的请求」。

三原喜出望外。原本以为是几天后的事,没想到她直接带着我前往体育馆。

体育馆内,男子篮球社和男子、女子排球社分别使用半个场地。嘈杂声、汗臭味以及大批人群让我感到厌烦,马上就想离开。

但也没办法这么做,三原一边挥手,一边朝看似是篮球社经理的女性走去。

「啊,三原学妹。」

「学姐,我们来体验入社,请多多指教。」

似乎是已经事先说好了,三原和这个人彼此认识。

简单自我介绍之后,学姐说道:

「今天也请你们两位多多指教。你们可以先去更衣室换衣服吗?」

再次穿上体育课穿过的运动服,就算是自己的衣服也感到有些抗拒。然而事到如今也不能说不要,我在运动服外面套上运动外套后回到体育馆。

「现在是暂时入社的期间,所以还没开始正式练习。总之先拖地……」

「学姐,我想要先看比赛。」

三原用力高举手臂说着「我我我」,似乎是已经习惯这种爱凑热闹的反应,学姐并未露出不悦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可以啊。前面这个球场是三对二,那边则是一对一,就像在观察暂时入社的一年级的实力。毕竟也有今天第一次来篮球社的人。」

把简单的说明当成耳边风,我将视线转过去。前方的球场上有五个人跃动身体在场内来回奔跑。两个互相传球的人是高年级生,拼命阻止他们的想必是一年级新生。

我心想,跟蠢蛋一样。在场上奔跑、挥洒汗水、高声大喊的他们像笨蛋一样认真,充满了震摄人心的强烈能量。我之所以感到茫然失措,是因为觉得仅仅在场外注视着这一切的自己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二十岁。

「哇~好强,咦?会灌篮之类的吗?」

「有队员能做到喔。不过比赛中不太会做就是了。」

「咦~好想看、好想看。」

然而三原无论看到多么耀眼的景象都毫不退缩,与担任经理的学姐聊得很开心。

和我完全不同,就在我轻轻吐气时——

「咦……?」

伴随着我的叹息,不知从何处传来有些没劲的低语,以及啪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撕裂的声音。我望向后面的球场,看见球在篮框下方弹跳着越滚越远。

「这是学长给你的宝贵教训。真田,一对一最重要的是演技喔。」

放下投篮姿势的高年级男学生,背对着我得意洋洋地说道。看来他似乎投篮得分了。

被摆了一道的一年级男生,拥有宛如用木炭涂抹般漆黑的头发。他用运动服的袖口随意擦拭脸颊上的汗水,眼神锐利地盯着眼前的学长。接着以清晰且充满斗志的语气说道:

「……请再来一次。」

「不服输这一点很棒,你果然很适合打篮球。」

「不需要说这种话。」

「好啊,如果你输了,就确定要入社喽。」

三原发出「呀~」的尖叫,满脸通红地抓着我的肩膀不停晃动。

「就是那个人,他就是早濑学长。你看到他刚刚的投篮了吗?不觉得很帅吗?」

我不怎么感兴趣地应和「是喔」。专注于篮球的队员们的声音以及三原兴奋的声音,最后都如海浪声般逐渐远去……

我作了这样的梦。

◇◇◇

初次踏入的教室总有一股冷淡的气味。

格局、黑板及桌子的材质,应该都和去年生活过的教室没有任何不同,却冷冰冰地看着我,仿佛正在评价我。

从三年一班的教室中隐约传出热闹的谈话声,我从靠近楼梯的后门走进教室。

几个同班同学瞥了我一眼,我反射性地想朝窗边的位子走过去,不过今天不能这么做,因为这里不是二年一班。

我升上高三了。

虽说升上最高年级,也没什么巨大的变化。但不知不觉心情变得紧绷起来,让人感受到高中生活正从开始迈向结束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骏青会让学生在一年级的冬天选择自然组或社会组,因此从二年级升上三年级时不会重新分班,会延续前一年的班级直接升上来。

由于历年选择社会组的学生比较多,所以一班到三班是社会组,四班和五班是自然组。一年级时曾经混在一起的同学大多数和我一样选择社会组,但大家像是事先安排好一般被分到二班和三班。我没力气交新朋友,所以早已决定独来独往。

学校这种地方基本上得过团体生活,在这里独自一人就像是在四处宣传自己没有朋友,无论何时都会很痛苦。但只要摆出不痛不痒的表情,便意外地可以撑过去。这种事我其实早就知道了。

而且我现在姑且不算一个人。

「爱川同学,早安~」

穿过嬉闹的学生向我打招呼的人是佐藤。

她拥有俐落的短发,凛然挺直的背脊。或许因为今天是开学典礼,她没把针织衫绑在腰上,而是规矩地穿着西装外套。

「早安。」

「座位表贴在黑板上。总之就是按照五十音的顺序,从左边开始坐起。」

「那么我就是左边最前排吧。」

根本不需要看座位顺序,姓爱川这种姓氏的话,早就已经习惯座号是一号了。

「佐藤,你呢?」

「在你的隔壁排,从前面数来第三个。真田坐在我后面。还满近的,但开学典礼之后大概会换位子吧。」

今天在导师时间之后会举行开学典礼,接着两小时的长班会结束后就可以解散了。虽然下午有入学典礼,但在校生中只有学生会和管乐社等一部分学生要参加。

当我在不熟悉的地方将书包放在有些许刮痕的桌上时,伴随着咚咚作响的吵闹脚步声,两名学生朝我们走来。是吉井和真田。

「爱川同学!还有班长!今年也多多指教~」

自从去年校外教学同组以来,我们这四个人凑在一起的机会也慢慢增加了。

佐藤刻意地耸耸肩,直直回望吉井。

「哎呀,吉井同学,我当班长可是去年的事了耶。」

「咦?你今年不当班长吗?」

「基本上不打算当。我根本不适合。」

我还以为佐藤今年也会自荐,没想到她有那种想法,真令人意外。真田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歪着头思考。

「就算不主动自荐,感觉也会有人推荐你。」

有领导能力的人其实相当有限。像是在长班会时负责主持、与其他班级合作统筹学校活动等,班长的工作相当多样。似乎还有学生会私下找佐藤商量事情。

「到时候我会推荐大冢同学,然后把事情导向用猜拳决定。」

对猜拳似乎有绝对自信的佐藤握起拳头,眼睛闪闪发亮。大概是感受到杀气,在另一头座位上的大冢,背部突然抖了一下。

「大冢啊~嗯,那家伙很会画画嘛。」

虽然我觉得绘画能力和适不适合当班长无关,但决定不进一步吐槽。从过去到现在的相处中,我已经了解吉井这个男人不太会深入思考事情。

「好像可以?但如此一来,接下来该怎么称呼班长才好啊。」

「叫我佐藤梢同学就可以了喔,吉井同学。」

「也太有距离感了吧!」

一边听着两人嬉闹般的对话,我一边稍微抬头看向真田的脸。

「嗯?」

真田发现我的视线之后微微歪头。

我轻笑出声。真田的黑发上有一片樱花花瓣。大概是经过正门前的樱花大道时沾上的。

「没事,没什么。」

「不是吧,你刚才笑了耶。」

「你等一下照镜子就知道了。」

「什么?」

就在我们进行无关紧要的对话时,吉井突然转过来看向我们。

「对了。真田,开学典礼之后一起去吃饭吧,我也找了其他几个人。」

受到邀约的真田在脸前比出手刀手势道歉:

「抱歉,典礼结束之后篮球社要开会。」

「什么?社团不是明天才开始吗?」

也难怪吉井会感到惊讶。就连我也在想就算有社团活动,应该也是从明天开始吧。但真田神色不改地说明:

「因为这个月底就要开始打高中联赛的地区预赛了。像是和其他学校的练习赛之类的,有很多事情要讨论。」

如此回答的真田已经正式回归篮球社了。

根据真田本人所说,社员们都温暖地欢迎他回去。其中也有人为没办法阻止他和早濑学长的冲突而道歉,但真田对那些道歉只是摇了摇头,反而先向包括顾问老师、教练在内的所有人道歉。

篮球社去年在高中联赛地区预赛的决赛中以惨败作结。原因恐怕不只是对手的实力更强而已,或许是因为在比赛前夕失去真田这个王牌所造成的心理不安,再加上传出他和早濑学长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剩下的社员已经没办法专注投入比赛。

不过光是连开学典礼这天都约好要开会,就能看出他们今年很早就开始认真练习了。

「你们应该也很忙吧?」

真田试探性地将话题抛给剑道社的佐藤。原以为同为运动社团的她能互相理解,没想到佐藤摆摆手说道:

「没有啦,虽然不能说很弱,但我们社团也不是什么强队啊。我们的宗旨是轻松、开心又健康。参加比赛也像是在创造回忆而已。」

「但你有在个人赛中留下成绩吧?」

「说到底也顶多是全县前十六名而已啦。」

我觉得能排进全县前十六名就算是相当有实力了,但面对佐藤爽快的回答,真田只是轻轻点头说了声「这样啊」。与此同时,点缀在他头顶的花瓣掉落到地上。

在我无法介入两人的对话之际,吉井一脸佩服地说道:

「哇~总觉得你们两个都好厉害。」

和我不同,吉井毫不胆怯,他的声音里只有纯粹的赞叹。

当我对此感到羡慕时,不知为何吉井的双眼望向我。

「那爱川同学,要去吃饭吗?」

「为什么?」

我真心如此反问。遭到真田拒绝后换成邀请我,实在有点莫名其妙。

「咦?好狠喔。」

吉井假哭的样子真烦人。就像这样周遭的同学也跟着聊得起劲,不过在老师走进教室后便只能依依不舍地中断闲聊。

◇◇◇

作为最高年级生的生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每天上课、念书,在如此反复之中,突然一看月历,才发现已经进入五月了。

从四月到六月这段期间,学校举办的活动并不多,比较重要的大概是这个月下旬的期中考,以及下个月中旬的运动会。

就我个人来说,在此期间也报考了汉检和英检。虽然也有单纯想测试自己实力的意图,但更主要的原因是想充实活动报告书的内容。

我预计参加的综合型选拔……也就是所谓的AO入学考试,和一般入学考试不同,除了学科测验之外,也很重视书面资料审查和面试结果。班导在面谈时说过要尽可能充实书面资料的内容比较好,因此我今年还担任了美化委员。

在我为准备期中考而努力念书的同时,隶属运动社团的真田他们也一样忙碌。不仅是放学后,连早上和中午也全力以赴投入练习的模样,在我眼里显得格外耀眼。

五月二十七日,星期五。在第六节课下课钟响后,我稍微伸了个懒腰。

期中考的答案卷在今天上课时全部发还了。或许因为是升上新年级之后的第一次大考,感觉各科的平均分数都上升了。

「爱川同学,要不要互相看看成绩?」

在放学前的班会开始前,坐在我后面的佐藤对我如此说道。她的手上握着薄薄的个人成绩单。

互相看个人成绩单是教室里常见的光景。虽然我已经很久没做这种事了,但也没有理由拒绝,便点头回应「好啊」。

接过佐藤的个人成绩单之后大致过目,正如我所料,成绩优秀的佐藤各科分数都很高,特别是现代文拿到九十七分,是全年级第三名。

相较之下,我的分数整体来说大多只有平均水准,但这次英文成绩有显著进步。八十二分,在一百九十六人中排名第三十七名。输给佐藤一点,但以我来说已经算是很出色了。

「哇,你的英文分数好高。爱川同学,你原本就很擅长吗?」

佐藤一边佩服地说道,一边把个人成绩单还给我。

「也没有啦,但这次可能发挥得还不错。」

我尽量不表现出喜悦。说到底我的分数还是输给佐藤。

此时,正在观察教室内状况的佐藤开朗地「哦!」了一声。

「小野同学她们好像也在互相看成绩呢。要过去插一脚吗?」

在她的视线前方是小野、野中以及中西三人组的身影。

升上高三之后,我偶尔也会和小野她们聊天、一起吃便当。但果然还是经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反而觉得以前和三原她们待在一起时,在角落发呆的时光还比较轻松。

只是被当作「群体中的一员」这种符号的我。平淡无奇的我。

那时的我会以什么样的表情看着现在的我呢?

「不了,佐藤你要去就去吧?」

不小心说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回答,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佐藤露出混杂困惑与担忧的复杂神情,受到佐藤的注视,总觉得心底深处的想法会被看穿,因此感到有些害怕。

「那个,爱川同学……」

「说起来,真田,是明天吧?」

佐藤正要说些什么时,那个名字就像要盖过她的声音似的闯进我的耳中。

「对。明天下午是准决赛,如果赢了,后天就是决赛。」

我就像抓住救命的稻草,将视线投向教室中央。或许是连日练习导致有点睡眠不足,在和朋友聊天的真田正强忍着哈欠。

话说回来,在不久前的全校集会上,校长似乎说过希望以篮球社为首的运动社团能够有所突破。我零星听说过几场比赛的消息,没想到不知不觉间他们竟然已经晋级到准决赛了。

「这日程安排也太辛苦了吧。」

「据说几年前不是淘汰赛制,而是循环赛,所以那时更辛苦。」

「啊~就是一天要打两场比赛的那种赛制啊。」

看来佐藤也同样在偷听他们的对话,接着向我开口询问:

「爱川同学,你会去帮真田同学加油吗?」

「咦?」

加油?我连想都没想过,不由得瞪大眼睛。

「那种地方不是需要门票吗?不是相关人士就不能进去之类的……」

「嗯~不一定吧。像篮球比赛确实可能需要入场费。如果没有和剑道社的高中联赛撞期的话,我其实挺想去看看的。」

我睁大眼睛问道:

「咦?剑道社的比赛也在周末吗?」

「嗯。今年个人赛和团体赛的成绩都不好,所以只是大家一起去看比赛而已。剑道是在武道馆举行,篮球应该是在小笠山综合运动公园吧?」

「……武道馆?东京的?」

我歪头感到困惑,佐藤笑着摆了摆手。

「不是不是,是从藤枝车站步行一下就到的静冈县武道馆。不只剑道,也会举行篮球或排球的比赛喔。」

「这样啊……」

既没有运动经验,也不感兴趣,所以那是我不熟悉的场馆。

我倒是知道小笠山综合运动公园体育馆。位于袋井,是一座用于举办演唱会、展览,以及进行各种运动等,用途非常广泛的体育馆。

我大多都是在三原的邀约下去看偶像的演唱会。她之前曾经再三强调,就算是看台席,还是离舞台很近这一点非常棒。

我一边回想那些往事,一边短暂沉浸在回忆中。

◇◇◇

隔天,星期六。

我将手机闹钟设置成每五分钟响一次,关掉第三个闹钟后才慢慢起床。

睡眼惺忪地洗完脸,在厚片吐司上涂抹奶油,慢吞吞地咀嚼。

妈妈去工作了,爸爸出门钓鱼。而我则是预计要复习期中考,毕竟光靠上课时的讲解,还是有些题目没能完全掌握解法。

收拾好餐盘后去刷牙,换上居家服。以前经常一整天穿着睡衣,不过有位医生在电视节目上说过,想要切换大脑的状态,服装其实相当重要。

睡眠时间至少七小时,一餐的第一口要先吃沙拉。我总是深信不知从何处零碎听来的知识并加以实践,有时也会遇到有人一脸好意地说「那些已经过时了」。我们明明追求正确答案、高效率以及更好的生活,却同时理所当然地带着一种轻率——去相信不知何方神圣所说的不明所以的话。

不过考生的时间有限,所以将其视为无可奈何,坦然接受也是很重要的。思考着无关紧要的事情,我乖乖坐到书桌前。拿出期中考的答案卷,首先从最不擅长的现代国文开始……

念书的进度还算顺利,我忽然看向时钟,才发现已经超过十二点了。

下到一楼,姑且打开冰箱看看,还有晚餐的剩菜,我把肉燥加热之后配着白饭一起吃。用鸡肉做的肉燥油脂较少,口感很清爽。

双手合十后,没有说「我吃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句轻声的低语。

「真田差不多开始比赛了吗?」

其实我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很在意,因为这和球类大赛不同,不是输了也无所谓的比赛。必须获胜才行,否则既无法晋级决赛,连高中联赛的正赛都没办法参加。对于去年因受伤而没能参加决赛的真田来说,这场比赛想必更具意义。

或许把在意的事说出口就是不幸的开始。我的专注力澈底涣散,在那之后完全无法专心念书。

我不禁叹气,干脆下定决心去看比赛,说不定还比较好。

我拿出藏在枕头下的手机开始搜寻。静冈、篮球、高中联赛预赛等,我将想到的关键字一个接一个试着输入。

查看县篮球协会以及高中体育联盟的网站之后,确认没搞错举办日期和地点。

「接下来就是去现场了。」

像是要鼓舞自己一样说出口,然后再次更换衣服。之所以穿制服,是因为我记得之前去看棒球社的地区大赛时,大家都穿着制服。

准备好后,我走出家门。天空晴朗无云,一片湛蓝延展开来,让人感受到夏天即将到来的气息。伴随着「轰——」的声响,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即使室内比赛不会直接受到天气影响,仍然觉得比下雨好太多了。真田肯定也正看着同一片天空前往比赛会场吧。

约莫十分钟便抵达用宗车站,从用宗站到离小笠山综合运动公园最近的爱野站大约四十分钟,可以搭一班电车直达。从车站走到小笠山综合运动公园,倘若路上不拥挤,步行十五分钟左右就能抵达。

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盐柠檬口味的水森活,乖乖坐在长椅上等电车,群山的浓密绿意随风沙沙作响地摇动。在我出神地望着这片熟悉且毫无变化的景色时,背后的二号月台开往滨松的电车进站了。

通往都市的电车总是很拥挤,但反方向基本上都还算空。刚在座位的中央一带坐下,电车便开始行驶。

我姑且有带题本出门,但在电车里看字会晕车。处于既不能睡觉,也无法做任何事的微妙状态,于是我和其他乘客一样,恍神地看着手机打发时间。

伴随电车「喀当喀当」的声音与传到身体的振动,悠闲的时光缓缓流逝。

正当我困意渐起,开始半梦半醒时,车内响起『下一站是爱野站』的广播,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车窗外是一片刚插秧的田园风景。

我下了电车,搭手扶梯上楼,通过验票闸门朝南口走去。

大家似乎和我一样要去看高中联赛,前后都有不少人。特别多的是家庭和学生,偶尔还能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到学校的名字。看到目的地相同的人群,总觉得令人安心。

我沿着长长的连通天桥走到底。爱野站是为了邻近小笠山综合运动公园而新建的车站,车站建筑座落在桥上,电车行驶的轨道旁有新干线的轨道通过。根据时段不同,新干线有时还会从正下方呼啸而过。

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几只鸽子静静地俯视着这边,我小心不和它们对上视线,搭上长长的手扶梯朝地面下降。

接下来只要沿着从巴士转运站延伸出去的道路行走,便能抵达小笠山综合运动公园。带有平缓坡度的人行道十分宽敞,反倒是偶尔来往的车辆显得有些局促。演唱会结束时,这条宽敞的道路甚至会拥挤到令人难以置信,车站还会实施进站管制。

「好耶,进球了!」

在道路旁设置的足球门造型纪念碑前,一群孩子正在玩守门员游戏。我一边侧眼看着那幕景象,一边继续往前走,当看到标示行人入口的看板而抬起目光时,左侧便是小笠山综合运动公园体育馆,右手边则耸立着小笠山。

眺望绿色和白色形成的鲜明对比,我朝行人专用道走去。无论是自动步道还是缆车都在维修中,看起来无法使用。只要爬上长长的楼梯,接着再走过连接小笠山综合运动公园的天桥就到了。桥上的视野很好,蓝天中飘浮着好几朵形状像是被撕碎的云。

这座桥连接体育场前的迎宾广场,比赛举行的地点不是可以容纳五万人的小笠山综合运动公园体育场,而是在那前方的小笠山综合运动公园体育馆。

走到此处之后,人潮越来越密集。或许体育场那边也正在举办什么活动。

此时,刚刚还走在前面的学生们毫不犹豫地进入体育馆的入口。我之所以退缩地停下脚步,是因为那里没有设置特别的标示或看板。

事到如今我才开始感到不安,心想——篮球比赛真的是在这里举行吗?即使如此,正好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我便趁着交错之际进入体育馆。

宽敞的大厅里,人影零散地散落在各处,正面的墙上有馆内平面图,但和演唱会不同,并没有指定座位。

正当我呆站着不知如何是好时,左侧传来熟悉的声音。

「喂~爱川同学。」

我吓得转过头去,一个面带悠哉表情的男生用力挥手朝我走过来。

「吉井……」

因为他正用小毛巾擦手,似乎是刚从洗手间出来。身穿亮绿色的连帽上衣,搭配松垮垮的宽裤,打扮随性。

「吓我一跳。你也来了啊,一个人?」

「嗯,对。」

「为什么穿制服?」

「……随便穿的。」

连珠炮似的提问之后,吉井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如果不介意,要不要一起看比赛?还有班上其他同学。」

我没有立场拒绝,因此决定乖乖接受吉井的好意。毕竟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我连该坐哪里都不知道。

「可以吗?」

「OKOK。」

我跟在随口答应的吉井后面继续前进。

我们朝西侧的看台席走去,当吉井拉开双重门内侧那扇门的瞬间,伴随冰冷的空气,一股声浪涌向我的耳朵。

填满宽敞体育馆内部的是好几颗篮球拍打地面的强劲声响,以及篮球鞋底「吱吱」的摩擦声。还有许多人互相叫喊的声音。明明应该是杂乱无章的,却又带有统一感的众多声音,仿佛突如其来地出现在面前。

我越过吉井,快步跑向身旁的栏杆。从那里往下看,真田就在前方的球场上。

和周围的人相同,真田穿着黑色短袖上衣,下半身则是深蓝色的短裤,所以大概是在球衣外又套了一件衣服。虽然比赛还没开始,但他的表情看起来还算放松。

骏青的队员分成两排,一边两人互相传球,一边练习带球上篮。仿佛打从一开始便决定好该怎么移动一般,他们流畅地出手之后又回到队伍最末端。擦得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清楚倒映出选手们来回奔跑的身影。

「女生的比赛刚结束,男生的准决赛马上要开始了。现在是练习时间。」

吉井与我保持一点距离抓住栏杆,简洁地为我说明。

此处设计成中央空出空间,南北两侧各有用白线画出的球场。两场准决赛似乎会同步举行。四间学校各自进行练习,将近四十颗篮球在场内来回穿梭,使得空间相当嘈杂。

「真田。」

即使知道他听不见,我仍然试着小声呼唤他的名字。真田果然并未抬起头,认真的眼神看起来没有分心的迹象。

看着如此专注的真田,我心想——有过来真是太好了。虽然自己也感到有点好笑,一开始明明不打算来看的。

真田睽违已久来到学校的时候,他说「谢谢你把我拉出来」。

实际上我并未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无论是能持续来上学,还是回归篮球社,全都是靠他自己的意志与努力。这件事和我毫无关联。

不过正因如此,我才应该见证今天这场比赛。真田那份心无旁骛的努力,还有一年前的他未能完成的事。身为把他拉出来的人,我必须看到最后才行。

「爱川同学,要在这边看吗?」

吉井小心地问道。在我沉浸于思考之时,他似乎一直静静地等待我。

换作平常,他应该会立刻大呼小叫才对……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摇摇头说道:

「没有,我们去座位吧。是西侧的看台席对吧?」

「没错没错,东侧是对手学校的加油席。」

吉井边用手指着边迈开脚步。短短的通道右侧有鞋柜和楼梯,似乎是通往一楼的楼梯,但我们用不到。

我跟着吉井前进,同时环视周遭。

小笠山综合运动公园体育馆最多可容纳一万人,今天只开放二楼的看台席。散落在各处的观众人数大概不到一千人。高中生的县大赛,而且还只是准决赛,或许就是这样吧。

看台席前方挂着各校的布条,在没能进入正式出赛名单的队员那一区,能看见像是家长的人和学生会成员。前方聚集着相关人士,后方则是一般观众,再更后面还零星坐着几个似乎已经比完赛的他校学生。

正如吉井所说,对面是对手学校的加油席。明显那边的观众人数众多,加油声也更大。或许是间实力坚强的强校。

「喂~你们。」

走上看台席第八排的阶梯时,吉井出声喊道。并排坐在淡绿色座位上的平头男生和微胖男生没发现有人在叫他们,不知道在小声嘀咕些什么。

「那些家伙真是的。要是在和我们交手前就输了,我可不会放过他们喔?」

「根据吾辈的计算,骏青陷入苦战的机率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对这种莫名带有戏剧感的对话感到不解,我不禁微微歪头。

吉井走近之后用力坐到座位上时,两人才终于转过头来。

「哦,吉井。你终于回来了。」

「你也快点加入,一起来扮演『来视察对手学校的强校』……」

两人几乎同时僵住,大概是因为注意到我的存在了吧。吉井用轻松的语气对两人说明:

「我碰到爱川同学,就顺便邀请她了。」

「……你们好。」

我轻轻点头。他们花了数秒才解除僵硬,随后抓住吉井的肩膀,小声地窃窃私语。

「喂,等等,这不是爱川同学吗?」

「吉井,我可没听说骏青的女神会降临啊。」

「女神这种说法也太老派了吧。」

明明是在窃窃私语,却被当事人听见这种对话,这点大概就是他们不讨喜的原因吧。我一边多管闲事地想着,一边在吉井的右边坐下。

从吉井的另一侧投来几道藏不住好奇心的视线。我装作没发现,重新看向球场。

在各个球场之间,铺着像在体育馆举办的典礼上会看到的绿色地垫。整齐排列在地垫上的折叠椅几乎全部空着,有些挂着毛巾,椅脚旁则并排放着水壶。骏青这一侧的椅子上唯一坐着的顾问,我记得应该是教日本史的老师。

就在此时,吉井的朋友们拍手说道:

「哦~原来是这样啊。爱川同学是在跟真田交往吗?」

「哎呀~俊男美女很登对呢。」

两人不知为何莫名地兴奋,彼此「哈哈哈」大笑起来。

这种时候无论事实为何,否定或肯定都令人有所顾忌。正当我犹豫该如何是好时,吉井斩钉截铁地否定道:

「才不是。我问过真田了。」

之所以对这句话感到意外,是因为实在很难想像真田和吉井热烈谈论恋爱话题的画面。该不会是在校外教学的晚上提到这个话题了吧。和佐藤同房的我累得早早就睡着了。

「哎呀,小春,你很清楚嘛。」

平头男生像是在调侃般,戳了戳吉井的肩膀。

「小春……是谁啊?」

看见愣住的我,两人面面相觑。

球场上仍在进行比赛前的练习。骏青的选手排成一列依序跳起,把球投向篮板使其反弹之后重新排回队伍最后方。楼下的他们和我们仿佛住在不同的世界。

「你看啊。吉井的名字不是叫春华吗?」

「春天的春,华丽的华,春华。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女生呢。」

两人轻松地互相大笑。

吉井春华……在脑中试着描绘出这莫名美丽的字形,接着歪歪头。

「是这样吗?我好像现在才知道。」

「吉井……」

「你们别这样。别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我。」

沉默至此的吉井开始假哭。

就算对方是吉井,不记得同班同学的名字也算失礼。我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

「有什么由来吗?」

「Haruka」这个读音的名字在男女生中都很常听见,但他的汉字却很罕见。我也是从小就经常被说名字很奇怪,所以只是单纯感兴趣。

「根据我妈的说法,似乎是取自春华堂。」

「……咦?是卖鳗鱼派的那个春华堂?」

「对,吻仔鱼派也很好吃的春华堂。」

确实是使用相同的汉字,但这个理由相当惊人。是因为太喜爱家乡了吗?

「嗯,骗你的啦。」

吉井说了毫无意义的谎话。

「顺带一提,爱川同学,你知道我们的名字吗?」

吉井的朋友们询问我。虽然还有点不自在,但他们不是透过吉井,而是直接对我说话,我静静地看着他们的脸。一个是平头,另一个有点胖……

「……不记得。」

「我就知道。我是朋友A,这个肉肉的人是朋友B。」

「唉嘿嘿,我是B。请多多指教~」

总觉得被他们用奇怪的方式体贴了,但这样很好记,我决定采用他们的说法。

就在我们聊着这些蠢话时,骏青和对手学校所有人都结束练习,离开球场了。先发球员脱掉T恤露出球衣。正在喝水的真田身上的球衣,印着校名和二十号的数字。那并不是像体育课中使用的号码背心那般单薄又不可靠的材质。

我看了一下手机,下午三点七分。

「比赛差不多要开始了吗?」

「嗯。那边还要两分钟之后。」

吉井说着「那边」,视线望向另一侧球场。比赛有时会停止和中断,因此进行的速度似乎也不一样。

选手们并排站在观众席前面,礼貌地鞠躬。不只是对己方的观众席,也向对手的观众席鞠躬。

周围响起轻轻的掌声,我也跟着模仿,略带拘谨地看向球场。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对方球队里有一名看起来像外国留学生的选手。

即使从远处看,他的身高也是鹤立鸡群,恐怕超过两百公分吧。

另一方面,骏青的队员包含真田在内,只有几个大约一百八十公分左右的男生。就算是外行的我也知道,在这个篮框位于高处的运动中,身高是很明确的优势。

「真田的位置是大前锋,不过我想他会去对位那个留学生吧。」

「对方是我们去年在决赛遇到的学校,也是常年进入高中联赛的强校。去年的成绩也是全国前十六。所以对骏青来说,今天算是复仇赛。」

A解说之后,B双手抱胸补充说明。虽然完全没有对上视线,但他们两人好像都是在替我说明。

「是这样啊……」

换句话说,算是宿敌啊。连我也开始紧张起来,吞下涌上来的唾液。

正对面的加油席上有二十人左右的啦啦队,俐落地将黄色的彩球左右挥动。在她们旁边还有队员将红色大声公举在嘴前,热情地唱着应援曲。

骏青这边也在喊着听不清楚的口号,但由于队员人数差距过大,总觉得不太可靠。吉井等人也起哄似的大喊「真田快上」、「干掉他们」之类的加油声,而被家长带来的小孩子们则随意地在通道上到处乱跑。

在这样的氛围中,五位先发球员鞠个躬之后走进球场。

我的视野正中央映入真田体格结实的身影,在以中场线为界,互相对峙的深蓝色与白色球衣中,真田踏进中央的圆圈。

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仿佛划破寂静般,「哔——」一声,哨声响起。

主裁判抛起的球并未被真田碰到,而是由那名留学生选手的大手碰到了。

比赛开局先由对方球队拿下两分。记分板上的红色数字残酷地迅速切换,但根本没有时间沮丧,球马上飞在空中,比赛随即重新开始。

我过了一会儿才想起原因。篮框上方装有黑色的计时器,数字会在攻守交换的瞬间从二十四开始逐渐倒数,篮球有一条规则——如果不能在规定的秒数之内完成投篮,就必须攻守交换。

然而,真田他们也不会只是被压着打。

抢到篮板球的队员立刻把球传给真田。

真田像是穿梭在空气的缝隙之间,用忽快忽慢的节奏运球冲过球场。篮框附近有两名对方选手,但真田利用变向运球闪过第一个人,接着在空中扭身避开第二个人的阻挡,将球轻飘飘地一挑,成功上篮得分。

吉井等人也对真田的表现发出「哦——」的惊呼。

「好猛!」

「刚刚那个运球太猛了。」

「对方四号的举手防守也做得很好。」

他们不断说出「好猛」、「也太夸张了吧~」这种没什么内容的感叹,其中还夹杂一些听起来很专业的用语。

比赛立刻重新开始。或许是因为一开局双方就像打招呼一般交互进球得分,球场内的气氛似乎更加高涨了。

连观众席上的我都能感受到这一点。明明只是单纯在看比赛,却像是被热气影响一般开始头晕目眩,将出汗的手紧紧握成拳头。

随着选手的动作,对方球队的加油席也像是在助势一般开始鼓掌,让我不禁感到背后一阵发麻,寒毛直竖。一旦周围响起巨大的欢呼声,连我的情绪也会被一起拉至高处。

然而分数差距仍在逐渐拉开。原因还是那名留学生选手的影响力过大。他在篮框下无人能敌,不仅自己的得分能力强,当队友没有进球时也会立刻抢下篮板球。

虽然真田他们拼命防守,但到目前为止,除了对方自己的失误之外,无法阻止他得分。我心惊胆战地观看比赛,就在分差来到八分时,响起吹喇叭一般的蜂鸣声。第一节的十分钟结束了。

所有人都走出球场,大家又是擦汗,又是补充水分。先发球员坐在折叠椅上,候补球员则全部站着。他们围成一圈,似乎正在进行作战会议。

在这段时间,有人会到球场内拖地。我突然想起以前教我和三原球队经理工作的学姐。

「这下如果没办法在王牌对决中获胜,就没胜算了啊。」

「真田能阻止那个留学生的机率是百分之零点零五……」

朋友A和B又用像在演戏的语气说话。我忍不住瞪了他们一眼,他们立刻点头哈腰说着「对不起」。

几分钟的休息时间很快就结束了,蜂鸣声再度响起。我心想——希望能让他们多休息一下,但走进球场的真田,眼神看起来却在闪闪发亮。那并不是因为高挂在天花板上的灯光,感觉是某种存在于真田内心的东西使他的双眼散发光辉。

第二节由骏青持球进攻。

之后基本上还是双方互相得分。但篮板球总是被对方抢走,导致骏青这边的得分机会较少。分差因此又一点一点地拉开了。

使局势出现变化的契机是真田的一次精彩表现。

对方球队投篮得分,进入第二节后半时,真田接到球后并未改变视线以及头的方向,直接把球传给背后的队友。

那是令人惊讶的精彩盲传。无人防守的队友轻松进球,现场响起格外巨大的欢呼声。

对方选手也不服输地迅速从场外发球。快速地接连传球,将球送到在篮框下等待的留学生选手手中。这是在这场比赛里已经看过很多次的发展。

但这次不同,只有一个人丝毫没有落后地跟上了那个动作。

用力屈膝压低身体之后,一口气踏步切入——

跳得比任何人都高。

「唔!」

真田用单手将尚未抵达最高点的留学生的投篮拍开进行阻攻。

球发出「砰」一声剧烈声响,用力地弹飞出球场。

「挡下来了!」

那是一种像是全身瞬间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刚才那一球绝非偶然。真田在第一节时就和队友配合,多次跳起来进行阻攻。所以对方选手必须跳得比平常更高,体力因此被额外消耗。所以这次投篮没能命中,是源于真田「绝对要阻挡对方」的执着。

「那家伙进入状态了!」

「不可能,竟然超出吾辈的计算……!」

A露齿而笑,B则浑身颤抖。就连他们那种像在演戏的夸张情绪,如今也只是让我更加兴奋。

「太好了!真田!」

我的脸颊发热,顺手就抓住刚好位在手边的东西,开心地不停拉扯。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什么啊」而转头一看,才发现那是吉井的手臂。

我慌张地向被我随意拉扯、摇晃肩膀的吉井道歉。

「对、对不起。」

「不会,这是奖励,所以没关系啦。」

正当我对一本正经地说出奇怪的话的吉井感到不解时,他表情不变地继续说道:

「你看起来……像是觉得非常耀眼地看着比赛呢。」

「什么?」

「没有啦,因为爱川同学的眼睛像小孩子一样闪闪发亮。」

听他这么一说,我突然对自己明明不懂篮球却兴奋成这样感到很害羞。但吉井看起来不像在调侃我,感觉只是直率地将想到的话说出口而已。

将视线转回球场上,我低声呢喃:

「可能是因为……我没有能像那样全心投入的事情吧。」

欢呼声再度响起。只是错过一次鼓掌,心中的悸动也变得麻木。仿佛已经忘掉几分钟前的兴奋与感动。眼前不停展开的激战像是发生在遥远世界的事情,胸口隐隐作痛。

以前也曾经发生过相同的事。那是在参加篮球社体验入社的时候。当我看着那些满身大汗,紧咬牙关,日以继夜拼命练习的人时。

「可以全心投入的事情,即使牺牲其他事物也想追求的目标……我没有那样的东西。我什么也没有。所以无论如何都会觉得他们很耀眼。」

站在冰冷干枯处的我像个局外人凝视着那个无法触及的世界。

我到底喜欢什么?想以什么为目标呢?

究竟可以成为什么样的人?

「哎呀,体育本来就是显而易见的青春啦。」

吉井过于轻描淡写地附和,让我忍不住想叹气。

不过吉井将双手枕在后脑杓,又继续说道:

「像奥运或是世界杯,还有像现在这样举行的高中联赛。都充满了能带给观众力量和勇气的完美无缺的正向能量嘛。」

一切都明显地闪闪发亮,看起来非常耀眼。甚至令人更深刻地认知到自己的渺小。

「不过我觉得啊,那也不一定是唯一正确的答案。」

「……咦?」

「无论是在家里念书也好,专注投入兴趣也罢,其实各自都有闪耀之处吧。只是因为不好理解,也不容易被看见,所以大多数的人不会给予赞赏而已。」

我惊讶地望向吉井。

吉井没有看着我。他的视线投注在球场上,但不知为何,我却感觉自己正在被他正面注视着。

吉井扬起嘴角。球场上的真田跳投进球了。

在自然地爆发「哇!」的一片欢呼声中,吉井的声音带着清晰的轮廓。

「所以爱川同学其实应该也有吧。只是你没发现而已。」

「……是这样吗?」

我小声低语,垂下视线。

我想找到那样东西。也认为非得找到不可。为了面对小直,为了这次一定要得到答案。但现在的我就连该怎么做也……

此时,蜂鸣声响起。第二节结束了。最后一个投球也被真田成功防守,对手学校因此错失拉开差距的关键分数。由于我方三分球的命中率比较高,因此还无法预测胜负。

「要交换场地了,所以第三节大约十分钟之后开始。」

A如此告诉我,我交代了一声后便起身离席。

虽然馆内有几间厕所,但比较宽敞的应该是在入口附近。于是我沿着来时路折返,顺道去了女生厕所,看见一个坐在大厅沙发上的背影而睁大眼睛。

那个人是早濑学长?

虽然他把帽檐压得很低,但盯着手机的身影看起来就是他本人。毕竟是校友,就算来替学弟们加油也不奇怪……

但早濑学长在和阿秋一对一的对决落败后,没多久就从骏青转学了。我并不知道他之后的去向,也不知道他如今在做些什么。

学长缓缓起身,走向东侧看台席。我反射性地想躲起来,但他看起来并未发现我。

那一瞬间看见的侧脸显得相当冷淡,看起来并不像是抱持着要去恶意干扰表现活跃的真田那种不正当的想法。或许只是我想这样相信而已。

虽然很在意早濑学长,总之还是决定先回到座位。差不多快到比赛重新开始的时间了。

「爱川同学,怎么了吗?」

「没什么……」

吉井如此问我,我不自然地摇摇头。虽然想先确认早濑学长坐在哪里,但即使定睛凝视正对面的座位,也并未找到他的身影。

我转换心情继续观赛。

接下来的第三、第四节,真田他们仍然没有放弃,紧咬着比分不放。

然而,漫长的…………真的非常漫长的蜂鸣声无情地响起,比赛就此结束。

比赛结果是七十分比五十七分,骏河青陵高中落败。

选手们排成一列鞠躬致意后,互相握手、拍打肩膀。那里比起懊悔或喜悦,首先浮现的是一种赞赏彼此奋战表现的坦然清爽感。

「谢谢支持!」

骏青的选手们转向观众席低头致意,我们毫不吝啬地献上鼓掌。

旁边的球场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分出胜负,篮球鞋底摩擦地板的「吱吱」声突然中断,令人感到寂寞,心里也空荡荡的。原本应该充斥在球场内的热气,仿佛从某处的破洞泄出一般消失不见。

观众席上陆陆续续起身的人显得格外醒目。大概是因为今天的比赛已经全部结束了,我一边这么想一边俯视球场,忽然睁大眼睛。

真田不见了。

其他选手都在整理行李,唯独真田不在那里。

……得去找他才行。明明他并未找我过去,不知为何却强烈地如此认为。

「我稍微去一下。」

起身离开座位,正准备走下通道,在此之前又回过头。

「啊,对了,告诉我你们两个的名字。」

A和B愣了几秒之后才慌张地说道:

「我、我叫铃木。」

「吾吾吾辈也是铃木!」

两个人都叫铃木。在铃木满街跑的静冈,这种事很常见。

「那样的话,我也能记住了。」

我丢下这句话后便开始奔跑。

前往刚刚看到的通往下方体育馆的楼梯。旁边还有「请更换体育馆用鞋」的提醒告示。在大概是非相关人员不得使用的楼梯前,我毫不犹豫地脱下学生皮鞋,脚上穿着黑色袜子走下楼梯。

走下设有扶手的楼梯后,前方连接着刚才还在俯视的体育馆。当自己的脚踏上木质地板时,不只是脚底,连背脊也窜过一阵凉意。虽然心想若是被人发现了该怎么办,但多亏穿着制服,因此并未被视作可疑人物。

我快步经过角落,从前方那扇开着的门走出去。门的另一侧连接着一条宽敞且干净的走廊。这大概是设有选手更衣室之类的区域。

我稍微犹豫之后向左转。只穿着袜子在宽敞的走廊上奔跑,总觉得心情有些不安,但即使姿势不好看,我仍持续迈步向前。

大会营运室、警察休息室以及选手更衣室。真田回到更衣室了吗?我隐约觉得似乎不是那样,所以又再往走廊深处走去。

就这样持续前进之后,抵达一个稍微开阔的地方。我之所以吓了一跳,是因为看见一道背影孤独地站在紧急逃生口前。

我望向那个身影,毫不犹豫地喊出他的名字。

「真田!」

「……爱川?」

真田转过头来,出乎意料地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和比赛前相同,球衣外面套着T恤。真田看了我一眼,接着看向我的脚边。

「爱川,你是怎么进来的?」

看来他对我在体育馆这件事并未感到太惊讶。大概是因为吉井他们吵吵闹闹的,他从远处就已经注意到了吧。

「那种事情不重要吧。」

我生硬地回应。我几乎从未有过像这样不顾后果,凭着冲动就往前冲的经验。即使问起原因也令人伤脑筋。

真田轻轻苦笑。

「这样啊……今天谢谢你来。虽然我们输了。」

「才没这种事……」

我摇摇头。一眼就能看出真田在勉强自己露出笑容,我想对他说「没有这回事。即使输了,也是一场精彩的比赛」。

那些空虚的安慰如鲠在喉,使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

我紧紧抓住制服下摆,低下头。这种时候连一句体贴的话都说不出口的自己令人厌恶。

如果是小直,她会怎么做呢?会说着「真可惜呢」鼓励对方吗?

但小学的时候,我很讨厌别人对我说「真可惜」。当我拼尽全力,只差一步却没能达成目标时,班导师和同学们总会纷纷说着「好可惜」。

然而我已经用我的方法全力以赴了,因此每当听到「只差一点了耶」、「还是不行呢」这样的评价时,就会感觉自己的努力遭到否定。仿佛被认定「现在的你没有任何价值」,令人痛苦。

所以——

我只是将心中的感受毫不修饰地说出口:

「你很厉害喔。」

在我抬头望去的前方,真田微微张着嘴愣住了。

「看起来真的非常耀眼。在那个宽广的球场上,真田是最帅气的人。」

如此说完,我自己也轻轻点头。

体育馆内除了真田以外的人我都不了解。但我认为无论其他人有多努力,真田都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

没错。只要这么简单就够了。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注视着前方,此时发生一个变化。

有如流星的光芒在黑色的眼眸中闪动,随即沿着脸颊滑落。

真田秋也哭了。

「……咦?」

连自己也能感觉到因为做了不习惯的事而涨红的脸颊,一瞬间转为苍白。

高中男生,而且还是在同班的女同学面前哭出来,可是相当严重的事情。或许我就是说出了这般不得了的话。

「对、对不起,我可能说了奇怪的话。」

愧疚和着急让我的声音变了调。看见我惊慌失措,真田像是慢了一拍才发现自己哭了,用袖口擦了擦脸。他看着浸湿的布料,更加感到不可思议。

「不是你的错,该怎么说……总觉得开心和不甘心全都混在一起了。」

真田吸吸鼻子。他的声音仍严重颤抖,但在慢慢吐出一口温热的气息后,他用清楚明确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很开心能站上一年前没办法站上去的球场。但输球又让我很不甘心……所以一个人在这里思考。」

「……思考什么?」

「今天的比赛。如果站在球场的不是我而是阿秋,是不是就能赢了。」

我没办法立刻回话。

这是只有拥有复制品的我们才能享有的特权。

和朋友吵架时,不想去上学时,我们便能呼唤出不是自己的自己,并且依赖他们。可以用几乎像是犯规的方法从眼前的现实中逃离。

「真田,你真的这么想吗?」

光是问出口就让胸口深处被紧紧揪住,痛苦得几乎难以承受。

我心想,唯独不希望他说出这句话。真田没有察觉到我这种自私的情绪,只是摇摇头。

「不是的。我果然还是觉得自己能出赛真是太好了。如果不是这样,无论是喜悦、不甘心,还是想要赢球的心情,都不再是属于我的了。」

他接着说道:

「所以……没有像早濑学长那次一样把事情推给阿秋,真是太好了。」

我瞪大眼睛。真田有发现吗?和以前不同,他已经能不再结巴地说出那个名字了。

「唉,可以聊一下早濑学长的事吗?」

真田沉默下来。眼神认真地俯视我。见他没有拒绝,我轻轻吐了口气后说道:

「阿秋……和早濑学长打一对一时不是说过吗?说在暂时入社的时候,学长教他『演技很重要』。那其实就是那个意思吧?」

「…………」

「阿秋是在高二的六月出现的,但你到篮球社暂时入社却是在高一的四月。明明是一年多前的事情,阿秋却牢牢记得。那是因为早濑学长教你的事早就深深刻在你的记忆中了……对吧?」

我回想起来了。体验当球队经理的那一天,我曾亲眼看见早濑学长和真田一起打篮球的画面。

很难想像刚受伤后的真田会主动提起往事。如此一来,就代表阿秋读取了真田的记忆。他之所以能一字不差地记住早濑学长说过的话,是因为那段记忆对真田来说无可取代。

真田一直很仰慕早濑学长。也将他教过自己的事重视地牢记在心里。

阿秋是在知道这些的前提下,刻意没有将详细情况告诉小直吧。把早濑学长塑造成单纯的坏人,事情就会很好理解。对阿秋来说那样反而更方便。

我不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为什么会恶化到那种地步。那是当事人才知道的事情,而身为其中一方的真田至今依然绝口不提。

因此原本以为真田不会理会我的提问。

然而他在一阵沉默之后,微微低头应了一声「嗯」并点点头。

「你说得没错。我是因为早濑学长夸奖我,才想和学长一起进军全国。所以事情变成那样之后,很多事都无所谓了。变得有些自暴自弃。」

真田那双黑沉沉的眼眸,有时会令我感到害怕。因为总觉得那双眼睛的深处通往某个无比黑暗的地方,而真田就困在其中。

但真田抬起低垂的脸,继续说道:

「复仇什么的,我并不是认真想那么做。其实……只是想好好问清楚『为什么』。只是这样而已。」

正因为被自己相信的人背叛,真田才会被逼到那种地步,变得残破不堪。连上学的力气都没有,也不再和任何人见面,把自己关在家里。

「……我刚刚看到他了。早濑学长也有来看比赛。」

直到最后都犹豫着到底该不该说出来。不过看着现在的真田,我认为不该隐瞒这件事。

真田像是吃了一惊般睁大眼睛,随后低声说道:

「这样啊……如果我有勇气的话,或许早就跑去找早濑学长了吧。但是和阿秋不同,我没有勇气。」

「真田……」

「并没有那么悲观啦。正因为和以前的自己不同,打篮球的风格也有了一些改变。」

对于这句出乎意料的话,我歪了歪头。

「是这样吗?」

「以前的我总是靠速度和力量强行突破。但现在不同了。我会观察对方选手的破绽或配合上的不备之处……盘算该怎么行动才能发挥自己和队友的优势。我开始会用这样的方式思考。」

这么一说,在今天的比赛中,真田确实是冷静地俯瞰整个球场在行动。正因为有那样的视角,他才得以在阻止对方选手得分时展现活跃的表现。

「那么,真田……你是因为失去勇气,反而变得更强了吗?」

「哈哈!」

我用有些认真的语气说道,真田忍不住笑了出来。

「若真是如此,那我可能是最强的耶!」

仿佛对这样的自己感到骄傲,真田露齿而笑。

看见他发自内心的开心笑容,我更加确信自己的想法。他自一年前就停止转动的时钟,正在逐渐开始运行。倘若指针开始前进,便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止了。因为真田成长的速度很快,不是稍微努力一下就能追上的。

我抬头看着真田,微微眯起眼睛。他不仅没有否定现在的自己,还在接受自己的软弱之后继续前进。那副模样耀眼得令人有些不甘心。我原本以为是自己在牵着仍蹲在黑暗中动弹不得的他,不知不觉间却已经被他超越了。

「不过,我认为那种说法不只适用在我身上。」

他别有深意地注视着我,我不禁皱起眉头。

「你是在说我吗?」

「反过来说,还有别人吗?」

他故作夸张地耸耸肩,让人有点火大。

「嗯,我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过还是想回报阿秋对我的恩情。」

「回报恩情?」

虽然那句话的真意令人在意,但真田似乎没打算多说,语气开朗地转换了话题。

「总之先专注于明天的铜牌战吧。只要打进前三名就能参加东海综合体育大会,而且半年后还有冬季杯。」

「……咦?」

对于出乎意料的发言,我睁大眼睛,真田则搔了搔脸颊。

「对耶,爱川你对体育这些事不怎么了解吧。」

我连忙摇头。

「不不不,这种事你要早点说啊。那么意思是今天就算输了也没关系吗?」

我像是要把刚才的感动讨回来似的抛出锐利的视线,真田见状慌忙补充道:

「并不算没关系。学长们在高中联赛预赛就引退了。不过我们有说到冬天也想大家一起打篮球……」

真田突然停止说话。我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只见隔壁球场刚打完比赛的选手们正三三两两地走过来,看来是要回更衣室。

在收到几道充满好奇心的视线之后,我才终于回想起自己所处的状况。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再不回去感觉会被骂。」

「爱川,等一下。」

「咦?」

「你头上有东西。」

充满男子气概的健壮手臂朝愣住的我笔直伸过来。当闻到不属于自己的汗水气味时,在那一瞬间,心脏宛如被轻飘飘地提起。

这么说来,小直应该有和阿秋接吻过吧。我突然想起这种事情。

那两个人的关系明明相当亲密,但我和真田之间却完全没有那种氛围。我自己从未对真田抱持类似恋爱的情感。用「朋友」或「同伴」这类的词语反而更接近我们之间的关系。

说到底,我其实从未谈过恋爱。

「你的浏海上沾到一点小灰尘。」

「……谢谢。」

我小声地对一脸满意的真田道谢。不知为何,总觉得怎么看都不够帅气。

和真田分开之后,我沿着来时的路快步走回去。每当和脖子上挂着识别证的大人擦身而过时,都会有些心惊胆颤,但最后并没有任何人叫住我,顺利回到看台席。

穿好学生皮鞋后,俯瞰球场与观众席。球场上还有一些人,但大部分的观众似乎已经回去了。

正当我背对安静下来的体育馆,打算直接回家时——

「爱川同学~找到你了。」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从通道跑过来的人是吉井。

「吉井……」

「还以为你在哪里迷路了。」

他上气不接下气,看来似乎是因为担心而跑来找我。有点对不起他。

「抱歉,我没事。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帮我跟两个铃木道谢。」

附近不见他们的身影,但应该是和吉井约好在某个地方集合吧。

我如此说完便转身背对他,下一秒便被叫住了。

「唉。」

我回过头。吉井用力注视着我,难得露出认真的神情。

「爱川同学,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这是个相当突然的提问,但我并未感到不知所措。虽然上高中之后次数变少了,不过以前也曾经听过好几次相同的问题。

这种时候,我其实已经决定好答案了。我会说出和提问的男生完全相反的特征当作自己的喜好。只要这么说,大多数情况下对方就会判断「没希望了」而自行放弃。

吉井动了一下身体,他那微卷的头发也随之在肩膀上轻轻晃动。吉井的头发以男生来说算是偏长的。

所以我并未多想就回答:

「短头发的男生。」

吉井随口应了一声「这样啊」。那只是一段稀松平常,毫无特别之处的简短对话。至少当下的我是这么想的。

到了隔周。吉井把头发剪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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