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者

第三卷 白黑乱舞 第四章 令人无力的高墙

作者: 北山大诗 更新时间: 2026-08-10 17:11:22

§1

好几辆闪烁着红色警灯的警车在街头巡逻,不仅十分碍眼,还搅得人心神不宁。

趁着等红灯的间隙,透用手机调出「探索者」网站,粗略浏览了一遍目前发布的委托。其中,搜寻失踪宠物的委托数量相当多。

虽说不认为这些全都是藤仓大斗及其同伙干的,但即便如此,与一个月前相比,此类委托的数量也确实激增了。

单单在同一天内,不同地点就发生了好几起案件。按常理推断,这说明有多个团队在同时行动,藤仓大斗他们只是其中一伙。很难想象这些团队是在上个月自发形成的,毕竟媒体直到昨天才报道这类诱拐宠物、向主人勒索赎金的案件,基本可以排除受报道影响而引发模仿犯罪的可能。所以,一定是有谁在幕后牵线操纵。而根据刚才里美提供的情报,那个幕后黑手应该就是雾生。

想到这一步倒还好,问题在于接下来该怎么思考。

「透,我稍微注意到一个情况,寻找狗啊、乌龟啊、猴子之类的委托,是不是都集中在这附近?」

透确认了一下响指出的问题,发现寻找失踪宠物的委托在分布上确实存在地域偏差。相比于猫咪失踪案遍布整个首都圈,宠物狗及其他动物的失踪案则集中在世田谷区、中野区和杉并区——从中能明显看出某种倾向,透不认为这只是单纯的偶然。

「说起来,先前庆介透露过,这附近发生的宠物诱拐事件,大半都是被金钱蒙蔽双眼的人擅自行动。而这些事件背后,其实隐藏着某个针对特定目标的抓捕计划……」

「嗯,当时你和他的对话我也听到了。也就是说,大部分的宠物诱拐案,不过是那些被怂恿的不法之徒为了勒索赎金捞外快,或是满足施虐欲而顺手干的;幕后主使真正交代给他们的任务,其实是抓捕某类特定的动物,对吧?」

「在整个首都圈被盯上的就只有猫了……唉,又是因为那个吗?」

「所以……雾生又在针对桃了?」

雾生盯上桃是去年年末的事。根据岛木的说法,雾生想对潜伏在桃体内的新型变异病毒展开研究。单从动机来看,推测这次雾生也是出于这个目的才操纵了那些犯罪团伙,是非常合理的。

「但是,如果是那样的话,她从一开始直接派人来抓桃不就行了?」

「如果存在不能那么做的理由呢?」

「唔……限制雾生行动的要素……」

透本以为就算有那种东西,自己也毫无头绪,但其实并非如此。

「岛木吗?」

「岛木啊!」

透和响的声音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确实,如果岛木在雾生身边的话,他绝不会允许她派人强行抓捕桃,从而伤及透等人。

透把摩托车停在路边,和响不约而同地摘下头盔喘了口气,随手抹去额头的汗水。

响喃喃道:「手段真够拐弯抹角的,之前那个老头也是……大家就这么怕岛木吗?在我看来,他只不过是个带点弟控属性的温柔大哥罢了——」

「弟控……?我先把话说清楚,那家伙根本不是我哥。」

「行吧。不过话又说回来,在『菱川工业大厦事件』中,岛木似乎伤得很重。可雾生在那之后倒还算安分,如今的计划也搞得这么迂回……」

「嗯,综合这些来看,我觉得她可能并不完全是忌惮岛木,说不定是对岛木怀有某种特殊的感情……?算了,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总之,雾生这次的目的,大概率还是为了研究病毒。」

古和泉村村民们拥有的异能,最初正是源于某种神秘病毒。虽然那是一种致死率极高的危险病毒,但只要运气好能活下来,就有几率获得特殊能力。因此,有人想对此展开研究也是理所当然的。为了研究它而不择手段,甚至引发血腥冲突都不足为奇。

毕竟那些特殊能力,用途可说是相当广泛。以透和响为例,如果将他们的能力结合起来,任何隐瞒之事都将无所遁形;对于那些社会影响力巨大且极其在意世俗评价的政治家而言,这足以构成致命威胁。

先前由仙场会长统率的那个「组织」,据说就是与外国情报机关联手利用异能者,把他们投入世界各地的军事与谍报活动中。

这听起来很残酷,但科学的发展很大程度上正是以军事利用为前提推进的,这也同样适用于异能领域。

「不过嘛,还是有一些难以理解的地方。比如,既然没法直接抓桃,那大规模抓捕其他猫的意义何在?难道是想找出跟桃一样带有那啥新型变异病毒的猫?算了,目前掌握的情报和证据都太少,多想无益,不如先考虑一下更迫切的问题——小薰他们正往哪去啊?」

「嗯,虽然是往这个方向走,但他们什么也不说,不知道目的地是哪。」

——响直直地指着西北方向,耸了耸肩。

「唉,他们竟然还在跟我们较劲啊。这种死不认输,到底是随了谁啊……」

「反正不是随我。」

「当然是随你啊!!」

「啊,果然吗?」

透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薰深受响的恶劣影响。

响原本笑得很开心,但突然又换上严肃的表情叹了口气。

「薰之所以会那么固执,是因为对我产生了对抗意识吧……」——响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落寞。

「她干嘛要对你燃起对抗意识啊?」

「哼哼,你不会懂的。」

响只是嗤之以鼻,没有回答透的疑问。

「比起这个,我们还是快点走吧。好像又有奇怪的家伙盯上他们了。」

透顺着响指的方向看去,发现那里聚集了几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还有几辆低速接近的面包车。而薰、总一郎和桃似乎都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2

「所以我们这是在往哪儿走?」总一郎拍了拍藤仓的肩膀。

此刻,他们一行人正避开警方的盘查网,越过246号国道一路向北,却似乎迟迟不到目的地。柏油路面的反光刺眼无比,汗水止不住地往下淌,简直让人怀疑会不会当场脱水。烈日依然高悬,气温一时半会儿根本降不下来。

「快到了……看,就是那里。」

「那不是驹场校区吗?」

「哎,那里就是东大啊……」

——薰擦去额头的汗水,望向远处的建筑群。

「真没想到,大叔你儿子居然是东大生?」

〖不对。大斗那智商,能考上东大就见鬼了。而且他还只是个初中生。〗

「等等。这股气味……」

薰感到一阵恶心。那是她早已闻过多次的血腥味。被大卸八块的柴犬、吊在吊桥上的猫,还有其他好几只动物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这就是犯人曾在此出没的铁证。

而且,在公寓前闻到的那股大斗的气味也残留于此。犯人正是住在公寓对面的大学生和大斗两人。虽然不知主犯是谁,但直接动手虐杀的绝对是那个大学生。那人的气味,正和大斗的气味一道,一路延伸进了校区内。

「我想那家伙应该在社团楼的某个地方。大斗多半也和他在一起。」

「那人叫什么名字?」

「……札哈特·阿布盖斯。大斗是被他操纵的,舞衣也是被他……」

——藤仓终于承认,儿子大斗和住在公寓对面的大学生就是诱拐并虐杀宠物的犯人。据他所说,去年年底刚搬到那栋公寓后不久,大斗就和留学生札哈特熟络了起来。大斗刚搬来,札哈特也初来日本留学,两人都渴望交到朋友,简直一拍即合。

渐渐地,两人开始频繁串门,不知不觉中女儿舞衣也加入了他们,三人经常黏在一起。从那时起,大斗和舞衣都不去上学了,要么闷在公寓里,要么泡在札哈特家,偶尔外出时也会紧跟着札哈特去大学。

藤仓当时正为筹钱四处奔波,根本无暇顾及家里,完全没有察觉到事态竟然恶化到了这种地步。据说连大斗和札哈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染指犯罪的都不清楚。

「我哪想到他们竟然会做这种事……」

藤仓喋喋不休地狡辩着,薰却冷冷地听着。他对于女儿舞衣的担心多半不是虚言,想阻止儿子也应该是真心话。正因如此,他才会像这样和薰他们一起行动,大概是觉得薰他们能救出他的儿女吧。

可是,虽不能说他的话全是假的,但薰察觉到大部分都是编造的谎言。藤仓为什么要撒谎?他到底想隐瞒什么?这种不信任感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从山手大道拐进一条小街后,薰一行人加快了脚步。汽车行驶的喧嚣声变得微不可闻。路上行人绝迹,仿佛连蝉鸣声都突然变大了。

恐怕,对方就是瞄准了这个时机。

「藤仓,那种谎言可不行哦?」

在这令人头晕目眩的酷暑中,一个身穿西装、领带紧紧系到领口的男人,从前方巷子的深处现身了。

「你、你……」

面色铁青的藤仓双腿打颤,连连后退。

〖椎名、薰,情况不妙。我们被包围了!〗

回头一看,后方街边的巷子里不知何时也冒出一个同样打扮的男人,堵住了退路。在他身后,一辆车窗全贴着防窥膜的白色面包车正低速向他们逼近。

「该死。」

总一郎隔着工装裤的口袋,紧紧握住了里面的东西。

「椎名学长!!」

薰用眼神示意总一郎别冲动。不能在这里重蹈覆辙。

「你本该乖乖听从命令就好,偏偏被金钱蒙蔽了双眼。」

从前方巷子里出来的男人迈着大步,大摇大摆地逼近。

(……命令?)

薰瞟了一眼藤仓,只见他神色慌乱,像是眼看就要逃跑似的,不停地四处张望。

「放、放过我吧。我会好好跟儿子他们说清楚的……」

「大叔,你在说什么啊?」

总一郎对藤仓的反应感到疑惑,薰也摸不清男人和藤仓这番对话的背景。

「……在你说出更多多余的话之前,能请你消失吗?」

——男人从怀里掏出了手枪。明明附近就有警方的巡逻车,竟然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拔枪,这种神经简直让人无法理解。

「队长,已经对比照片确认了。」在薰他们身后的男人突然开口,向前方的男人报告,「旁边的女孩就是那个能力者。那只胖猫则是之前逃掉的『零号猫』。」

被称作「队长」的男人听闻此言,微微点头,然后以锐利的目光刺向藤仓:

「藤仓,你该不会连那只猫的秘密都知道了吧?」

「诶?什、什么?」

藤仓虽然一脸惊恐,但似乎真的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眼神四处游移。

「哼,算了。反正上面已经下达了处决你的命令。」

从后方的面包车上,又跳下来好几个男人。

「救、救命啊!我、我只是被命令去诱拐宠物猫而已,其他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藤仓慌忙向薰和总一郎求救。

「啧,多嘴多舌。喂,你们!先把这丫头和猫一起带走。不过不准弄伤她!」

「队长」向部下交代完后,径直用枪瞄准藤仓的脑袋,咔哒一声扳下了击锤。

「呜、呜哇啊啊啊!」

「诶诶!?」

哭丧着脸的藤仓突然闪到薰的身后,反扭住她的双臂,自己缩着身子,把薰当成了肉盾。

「放开我!!」薰拼命挣扎,却根本挣脱不出。

〖薰!!〗

「小薰!!」

不同于桃和总一郎的慌张,「队长」单手持枪,依旧面无表情地步步逼近。

「别过来!!我、我会杀了这丫头的!」

藤仓一边叫嚣着,一边从身后用胳膊死死勒住薰的脖子。

「呜咕……」

薰喉咙骤然受到重压,视野渐渐染上一片鲜红,意识开始远去。

(救命……透……哥……)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瞬间,勒住她的手臂却突然松开了。薰剧烈咳嗽着,贪婪地渴求着氧气,可紧接着,脖子又被勒住了。

「呜啊……啊啊……」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薰懊悔自己不该逞强,早该坦率地向透和响求助才对……

余光所及处,总一郎已被从面包车上下来的两个男人按倒在地。桃沿着砖墙上方奔跑,躲避着另一个男人的追赶。

就在那时。在上空待命的几只乌鸦一齐俯冲而下,狠狠袭击了正勒着薰脖子的藤仓。它们用尖锐的喙,集中攻击藤仓的头部。

「呜、呜哇,嘶,呜哇啊啊啊啊啊!!」

藤仓惨叫着松开手,薰被扔在了地上。

「哈、嘶、哈……」

她拼命想要呼吸,想尽早吸入氧气,但不知为何横膈膜像是痉挛了一般,怎么也喘不上气。停滞的血流骤然恢复流动,导致脑袋咚咚直跳,疼得像要裂开一样。

薰痛苦得眼泪直流,可即便如此呼吸依然跟不上。就在她抬起头,想要确认桃和总一郎的状况时——

——咚!

沉重的撞击声和汽车引擎声重叠在一起——那是藤仓被面包车撞飞的声响。紧接着,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面包车停了下来。

被狠狠撞飞的藤仓在路面上滚了几米远,当场抽搐起来。乌鸦们顺势又对他发起了更猛烈的袭击。

面包车的侧门拉开,又一个男人跳了出来。薰想要逃跑,但呼吸还没恢复正常,双腿根本不听使唤。她被男人一把抱起,就这样塞进了面包车里。车门立刻被重重关上。

〖薰!!〗

桃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了起来,但从面包车里已经看不到桃的身影了。

强烈的G力袭来,她感觉到面包车急速发车了。

(……不行,要被带走了!!)

又要成为累赘了——唯独这点,薰绝对不能接受。否则自己逞强坚持到现在,岂不彻底成了笑话。可是,薰没有打破这种困境的力量。她从未像现在这般深刻地体会到自己的无力。

§3

「薰!!」

坐在后座的响发出一声近乎悲鸣的尖叫,刺痛了透的耳膜。

为了制止悄悄逼近薰他们的可疑团伙,两人骑着摩托车沿山手大道急速北上,却还是慢了一步。在他们追上之前,薰就被那帮人强行拖进了车里。不过,现在应该还来得及。

透进一步拧大油门,为了抢在面包车前面,他驾着摩托车在狭窄的小巷中穿梭。就在转过弯的小巷出口前方,那辆面包车正好迎面开了过来。透立刻发动透视能力,看到车里除了薰之外,驾驶座和后座各有一人。只要能让这辆车停下来,对付这几个人简直是易如反掌。

话虽如此,想靠摩托车逼停行驶中的面包车绝非易事。况且薰还在他们手里当人质,必须不给对方任何思考的余地,一口气解决战斗。

透暂且放慢了车速。既然从外部强行逼停很困难,那就只能想办法让司机自己踩下刹车。怎么做才能让他主动踩刹车呢?很简单,让他觉得没法继续开下去就行了。透用左手摘下头盔,晃了晃,说:

「我接下来要用这个。」

「原来如此!」

响瞬间领悟了透的意图,从摩托车后座跳了下来。她从背上的包里掏出一把小号求生刀,将自己戴的头盔丢在一边,随即全力冲刺了出去。

透挂上挡猛然加速,越过响,径直朝面包车正面冲去。虽然巷子狭窄,但还不至于无法穿行。

透左手拎着头盔,进一步拉高了速度。因为单手没法换挡,转速直接飙升到了红区。引擎的高速轰鸣化作爆音,将透的全身包裹其中。他与面包车之间的距离转眼间便被拉近了。

司机注意到了透,正大声叫喊着什么,但透根本听不清。他瞥了一眼后视镜确认,响正借着摩托车的掩护,笔直地跟了过来。

(……好!)

透举起头盔,在与面包车交错的一瞬间,狠狠砸向了面包车的挡风玻璃。玻璃瞬间龟裂,变成了一片惨白。多亏了车窗上贴着防窥膜,玻璃才没有彻底崩碎。

砸完后,透顺势完成了一百八十度急转弯。轮胎摩擦地面产生烧焦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在四周。

面包车驾驶座内的视野已然归零,司机慌乱之下死死踩住刹车。车里的薰和那个男人由于惯性被狠狠甩离了座位。

就在面包车还没完全停稳的那一刻,响已从正面一招飞踢踹破那面龟裂的挡风玻璃,径直跃入了驾驶座中。

「太乱来了……」

在那种相对速度下,司机结结实实地挨了响一记正中面门的踢击,当场昏死过去。

「没把人杀了吧?」

透低声嘟囔了一句,响则露出一副「是不是做过头了」的表情,探头探脑地查看起司机的脸。

透扒住面包车的侧拉门,用力将其拽开,随即毫不迟疑地将电击枪抵在了那个被甩出座位、正发出呻吟的男人身上。男人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在强烈的电击下轻易地失去了意识。

一切比预想的还要顺利,简直有些难以置信。响关掉面包车的引擎,周围瞬间被一片寂静笼罩。透等待着捂头蹲在车里的薰缓缓站起身来。

薰始终低着头,死死地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响也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什么都没说。但他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附近的居民听到刚才的骚动,说不定已经报警了。

「小薰,下车吧。」

薰垂头丧气地走下面包车,双肩无力地耷拉着。

「对不起……」

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

薰只喃喃地说出这几个字,后面的话便再也发不出声了。她一边扑簌簌地掉着眼泪,一边死死地攥紧了双手。

看着她这副模样,透和响都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

为了和总一郎汇合,三人默默地在小巷中穿行。透推着摩托车走在无精打采、脚步虚浮的薰身旁,时不时轻拧一下油门以防熄火。滚烫的尾气加上直射的日光,这双重折磨简直让人难以忍受。

总一郎大概是被那帮男人认为失去了利用价值,已经被释放了。那些人似乎全都去追桃了,附近连个人影都没有。

「响,你听听他们的动静,去哪了?」

「在校区旁边转悠。他们好像没带麻醉枪,如果是桃的话,肯定不会被抓住的。」

和人类相比,桃的体型小巧,还能钻进一些狭窄的地方。那些人如果真想抓住它,要么动用大规模的人海战术,要么就像之前那样用麻醉枪狙击,别无他法。

「咦?」

薰突然发出一声困惑的轻呼,用哭红的眼睛环顾四周。

「哎?在哪儿?」

薰小跑着冲了出去。透和响面面相觑——原本正朝这边走来的总一郎,也突然转身折返,朝着校区炊事门的方向跑去。

「小薰,怎么了?」

「小桃说它发现犯人了。」

——桃应该是用心灵感应把消息传达给了薰和总一郎。

「等等!别擅自行动!」

透冲着薰大吼。薰立刻停下脚步,像是要把自己缩成一团般瑟缩起来。刚才那无能为力的表现,大概对她的打击实在太大了。

「对、对不起……」

「啊,不是……」

叫住她倒是容易,但之后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在透看来,薰不乱跑当然更安全,可她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又实在让人心痛得看不下去。究竟该出言安慰,还是默默看着才好……

「薰,你的职责是什么?」响突然从旁边插话道。她表情严厉,甚至看起来更像是在怒视着薰。

「哎?」

薰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哎什么哎?我在问你,你现在能做什么!以前就说过——如果只会哭哭啼啼的话,还不如直接给我回家!不然你就是个累赘!」

响毫不留情地放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薰。那股魄力连透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绝不是透能说出口的台词。他本担心薰会因此越发消沉,但这显然是多虑了。原本如死灰般黯淡的薰的双眼中,重新燃起了强烈的意志之光。

「我不回去!我会好好为透哥和响姐追踪气味的!」

——薰毫不示弱地回瞪了响。

「没错,就是这样。我们要把桃和椎名追回来,走吧,别磨磨蹭蹭的!」

薰听闻此言,转过身,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响紧随其后。

「真是斯巴达式教育啊。」

透用只有响能听见的微弱声音说道。响便凑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

「只不过是你太宠她罢了。我之前也说过的吧,那孩子就算放着不管也能重新振作,但现在我们没时间耗了。」

「可是她说不定又会对你产生抵触心理哦?讨人嫌的角色可真不好当啊。」

「……没办法。讨人喜欢这种事就交给你了。」

一瞬间,响皱起眉头,露出一丝苦涩的神情,意味深长地看了透一眼,随后便跟上了薰的步伐。

「……?」

透不太明白她最后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但他立刻将这个疑问抛到了脑后。现在必须优先解决的问题早就堆积如山了。

§4

总一郎从炊事门溜进大学校园,跟躲在墙角的桃汇合后,径直向西跑去。原本追赶桃的那帮男人似乎跟丢了,进入校园后便停下脚步,四处张望。

看着这些情况的透嘀咕道:

「被他们发现就麻烦了……」

估计那帮男人还没收到面包车里那两个晕倒同伙的消息,不知道薰已经被透和响救走。因此透判断,现在在他们面前暴露身影绝非明智之举。

「我觉得还是稍微伪装一下比较好……不过话说回来,小薰,你这打扮也太拼了吧——」

透的目光落在了薰那条短得离谱的裙子上。据说是因为沾上了血迹实在显眼,没办法才剪掉的。

「透哥,请、请不要看……用透视更不行……」

薰不仅眼眶泛红,连脸颊也羞得通红,局促地拉扯着裙摆。那副模样十分可爱。

透从背包里掏出一顶鸭舌帽扣在薰头上,随后脱下短袖夹克,只留了一件T恤。即便如此,闷热感依旧挥之不去。

「披上这个就不会太显眼了吧?」他把夹克披在了薰肩上。

「有透哥的味道呢……」

「全是汗臭味吧。暂时先忍耐一下……」

透苦笑着回应,同时向响使了个眼色,想确认薰这身打扮没问题吧?然而响却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指着前方说:

「快出校园了……」

响生硬地打断对话,岔开了话题,这让气氛更显尴尬。透总觉得响的心情似乎不太好,是错觉吗?

「小桃和椎名学长跑去的方向,也有犯人们的气味。」

薰的声音也透着几分不自然。她和响谁也没有看对方,两人把透夹在中间走着。薰虽然对透的态度一如往常,但或许是因为刚才发生的事,对响多少还有些心存芥蒂吧。话虽如此,透也没蠢到去深究女孩间的心思。他乐观地觉得她们马上就会和好,便继续赶路了。

看来桃和总一郎只是穿过了大学校园,气味一路延伸到了校园外、马路对面的驹场公园。

「气氛真不对劲啊……」

——驹场公园里游荡着好几个散发可疑气息、眼神凶恶的男人。南门入口处,也站着一个体格健壮、留着长发的年轻男人,正用令人不适的目光打量着透他们。这伙人似乎和刚才袭击藤仓并试图掳走薰的那帮人不是同一拨。

「要是能联系上椎名就好了,可那家伙不接电话。如果是小薰打过去,他总该接吧?」

「可是,透哥,我的手机现在不在身上……」

「啊,对哦。我忘了。看,这个——」

响从背包里掏出手机,却没有递给薰,而是展示给透看。

「薰,你把它丢在三茶站的长椅上了吧?我帮你捡回来了哦?」

透用眼神示意响「快给她」,响却尴尬地移开了视线。无奈之下,透只好接过手机,转交给薰。薰也有些僵硬地接了过去。

「打给椎名吧。」

薰拨通总一郎的号码后,透拿过了手机。本以为会听到等待音,但电话瞬间就被接通了——

『小薰,你没事吧?』

听筒里传来总一郎如释重负的声音。他大概已经从桃那里得知薰平安无事了吧。毕竟刚才桃操纵的乌鸦,在透一行人头顶盘旋了好几圈。

「我说你啊,忘了小薰把手机丢在地铁站了吗?上来就大喊机主的名字是闹哪样……」

透没好气地说道,听筒里随即传来总一郎惊讶的声音:

『啊?雾元?!那小薰现在在你旁边吗?』

通过透视,透看到总一郎正站在公园草坪上东张西望。他大概以为透他们就在附近吧。

「当然在。比起这个,你赶紧离开那儿。」

『可是犯人好像来这边了啊。』

「犯人怎样都无所谓。我是说你现在有危险!给我回南门来!!」

透不由得粗声粗气起来。总一郎把手机从耳边移开,厌烦地皱起眉头。看到他这副态度,透越发火大,恨不得现在就飞过去揍他一顿。

就在这时——

『啊,桃……』

桃从公园灌木丛深处跳了出来。

「刚才那帮男人聚过来了……」

——听到响的提醒,透回头一看,只见大学校园内的中央大道上,那群男人正朝着正对公园的侧门走去。

「被夹击就麻烦了。总之,椎名,你和桃快点回来。听到没?」

透努力平复心情,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说道。然而总一郎的注意力好像根本不在这边——

『什么?那个包上有大斗的气味?桃你也擅长闻气味啊……』

总一郎似乎正在和桃对话。透看到他朝一张公园长椅跑去,长椅上放着一个黑色运动包。紧接着,总一郎伸手抓向了那个包。

那一瞬间,透敏锐地察觉到,公园里那些眼神凶恶的男人齐刷刷紧张地倒吸了一口气。

(……不对劲!!)

透条件反射般地大喊:

「别碰!!」

『哎?』

总一郎伸着手,仿佛被定住似的僵在原地。但还是晚了一瞬——他的指尖已经扣住了包的提手。

「快逃!!」

那些眼神凶恶的男人们,一齐朝总一郎所在的位置扑去。

『哇……这帮人怎么回事!?』

「他们是便衣警察!!」

(……可恶,中计了!!)

「椎名,穿过右边的灌木丛!那边防守薄弱。」

「那家伙,朝这边来了。」

响小声提醒透。方才在南门入口处盯着他们的那个男人,正径直朝这边走来。恐怕也是便衣刑警。仔细一看,还能发现他那头长发里藏着耳机,正听从某处的无线电指令。漏看了这一点,显然是透的失误。透深切体会到,人一旦心急冲昏头脑,果然干不出什么好事。

便衣刑警气势汹汹地走来,看样子是想叫住他们。照这情况,很可能在盘问的同时还要检查随身物品。要是透和响被查出身上带着电击枪和求生刀,那就大大不妙了。极有可能以违反《轻犯罪法》或《枪炮刀剑类持有等取缔法》的罪名被当场逮捕。

「我去救椎名,你……」

「我知道。」

还没等透把「带着小薰逃走」说出口,响便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拉着薰迅速撤离。

透转过身,故意主动迎向便衣刑警。

「不好意思,能打扰一下吗?」

「什么事?」

「里面在干什么啊?」透指了指公园深处。

「你才是,干什么的?报上姓名和住址。」

透无视了他的盘问,从便衣刑警身旁灵活地穿过,快步踏入公园。刑警立刻追了上来,伸手抓向透的肩膀,但透扭身一闪,一口气跑了起来。刑警一边怒吼一边紧追不舍。

幸运的是,手机通话还没断。总一郎正潜藏在灌木丛中观察情况,说不定是在等待透的指示。

「朝三点钟方向直跑。」

『好、好的。』

透故意挑显眼的地方穿过公园。不仅是刚才那个刑警,其他刑警也被惊动,纷纷开始追赶透。

「在那边左转。现在追你的只剩一个警察了,你自己想办法甩掉他。」

总一郎按照透的指示,在树木间穿梭,径直奔向公园南门。此刻那里正好没人看守。

「别走大学校园,之前袭击你们的那帮人还在侧门不远处观望。脱身后打电话给响,让她继续给你导航。」

『那雾元你怎么办?』

总一郎担忧的声音传来。

「你以为我是谁?」

其实情况根本不容乐观,但这种程度的死要面子还是得撑一撑。透心想,先前被总一郎摆了一道,必须稍微让他见识一下双方的实力差距。

『雾元……』

「怎么了?」

『对不起,之前的事……我做得太过火了。』

「不,我才不原谅你呢。待会儿我要揍你一拳,给我等着!」

与这番狠话相反,透是笑着回答的。

『啊?……那回头见。』

挂断电话后,透目视前方。由于过度使用透视能力,伴随着心脏的跳动,剧烈的头痛袭击了透的太阳穴。痛得几乎要榨干他的精力。

但既然已经装了酷,在揍总一郎一拳之前,绝对不能被抓到。

「做好觉悟吧。」

他低声嘟囔着,为了确认逃跑路线,再次将意识集中在了双眼上。

§5

太阳快要落山时,透才在距离新宿站稍远的一家便利店前,与响他们汇合。为了甩开警察的追赶,透一路七弯八绕、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才脱身。他不禁回想,上一次这样持续狂奔,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如今他的体力早就透支了。

「喂,你没事吧?脸色苍白得很啊。」响面露担忧。

「能力用过头了……从中午开始就一直全开啊。」

透视能力用得太多,透头痛得仿佛脑袋要裂开一样。他在药店买了非处方止痛药吞下,却因为痛得太厉害,刚吃下去就全吐了出来,根本毫无作用。

根据响窃听警方通话所获得的情报,之前的事情原委大致如下——

连环宠物诱拐案的犯人,给一名宠物猫遭绑架的饲主打电话,要求在驹场公园进行赎金交接。犯人指示饲主将一百万日元现金放进公园长椅上的包里。

饲主果断报了警,随后在警方的暗中盯梢下,将赎金放进了包。便衣刑警埋伏在周围,只等犯人现身。结果不明就里的总一郎,却伸手去碰了那个包。

透心想,犯人要求现金支付还是头一遭,这显然与之前要求通过转账支付赎金的手法不同。

当时被引诱到现场的,并非只有总一郎他们。袭击藤仓并企图带走薰的那群神秘男人,也像是被引导着一般前往驹场公园。据响说,他们起初虽然在追踪桃,但进入大学校园后便接到了某人的联络,随后就开始向正对公园的侧门移动。

「大斗大概是想把罪名嫁祸给那帮人,借警察的手把他们逮住吧。」

〖竟然是这样……〗

桃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听起来似乎还在懊恼。毕竟它虽然闻出那个包上有大斗的气味,却没能识破这是个陷阱,害得总一郎差点被警察当成犯人抓走。总一郎一脸郁闷地搔了搔头,问道:

「所以那帮家伙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想带走小薰和桃?看样子他们本来的目的是要灭藤仓大叔的口吧?都直接开车把他撞飞了……」

「是雾生的部下吧。毕竟他们一看到薰就喊『能力者』,还管桃叫『零号猫』。」

——面对总一郎的疑问,响露出厌烦的表情如此答道。桃和薰也发出沉吟,似乎在说「果然是这样」。

「总之,藤仓是受了雾生的命令去抓猫……看来最终目的,果然是那种在猫体内变异的病毒啊……」

「那么……那帮要灭藤仓大叔口的男人,说他『被金钱蒙蔽了双眼』又是怎么回事?」

「藤仓一开始只是单纯地服从命令,但因为急需用钱,便擅自绑架了那些不在指令范围内的宠物,开始勒索赎金。」

「原来如此。」

逻辑说得通,总一郎也坦率地对透的推理点了点头。

「大斗协助了父亲,与大斗交好的札哈特也在中途加入。然后两人有样学样,没过多久就撇开藤仓,变本加厉地干诱拐宠物、勒索赎金的勾当。他们还会去抓流浪猫狗进行虐杀,大概虐杀动物本就是那个札哈特的兴趣吧。」

「兴趣竟然是虐杀动物……」薰皱起眉头,神情变得阴郁。

「但随着他们针对宠物和流浪动物的绑架与虐杀愈发频繁,终于引来了媒体报道。雾生觉得这样下去不妙,打算在他们被警方逮捕前先下手为强灭口,于是札哈特和藤仓父子都成了目标。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那些男人起初是为了解决藤仓而来的,但看到小薰和桃也在场,便觉得顺手抓走也不错。不过……」

这个推理仍留下了几个疑点——

「藤仓一开始是怎么被雾生选上的?他为何会服从抓猫的命令?」

「是因为藤仓先生的女儿舞衣成了人质吧?在电车上时,他说过舞衣已经命悬一线了……」薰轻声喃喃道。

「嗯,这样也算说得通。」

虽说还留有几个疑问,但透暂且将这个话题搁置一旁。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我和椎名作为宠物诱拐案的重要参考人正被通缉;小薰也作为枪击事件的当事人而被警方寻找;桃更是被雾生的部下盯上了。目前我们当中能自由行动的,只有响了。」

「看来必须让真凶落网才行呢。」

薰如果向警方辩解说自己只是碰巧出现在枪击事件的现场,这或许还说得通。透出于同样的理由也能撇清关系。但总一郎却在那个装赎金的包上留下了指纹。虽然他只要当场解释说只是出于好奇拎起了包就好,可既然他逃跑了,这个借口就很难站得住脚了。至于逃跑的理由,是因为总一郎当时裤兜里揣着枪,根本经不起警方的盘查。

「但大斗和札哈特早就逃得远远的了……估计暂时不会露面。有什么线索吗?」

「札哈特·阿布盖斯是A国的留学生吧?住在那栋公寓对面的房子里……就算是租的房子,那种规模的话,大概他一家人都来日本了……我查一下。」

——总一郎开始用手机打给某处。透觉得这方面交给总一郎处理就好。

在总一郎打电话期间,透和响继续商量善后对策。这时,八坂庆介走了过来。他像往常一样迈着轻快的步伐,开朗地笑着:

「哟,又见面了。」

透和响立刻上前,摆出护住薰和总一郎的架势。之前透就已经告诉过薰和总一郎,庆介是一名「Exer」。据薰说,他似乎还持有刑警的证件,但他这么年轻实在不可能是真正的刑警,那恐怕是用来伪装身份的。

其实透和响早就注意到庆介的身影在附近晃悠了,但因为他是里美的下属,且没有表现出袭击的迹象,也就暂且放任不管。

「『Through』君,你和那位椎名小哥可是被悬赏了哦?而且悬赏金还是一笔巨款呢。」

不知是谁发布的委托,透和总一郎在「探索者」网站上被当成了宠物诱拐犯而遭悬赏。「探索者」基本上不限制委托内容,所以里美似乎也不打算有所偏袒,即便是对透他们不利的委托也照样挂上网。

鉴于赏金金额高昂,现在肯定有许多「Exer」正眼红地四处寻找他们的下落。

「所以,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吧?」

「说什么鬼话呢。」

——响把手伸向背包后方,摆出了摸刀的架势。庆介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往后退了一步。

「啊,对了,还有里美小姐的口信——『如果愿意成为同伴的话,所有的麻烦事我都会替你们揽下哦?』」

「那个人也真是难缠啊……」

对此,响感到一阵无语。

「就算是那个人,这次也无能为力了吧。」

——从旁边插话的,是刚打完电话的总一郎。他不知为何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我查到札哈特和大斗逃去的地方了。居然是A国的大使馆,而且札哈特的父亲还是外交官。」

听到这个答案,透重重地叹了口气。总一郎耸了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唉,太糟了。」

「这……确实连里美小姐也未必能搞定啊。」庆介也一脸困扰地沉吟道。

「哎?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们对他们无从下手啊。」

大使馆内享有治外法权。而且如果是外交官的家属,同样享有外交豁免特权。即便是现行犯,以日本的法律也无权逮捕。哪怕是里美,也无法轻易对这种人出手。

§6

A国大使馆位于六本木新城与东京塔的正中间、一之桥立交桥附近。与其他国家的大使馆相比,这里的规模算得上相当可观。

A国就算往好了说,也谈不上是对日本友好的国家,且国内局势动荡不安。大使馆内享有治外法权,日本法律在此并不适用。一旦非法侵入被发现,就算被当场击毙也不足为奇。毫无疑问,这是个极度危险的场所。

透一行人藏身于附近一座寺庙的院落内,打算伺机而动。因为先前头痛实在太过剧烈,透便小睡了两个小时,这似乎起了作用,痛感减轻了不少。响则返回公寓取来了可用的武器与替换衣物,总一郎也尽可能搜集了A国大使馆的相关情报。

接下来的行动容不得半点差池,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潜入的是我、响和桃。小薰和椎名在这里待命。」

「诶?可是……」

「小薰,人要适才适用嘛。这种潜入行动正是我和响的主场。」

不出所料,薰提出了抗议,透摇了摇头安抚她。说实话,此刻薰的能力并非不可或缺。

他们早已通过便利店的网络打印服务,印出了札哈特·阿布盖斯与藤仓大斗的高清彩色照片——那是总一郎花钱买通两人的同学后弄到的。

札哈特虽是A国外交官之子,但听说祖母是日本人,拥有四分之一的日本血统。他五官深邃,头发带着微卷的波浪,东方血统似乎相当淡薄。那双如玻璃珠般读不出感情的冰冷眼眸,令人印象深刻。

大斗则长着一张与藤仓嘉治如出一辙的平庸脸,虽然面部棱角分明,但那双细长而阴湿的眼睛,即便隔着照片也能让人感到不舒服。一看便知不是那种有很多朋友的类型。

他们在大使馆内的位置也已被掌握。既不需要靠气味锁定目标,也无须确认对方是否怀有恶意——只要将大使馆内的所有人视为敌人即可。

「小薰,别在意啦。追踪犯人的时候,这两位一直都慢我们半拍嘛——」

总一郎这话激得透心头火起,当即一拳砸向他的侧脸。总一郎整个人被打得歪倒在地,还滚了一圈。

「抱歉,一时没忍住。我本来就打算看到你的脸就揍一顿的,这下总算舒坦了。」

「你这家伙——!!」

重新站起身来的总一郎捂着脸颊,正要扑向透,然而——

「好了,停。差不多该走了哦。」

——响轻松使出扫堂腿绊倒了总一郎,让他狠狠摔了个狗啃泥。

「可恶,给我平安回来啊!到时候我要加倍奉还。」

「哼,就凭你这种软绵绵的拳头也想打中我?」

「好,那我就用光速踢来对付你!」

透往后退了一步,轻松躲开再度站起身的总一郎的踢击,就这样转身背对着他和薰,走出了寺院。

目前没有任何物证能证明大斗和札哈特是宠物诱拐虐杀案的犯人。在警方看来,出现在赎金交接现场的透和总一郎,才是最可疑的重大嫌疑人。无论透他们如何向警方陈述真相,恐怕都不会被采信。

要想扭转局面,无论如何都得让真犯人落网并招供。然而犯人却一直龟缩在警方权力触及不到的大使馆内不肯露面。更糟糕的是,透和总一郎如今还在「探索者」网站上被悬赏通缉,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就越不利。

因此,透等人得出的结论是:把大斗从大使馆里掳走——二话不说将他拽出来,交给庆介他们。至于札哈特,只能放弃抓捕。更准确地说,面对札哈特那种身份的人,透他们也无可奈何。只要能用大斗的口供证明自身清白,便足够了。

透和响潜入了A国大使馆相邻大楼的院落,确认四下无人后,翻过了围墙。

大斗和札哈特身处大使馆顶层的客房,但要抵达那里,必须突破重重关卡。

建筑外围布设有立柱式红外线感应器,不能贸然靠近——好在这一点事先已经确认。总一郎从承建该安保系统的大型公司套取了情报:此处采用的是双重架构的对射式红外光束。接下来只要小心确认布设位置、避开那些光束即可。

更大的问题在于——如何进入建筑物内部。常规出入口附近的天花板上装有自动追踪式监控摄像头,若是大摇大摆地进去,瞬间就会被发现。如果破坏摄像头或用布盖住镜头,也会被系统判定为异常并触发警报,非常棘手。窗户理所当然地使用了防弹玻璃,破窗而入更是想都别想。尽管透和响都穿着便于隐匿在夜色中的深蓝色连体工作服,但终究还是骗不过机器的监测。

然而,无论多么坚不可摧的安保系统,只要运用它的人不够聪明,就会留下无数可乘之机。

「桃,该你出场了。就照我们之前说好的。」

〖了解。〗

安保系统集中在正门入口旁的保卫室进行管理。那里随时都有武装警卫驻守,一旦有情况便能立刻出动。

也就是说,就算系统察觉到了异常,只要能骗过监视它的人的眼睛就行。基于这个思路,透和响定下了一个从正门侵入的计划。

大使馆的业务接待已经结束,正门一带灯光熄灭,大门也紧闭着。正门旁的侧门装有带人体感应器的照明灯,但那是感应热源的类型,像桃这样的小动物同样会触发。透打算利用这一点,他从藏身的灌木阴影处冲出,沿着墙壁靠近侧门,灯光猛地亮起。

门没上锁。透将门推开一道足以让桃通过的缝隙,立刻退开。桃和三只被它唤来的野狗从缝隙钻了进去。

不出所料,保卫室的警卫立刻注意到了桃它们——透利用透视,看到这些人似乎一脸嫌麻烦地嘟囔着什么,但毕竟不能放着不管,于是留下一人,其余的全都出来抓捕了。

「响,他们在说什么?」

「又不是英语,我怎么可能听得懂嘛。」

「听你这口气,要是英语你就听得懂咯?」

「当、当然啦。」

响的眼神微微游移。透一边强忍着苦笑,一边用透视能力继续查看大使馆内部的情况。

桃和野狗们四散逃窜,成功将警卫们分散开来。逃窜的野狗和追赶它们的警卫不断触发安保传感器,保卫室里警报声响成一片。单独留在保卫室的那个男人只顾着监视野狗逃窜区域的画面,根本无暇顾及正门附近的情况。

接下来,只要等桃从内侧打开正门的锁,透和响就能趁乱混进去了。

就这样,一分钟后——

「呼——顺利进来了啊。」

「响,现在松懈还太早了哦。」

透和响凑近彼此,压低声音交谈。因为这里连声音感应器都安装了,必须极力避免发出大声。两人沿着走廊小心翼翼地前进。走廊的地板蜡上得太厚,橡胶底的运动鞋踩上去会发出「叽叽」的刺耳声,因此他们对步法格外谨慎。毕竟也不能脱鞋——那样会留下能锁定个人身份的足迹证据。

从这里开始,更要绷紧每一根神经。因为不知为何,警卫们竟端着MP5冲锋枪在建筑物内巡逻。以治安良好的日本的标准来看,这有些夸张,但在A国或许只是普通的安保态势。A国的反政府游击队袭击驻日大使馆也并非天方夜谭,正因如此,他们绝不会对非法入侵者手下留情。再怎么样,透都不想被射成马蜂窝。

透和响的感官虽然能感知到人的存在,却很容易漏掉安保装置。总一郎的情报也有可能已经过时,因此必须慎之又慎。

不是因为闷热,而是因极度紧张渗出的汗水,正从手心和后背不断冒出。两人不再交谈,只是在漆黑的走廊上潜行。

他们在走廊拐角处窥探电梯厅的情况。一楼的电梯前有一名警卫待命,而顶楼五楼的电梯厅也有一名警卫。虽然紧急逃生梯无人看守,但通往楼梯间的门是向外开的,一旦从那里进出,就会被站在电梯厅的警卫看个一清二楚。

就在这时,那名警卫突然朝透他们藏身的拐角走来。

(……被发现了!?)

心脏猛地一跳,透慌忙与响一同寻找别的藏身处。贸然开门躲进房间也不可取——每扇门内侧都装有自动追踪式的监控摄像头。

响双眼圆睁,手已经握住了求生刀的刀柄,但透伸手轻轻按住她。保卫室就在附近,在这里交手绝非上策。

两人悄悄溜进了没有监控的女厕所——这招已是屡试不爽的老手段。

躲进隔间后,警卫正好转过拐角,步伐毫无迟疑,笔直朝这边走来。

透屏住呼吸,隔着墙壁用透视死死盯着那个男人,同时悄悄从口袋里掏出电击枪,将手指搭在开关上。响也反手握住刀,摆出防御姿态。漆黑的隔间里,有人咽了口唾沫,那声响显得格外刺耳。警卫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踩在透的脊背上,空气紧绷得令人窒息。

然而,警卫在女厕所门前缓缓经过,径直走进了旁边的男厕所。

(好机会……!)

透与响同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交换了一个眼神。响微微侧首,以极端听觉确认了周围——男厕里只有那名警卫,附近也没有其他人靠近。要无声制伏他,只有现在。

两人迅速离开女厕,从背后悄悄摸向正在小便池前解手的男人。透将电击枪抵上对方后背,按下开关……

「呼,真热啊。」

「可不是嘛。」

紧张的汗水让透的衬衫完全湿透,黏在连体工作服下面。

透和响顺着紧急逃生梯爬上顶楼五楼,在楼梯间的门边屏息等待时机。这类行动最棘手的就是把握时机,但对他们两人来说,这不过是小菜一碟。

按照计划,桃在二楼钻进了电梯,用爪子按下四楼和五楼的按钮,随后在四楼出轿厢。空无一人的电梯继续升向五楼。

当电梯门在五楼打开,警卫疑惑地探头查看的瞬间,透和响推开楼梯间的门,迅速穿过电梯厅旁边,进了走廊。

终于抵达客房附近,却发现那扇门前竟然也有警卫把守。这般仿佛预料到有人来袭的警戒态势,令透觉得有些不对劲。然而,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若不让大斗落入法网,自己就没有未来。

「按原计划,我来狙击」——透用手势向响示意,随后从响背上的背包里取出一把枪身奇长的枪械。那是先前为了捕获桃,响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麻醉枪。

透单膝跪地,只将枪管从拐角探出,隔着墙壁以透视能力锁定目标。枪上装有气枪用的红外线瞄准器,即便用这种姿势射击,命中也并非难事。

——咻。

伴着压缩气体泄出的轻响,麻醉针精准扎进门前警卫的手臂。警卫随即无声无息地瘫倒在地。

透一脸得意地对响挑了挑眉,像是在说「怎么样」。响则耸耸肩,露出「还凑合吧」的表情。

响按下门铃。门刚开一条缝,透便顺势将液压钳插入门缝,剪断链条锁,一口气闯了进去。

大斗还来不及大声喊叫,响已将刀抵在他喉咙上,令他闭嘴。

透将门外被麻醉枪放倒的警卫也拖进房间,反手关上门。走廊里暂时没有人赶来的迹象。至于札哈特,似乎正在浴室里悠闲地淋浴,全然没察觉外面的动静。

虽然从照片上看不出来,但大斗本人相当矮小,比响还矮半个头。他那惶惑无措的模样,活像一只受惊的松鼠。

「我们是受委托来抓你的——宠物诱拐犯,藤仓大斗同学。」

响压低声音,一上来就直击要害,语气听起来只像是受雇于人的第三方。

「证、证据什么的……根本没有吧……」大斗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嗫嚅。

「你把别人家的牧羊犬扔进砧公园的池塘里了吧?装狗的袋子上,可是留有你的指纹哦。」

「那、那可是泡在水里的啊……绝、绝对是骗人的!」

「别小看日本的刑侦技术。」

这当然只是虚张声势,但大斗似乎受到了极大冲击,抖如筛糠,五官扭曲,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透与响对视一眼——看来这话意外管用。其实那个袋子仍由透保管着,若真拿去鉴识,未必查不出指纹。

总之,击垮心理防线的目标已经达成。接下来只需把大斗带出大使馆。透用胶带封住他的嘴,利落地将其双手反绑在身后。

「隔壁卧室好像还有人……」

响这么嘟哝着,透随即发动透视看去。只见藤仓嘉治侧卧在卧室的床上,不省人事。他身上满是血污,似乎自从被车撞后就没接受过任何治疗。不知他为何会在这里,但八成是被强行带来的——

这个疑问立刻被透抛到脑后。因为札哈特已经洗完澡,正从浴室出来。

透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将电击枪抵在他身上。札哈特还没搞清楚状况就昏了过去。透觉得太轻松了,甚至让人有些不过瘾,但总比让他胡乱反抗来得好。

「挺顺利的。透,我们真的要放过这家伙吗?」响瞥了瞥札哈特。

「不然怎么办,总不可能扛着他走吧。」

扛着失去意识的人异常费力。

「这种时候要是有辆车就好了。你把摩托车卖掉换辆汽车怎么样?」

「哪来那么多钱啊。而且谁开车?」

「当然是我。」

透知道响会开车,但她才十七岁,根本没有驾照。

「……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你到底在哪学的开车?」

「GT4里练的。」

「那不是游戏吗……」

实在分不清她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透觉得这点很可怕。

透和响拖着大斗走在走廊上。大斗起初还在挣扎,但响威胁道「我可没被委托要把你活着带出去哦」,便让他老实了。

被桃操纵的三只狗中的其中两只,已在楼下被制伏,桃于是让最后一只去引开五楼电梯厅前的警卫。透和响趁机押着大斗进入楼梯间。桃的任务到此结束,接下来它只要自行逃出去就好。

没过多时,透一行人下到了一楼的楼梯口。正当他们等待走廊里的巡逻警卫走远之际——

「糟了,透,藤仓好像醒了。」

「真的假的?」

受了那么重的伤居然还能这么快醒来。要是让他发现札哈特和警卫倒在客厅里,事情就麻烦了。

透一边用透视望向五楼,一边嘀咕:「……说起来,藤仓那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应该知道吧?知道就点头。」

响瞪着大斗,将刀架在他脖子上。大斗不知是不知道,还是已经吓傻了,一脸茫然。与此同时,透看到藤仓拖着一条伤腿,在卧室里一瘸一拐地朝通往客厅的门移动。

「……嗯?等一下。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那种状态下,是谁回收了被车撞成重伤的藤仓?若是附近居民报警叫救护车,他现在应该在医院;若是雾生的手下处理的,那他早就被埋进富士树海或沉进东京湾了。但如今他却在A国大使馆,说明是A国相关人员回收了他——可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送医院?

虽然不愿往那方面想,但最坏的可能性正急剧膨胀。

「老实交代,你老爸是被谁带到这里的?」

透压低声音逼问,同时撕下大斗嘴上的胶带。

「是、是一群奇怪的男人带来的……」

「可恶,果然是这样吗?」

「好像是札哈特拜托他们救他的……」

(……怎么可能!)

若是救人,既不送医院,也不处理伤口,就这么丢在一边,根本说不通。

透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他原以为藤仓父子和札哈特都因面临灭口威胁而与雾生对立。但现在看来,札哈特应该不是雾生要清除的对象,他或许只是故意把雾生要灭口的藤仓父子掌握在自己手中,以此与雾生谈某些条件。而一旦谈妥,藤仓父子大概就会被当成「礼物」送出去。

(但是……「礼物」真的只有藤仓父子吗……?)

不祥的预感,在透的心头扩散开来。

(大使馆内的警戒森严到了异常的地步,究竟是在防范谁……莫非已经预料到我们会来?札哈特知道我们是能力者了?)

糟糕的猜想一旦开始带上真实感,便会无休止地蔓延。这时,响压抑的声音传进透的耳中——她凭借极端听觉,捕捉到了五楼客房里的动静。

「情况不妙。藤仓那家伙……正在叫醒札哈特。啊,他醒了。」

「啧,那个蠢货。」

透忍不住咋舌。藤仓根本没看清局势,还没意识到札哈特已经站到了敌对面。明明札哈特一醒来,他自己的寿命也会随之缩短……

楼梯间外、通往侧门的通道上,那名巡逻警卫仍在来回走动。透心想,是冲出去突袭放倒他,还是再等等……不,没时间了。

透抬头望向五楼客房,只见被藤仓叫醒的札哈特正用内线电话向保卫室通报。警卫们随即行动,封锁了一楼所有出入口。

透和响只得押着大斗转身折返,沿着楼梯向二楼移动。

虽然也想好了万一被发现的应对之策,但能否来得及仍是未知数。透拨通总一郎的电话,拜托他让桃回援、立刻赶到大使馆的东北角来。

§7

透他们逃进了二楼东北侧的会议室。自动追踪型监控摄像头已经捕捉到了他们的身影,留守保卫室的警卫似乎正通过馆内广播通报此事——扬声器里传出的语言既不是日语也不是英语,他们听不懂内容。

「放、放开我!」

察觉到情况有变的大斗扭动身体抵抗。

「在这放了你,你只会马上被灭口。」透出言威胁。

「诶?」

「札哈特打算把所有责任推给你和你老爸,然后把你们交给那帮要灭你们口的人。」

「怎、怎么会……骗人的吧!!」

「觉得是骗人的,你要试试看吗?」

说着,透当真给大斗松了绑。响捕捉到逼近的脚步声,催促道:

「现在可不是悠闲聊天的时候,警卫快追来了!」

她打开会议室的窗户,率先跳了下去。透紧随其后。为不扭伤脚踝,两人落地时顺势翻滚卸力。透刚起身,便见大斗也跟着跳了下来。

「你不是相信札哈特吗?」

大斗只是咬住嘴唇,一言不发。恐怕他也隐隐约约察觉到了——透说的是真的。

「跟上我们,赶紧离开。」

透说完,便紧随响全力奔跑。然而下一瞬——

哒哒哒哒。

——沉闷的破裂声连续响起,被削飞的沥青在脚边弹跳。透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许动!」

在被众多照明灯照亮的大使馆院内,这声音异常清晰。透和响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只见二楼窗边,一名警卫正端着MP5冲锋枪。枪口飘出淡淡的青烟。

札哈特从警卫身后探出脸。他身上缠着宽松的布料,是A国的民族服装。

「恭候多时了。」

或许是身为日本人的祖母所教,他的日语流利得惊人,却毫无抑扬顿挫。简直像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听不出半点感情。

「……你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我收到了情报——一个叫『探索者』的组织的特工,打算来袭击这里。」

札哈特脸上带着能面般空洞的表情,唯有嘴唇在动。他就像一具空壳人偶,感受不到丝毫活人的气息。

札哈特一抬手,身侧的警卫立刻将MP5对准透。透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哇啊啊啊啊啊!!」

大概是先前透的恐吓起了作用,一旁的大斗突然陷入恐慌,朝大使馆院子的后门狂奔。警卫下意识将枪口转向他。

「住、住手!」

——不知何时也来到二楼窗边的藤仓扑向警卫。警卫在冲撞之下,射出的子弹大幅偏移,擦着透身侧飞过。透和响连忙向一旁闪躲。

「碍事。」

札哈特掏出一把装有消音器的手枪,抵在藤仓额头上。

「札哈特君……?」

藤仓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僵在原地。

——咻。

他额头绽开一个血洞,维持着呆滞的表情跪下,随即向前扑倒。

「染指宠物诱拐案的男子,被仇家雇凶追踪,慌不择路躲进大使馆后,还是遭到了枪杀。」札哈特淡然说道。

透立刻明白了:这是札哈特打算事后用来掩盖真相的剧本。

「而那两名凶手,则被随后赶到的警卫当场击毙……」

不等他说完,透和响同时拔腿奔向后门。札哈特身边的警卫再度开火。

透横向飞扑,撞开响,千钧一发地避过MP5的扫射。然而第二串子弹立刻追来,透翻滚一圈,再次险险躲开。但运气总有用尽的时候。即便能用眼睛预判枪口方向与扣扳机的时机,这也存在极限。更何况,又有几名持枪警卫从建筑物内冲出,堵在通往院子后门的路上,齐刷刷将枪口对准透和响。

就在此刻——

〖久等了。〗

——大批猫头鹰与游隼等猛禽无声地袭向警卫,桃跃上了围墙墙头。围墙另一侧,总一郎与薰正在待命。

(这样一来就……)

后门附近的警卫们乱作一团,札哈特身边的那名警卫也慌忙关上窗户。透刚要松一口气,却没漏看札哈特嘴角扬起的一抹冷笑。刹那间,透全身爬满鸡皮疙瘩。那是他第一次在这张脸上看到称得上表情的东西。仿佛人偶在笑——一种诡异的非现实感。

——咻、咻!

毫无征兆的,桃的身体从墙头坠入了大使馆院内。

「麻醉枪?!从哪里……!」

「右侧墙边!是白天的那群人……!」

大使馆建筑的墙角处,几个西装男子正端着枪瞄准这边。

(雾生的部下?!刚才札哈特打电话通知了他们吗?把我们逼入绝境,莫非也是为了引桃前来救援,好让他们趁机抓捕?这也是「礼物」的一部分……?)

猛禽对警卫的纠缠停止了,警卫们重新端起枪。

透果断将响横抱起来。

「诶——」

透一把按住响的脑袋,将错愕的她护在自己胸前,径直朝围墙冲去。

必须做好觉悟。要得到什么,就必须舍弃什么。他早就习惯了舍弃。因为透的人生,就是不断削去多余事物的过程。舍弃过去,舍弃感情,舍弃一切羁绊。若不如此轻装上阵,就无法从那无底沼泽中爬出。

而这样的他,第一次得到了宝物。不能失去。守护重要之物,守护重要之人——这才是透刚刚起步的新人生中,应有的答案吗?

透觉得自己似乎想永远这样抱下去,但一定是错觉。谁会想抱着这种凶暴的女人不放啊。

——哒哒哒哒。

透的背后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察觉到异样的响大吼道:「放开我!」但透没有松手。「求你了,放开我!」响尖叫着,透却依然死死抱住不放。

「哦哦哦哦哦!!」

透攀住墙壁,用尽全力将响抛了出去。响越过两米高的围墙,落向另一侧。

「透——!!」

墙对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喊。

「和椎名一起……带小薰逃走……这是……命令!」

以透视望去,只见支起上半身的响呆呆地仰望着围墙,仿佛只想让透看清她的脸……

「……去跟小薰和好吧……」

透喃喃低语。视线逐渐模糊,膝盖开始失去力量。

他将响的面容深深刻进眼底,缓缓闭上双眼。双膝跪地,向前扑倒。额头重重撞在墙上,却已感觉不到疼痛。

§8

枪声回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与硝烟味从围墙对面飘来。薰和总一郎还没从桃突然坠进墙内的震惊中缓过神来,此刻更是惊惶无措。

「哦哦哦哦哦!!」

(……诶?)

透的嘶吼仿佛紧贴着围墙内侧炸响。下一秒,一道人影翻出围墙,重重跌落在薰和总一郎面前。

「透——!!」

响慌忙撑起上半身,凄厉的呼喊划破夜空。

「骗人的吧……」

薰的理智虽然已经理解了现状,情感却拒绝接受。在亲眼确认之前,她绝不相信。她转身就要朝大使馆后门冲去,却被响从背后死死箍住。

「放开我,放开我——!!」

薰拼命挣扎,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先离开这里!薰,振作一点!!」

这句话反而最让薰无法认同。她用力挣脱开来,猛地转身直面响。

「没有振作起来的是响姐才对吧!!为什么要把透哥丢下啊!!」

这份愤怒发自内心,与白天在学校食堂里演戏时截然不同。

响一时语塞,脸上浮现出前所未见的痛苦神色。她隔着衣服紧紧揪住胸口,嘴唇颤抖着,眼看就要哭出来。

「那是『Exer』的铁则……」

响极力用平静的语调诉说着,可薰凭着气味,清楚地察觉到响的内心正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即便如此,响仍在拼命压抑着这一切。然而,薰此刻连那份冷静都无法原谅。

「但透哥他明明已经——」

「现在不是争论这种事的时候!!」

响厉声打断她,攥住薰的手臂就往反方向拽。薰一把甩开她的手,肩膀却又被响用力扣住。下一瞬间——薰脸上重重挨了一巴掌,左颊顿时像灼烧般刺痛。

「你适可而止吧!!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救他啊!!」

那压倒一切的怒吼震得薰鼓膜发疼,仿佛有电流噼里啪啦地从响全身迸射而出。就连刚才还在全力宣泄情绪的薰,也被这股气势震慑得畏缩了。

「椎名,别愣着,帮我架住她!」

响一边喊,一边架起薰的右臂。总一郎随即架住薰的左臂。两人不由分说地强行将薰拖离了大使馆附近。

「放开我——」

对薰而言,这一切简直像场噩梦。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只能束手无策地等待。就算拥有优秀的追踪能力,又能怎么样呢?在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说到底,只是自己能力不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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