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
仿佛沉入湖底般的寒意,正无声无息地包裹着全身。
——这里是地狱吗?
考虑到自己从小到大的品行,透并不认为自己死后有上天堂的资格。说到底,他压根就不相信什么死后的世界。
那么,年幼时的自己,为何会那般执拗地试图逃离孤儿院呢?如今回想起来,连透自己都感到有些模糊。设施里并没有什么特别讨厌的人。最后一次逃跑,是因为被转去的那家孤儿院的院长是个变态,自己差点被他拉进寝室猥亵——但即便没有那件事,恐怕迟早也是会逃走的吧。
是在寻找什么吗?还是深信那里并非自己真正的容身之所?
或许,真正的理由要单纯得多。当年被岛木和里美等人带着逃出古和泉村后,透被寄养在养护机构。那时,有人对他施加了封印能力的催眠暗示,同时也将「绝对不能被敌人抓住」的念头深深灌进了他的意识。那段逃亡之旅,无疑在他心中植下了「必须逃跑」的强迫观念。
确实,透的内心深处始终隐隐存在着某种违和感。他不向任何人敞开心扉,也不依靠任何人。只是静默地磨砺着内在的感官,等待终有一天将其解放的时刻到来。
三年前那个夏天,能力觉醒的透终于领悟——那一刻到来了。他转了学,改换了住所,将原本就淡薄的人际关系也彻底斩断。透改变了周遭的一切。或者说,抛弃了一切。
这样的确换来了某种程度的安宁。那股几乎令人发狂的焦躁感消失了。即便如此,他依然无法停止隐藏身份。住处里除了电脑,只摆放着最低限度的必需品,以便随时都能跑路。学校里的人际关系也始终保持着泛泛之交的浅淡程度。
然而,既然如此,在遇到响和薰时,自己为什么没有逃走?
(……是啊。我为什么,没有逃跑呢。)
(——哼,你明明心里清楚得很。)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没有知道的必要。就算知道了,又能改变什么?)
(——那我就告诉你答案吧。给我心怀感激地听好了。)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
总是高高在上、端着架子的女人。除了自己之外,将所有人都视为工具的女人。栗色的秀发,平坦的胸部,姣好的面容,尤其是那双仿佛能将人吸进去般的大眼睛……
(——你从现在的生活中,感受到了「安稳」。)
(安稳?开什么玩笑。明明是麻烦不断,多次身受重伤,总是吃力不讨好的八个月。)
在这段时间里,透遭遇过不知多少次九死一生的场面。可是,「必须逃离这里」的冲动,确实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为什么?是因为得知了自己身世的秘密吗?是因为出现了一个自称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吗?或许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最大的理由,并不在于此。
而是那个不知何时已盘踞在内心深处,且正渐渐变得庞大的「存在」。
自从和响一起生活以来,虽然也有无数令人火大的时刻,但这无疑是透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最充实的一段时光。绝对称不上平稳,却是充满刺激、令人心跳加速却又无比惬意的日子。最终抵达的地方,是三年前那个夏天根本无法预想的所在。
(——看吧。给我老实承认吧。)
响那副得意洋洋的面孔浮现在眼前。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赶紧给我起来啊!)
紧接着,她气鼓鼓的模样也随之浮现。
背部开始异常地发热。渐渐地,那个部位痛得仿佛要炸裂开来。而本该深深刻在眼底的那道身影,却开始变得模糊摇曳。
(这是在催促我吧……催促我再次睁开这双眼睛,去亲眼确认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