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制品的我也会谈恋爱(复制品也要谈恋爱)

第五卷 Side:Original 第1话 往后拖延的冬天

作者: 榛名丼 更新时间: 2026-08-10 17:12:53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录入:微光一梦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我要回到素直的身体里。」

若说我没有预期会听到这个答案,就会变成一个卑劣的谎言。

十二月二十五日的傍晚,我接到小直打来的电话。

在自己的房间里,即使暖气充分发挥作用,脚边却还是很冰冷,我一边摩擦双脚趾尖,一边心神不宁地打开参考书。从小直说要和阿秋及小律出门的那一刻起,我就有一种预感。

小直说今年内会给出答案。那或许就是今天。

当小直一脸抱歉地对我说出奇怪的请求时,我便确定这个预感会成真。她拜托我在圣诞节早上穿上她准备好的圣诞老人装,外面再套上连身裙以及大衣。头发则用发圈绑起,穿上长靴后在玄关喊她出来。又说她应该会在下午某个时间用阿秋的手机打电话给我,希望我马上接。

脑中浮现复制品的机制,当我喊小直出来时,她会如同从镜子里走出来一般,以与我相同的打扮现身。当她消失时,身上的衣服和鞋子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着眉尾下垂地对我说「拜托」的小直,脑海闪过「终活」这个词汇。仿佛想用轻描淡写的说法去抵销其附带重量的失衡用词,我顶多只在电视广告上听过,不知为何那却与眼前的笑容完美重叠。

小直什么也没说,我也没要求她说明。照着她所说的,今天早早起床整装完毕,轻轻挥手目送没带包包就出门的小直离开。

所以手机突然响起时我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看向画面,是阿秋的来电。我按照小直的要求按下绿色的接听图示,将手机贴在耳朵旁。

下一秒,巨大的噪音和衣物摩擦声传入耳中,隐约在那之间听见「快点消除我」的模糊声音,却又仿佛在悲鸣。

我反射性地喊出「消失吧」,电话那头便传来砰的一声重物掉落地面的声音,虽然吓了一跳,仍然按下挂断的图示。

把手机放回桌上,我的指尖在几秒间微微发颤。置身于与自己距离遥远的情感洪流,我被卷入其中,神经因此陷入混乱。小直的声音无法离开我的脑海,应该是阿秋制止她的沙哑声音同样挥之不去。

我压着额头,「唉~」用力叹了一口气。不能就这样一直消除小直,因为她打算在今天这个日子告诉我答案。

回应呼唤而出现的小直一点也不平静。她在厚重的地毯上坐下,睁大眼睛痛苦地喘气,肩膀大幅起伏。我不敢直视,装作在念书想粉饰太平。但小直肯定全都看穿了吧。

小直稍微冷静之后对着这样的我说「我要回到素直的身体里」。

听到早已预料到的答案时,我忍不住问出口:

「……这样……真的好吗?」

在点头之前,小直一瞬间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她眉头深锁,紧咬下唇。在抬起头的同时,那副表情如同幻影般消失无踪,不仅如此,她的嘴角还微微上扬。那是比起落泪更令人感到痛心的笑容。

我在地毯上蹲下,轻轻拥抱小直。不久之后,我的身体开始颤抖。

我感到恐惧。因为我和小直一分为二后已经过了九年的岁月。谁也不知道本尊和复制品合而为一之后会出现什么变化。不清楚。无论是多伟大的学者都无法保证我的安全。

「素直,没事喔。」

此时,小直用手轻拍被恐惧笼罩的我的后背。难以置信她上一秒仍然在哭泣,用平稳且温和的语调继续说道:

「你接下来的人生会有非常多开心的事情。」

因为感到错愕,我的回答慢了一拍。我只顾着担心自己,但小直就连这种时候仍然在担心我。

既勇敢又温柔,体贴他人的小直。与我天差地远的复制品。她的呼吸和心跳声仿佛已经接受几秒后即将到来的结局,而慢慢变得微弱且沉寂。然而只有我的心跳不合时宜地急促跳动着。

我发现令人绝望的事实。与抛下所有依恋找出答案的小直相比,我完全没有做好任何心理准备。

说到底,打从一开始就弄错了。就算给小直融合以外的选项,她也不可能选择那一边。因为无论何时,小直总是为了我压抑自己。

……不是小直。

必须做出选择的人是我。

靠在我身上的身体逐渐放松力量,尽管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的轻盈体重却让我莫名地想哭泣。

如果就这样结束,在不久的将来以及遥远的未来,我一定会后悔。

因此我深吸一口气说道:

「小直,消失吧。」

一说出这句魔法话语,即将要与我融合的小直的身体瞬间消失。相触的淡淡热度消逝之后,我仍蹲在原地失神了一段时间。

咚的一声,强风吹动窗框,我抬起迟钝的视线看向窗外,只见远方飘来的细雪在月夜下零星地飞舞。不算雨水也不成大雪,这不上不下的状态与我十分相似。

◇◇◇

一月十七日,星期一。短暂的寒假已经结束,从上周起恢复上学。

静冈很少下雪,但刺痛肌肤的冷空气以及会让耳朵感到疼痛的冷风,若要称作暖冬,未免太过冷冽得毫不留情。在没有暖气的教室中,吉井和他的朋友们嬉闹地玩起推挤游戏,我不得不佩服他们还有这般余力。

那天的午休时间,我吃着便当。和我并桌的是佐藤,还有在青陵祭的鬼屋中被分到同一组的三个女生。

小野、野中和中西。我与分别隶属手艺社、茶道社和美术社的她们因为青陵祭结缘,最近包含佐藤在内,我们五个人时不时会聊天,偶尔也会像这样一起吃便当。

她们三人似乎从一年级开始感情就很好,听说变得要好的契机是发现她们的姓氏正好可以接龙。听到这个可爱理由时,发现我姓氏中的爱和川并未跟任何人相连,让我感到些许落寞。虽然这件事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

「……唉,爱川同学,你怎么想?」

我回过神来。

像是从思考的海底浮出水面般抬起头,只见小野等人正看着我。小野是一名体型圆润的女孩,眼镜后方圆滚滚的眼睛很可爱。她比野中和中西健谈,但在班上不算是醒目的人物。

见我始终没有回答,小野不禁歪头。塑胶筷前端夹着的小番茄掉进内容物已经所剩无几的便当盒中。

不知道她们方才在说什么的我老实道歉:

「对不起。我刚刚在发呆,没有听到。」

感觉气氛一瞬间凝结。

但就在我的心跳猛然一跳之后,佐藤用开朗的声音说道:

「话说回来,好像有很多学校在这个时期去校外教学耶。」

「啊,我朋友也说他们学校下周要去。」

所有人都被新抛出的话题吸引,对话的齿轮再次顺畅地转动起来。

明显是佐藤看不下去而伸出援手,我用眼神向她道谢,她微微扬起嘴角对我点点头。

「如果是私立学校,目的地也可能是国外之类的呢。」

「国外啊,我想出国一次看看。」

听到佐藤这么说,小野如此回答。

我差点忍不住对自己叹气,又硬生生吞下肚。要是做出这样不谨慎的举动,大家会觉得我很奇怪。

在这种时候才深刻感受到。顺着气氛答腔,在轻松的场合也能自然带过话题之类的,我从根本上就欠缺这些高中女生必备的能力。

因此我会思考如果是小直会怎么做。如果是小直,她会说什么呢?

看准话题结束的时机,我提高声调询问身边的小野:

「刚刚那件事情,可以请你再说一次吗?」

小野一瞬间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而愣了一下,接着摇摇头,同时摆了摆手说道:

「没、没事啦,不是很重要的事情。」

她稍显慌张地说完之后,又和佐藤她们聊起校外教学的事。

并未得到预期中的反应,我强装出来的笑容在几秒内瓦解。不是这样的,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接近烦躁的焦躁涌上胸口,我拼命压抑情绪。将视线从小野身上移开,看着佐藤等人,仔细聆听。都是我不好,不该在大家聚在一起时想其他事情。从现在起要好好专注听大家说话。

在我像这样绷紧神经时,来自远处位置的对话混杂中午的广播以及同学们的闲聊声,传进我耳中。

「真田,你看起来很困~下午上课可别睡着喔?」

「啊~嗯。」

我的视线稍微望过去,真田一边大口吃着咸面包,一边有气无力地回答其他男生。

他的侧脸看起来很疲倦,大概是因为和他来往满长一段时间了。或许我也露出了相似的表情。

正如我所料,隔天来上学的人似乎不是真田,而是阿秋。

我没有自信能像小直一样分辨出他们两个人,老实说只是隐隐约约如此感觉。如果硬要说,眉宇间透出一丝不安的是真田,显得沉稳冷静的则是阿秋。

真田没有退出篮球社,而是被当成长期请假,由于他在球类大赛中相当活跃,参加社团活动的频率也变高了,大概预计近期就会回到篮球社。

随着真田变得忙碌,我们两人说话的机会也减少了,因此我也不清楚阿秋最近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不过这是阿秋自开学典礼以来第一次代替真田来上学,恐怕今后也未必还能像这样见面。我如同要说给自己听一般,不停在心中重复这个事实。

因为我有话想对阿秋说。更准确地说,有件事非得和他说不可。

我做好觉悟站起身,朝阿秋的座位走过去。

「早安,你是阿秋对吧?」

我刻意露出笑容小声问他,阿秋转过头来轻轻点头。

「哟……早安。」

他没喊爱川,也没喊小直。就跟开学典礼那天相同。

阿秋大概难以判断眼前的我是谁,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还未能对他说明任何事。

「爱川同学,真田,早安~」

就在我踌躇要继续说下去时,来到学校的吉井向我们道早安。阿秋的视线干脆地从我身上移开,开始和吉井交谈。

并不是因为吉井才错过说话的时机。明明在脑海中斟酌好几次要说的内容,然而一站到阿秋面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结果那天一转眼就到了放学时间,当我收拾好书包站起身时,教室里已经不见阿秋的身影。

他大概是去社办了,不是篮球社,而是文艺社社办。

基本上我还隶属于文艺社,但最后一次走进社办是在去年青陵祭的时候。

一年级时决定加入文艺社的理由很单纯,因为是静态社团,社员人数少,整体没什么干劲,也不强迫每天参加社团活动。我对阅读和写小说都没有兴趣,只因为这别有用心的理由而在入社申请表上写下名字。

不过偶然加入文艺社这件事,却让小直和小律戏剧性重逢。当小直兴奋地对我说出这个事实时,我还记得当时因为情况过于讽刺,让我忍不住想笑。

抓起书包,拿起黑色牛角扣大衣,我走出教室。

朝着由连通走廊连接的特别教室大楼快步走去,只要经过一楼并排的教职员办公室和图书室,便可以抵达空无一人的文艺社社办前。

然而将手放上门把的瞬间,我却无法动弹。

先不论阿秋,小律应该会开朗地欢迎我。明知如此我也无法踏进去,因为比起阿秋,我更害怕见到小律。

圣诞节之后,我并未对任何人提起我和小直之间的事情。平常充满好奇心的佐藤也什么都没问,真田也是。我想他们大概是在心照不宣的默契下,决定不对我的选择多嘴。

我对小律也什么都说不出口,不仅如此,去校外教学带回来的礼物也还没交给她。就连现在都无法走进社办,如石像般僵硬在原地。

果然应该快一点喊住阿秋才对。

我悄无声息地离开那里。朝自行车停车场走去,僵硬的手转开自行车锁。如同洞穴般昏暗的停车场里,声音响亮地传开。其他年级的男女吵闹的声音阵阵回荡在耳边。

我的心情随之波动。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他们这么开心啊?穿上外套,双手戴上手套后,仿佛踢开冰冷的柏油路一般踩动自行车。

冬日的风从下方吹向脸庞,如同找碴般冰冷,自行车一点也没往前进。细碎的头发随心所欲地乱成一团遮挡视线,使我更加不耐烦。头隐隐作痛。连续被好几个红绿灯挡下来。头好痛。我终于无法忍受,干吞了头痛药。

静冈大桥上,今天也有大量汽车和机车交错。感受着囤积在桥上的废气,我自暴自弃地站起来踩自行车。从桥上看出去的景色根本不重要。无论是在身后的富士山,还是已经断流的安倍川都与我无关。只是几秒也好,希望这阵风可以停歇。如此一来就能早点回到家。

带着迁怒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倾泄而出,我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心血来潮,将目的地从家改为用宗海岸。

从离开学校的时间推算,应该已经将近下午五点,但天色仍然明亮。在淡蓝澄澈的天空中,一道飞机云如同将那片淡色天幕撕裂一般斜斜划过。

到达沿海的道路时,防风林及凤凰木在强风中剧烈摇晃。周遭散落转为褐色的松叶和落叶,使人的心情变得更加凄冷。

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我越过堤防看风景。慢慢眯起眼睛。在白色波浪的彼端,沿着遥远的水平线,朦胧的红色光带犹如彩虹般铺展开来。

是从何时开始的呢?我讨厌大海。

我不曾深思过理由。是因为那无边无际的宏伟会衬托出我的渺小吗?还是因为根本不懂我的心情,只是不停靠近又离开的海浪太过无情呢?感觉两个都对,也都不对。

即使如此,住在海边的话,不知为何就会有某些日子像被吸引似的想去看海。

海风仿佛要安抚我一般轻抚汗湿的额头。此时我突然歪歪头。

有一个人背对此处伫立在海浪边际。在抱着约克夏的中年女性,以及似乎正在拍影片的大学生男女的另一侧,只有那个人几乎一动不动,反而特别显眼。

我认识那个体格健壮的背影,因此吓了一跳。

「阿秋?」

还以为他肯定在社办,我不停眨眼。

不过回想起来,社办非常安静。原来他没去社办,而是直接来到海边了吗?

我如同被弹开一般走下通往海岸,颜色像墓碑一样的阶梯。有许多浑圆大石头的海岸并不好走,加上风势强劲,好几次差点绊倒。虽然感觉到沙子跑进鞋子里,但我不能从阿秋身上移开视线。

当踏上被海水打湿的深色沙滩时,大概是察觉到我的气息,回过头的阿秋一瞬间瞪大双眼。然而表情的变化立刻消失,甚至让人以为看错了。

「怎么了?」

「这是我要问的话。你应该不是想投海吧?」

我试探地问道。阿秋似乎因此想到我在担心什么。

他尴尬地搔了搔脸颊,垂下视线。或许是因为任由风持续吹拂,阿秋的眼中带着水光,脸颊毫无血色。

「怎么可能。我只是在看海而已。」

「这样啊……可以打扰一下吗?我有话想对你说。」

阿秋仿佛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这么说,静静点头。

大幅起伏的海浪溅起白色泡沫,逼近我们的脚边。我们避开海水向后退,两人中间空出一个人的距离,在干燥的沙滩上蹲下。

片刻间,只有耳朵深处回荡的风声和海浪声在彼此之间流动。

到今天为止,我几乎不曾与阿秋两人单独交谈。朋友、同班同学,无论想试着套用哪种称呼,我和阿秋之间都存在着巨大的隔阂。就像隔着附近散落的漂流木一样,彼此也不打算跨越。

我吸入空气,在第三次呼吸时才终于发出声音。

「关于小直……」

即使不把目光转过去,也知道阿秋正看着我。

「她还在我的身体里。」

阿秋立刻伸手抓住我的肩膀。

虽然他的动作并不粗鲁,却让我感到非常痛。原因大概源自我心中的罪恶感及愧疚感。

「你果然还没吸收小直。」

我几乎要从他殷切睁大的黑色眼眸中别开视线,点了点头。

「……这样啊,太好了。」

阿秋马上放开手,双手捂住脸用力吐出一口气。他微微颤抖,细微的低语渗进拍打上岸的海浪声中。

「太好了……」

那是一种感觉要被压垮,既像悲鸣,也像恸哭的声音。

小直并未对我说过详情,但不用问也知道她和阿秋之间发生过什么事,然而阿秋受到的伤害似乎比我想像得更大。

但以我的立场而言,既无法关心他,也无法鼓励他。

因此我轻声问道:

「我和小直有差这么多吗?」

阿秋说了「果然」。他在和我对话之前便已经察觉我没有吸收小直。

阿秋慢吞吞地抬起头,露出比起先前看起来稍微容易呼吸的神情。他的视线在我身上对焦,仿佛在慎选词句般沉默片刻后才说道:

「我原本分不太清楚。因为放完寒假见到你时,我觉得两个人都不是。既不是小直,也不是爱川。」

「…………」

「我以为那是因为你们两人合而为一了,但我又想相信并非如此……所以,说是在期待或许比较正确。」

我轻轻点头。阿秋和真田一样不会修饰言辞,因此明确地传达了他的意思。

「也就是说,你是用像平常一样的方法消除小直对吧?」

「对。」

「这样啊……谢谢你。」

「咦?」

一开始我还以为听错了。

困惑的我和阿秋对上视线。然而他沉稳的声音并未被海风或海浪声掩盖,这一次也以相同的形式传入我的耳中。

「爱川,谢谢你。」

我只能轻微颤抖双唇。

「小直打算消失。她已经决定要这么做,无论我说什么都不会动摇。然而你却没有真的消灭她。」

「…………」

「我心中某个角落已经做好或许再也见不到她的觉悟了。但我们还是连系着,与其说是只剩一口气……不如说是比蜘蛛丝更细的微小连结。」

大概是说完之后觉得好笑,阿秋微微露出苦笑。但我没办法回以笑容。

「那根本不是值得道谢的事情。」

我宛如全身浸泡在冷水中般颤抖,四肢已经失去知觉。

阿秋根本不该道谢。我明明说过小直可以选择要以小直的身份活下去,还是要回到我的身体里,我却把小直给出的回答暂时搁置了。

这个选择不是为了小直,更不是为了阿秋。

「是我,是我自顾自地任意摆布她。我也不知道是否还会再喊小直出来。或许会就这样放着,再也不呼唤她。也有可能再度呼唤小直,并且决定这次要澈底吸收她。所以你对我道谢我会很伤脑筋。别这样。」

喉头一紧,发出的声音比想像中更加悲痛。感觉自己仿佛扮演着被害者,又更加感到坐立不安。

阿秋说了「只剩一口气」。不只是小直,我也持续折磨着赌上微小希望的阿秋。

阿秋露出困扰的表情,陷入沉默。我在他开口说话之前,吞了口唾液强行润泽干涩的喉咙后才发出声音。

「你很想见小直吧。」

阿秋没有回答。

即使如此,应该不是没听见。他远望大海的视线比起言语更能说明一切。他的眼中有强烈的光芒,令我无法正面直视。

果然得好好告诉阿秋才行。我将手心贴在胸口,说出并未对任何人透露过的目的。

「我想变回小直。」

只是说出口,内心深处就窜过一阵仿佛被紧紧勒住的痛楚。

阿秋眼中淡淡的夕阳光辉像是不知所措般摇曳着。

「因为……一开始的我就是小直。不是现在的我。我想变回那个温柔、开朗又直率的自己。所以我会努力。必须更加努力,改变自己才行。」

「你该不会是因为这样才装成小直吧?」

阿秋的语调比以往更加强势,紧绷的神情甚至有点恐怖。

「你是在扮演温柔、开朗……又直率的小直吗?」

我别开视线,望向远方的海面。数十只海鸥像是在座位坐下般停留在整齐并排的消波块上。从这个距离看去,就算有乌鸦混杂其中,看起来都像是同一种鸟。明明只要靠近一看,就会发现其实完全不一样。

「没错。但一点都不像吧,我自己也明白。」

如此承认之后,阿秋不知为何有些无奈地吐了一口气,但他似乎不打算再多说什么。

「所以对不起。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如此总结后便低下头。

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不能就此屈服。若小直在身旁,我便会死性不改地继续依赖小直。即使这会折磨小直与阿秋,只有现在不行。

面对这样的恳求,回应我的是出乎意料沉稳的声音。

「我认为不能因为我们的状况,就强行催促你。」

「……咦?」

「小直这样说过。所以我也会等待,这一点请你相信我。」

我胆怯地抬起头,阿秋勉强挤出一抹微笑。因此让我鼻子一酸。

「小直果然很温柔。远比我还要温柔……」

「这是为了找到那个答案所需的时间对吧?」

晚风拂过我和阿秋的脸颊。

事到如今,我才发现是我多虑了。阿秋大概是在这里等待小直。不只是今天,只要是允许自由行动的日子,他想必每天都会过来。或许对他们两人而言,这片海岸就是如此重要的地方。

继续待在这里会打扰他吧。我站起身,轻轻拍掉裙子上附着的沙粒。

「早点回家喔。天色差不多要变暗了,真田也会担心你吧。」

「爱川。」

我原本打算就此结束对话,但他立刻喊住我。我转过头,晚一步站起身的阿秋痛苦地皱起眉头,看起来仿佛是在担心我。

「你遇到困难时有可以依靠的人吗?」

我歪了歪头,微微一笑。为了避免让阿秋感到不愉快,脸上浮现令人厌烦,符合我风格的自嘲笑容。

「没有,对我这种人来说也不需要。」

阿秋好像还想说些什么。我再次背对他迈出步伐。将因为海风变得稍微黏腻的头发勾到耳后,轻声叹息。

小直也好,阿秋也罢。复制品都无比温柔,令人无可奈何。因此愿意配合本尊的状况,即使是不合理的命令也会听从。

既然如此,我必须更加努力才行。如果不这么做,我……

再次跨上自行车,踩动踏板往前骑。将自行车牵进自家玄关后,刚脱下学生皮鞋就发现一个失误。

「又踩扁了。」

我想用手把被踩得扭曲变形、形状难看的鞋后跟恢复原状,但怎么样都无法复原。

从明天开始得注意才行,我一边叹气一边将脱下来的学生皮鞋摆好,发现旁边多出一双不属于我的黑色运动鞋。

「素直。」

回头一看,妈妈从洗手间探出头。一对上视线,她便露出微笑。

「欢迎回来。」

妈妈即使比我晚回家,只要是我有去上学的日子,也一定会对我说「欢迎回来」。

「回……我回来了。」

差点像平常一样随口含糊地回一句「回来了」,接着又慌忙改口。我得改进的缺点堆积如山。

「你今天好早回来。」

「因为累积了不少特休,下午就请了半天假。」

妈妈在药妆店担任药剂师,工作是排班制,因此没有固定休息日。由于人手不足,即使是休假,有时也照样会被找回去工作。她应该几乎没请过特休。

洗手间前摆着好几个超市塑胶袋,难得的特休却花在购物上,还真有妈妈的风格。

我率先拿起两个看起来很重的袋子朝厨房走去。跟在后面的妈妈说了声「谢谢~」同时打开灯。

时常有人说我和妈妈很像,先不论内在,我也认为外表确实如此。天生的褐发,呈现淡色的大眼睛,直挺的鼻梁加上小巧的嘴。比同龄的任何妈妈都漂亮,我们一起出门时还会被误认为年纪相差很多的姐妹。

在厨房洗完手之后,我将袋子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摆在中岛上。妈妈俐落地将它们收进冰箱中。烫卷的长发绑在耳下的位置,每次移动都会如小河流一般轻柔地摇曳。

「买太多了吧。」

「因为蔬菜在特卖,很便宜啊。」

妈妈绑头发用的是毫无装饰的黑色橡皮筋。她以前曾经抱怨过,用发圈的话会被观念老派的顾客投诉。

妈妈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语气自然地问道:

「话说回来,素直,你高中毕业之后打算怎么办?」

妈妈和以前相同,不会因为是重要的话题就特地铺陈相应的场合与气氛,而是直接说出口。这种轻松的态度虽然让人感到自在,但偶尔也会产生极度的不安。就像我明明拜托她千万别放手,她却早已让我独自骑着自行车前进时那般。

「还没决定。」

「这样啊。说起来,美佳她们打算怎么办?」

我的舌尖产生发苦的错觉。已经好久没听到「三原美佳」这个名字了。

对于我朋友的名字,妈妈总是大概只记得两个左右,而且资讯几乎不会更新。不知道单纯是她太不上心,还是全天下的妈妈都是这样。

只要成为朋友后便永远都是朋友。这种事情只是幻想,过去也曾经是高中生的妈妈应该也知道才对,却似乎完全相信女儿所生活的世界里没有忽视,也没有霸凌,是个无条件温柔的地方。

「我和三原分班之后就不常说话了。」

「咦,是这样吗?那其他朋友呢?」

她平常明明不怎么干涉我,今天却追根究柢问个不停。

我们家并不是家庭关系不好。但自从小直出现后,我也逐渐和父母拉开了距离。会避开家人相聚的时间,吃完晚餐便立刻回房间,也不会主动分享在学校发生的事。父母之所以采取放任主义,说到底是因为我根本没有表现出允许他人干涉的破绽。

「嗯,说来话长。」

「只说说来话长谁听得懂啊。」

「所以才说说来话长啊。」

妈妈似乎不太能接受我的答案,但她重新打起精神继续动手收拾。大概是不想因为小事和我起争执吧。

「对了。素直,你有想吃什么吗?」

「汉堡排……」

没多想就说出口后,随即感到有些害羞。为什么像蛋包饭、炸虾之类的东西,一说出口就会听起来特别孩子气呢?

但妈妈露出有点开心的表情。

「不错耶。我有买绞肉,也有洋葱……你会比较想吃炖煮的吗?」

「不用,一般用煎的那种就好。」

「OK。」

妈妈很擅长做菜。不需要上网查食谱就能烹煮出各式各样的菜肴,虽然不是适合发在社群上那种时髦又费工的料理,但她端上餐桌的饭菜全都很好吃。

聊着聊着,便将袋子清空了。我心想已经完成一件事,正准备离开厨房时,却突然打消念头。

因为如果是小直,这种时候一定会……

「要不要我帮忙?」

「哎呀,真的吗?」

妈妈露出笑容。我松了一口气,幸好有说出口。

当我穿上围裙回到厨房时,中岛上已经备齐制作汉堡排和其他配菜所需的材料。主菜是汉堡排,其余的大概是法式清汤和腌渍蕈菇。

「素直,你可以帮我切几个蔬菜吗?妈妈来洗米,今天应该可以用快煮吧。」

妈妈手脚俐落的程度根本不是我能相比的,我还在做一件事的同时,她就能做完三、四件事。不过就算着急也无济于事,因此只能一件一件慢慢完成妈妈交代的工作。

连指甲内侧也清洗干净之后,我站在砧板前。一开始就切洋葱需要勇气,所以决定从其他蔬菜开始切起。

作为配菜的红萝卜切成半月形,马铃薯切成楔形,青花菜则适当切成好入口的大小。每当在脑中默念各种切法时,就会感觉像是在上家政课的烹饪实习,大概是因为我几乎没有在家里做菜的经验。

正准备剥皮而拿起的洋葱触感冰冰凉凉的。听说事先冰过的话,可以抑制刺激眼睛的成分。

妈妈一边往锅子里加水,一边呵呵笑着说道:

「小直来帮忙做菜,不知道睽违几年了呢。」

我不禁停下手上的动作,发现我不自然僵住的妈妈吓得捂住嘴巴。

「对不起,太久没叫你小直了。」

我小声说了声「没关系」便摇摇头,开始切剥好皮的洋葱。

并没有特别的意图。和我不同,小直经常帮妈妈做家事赚零用钱。大概是回想起当时的事情,妈妈才会不小心喊出口。

从小身边的人就称呼我为「小直」。然而那越发令人感到痛苦,大概小三还是小四时,我语气强硬地说「不要再叫我小直了」。似乎是将我的发言视为叛逆期的一部分,妈妈和爸爸都依我的希望开始叫我「素直」。

如今已经没有人会叫我小直。同班同学都是用姓氏称呼彼此。曾经最喜欢的小名已经不属于我了。

我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轻声呢喃:

「啊,洋葱刺激到眼睛了。」

「哎呀,这可不得了。」

「我去另一边洗眼睛。」

虽然没有被洋葱刺激到,但我想重整尴尬的气氛。

为了不让妈妈发现只是在找借口,我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无意义地让清水流泻之后再回到厨房时,料理的进度已经前进不少。

妈妈正忙着搓揉放进碗中的食材,我尚未切完的洋葱似乎也被切细混在里面了。我有点失望,但这种想法太任性了,所以说不出口。

妈妈以熟练的手法将揉出黏性的食材分成三等分,分别是我和妈妈的,比较大的则是爸爸的分。

无事可做的我在桌子旁坐下。作为双薪家庭,父母都很忙碌,四人座的餐桌没办法每天都坐满。曾经因此感到寂寞的日子,如今已成为遥远的往事。

「考试准备得怎么样?」

妈妈抛出话题。因为直接问我未来的出路也得不到明确的回答,才迂回地换了个问法。为了不被妈妈发现心里这般自以为是的解读,我用认真的语调回答:

「成绩变差了,所以基本上每天都在念书。」

「就算变差了,也只有一点吧。」

虽然妈妈像是缓颊般说道,但我和小直的学习力有天壤之别是事实。小直所有科目的成绩都很好,而我的英文却低于平均,英文以外的科目也只是勉强超过平均的程度。

「而且你最近还自己申请模拟考,很积极地在努力,很棒啊。虽然都说夏天是备考的关键期,但你早就开始准备了呢。」

「说什么最近,我考模拟考已经是去年十一月的事了。」

「讨厌~时间也过得太快了吧。」

虽然背对着我做菜的妈妈嘴上发出悲鸣般的声音,却隐约流露出轻快的笑意。我肯定不管到了几岁都没办法这样笑。

「来,试试味道。」

装了清汤的小碟子轻轻放在中岛上。妈妈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煮汤,说起来,从刚刚便一直听见咕嘟咕嘟的炖煮声。

我伸手拿起小碟子,将其一口气喝光。喉咙在液体通过之后立刻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好烫!」

「哇,对不起。」

妈妈慌张地要从厨房跑出来,我伸出一只手制止她。

「有没有烫伤?还好吗?」

「我没事,只是舌头有点刺痛。」

我一边越过中岛接下玻璃杯,一边如此回答。正当我专注地饮用冷水时,在煎汉堡排的声响中,带着疑惑的声音从另一头传过来。

「咦?素直你是说舌头的吗?」

来自藤枝的妈妈会说喙舌,而来自滨松的爸爸则会说舌头。

原本和妈妈使用相同说法的我,为了疏远小直而刻意改变了许多事情。

「对啊,我从以前就是说舌头啊。」

我心想,真没意义。不过只是改变某样东西的说法,根本不会增加我维持自身的强度。明明那单薄的存在意义并不会因此得到强化。

妈妈将汉堡排翻面,没看向我便说道:

「有什么我可以替你出主意的事吗?不管是学业还是朋友的事情,什么都可以。」

其实我曾经犹豫过好几次,即使如此也不曾说出口。

正如我对阿秋所说的,我不需要烦恼时能依靠的人,也不该拥有。这一点今天也依旧相同,因此我用平稳的声音回应:

「没有啊。」

汉堡排煎得滋滋作响的声音替我遮掩了叹气声,并未让妈妈听见。

这个人有发现吗?

发现女儿的内在始终缺失了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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