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者

第三卷 白黑乱舞 第五章 付出代价的觉悟

作者: 北山大诗 更新时间: 2026-08-10 17:11:26

§1

——滴答、滴答。

水滴坠落的声音。宛如屋顶漏雨般清凉的声响。然而这几天,连一滴雨都不曾下过。

「你醒了吗?那么,我们开始吧……」

平板而缺乏感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似曾相识,却又模糊得仿佛随时都会消散——那是存在感稀薄至极的声音。可与此同时,一种仿佛心脏被猛禽利爪死死攫住的恶寒,却瞬间缠绕上透的全身。

如同身体被贯穿般的剧痛自背部炸裂。朦胧的意识,于瞬间被迫清醒。

「没想到你在那种状态下还能活下来。真是惊人的生命力。」

「咕哈……」

一根手指粗暴地捅进了透背部的枪伤,抽出后又伸到透的眼前——食指染血至第二关节,是札哈特的手。

「所以我才让人把你运到了研究所。」

透俯卧着,被安置在一处宛如太平间的地方。泛着黯淡银光的不锈钢台面贴着他的脸颊,冰凉刺骨。那水滴声的真面目,是血——从他背部流出的血,正一滴一滴坠落在地板上。凭借透视能力,他看见台面下方,自己的血已在地面汇成一大片深色的血泊。

他的手脚被固定成大字形。背部中弹之处剧痛无比。但或许死了反而更好。比死亡更痛苦的地狱,确实存在于这个世上。

对即将发生之事的未知,令不安如泥沼般将他吞没。札哈特那双如玻璃珠般浑浊的眼瞳令人不寒而栗。恐惧被无可抗拒地煽动着,透拼命维系着濒临断裂的理智。

「这、这里是哪里?」

「雾生小姐统辖的『组织』旗下的一间研究所,据说专门用来研究动物。那只奇怪的胖猫,也被送到了这里。」

(……也就是说,桃还活着。)

透在心底无数次告诫自己,现在必须冷静。

皮带将他的手脚死死固定在台面上。任凭他如何发力,皮带都纹丝不动。他试着发动透视能力望向建筑物外,视野却沉入一片漆黑……

(……这里是地下层?)

「抓住那只胖猫和身为饲主的少女加以解剖——这是我本来想干的,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札哈特说道,「你的身体更加有趣,引起了我的兴致。你的体内,究竟藏着什么呢……」

札哈特伸手触碰透的头发,指尖卷起那撮被血浸透、黏成一绺的发丝,缓缓把玩。

「我知道你们会来,但没想到你们入侵大使馆时那么轻松,差点就让我栽了呢……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会问这种问题……看来雾生并未将我们拥有特殊能力的事告诉他。恐怕就连抓捕桃的真正目的,也没有透露……)

「什么都不肯说吗……那就随我高兴吧。虽然雾生小姐在电话里让我别继续乱来了,但你的身体实在太过不可思议了,我稍微任性一下也没关系吧?这种玩具平时可弄不到手,我非常期待呢。」

那声音里感受不到分毫期待,反而散发出无以复加的、昆虫般的冷酷。

明明不愿去想象那些被札哈特诱拐的宠物究竟遭遇了什么,可吊在桥上的猫尸却如闪光灯般在脑海中明灭,溺死的牧羊犬那痛苦扭曲的表情也随之浮现。透无法抑制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响。

「非常好的表情呢。」

札哈特以指腹轻轻摩挲透的脸颊。那张能面般的脸上读不出任何感情,无机质的眼眸仿佛在审视标本,令人毛骨悚然。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札哈特绕到透的正前方,将一把巨大的剪刀状器具举到他眼前。那反射着冰冷钝光的银色凶器,究竟会被用在何处?恐怖的想象在脑海中不断膨胀。

「这叫梅岑鲍姆剪。是我最喜欢的解剖道具。我用它分解过无数的东西。切肉的时候,剪子比刀子更方便——毕竟,你的肌肉相当坚硬。」

札哈特将剪刀贴在透的右臂皮肤上,像抚摸般缓缓滑动。 透感觉不到丝毫被触碰的实感,只有恐惧令浑身泛起鸡皮疙瘩。随后,札哈特慢慢绕到了他的身后。

「住、住手……」

皮带被挣得嘎吱作响。

——咔嚓、咔嚓。

传来剪刀剪开连体服与衬衫的声响。透拼命想看清身后的状况,却被束缚得连脖子都无法转动。极度的恐惧逼出了泪水。他从未想过,「看不见」竟会催生出如此巨大的恐惧。

「子弹还留在里面呢。我就好心帮你挖出来吧?」

痛楚来得太过突然。透的眼底瞬间炸开一片白炽的火花。

「呜咕啊啊啊啊啊!!」

几乎令意识短路的剧痛,以背部左腰处为中心撕裂了透的神经。那把巨大的剪刀似乎被生生捅进了枪伤深处,札哈特正握着它在伤口里粗暴地搅动。

「子弹没有贯穿身体,是减少了装药量吗?还是使用了空尖弹呢?」

「嘎啊啊啊啊!!」

痛苦的惨叫从喉咙深处挤出。透嘴里喷出血沫,全身剧烈地痉挛。

「看来是前者。配合消音器使用,威力似乎下降了呢……」

剪刀终于拔了出来,伴随着一声脆响,某样坚硬的东西掉落在地板上。

「那么,你觉得这之后还会重复几次呢?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呢?真是让人期待。请不要晕过去哦?要是失去意识,我就杀了你。」

札哈特的声音第一次产生了某种韵律。那充满恍惚感、仿佛醉酒般的语调,正欢快地跳动着。

「住、住手啊——!!」

透发出悲鸣。在这一刻,他真心觉得,或许死了反而更好。

§2

薰呆坐在商务酒店的房间里,怔怔地望着窗外。不久前,响骑着透的摩托车去了某处,总一郎则一直在房门外忙着打电话。

先前从A国大使馆附近撤离时,无论是疑似雾生手下的那些男人,还是大使馆的警卫,都没有追上来。个中缘由,无人知晓。

之后,响抓到了提前逃走的藤仓大斗,将他交给八坂庆介带回警局善后。如此一来,笼罩在总一郎和透身上的宠物诱拐嫌疑应该能洗清了。然而对薰他们而言,却失去了远比那更重要的东西。

无力感将薰彻底压垮,她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透会不会已经……?自愈能力再强,若是子弹贯穿心脏或大脑,恐怕也——

即便他还活着,又该如何营救?对方在外国大使馆,警察根本指望不上;若要自行解决,手头的武器却只有总一郎随身带着的一把手枪和几把刀。仅凭这些,要如何对抗全副武装、手持冲锋枪的警卫?

「人要适才适用」——透曾这么说,还说潜入任务就交给他和响。可最后回来的却只有响。连前去支援的桃都被抓了。

泪水再度滑落。薰越是擦拭,泪水就越是源源不断地涌出。

「冷静点了吗?」

总一郎握着手机走进房间。

「看来还没有啊……」

他在床边坐下,凝视着薰的脸。

「呐,小薰……雾元那家伙拼了命保护水濑学姐,而水濑学姐为了保护我们,狠下心舍弃了雾元。他们为了守护某样东西,在那一瞬间做出了舍弃另一样东西的决断。那份觉悟有多沉重,我光是想象都觉得窒息。我很尊敬他们。换作是我,绝对无法在刹那间做出那种决断。」

透被响所吸引,薰看在眼里,心知肚明。响也在意着透,薰同样清楚。两人嘴上虽然总说些有的没的,骨子里却信赖着彼此——那份羁绊,任谁都看得出来。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薰能够介入的缝隙。

可正因如此,薰才无法原谅响那么「轻易」地舍弃了透。在响的判断里,比起营救透,确保薰和总一郎的安全更为优先。而薰甚至无法在那场抉择中,与响站在对等的位置。

「但水濑学姐是相信的。她相信雾元一定还活着,正等着我们去救他。而且雾元的下落,她在电话里说已经查清了——似乎和桃一起,从大使馆转移到了三浦半岛的研究设施。」

总一郎的手机响了。

「刚说完就打来了啊……」

他站起身,对着手机应了句「现在就过去」,同时打开房门。

「把我也带上!!求你了,这次我绝对不会再拖后腿!」

薰追着总一郎冲出房间。

「那是真的吗?」

「响姐!?」

房间外,响正倚墙而立。连体服破烂不堪,手肘和膝盖裸露在外,大片擦伤正渗着血。栗色的长发上也沾满了发黑的血污,狼狈不堪。

「学姐,你不要紧吧——」

总一郎慌忙跑过去查看她的伤势。

「没关系。只是稍微摔了一跤,没看起来那么严重。而且大部分又不是我的血……」

据响所说,她本在追赶那辆载着透、从大使馆驶出的厢型车,却被另一辆面包车阻截,发生碰撞后摔倒。不过那辆面包车也随即撞上了护栏,被迫停下。于是她强撑着将开车的男人拖出车外,逼问出了厢型车的去向。

「比起这个,薰……这次一定要冷静行动。」

响周身的氛围与平时截然不同。该说是威压感呢,还是说如冰刃般冷冽的气场……

「我、我知道了。」

绝不能拖后腿。被响叮嘱要冷静,薰总觉得有种奇妙的感觉,但这或许只是她不曾知晓的响的另一面吧。平时大概是因为有透负责善后,响才会顺从本能、随心所欲地行动。

「呀,让你们久等了。」

下到酒店大厅时,庆介正从正门的自动门走进来。

「为什么这个人也来了?」

「因为响答应了里美小姐,愿意成为我们的同伴。所以里美小姐派我来助大家一臂之力。」

庆介代替响回答了薰的疑问。

「响姐……」

也就是说,响判断仅凭他们自己救不出透。若只是凭着一股热血去救人,只会白白送命。这是一场不允许失败的作战。所以响才会向柴田里美低头,以加入其阵营为代价,换取救出透的机会。

「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哦。和之前的生活又不会有什么改变……」

「可是……」

从今往后,即便是不愿沾染的工作也必须完成,肯定还会有肮脏到无可救药的任务,时间也不再属于自己。响明明总是说讨厌那样。透也说过不愿被卷入势力斗争。正因如此,他们才绝不愿栖身于里美的羽翼之下……如今,响却为了透,舍弃了那份自由。

薰怀着这样的想法,跟在众人身后走出酒店。

「一直以来都被那家伙救,总觉得很不爽啊。这次轮到我们去救他了。」响低声呢喃。

「响姐……」薰心中百感交集。

「坐我的车去吧。」庆介说道。

「啊,等一下。」

总一郎叫住众人。只见一辆银色奔驰如滑行般停在总一郎面前,一名神情严厉的壮年男子提着纸袋下了车。

「总一郎少爷,这样可以吗?」

总一郎接过纸袋,确认了里面的东西。薰从旁探头望去,只见袋中装着好几把用油布包裹、泛着幽暗光泽的手枪。旁边的小盒子想必是子弹。

「这些,来源没问题吗?」

「没问题。底子很干净,您尽管使用。」

「谢谢。帮大忙了。」

「不,少爷您才是……究竟怎么了?明明在此之前都绝不借助会长的力量,如今竟然还低头了……」

「只是因为有比死要面子更重要的东西罢了。」

「这样啊。若是如此,我也不多问了。期待有朝一日能看到少爷继承会长之位。」

薰不禁觉得,无论是响还是总一郎,都在倾尽自己所能触及的一切力量,只为了透而行动。这和一味消沉、手足无措的自己截然不同。

自己又能做什么呢?必须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才行。否则无论过去多久,他们大概都不会将她视作能够独当一面的人吧。

§3

也许是失血过多,又或许是大脑为了缓解剧痛而分泌了过量的内啡肽,透已经感觉不到什么疼痛了。意识朦胧,眼看就要昏厥过去。而札哈特似乎对此很是不爽,正一门心思地琢磨着怎么逼他发出惨叫。

但如果在这里昏过去,一切就真的结束了。以札哈特的性格,大概率会补上致命一刀。那样一来,就再也看不到响那可憎的挑衅笑容了——当然,也见不到薰和总一郎了。

透四肢的束缚被暂时解开,接着札哈特将他翻成了仰面,不过没有再次将他绑住——毕竟透已经连抵抗的力气都没了。

透将仅剩的微薄气力压榨到极限,开口问道:

「桃……怎么样了?」

「那只胖猫吗?谁知道呢,大概是在别的房间接受那些研究员的什么检查吧……说来还真是只奇特的猫,不仅通人性,似乎还能命令其他动物?难怪雾生小姐会看上它……」

透心想,札哈特果然不知道雾生真正的目标是猫体内的变异病毒。但他没有作声,只是默默听着说得兴起的札哈特继续往下讲。

「雾生小姐最初来找我,大概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她说自己正忙着处理『组织』内部的问题,抽不出太多人手,便想委托我去抓捕她指定的猫。除了常规报酬外,她还特许我自由进出『组织』旗下的研究设施,随意调用里面的设备器械。紧接着她引荐给我的,就是那对愚蠢的藤仓父子——言下之意,是让我把他们当跑腿使唤。」

听到这里,透确信了:藤仓嘉治对薰他们说的那些话,基本上全是胡扯。

「之后藤仓父子搬到了我家对面的公寓。最初的委托任务,是让我们去抓中野站附近的野猫……」

(……中野站?)

——那是桃曾经待过的地方。

「接下来的任务,则是去偷首都圈内的家猫。雾生小姐指定的,都是和你们的猫很像的黑白花斑猫。」

(和桃很像?)

透渐渐理清了头绪——也就是说,雾生一开始可能是在寻找桃的血亲。她是觉得那些猫体内或许也有同样的变异病毒?还是觉得它们的遗传资质与桃相近,因此同样具备易于让古和泉村病毒变异的体内环境?

总之,雾生在捕获桃的血亲之后,原本大概也迟早会对桃下手,只是因为透他们插手干预,她才不得不提前了计划。

至于绑架指定目标以外的宠物、索要赎金乃至虐杀,不过是藤仓父子和札哈特的擅自行动,与雾生毫无关系……

而雾生既然对变异病毒如此执着,背地里说不定还在谋划着什么更不妙的事。

在思绪飞速运转的过程中,透的意识渐渐清晰起来。他借着伤口的刺激蜷缩起身体,暗中发动透视能力扫视四周。毕竟肉体的创伤是真实的,倒也算不上完全在演戏。

这栋建筑相当庞大,地上六层,地下三层。时间大概是深夜到凌晨之间。明明是这样的时段,仍有大批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驻守在此。

透搜寻着桃的身影。它应该在这栋建筑的某处。透看到了许多被关在笼子里饲养的动物。不仅是猫狗,连猴子、蛇甚至鳄鱼都成了实验对象。当然,除了那种病毒之外,雾生的部下肯定还在进行别的研究。

而且,被关在这里的不只是这些动物。隔壁房间里还有一个女孩,正神情惊恐地紧闭双眼,死死捂住耳朵。那张脸总觉得有些眼熟,五官和大斗有几分神似。

桃就在正上方的楼层,被单独关在一间与其他动物完全隔离的房间里。那是一间由强化玻璃围成的类似无菌室的隔间,桃正安静地沉睡着。

——轰隆——嗡——

「嗯?」

札哈特对头顶传来的震动感到疑惑,偏过头仰望天花板。紧接着,照明瞬间全部熄灭,几秒后日光灯闪烁了几下,又重新亮起。

一楼的茶水间附近似乎发生了爆炸,黑烟滚滚,墙壁坍塌,这应该就是刚才震动的来源。虽然日光灯靠备用电源撑着,但看这架势,整栋大楼的主供电系统大概都被炸毁了。

而在研究所的正门附近,不知为何,庆介正与一群武装男子激烈交火。

透立刻搜寻响的身影,心想如果这是为了救出他和桃而展开的作战,那刚才的骚动应该是佯攻,趁着混乱潜入的别动队肯定就在某处。响会不会来救自己?透心里多少有些没底。但就算她不来也没关系。如果响和薰因此暴露在危险之中,那当初他拼上性命救她们就失去意义了。

响似乎还没进入大楼内部。由于这儿本就偏僻,建筑外围路灯光照范围之外,一片漆黑,难以看清。

「在哪呢……」

透低语着深吸一口气,将视线投向正门内侧的停车场——停在那里的一辆面包车中,浮现出两团青白色的光。

透立刻将视线聚焦。

『久等啦——还活着吗?』

『透哥你没事吧?现在就去救你』

那是输入在手机屏幕上的文字。响和薰将手机屏幕朝向地面,似乎已经准确掌握了透所在的地下方位。

紧接着,响的手机屏幕上又切换出一条信息:

『你就在那里老实待着。什么都不用做。』

向来把别人当成工具的响,却特意让透什么都别做——这令他心里感觉很是微妙。

然而,就现在的状况而言,透等于是札哈特的人质。就算响她们直接冲进来,一旦札哈特以透的性命相要挟,她们岂不是会束手无策?

仿佛看穿了透的心思,响又切换到下一条信息:

『别管那么多,你只要在关键时刻提供情报就行了。』

还是老样子,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早就把透的念头摸得一清二楚的意味。偏偏还真全说中了,让透莫名来气。

(就算你这么说……)

就在屏幕的光熄灭、透以为没下文时,响突然又输入了一条放大字号的信息,将手机屏幕朝向他:

『懂了吗?』

明明看到的只是电子文字,却莫名感觉像是被响贴着耳边怒吼了一顿。

『还有,我要先说清楚。那种事绝对不许再做第二次。你要是以为我会感激你,那就大错特错了。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不过』

「不过?」

对于透低声的追问,屏幕迟迟没有下文,然后——那行字只出现了一瞬。但透的眼睛绝不可能看漏。

『谢谢』

沐浴在微弱光芒中的、略显生硬的四个字(ありがと)。明明只有这些,却深深烙印在透的眼中,久久无法消散。不知为何,他感到一股力量从身体的深处涌了上来。

§4

札哈特用室内电话与某处确认完状况后,用皮带将透死死绑在台子上,随后离开了房间。万幸的是,透被仰面朝天地固定着,正好能发动透视能力,将楼上的情况尽收眼底。

响、薰与总一郎三人身披白大褂,从后门潜入了大楼。他们顺利打晕几名研究员,夺来ID卡,随后若无其事地一路向地下层进发。此时楼内早已乱作一团,加上三人都戴着平光眼镜与口罩,做了最低限度的伪装,擦肩而过的研究员无一识破他们的身份。由此可见,外部的佯攻何其激烈张扬——庆介不但擅长搜索与隐秘行动,作为战斗员似乎也相当优秀。真不愧是让里美引以为傲的部下。

透见身边无人,便一边透视楼内状况,一边低声为响指路。响凭借极端听觉接收指令,身旁的薰则发挥嗅觉,分辨附近之人究竟是一般研究员,还是带有攻击性的武装警卫。一旦察觉后者,薰便立刻提醒响躲避或绕行。

中途,总一郎与两人分头行动,独自前往桃被关押的房间。他摇晃着沉睡的桃,可桃始终没有醒来。

另一方面,响与薰顺利抵达透所在的地下三层,却在紧急楼梯口碰了壁——那扇门装有ID卡无法开启的机械锁,必须用实体钥匙,唯独从另一侧才能直接拧动门把手。

「别用那把枪。」

透出声制止。也不知响究竟从哪弄来的,她竟掏出了一把手枪。可面前是金属防火门,小口径手枪打多少发都不可能破坏锁具,反而可能引发跳弹,甚至惊动敌人。

庆介的佯攻已经持续了五分钟,拖得越久变数越多。透恨不得立刻起身,无奈皮带将他牢牢锁在台子上。况且,虽然头脑清醒了不少,身体却依旧使不上力气。

照这样下去,最坏的情况便是响等人也被一网打尽,无论如何都要避免。透心想,札哈特似乎还想继续拿自己取乐,应该不会立刻下杀手——否则他刚才也不会特意把射入自己体内的子弹挖出来。实在不行,让响她们暂且撤退也好,没必要硬拼……然而,透将这个想法说出口后,响只是沉默。她根本就没打算撤退。

就在这时,通向隔壁房间的门悄然打开,一个女孩战战兢兢地望向透。直到刚才,她还在隔壁因透的惨叫而害怕得蜷缩在角落。女孩留着短发,看起来本该十分活泼,此刻却只裹着一件水蓝色的手术服,从门后探出半张脸。

「你没事吧?」

声音细若蚊呐,却意外地清透悦耳。

「你是……舞衣吗?」

女孩轻轻点头。看起来大概小学五六年级的年纪。

「帮我把这个解开……」

话未说完,舞衣便小跑过来。她费了些力气,总算解开了紧扣的皮带。透揉着手腕试图起身,却猛然一阵眩晕,险些从台子上滚落。舞衣慌忙扶住他。看来是个温柔的孩子。桃似乎就是为了她,才执意要插手这场事件。

「有哥哥的味道。还有……这是,桃的味道?」

「味道?」

透一时觉得这话像极了薰的口吻,随即恍然大悟。他明白了这名少女为何会被囚禁于此。虽然有许多问题想问她,可惜眼下没有时间了。

失血过多让透根本无法正常行动。如今他能依靠的,只剩头脑与透视能力。必须将这两样发挥到极致。

「想从这里逃出去吗?」

舞衣用力点头。

「知道房间外面的状况吗?」

舞衣摇摇头。她似乎一直被关在隔壁房间里。

「好,仔细听我说,照我说的做。」

舞衣再次点头。她的眼神十分坚定,看来是真的渴望逃出去。透发动透视,确认了前往紧急楼梯的路线。他本想直接口头说明,但通道结构过于复杂,舞衣很难一下子记住。若是毫无头绪地乱跑,肯定马上就会被发现。

透环视房间,寻找纸笔之类能写字的东西,却一无所获。

「没办法了,你蹲下来一点。」

透将手指浸入地板上积存的血泊——那是他自己的血——然后抹在舞衣薄薄的手术服上,粗略地画出了平面图。

「这里是我们现在的房间。你去这个地方,把门打开。」

舞衣领悟力极强地点头。透顺便标出无人的房间等可以暂时躲藏的位置,又画清路线,示意她千万别靠近有研究员的房间。

就在这时,舞衣猛然转头望向房门的方向。透跟着抬头——不知何时,札哈特已经返回,正朝这边走来。

「糟了……」

现在冲出去肯定会撞个正着。手术刀和剪刀等能充当武器的东西虽然屋里到处都是,但让不习惯用刀的舞衣上阵,或由已经使不上力气的透自己去拼命,成功率都太低了。与其硬拼,不如智取。

「舞衣,把那个拆下来。」

透指向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站在台子上,即便是舞衣也完全够得着。舞衣立刻领会了透的意图,跳上台子,麻利地拆下灯管。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躲到台子下面。」

留下这句话,透强忍着贫血带来的眩晕,爬向隔壁房间。

透刚爬进隔壁房间,札哈特便推门而入。他见屋内漆黑一片,吃了一惊,啪嗒啪嗒地按着门旁的开关。

透故意弄出声响。札哈特立刻迈着谨慎的步伐靠近。

(……就是现在!)

透还没来得及出声,舞衣已经从台子下钻出,冲出了房间。她穿着那件手术服,在走廊上拔腿狂奔。接下来,只要札哈特去追舞衣就行——反正有地图的舞衣绝不会被追上,只要她打开紧急楼梯间的门,响就能解决掉札哈特。透本是如此盘算,但札哈特却异常冷静,根本没有要追的意思,反而面无表情地将手术刀抵在了透的颈间。

(糟了,最该避免的就是被当作人质挟持……)

与此同时,舞衣冲到了紧急楼梯门前,毫不犹豫地拧动门把手——门开了。接着,她带着响与薰回来了。

「响,你这笨蛋别过来啊……快带着那孩子逃走!」

透低声怒吼,但响她们丝毫没有停下脚步。

响与薰冲进那间摆有解剖台的房间时,札哈特没有半分惊讶。他绕到透身后,将手术刀抵上透的喉咙,拖着他退到隔壁房间的正中央。刀尖微微刺入皮肉,新的伤口渗出一滴血。即便是拥有极端自愈力的透,若是喉咙被整个割开,在伤口愈合前也会窒息身亡。

「透哥,你没事——」

薰的话戛然而止。借着从门口照进的光、看清透那惨不忍睹的模样后,她倒抽一口凉气,瞳孔剧烈颤抖。

「绝、绝不原谅……绝对不原谅你!」

薰发出凄厉的尖叫。向来温和的她,此刻双眼竟蓄满阴暗的憎恶。

「薰,冷静。我们来的目的是什么?可不是为了复仇。」

响平静的劝说让薰猛然回神,她又狠狠瞪了札哈特一眼。

「把枪扔掉。」札哈特对响说道。

「……和那时候的情形正好相反呢。」

不同的是,札哈特手中握着的不是枪,而是手术刀。用来威胁人时,这玩意反而更方便。而且,这个男人绝不会心慈手软。

「请快点。」

他以平淡至极的口吻催促,随即唰地在透的右臂上划了一刀。剧痛如电流般直冲天灵盖,透的喉咙深处漏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鲜血汩汩地涌出。

「透哥!!」

薰带着哭腔尖叫起来。

「薰,你带着舞衣先逃。」

「那可不行。如果你们逃走,下次我就挖出他的右眼哦?来,快把枪扔掉。」

昏暗的地下室里,只有札哈特阴惨的声音在回荡。响咬了咬嘴唇,将枪扔在地上。

——果然变成了这样。

透心中一片苦涩。他终究沦为了人质,响她们也束手无策。明明早该料到会如此,为什么她们还要强行闯进来?是怒火烧尽了理智吗?

「那么接下来,请你们互相厮杀吧。除了枪,用什么武器都可以。」

响的动作猛然僵住。

「快点。否则我真的要挖出这少年的右眼了哦?」

札哈特手中的手术刀,稳稳停在距离透右眼球仅五毫米的位置。

透强咽了一口唾沫,试图向后仰头避开刀锋,可刀尖却精准地追着他的眼球移动。

「……真是没办法呢。」响叹了一口气。

「等、等等!我做就是!」薰尖声叫道。札哈特那眼看就要刺下去的手术刀,稍稍移开了一点。

薰满脸决绝地低声嘟囔了句什么,从背包里掏出一柄小型匕首。透不清楚那是响还是总一郎给她的,刀镡与刀柄上装饰着从未见过的花纹。

「……那我也只能奉陪了。对不起啊,透。事情变成这样……」

响也抽出一把藏在背包背面的大型求生刀。

「你们在干什么?赶紧带着舞衣逃,别管我了!做这种事又赚不到钱!」

「响姐,透哥又在说那种话了……」

「听好了,薰。这话可能有点奇怪——人类是不会为了金钱而豁出性命的。因为钱这种东西,得有命才能花。可是,人若是被他人的心意或自己的信念驱使,却能不顾一切地拼命。很不可思议吧?」

「响姐也是吗?」

「我希望能成为那样的人。毕竟我身边就有个动不动就豁出性命的家伙嘛。我也想回应那份心意啊。」

「喂,你这话跟以前说的行事准则不是矛盾吗!我不是让你们住手吗!?」

透怒吼着,两人却都没有放下架势。然而这场胜负的结果显而易见。动真格的话,薰根本不可能敌得过响。

薰率先扑了上去。那是货真价实的一击,但响却轻盈地闪开了。

「住手!」

透出声制止,两人却仍未停手。薰不顾一切地挥刀刺去,响则露出一副仿佛领悟了什么般的清爽神情,不断闪避。

地狱般的痛苦与大量失血,让透的神经濒临崩溃。体内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随之流失。腥甜的血味从胃底翻涌而上,化作强烈的厌恶感。

不可能的光景,不可能的事态。绝对不该发生,也不容许发生的状况。为了救透,她们正拼上性命互相厮杀。

被透当作妹妹般看待、表情中还残留着稚气的薰,正举着泛着银色钝光的匕首,剧烈喘息着。她没有像以前在菱川工业大厦被操纵时那样眼神空洞——此刻眼眸中带着强烈的意志,死死盯着响。

响则像猫一般,以柔软的动作前倾着身子观察状况。眼神中似乎也蕴含着某种决心。

两人对透来说都是重要的存在。是甚至愿意为之拼上性命的、无可替代的存在。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透想上前阻止,身体却不听使唤,还被札哈特从背后钳制,手术刀始终抵在喉咙附近。

「果然,响姐好厉害。完全刺不中……但差不多该结束了。」

「薰……」

响的表情忽然变得柔和。她卸去紧绷的力道,停止前倾的姿势,慢慢直起身子。

但薰依然将匕首架在胸前,没有解除攻击的架势。

「透,拜托你照顾薰了。我要退出。」

响微微张开双臂,仿佛在说「放马过来」似的点了点头。

「小薰,住手!!」

透已经明白响打算做什么了。不,他明白响打算什么都不做。哪怕锐利的刀刃逼近身体,她甚至不打算躲闪。

仿佛被温柔地催促着,薰朝响冲了过去。

透见过这番光景——和从前做过的梦一模一样。他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响,快逃!!」

薰保持着双手紧握匕首、笔直刺出的姿势,撞向响。

银色的刀刃没入响单薄的胸膛,异常清晰。一毫米一毫米地嵌入致命处的模样,深深烙印在透的视网膜上。

「啊啊啊啊啊!!」透只能嘶吼。

响不同于透,她没有极端的自愈力。透不由得想,当初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才替她挡下子弹的。

「薰……」

「对不起,对不起,响姐……」

薰一边哭,一边将匕首更深地推入响的胸膛。深得让人以为刀尖会从背后穿出来。

响用双手捧住薰的脸,轻轻抚摸她的双颊,然后用大拇指擦去了她的眼泪。

不可能的光景,不可能的事态——

透的视线变得模糊,世界如晕染般渐渐融化……

——咚!

一声闷响在头顶炸裂。有什么东西连同天花板通风口的不锈钢网一起,砸落在札哈特身上。札哈特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手中的手术刀一偏,微微划破了透的脸颊,但与之前的伤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

掉下来的东西是装了沙丁鱼的小水桶。如今水桶倒在一边,倾泻出的沙丁鱼正在地板上活蹦乱跳。透还在愣神时,从天花板的通风口又跳下来一群黑白花斑猫,它们全都扑到札哈特身上,疯狂抓咬。

〖透,你没事吧?〗

——最后跃下的是桃,它一个翻身,对札哈特挥去爪子。札哈特脸上顿时被抓出几道深深的伤口,鲜血直流。

已经摆脱了挟持的透,终于回过神来——

「响!!撑住啊,不要死!!」

响仰倒在地,薰扑压在她身上。匕首依然刺在响单薄的胸膛。或许是因为刀太过锋利,竟连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

(一滴都没……?)

〖你要演到什么时候?没时间了……〗桃的语气中透着无奈。

「……啊?」

「没事的。退路已经规划好了……」

在目瞪口呆的透面前,响的嘴角突然坏心眼地一歪,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容。

「这么简单的障眼法,你快点注意到啊。」

「透哥,对不起~」

薰嘿咻一声直起身子,取下匕首,刀刃完好无损,却无半点血迹。响也跟着坐了起来,她的白大褂下面的衬衫也没有裂口。薰把食指抵在刀尖上,用力一按,刀刃便咔嗒一声缩回了刀柄之中。

「……唉?」

那是制作精巧的玩具。至于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好像是给透的生日礼物之一。薰前天和美幸一起在东急Hands看到后,就冲动买下,一直放在背包里。

为了帮桃争取顺着通风管道赶来的时间,响和薰似乎决定演一场戏。薰刚才那句低声嘟囔,就是她们事先串通的暗号。

安心感与恼怒交织,透的脑子乱成一团。是想哭,想笑,还是想生气……

「好严重的伤……」

薰眼中含泪,端详着透背上的刀伤。

「不过这样你就知道,我们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被你救的了。」

「……啊……抱歉,响……」

「好了,把眼泪擦一擦吧。好男人形象都毁了。」

透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他打心底反省了。那种感觉,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不过,你真的很努力呢……」响轻轻把手伸向透赤裸的胸膛说道。

她的指尖很温暖。透心想大概是自己剧烈出血导致体温下降了吧。

「真是的,响,自从遇到你之后,我就总是遭灾啊。」

「我真的是个扫把星呢。」

明明打算开个轻松的玩笑,响却轻声嘟囔着低下了头。那种不像她平时的态度,让透胸口发闷。

透心想,自己被札哈特折磨的时候,响一直在听着这边的动静吧……若是立场互换,自己绝对无法忍受。

「那种事彼此彼此吧,不用放在心上。」

「是啊……」

透、响、薰之间弥漫着微妙的气氛,三人谁也说不出下一句话。明明都如此深切地在乎着彼此,但以三人为顶点的三角形,形状却已经严重扭曲……

打破沉默的是舞衣——

「光线暗,刚才一时没看清楚,但……桃?是你吗?」

舞衣看着桃,吃了一惊。

「喵~」

桃跑到舞衣身边,用脸颊蹭着她的腿。透对桃的动作瞪大了眼睛——这简直就像普通的猫一样。气氛顿时柔和了下来。

「那家伙怎么办?不过复仇的时间可没多少了哦。」

响扬了扬下巴,示意在房间角落里挣扎的札哈特。他正不断被猫群抓咬着,鲜血染红了猫的嘴。

「那样就足够了。他一直肆意虐待动物,如今就让那些动物来决定他的生死吧。」

「雾元,你没事吧?」

——从楼上下来的总一郎赶到了房间门口。然后和薰一样,看着透的惨状说不出话来。

「好,那我们撤退了。」

响确认总一郎背起透后,一声令下,大家一齐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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