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者

第三卷 白黑乱舞 第一章 沉痛的洗礼

作者: 北山大诗 更新时间: 2026-07-25 11:34:19

§1

「呜哇啊啊啊啊!!」

透猛地一颤,从课桌上弹起了原本趴着的身子。椅子与桌子因反作用力喀哒作响,整间教室的目光齐刷刷集中过来。前后左右的同学纷纷瞪着他,眼神里满是责备,仿佛在问「你突然鬼叫什么」。

「怎么了,雾元?」

负责监考的班主任冈本坐在讲台边,愕然地问道。

「哈、哈、哈……」

透依然喘着粗气,一时缓不过来。他用力按住太阳穴,一阵尖锐的疼痛贯穿头部一侧,令人欲呕。

透就这么强忍着那仿佛被螺丝刀拧入般的剧痛,努力平复呼吸,终于厘清了状况。

(……梦……吗?)

某种极其令人不快的内容,如同粗糙的触感残留在脑海深处。然而,在剧痛分散注意力的这段时间里,梦境的大部分内容已被轻易遗忘。

教室里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现在是第一学期的期末考,透比想象中更早写完了世界史的答题卷,于是趴在桌上睡起了午觉。

虽说是期末考试,但对不打算接受学校推荐的透来说,分数再高,对升学也没什么直接帮助。就算检查一遍,也不过是减少些粗心错误。透判断,与其如此,不如赶紧睡一觉,让熬了夜的疲惫大脑休息一下。

但如果代价是做噩梦惊醒,那就毫无意义了。太阳穴深处仍在钝痛。尽管全身大汗淋漓,双臂上却起了鸡皮疙瘩,指尖也还在微微颤抖。

「雾元,你没事吧?脸色很差啊。」

冈本走到透位于窗边的座位旁,小声问道。

「没事,只是睡迷糊了……」

「笨蛋。」

冈本瞪大眼睛,仿佛在说「居然有人在考试期间睡觉」,但看上去并没有那么生气。他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表情,回到了讲台。

教室恢复了原先的状态,时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继续流淌。

七月的第二周,太阳依旧毫不留情地炙烤大地,将这间教室变成了桑拿房。透用垫板扇着风,抬头望去。视线穿透墙壁,耀眼的蓝天映入眼帘,巨大的积雨云从地平线另一端耸入高空。虽然还没出梅,但盛夏已经近在咫尺。

窗外,隔着中庭望去,南校舍在翻涌的热浪中微微晃动。时值全校统一考试,三年级的响此刻应该正在那栋校舍里应试。

因为冈本正睁大眼睛盯着,透没法再睡。他有些在意响的状况,便将视线投向南校舍三年级的教室,同时用左手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只见响握着自动铅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直直望向了透这边。最近两人定了个暗号:只要透在学校上课时有事要找响,就会先用指尖有节奏地敲击桌面。

「你……感觉怎样?」

透用教室里谁也听不见的音量小声问道,气息微弱得几乎只是擦过唇边。但这确实传到了响那里。响拥有几乎任何声音都不会漏听的惊人听力。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学校范围内发生的任何动静,她都了若指掌。

什么怎样?发生什么事了吗?

——透感觉响的嘴唇似乎在这样翕动,但响并没有实际发出声音。

接着,响朝透微微举起一张小纸条,上面用流畅优美的字迹写着:『居然在考试期间呼呼大睡,胆子不小嘛∑(❍д❍lll)』。响开心地抿嘴笑着。看来她也已经做完了试卷,正闲着呢。

「你才是,考试期间还有空写这种东西,真从容啊。」

响似乎预料到了透的回应,狡黠一笑,立刻举起了下一张纸条:

『这种考试,凭我的头脑,小菜一碟啦。』

「骗人。」

透吐槽之后,响捂住嘴角,肩膀一颤一颤地憋着笑,拿起了新的纸条:

『才没有骗人呢~』

响的桌上还放着另外几张便签纸,看来她事先准备了好几种回复模式。自己的反应被完全预判,这让透莫名有些火大。

「……」

透想抱怨几句,但一想到可能又会被响猜中,寻常的吐槽就说不出口,下一句话怎么也接不上来。

见透沉默着不回话,响便露出一副胜利者的表情,得意地挺起胸膛。

『比起这个,你听薰说了吗?』

——这张纸条似乎也早就准备好了,响没有动笔,直接举了起来。

「说什么?」

听到透的回应,这次响才拿起笔在纸条上写了起来:

『说是考试后在天文部活动室集合,她有要事要当面跟我们说。』

今年春天,薰进入了透等人就读的国流高中。起初她似乎打算加入某个运动社团,但五月中旬,在社团招新临近截止前,薰在「菱川工业大厦事件」中左手腕附近骨裂,似乎因此放弃了加入运动社团的念头——虽说伤势并无后遗症,可要是就此入社,一时半会儿什么都做不了,大概也提不起干劲吧。最终,她被关系要好的同学邀请,加入了天文部,如今似乎过得相当开心。

「要事……?」

透低头看向脚下,视线穿透楼层,寻找起薰的身影。透所在的教室位于北校舍三楼最西侧,而薰的教室就在正下方的一楼。

由于是从正上方俯视,只能看到学生们的头顶,但薰那垂及两肩的麻花辫,让透很快锁定了她。薰似乎正在参加现代国语的考试,她笔下的字迹与外表不符,颇为豪放,让透不禁莞尔。

因为这周是考试周,午休也没能在食堂碰面,加上周末,透已经五天没听过薰的声音了,这期间只和她通过邮件交流。

「不过,真热啊。天文部的活动室有空调吗?」

透用衬衫领口擦去顺着脖颈流下的汗水,又扯着领口,用垫板往衬衫里扇风。响微微耸了耸肩,仿佛在说「谁知道呢」。

透轻哼了一声,看向时钟,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五分多钟。一阵风从窗外吹入,大幅摇曳着窗帘,刹那间,灼热的阳光洒满了课桌。

透很不擅长应付炎热,一年中最讨厌的季节就是夏季。寒冷还能靠多穿衣服抵御,但炎热就算脱光了也还是热。

『真是没耐性呢。』响挥舞着纸条,薄薄的嘴唇翕动着,仿佛在说「笨——蛋」。

「啰嗦。话说你答题卡上那道第六题,和其他人的答案不一样哦?是不是答错了?」

响瞪圆了眼睛,慌忙看向答题卡,然后对照着试卷,重新开始解题。

透当然是随口胡说的。虽然事后可能会面临可怕的报复,但他心想作为对刚才嘲弄的反击也算恰当,就让响好好头疼去吧。

「喂,雾元,你从刚才开始就嘀嘀咕咕的。别东张西望。」

不知何时悄悄靠近的冈本站在透身旁,戳了戳他的肩膀,示意他集中精力考试。

透假装检查答题卡,脑海中却思索着先前的梦——内容几乎都已忘记,但最后的场景却留下了强烈的印象。刺入胸膛的短刀,以及掐入纤细脖颈的双手。每当想起那个画面,身体深处仿佛就会涌起一阵细微的颤抖。

透再次将手按在太阳穴上,用力揉压着。醒来时的剧痛虽然已经消失,但这次因为使用了透视能力,侧头部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可能的、绝不应该存在的光景,以及事件……

透十分清楚,如今平静的每一天不过是暂时的。但他也确实放松了警惕。也许这个梦,正是透的潜意识发出的某种警告。毕竟,终结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2

考试结束后,透和椎名总一郎一起前往天文部的活动室——地学准备室。总一郎是透在班里关系最好的同学,也是「探索者」的「Exer」之一。他拥有相当广泛的情报网,但这点从他那吊儿郎当的外表完全看不出来。

「探索者」是一个为各类搜寻交易充当中介的非法网站。交易没有任何限制,从人到物,乃至悬赏通缉犯或是违禁品,什么都经手。

在负责搜寻任务的「Exer」成员中,透和响作为最高等级S级的能人而闻名。总一郎则是刚加入的新人,等级还很低。

总一郎穿着浅茶色的工装裤和印花背心,一边走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他似乎也是被薰叫来的。

「为了备考连熬了两晚,果然吃不消啊。」

「哪怕只睡三个小时也会轻松些吧。」

「因为成绩单会送到老爸那里嘛。而且还要顾及老妈的立场,没办法。」

总一郎是关东数一数二的暴力团——扇总会会长的私生子,身份有些微妙。而且总一郎的母亲似乎和会长正室关系紧张,所以身为儿子的他也不能表现得太差劲。

地学准备室里像地狱一样闷热。窗户挂着厚厚的遮光帘紧闭着,空气无法流通,室温不断上升,实在让人提不起进去的念头。透和总一郎干脆在走廊上坐下,靠着墙,感受从走廊窗户吹进来的风。

虽然不及总一郎,但透也同样睡眠不足。他闭上眼睛放空大脑,缓缓深呼吸。稍一松懈似乎就会直接坠入梦乡。

——啪!!

「呜呃!」

额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透按住额头,忍不住从喉咙深处漏出苦闷的呻吟。他拭去眼角泛起的泪水,正想问怎么回事,只见响正一脸怒容地俯视着他。

黑白条纹的无袖衬衫与长及背部的栗色长发相得益彰,显得格外醒目。卷边牛仔裤下露出白皙的光脚,趿着凉拖的脚趾上涂着漂亮的粉色指甲油。

「这脑瓜崩也太狠了吧,看着都觉得疼。喂,你没事吧?」

总一郎一脸同情地摇了摇透的肩膀。

透差点脱口而出「你既然看着就阻止她啊」,但打心底里怕响的总一郎,是不可能帮透拦着她的。

「透,你敢骗我,胆子不小啊?」

「呃,雾元他又做了什么吗?」

是指考试时忽悠她写错答案的事吧……透心想,回嘴道:

「是被骗的人自己蠢,笨蛋。」

「哎呀,还想再吃一记吗?」

傲然俯视的响显得格外可恨。透想对她使出扫堂腿,但以现在的姿势,怎么想都会被她躲开。

「……还是算了吧。」

总一郎劝透别做无谓的反抗。

无处发泄的怒火让透忍不住想拿总一郎那张嬉皮笑脸撒气。

「小薰好像来了。」

总一郎朝走廊前方抬了抬下巴。

只见薰和另一名女生一起朝地学准备室走来。及膝的棕色百褶裙搭配无袖的白色荷叶边衬衫,很衬薰娇小的身材。

透记不起旁边那个女生的名字,但记得她是薰的同班同学,应该也是天文部的成员。透见过几次她俩在一起,那是个爱笑的开朗女生,大概和薰性格合得来。印象中薰也曾和那女生一起笑过。

透眯着眼看向薰时,视线无意间停在了她身后——

「嗯?」

一只胖乎乎、长相凶狠的黑白花猫,正晃晃悠悠地跟着薰她们。透不禁抬头看向响,用眼神询问怎么回事。

「我也不太清楚呢。不过那家伙从早上就在了,好像是和薰一起来的学校。」

「啊咧,这不是桃吗?」

总一郎似乎也注意到了,开心地呼唤道。不知为何总一郎和桃很合得来,透从未见过他俩吵架。

「透哥、响姐、椎名学长,对不起,特意把你们叫来。」

「啊,没事。反正今天回去也只是睡觉。」

透轻轻挥手答道。

「雾元学长、椎名学长、水濑学姐,你们好~」

「美幸,好久不见啦~最近还好吗?」

多亏总一郎这声招呼,透才想起来她叫什么名字。

「话说回来,你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透伸手想揪住桃的后颈。

〖最近运动不足嘛。偶尔也该出来走走,顺便当薰的护卫。〗

桃若无其事地扭过头躲开透的手,走到了地学准备室门前。美幸轻声笑了起来。因为她不知道桃是听得懂人话的猫,所以在她眼里,大概只会觉得透被这只胖猫无视了吧。

「我说啊,桃,那单悬赏抓捕你的委托,现在还在网上挂着呢。你大摇大摆地出来乱逛,要是被其他『Exer』发现了,又会惹上麻烦的。」

透伸长腿想踢桃的侧腹,但这次也被它灵巧地躲开了,莫名令人火大……加上睡眠不足,还有刚才那记脑瓜崩,心情怎么都好不起来。透回过神来,眉头已经紧紧皱起。他心想:是天气太热了吗……全都是这炎热的错。

「真是的,透哥,不要欺负小桃啦。」

薰有些困扰地鼓起脸颊,微微瞪了透一眼。

「那个委托,还有效吗?真奇怪,现在的赞助者换成谁了呢?」——响歪着脑袋,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桃。

菱川工业的会长已经死了,堪称宿敌的雾生如今也下落不明。曾经监禁薰的那间研究所被收购后,现在成了正规的制药公司研究设施。仔细想想,正如响所说,那单委托没有被撤销确实令人费解。

明明说的是自己的事,桃却一副毫无兴趣的样子答道:

〖我哪知道啊?〗

「算了。那么,薰,你说的要事是什么?」响重新把目光转向薰。

「那个,是关于天文部合宿的事,因为人数凑不齐,真的很伤脑筋。高三的前辈们说补习太忙来不了……凑不齐满员人数的话,各人住宿的费用会变高,而且也缺搬运行李和器材的人手……」

「也就是说,想让我们也参加?」

主要应该是想要人手帮忙搬运行李吧。薰垂着眉,试探着透的脸色。薰身旁的美幸,或许是因为对心情不佳的透有所顾忌,显得很过意不去。

「嗯,日期是8月12、13日……」

「12日?」

一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透心中涌起,但立刻又被他压下去了。

「正好在那个时候,每年的英仙座流星雨都会迎来极大夜。一小时能看到几十颗流星呢……」

美幸突然来了兴致,讲起了流星雨的美丽。

「哦,流星雨啊。」

响似乎被勾起了几分兴趣,低声说道。薰见状立刻接茬,用「不准备一大堆愿望可不行哦」之类的话开始煽动起来。虽然这番怂恿太过刻意,很难说效果有多好,但看着拼命想让响答应的薰,透觉得顺势参加一下倒也未尝不可,于是问道:

「合宿在哪办?」

「在轻井泽哦。」薰开心地秒答。

「哦,还真正式。不过那里应该很凉快吧?」

「听说晚上会冷得让人打寒颤呢。由美子老师说,如果不带件长袖外套会很难受的。」美幸把从天文部临时顾问那里听来的消息告诉了大家。

「我怎么了吗?」

「啊,由美子老师……!」

正好这时,一位年轻女性从薰她们身后现身。作为负责人之一,她似乎是来看合宿招募情况的,恰好听到了这番对话。

佐佐木由美子身着笔挺的深灰色西装,举止端庄,无可挑剔。她留着一头中长发,为了行动方便,用一根朴素的丝带束在脑后。

对透而言,这是一张初见的面孔。听说这位老师从今年四月起就在这所学校工作,但在全校集会等场合上,透对她毫无印象,估计是位兼职讲师。她姣好的容貌相当年轻,哪怕说她是学生也毫无违和感。

「嗯,你们就是打算参加天文部合宿的学生吗?」

「我们还没决定……」

「我去。我绝对要去!」

总一郎推开透,高高举起手。看他那副乐不可支的色眯眯表情,原因不言而喻。响狐疑地瞥了总一郎一眼,倒也没多说什么。

「如果你们决定参加,请尽早联络我哦?我得提前安排一下去当地的交通方式。」

听说只要动用学校预算,哪怕是买电车票也得走一堆手续。

「那,回头见。」

由美子和薰她们闲聊了几句后,说有事要办,就先回职员室去了。

「……看起来很开心嘛。」

响半眯着眼,盯着的不只是总一郎,还有透。

「原来还有那种老师啊,我完全不知道呢……」

「哈?雾元你在说什么啊?你不知道由美子老师吗?大家都说她是个大美人啊!」

这么说来,班上的男同学好像确实提过这事。

「啊啊,果然你这家伙的眼睛对美女已经免疫了啊。可恶,真让人不爽……」

总一郎说着,瞥了响一眼。

虽然班上其他男生也经常和总一郎一样,对透有这种反应,但他们根本不明白——那可不是什么好事。虽说透和响算是半同居,实际上他跟仆人没什么两样。那位公主殿下不仅极爱使唤人,还凶暴得可怕。要是知道实情,恐怕大部分人都会避之不及吧。

透这么想着,实在受不了正午的酷热,便站起身准备回去。这时,薰小心翼翼地开口了。她抬眼看向透,为难地斟酌着措辞:

「那个,我还有一件事想跟透哥和响姐说……」

「什么事?」响略显意外地催促道。

薰瞥了桃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桃似乎单独对薰用了心灵感应,所以透什么都没听到。响也和透一样,狐疑地盯着桃。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这种时候冒出的不祥预感,可从来没落空过。

「其实……之前的伤好了之后,我就提交了申请。所以,现在我也是『Exer』了……」

听闻此言,响露出苦涩的表情看向透。透觉得自己应该也皱起了眉头。

「而且合宿也需要费用,我又有些想买的东西,所以想试着接点工作……」

「「不行!」」

透和响的声音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诶——」

见两人几乎没等她说完就立刻反对,薰嘟起嘴生起气来。

「没问题的,我会选安全的委托。而且小桃也说会帮忙的。」

透心想:虽然没料到薰会在不找自己和响商量的情况下突然提交申请,但从刚才桃反常的举动来看,肯定是这只猫在背后怂恿的。

「你搞什么鬼?桃,你不是为了保护小薰才和她在一起的吗?反而让她陷入危险算怎么回事?而且如果你暴露在外,危险度会更高吧!!」

透忍不住冲着桃怒吼。从刚才起就因跟不上话题而默默旁观的美幸,惊讶得目瞪口呆。

〖我明白你们的担心,但一直把薰当小孩子对待,是不是不太公平?别看她这样,薰可是很可靠的。比起动不动就乱来的你们,她可要让我放心多了。〗

「让你放心多了……这话说的,你什么时候担心过我们了?」响皱了皱眉。

〖真让人伤心。因为不想看到薰难过的样子,我确实一直有在担心你们啊……〗

「什么啊,那种说法……」

因为响抓错了重点抱怨,话题开始跑偏。但就算想反驳,桃说的话其实也没错。

而且如果一味反对下去,薰可能会出于逆反心理而一意孤行。平时听话又性情温和的薰,有时候却比响还要固执。透知道,如果太过强硬地持续反对,只会让薰愈发钻牛角尖,所以也不好再继续劝阻。

(可恶……本来就热得受不了,真不想再为这种麻烦事头疼啊……)

看着桃那张惹人不快的脸,透的烦躁指数直线上升。从太阳穴顺着脸颊流下的汗水,在下巴处稍作停顿,啪嗒一声滴落在地板上。

透心想,如果把这只胖猫从窗户扔出去,心情该有多爽快呢。一瞬间,他差点被这种诱惑俘获。

「好了好了,冷静点。」

笑嘻嘻的总一郎用力拍着透的肩膀,插进众人中间。

「我觉得桃说的话也很有道理。『Exer』的工作,只要好好筛选看上去安全的委托,几乎没什么危险,只是相应的收入也很少罢了。」

总一郎似乎并不反对薰成为「Exer」。

「各位真厉害呢。简直像能听懂这只猫的心声一样在对话……我感觉自己有些格格不入了,哈哈哈……」

美幸用僵硬的干笑试图缓和气氛。桃则悠闲地伸了个懒腰,仿佛事不关己。

「那么,薰,你打算接什么工作?」

响这么问道,虽然似乎很不情愿,但也不得不承认薰成为「Exer」的事实。薰开心地开始说明委托内容——

「是寻找走丢宠物的工作。」

「寻找走丢的宠物?委托金有多少?」

「嗯,三万日元吧。」

「这……」

响一时语塞了。

(嗯,这个价位的工作……确实可能很安全。)

响恐怕也没法说这个委托危险吧。因为透和响总是瞄准非法的高报酬委托,所以对「Exer」这一行有着很强的危险印象,但原本发布在「探索者」网站上的委托,也有不少像这样危险度不高的寻物工作。

「我打算等下去见委托人,『探索者』网站对这单委托的危险判定是最低等级。」

「那是当然的吧……」

而且考虑到薰的能力,这工作再适合不过了。找不到更多反对的理由。况且透和响也不是薰的监护人,没有单方面限制她行动的权利。那种担心孩子逐渐独立、离自己越来越远的父母心情,指的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真拿你没辙。」

「是啊……」

「太好了!」

得到透和响的认可,薰绽开了笑容。美幸虽然搞不清状况,但看到薰高兴,也跟着开心地笑了起来。

「但是薰,有一点你要记住……」

响认真地凝视着薰,语重心长地说道:

「……『Exer』的工作,不是光靠漂亮话就能解决的。有时候,你不得不去接触不想看、不想听、不想知道的事物。这并非单纯的助人为乐。如果没有相应的觉悟,会很痛苦的。」

不想让薰经历那种事,果然还是过度保护了吗……?

「嗯,响说得对。小薰,你做这份工作时,要勤跟我们联络,觉得危险就立刻抽身。以前也说过的,无论发生什么,首先要让自己活下来,这是『Exer』的铁则。明白了吗?」

「明白了!还有——谢谢你们,透哥、响姐、椎名学长。」

「有困难的话,尽管来商量。我会尽我所能为你提供建议的。」

总一郎作为前辈「Exer」,也鼓励着薰。

「是!!」

看着用力点头的薰,透不禁觉得这样或许也挺好。暂时也没有敌人来袭的迹象,而且再过不久就是暑假了。虽然作为赚零花钱的工作略显可疑,但总比胡乱去学坏要好得多吧。

透俨然是一副爱操心的哥哥模样,眯起眼睛注视着耀眼的薰。

§3

在车站站台目送薰和美幸离开后,透等人回到了公寓。因为今早出门时设好了空调定时,室内保持着舒适的温度。

「呼——简直太爽了啊——」

不知为何跟着一起回来的总一郎,直接坐在了透的床上,舒了口气。桃跳上总一郎的膝盖,蜷成一团。

「椎名,你不是说回家睡觉的吗?」

「哎呀,仔细一想,要是被老妈逮到,哪还有觉睡啊,所以觉得在你这边睡比较舒服。」

「我也是打算睡觉的啊,真是的。」

「那一起睡吗?」

「别说这么恶心的话。」

「噗哈哈哈哈哈。开玩笑的啦。」

见透一脸厌恶地皱起眉头,总一郎放声大笑起来。

「真是的,应付你真累……」

透轻踹了总一郎一脚,打开电脑和电视。

桃虽然说过要跟着薰她们,但最终因透和响的反对而作罢。毕竟桃至今仍被悬赏这件事是事实,而且如果不想让薰遭遇危险,它自己也该明白最好还是尽量待在家里。既然能操控其它动物,把护卫工作交给那些家伙就行。

「对了,水濑学姐在做什么?」

总一郎指着墙壁,向透问起去了隔壁房间的响。

「大概在洗澡吧?」

「真的假的?」

总一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朝透招了招手,为了不让拥有极端听觉的响听见,掏出手机快速打字:

『什么情况?详细告诉我。』

总一郎的鼻孔兴奋得都鼓了起来。透强忍着苦笑,一把推回他递来的手机,摇了摇头。

「浴室灯关着,所以看不见。」

「哇,你干嘛说出来啊?」

总一郎慌忙想捂住透的嘴,但已经晚了。他哀怨地瞪着透,似乎很害怕响的报复,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话说回来,我也要去洗澡,不许擅自睡我的床。」

透一进浴室便迅速脱掉衣服,用微温的水流冲去一身汗水。他闭上眼,任凭水流长久地冲刷着脸颊,体内积攒的烦躁仿佛也随之一点点消散。最近莫名心烦意乱的时刻越来越多,透自己也明白,这并不全是因为天气闷热。

对自己是否已无法承受「透视」能力的负荷而产生的不安,想必也是原因之一。过度使用能力便会剧烈头痛的症状,最近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假使有一天,这份能力无法使用了,透该如何活下去呢?一定会不知所措吧。收入来源只有在「探索者」网站上接寻物委托的报酬。没有透视能力要继续此类工作果然很难,因为他一直以来都是依靠这个能力工作的。

忽然,透想到响是否也曾陷入过这样的不安。响似乎还在洗澡,没有从黑暗的浴室里出来。透的太阳穴突然又感到一阵刺痛。

(不,毕竟是响,无论被丢进怎样的状况,她都能坚强地独自活下去吧……)

『你想太多了吧?』

——透猛然想起不久前响说过的话。自己杞人忧天,想着最坏的情况而害怕,仔细想想也挺可笑的。要是响知道了,肯定会捧腹大笑吧。

透用浴巾擦干身体,穿上短裤走出浴室,从冰箱里拿出塑料瓶装的绿茶,直接对着嘴喝。冲过澡后神清气爽,冰凉的茶水更是沁人心脾。

「说起来,椎名,你之前是不是说过自己的『Exer』等级提升了?」

透拧开另一瓶绿茶,一边往杯子里倒一边这么问,但没听到总一郎回答,只有电视传出的声音在机械地回响。

(那家伙,莫非睡着了?)

这么想着,透回到起居室里,却见总一郎神情严肃地盯着电视。桃也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画面。

「怎么了?」

「……嗯?啊,谢了。」

总一郎接过透递来的玻璃杯,抬了抬下巴示意电视。

「这节目怎么了?」

工作日的午后没什么像样的节目在播,净是些追着无聊八卦还津津有味的娱乐新闻。节目里,得意洋洋的评论员正在不负责任地批判某起事件中警方的应对。虽然警方拉胯是常有的事,但动动嘴皮子谁都会。

画面右上角的字幕显示着『宁静住宅区到底发生了什么!?白昼诱拐案——小狗狗还好吗!?』

「这是……宠物诱拐?」

「嗯,好像是都内哪个名人的宠物被偷走后,用来勒索赎金。赎金本身并不多,而且因警方未能及时行动,当事人已经付赎金私了了……」

「哦,居然还有人想出这种点子啊。」

不用担心被绑架对象记住长相,而且要是养在室外狗屋里的宠物狗,诱拐起来也容易。让狗主人把钱汇入一次性账户,马上在便利店旁的自动提款机取出来,就不容易被追查。金额不大的话,很多有钱人可能不想报警就直接付钱了。

「宠物会被视为物品,所以就算诱拐也只能构成盗窃罪吧,最多再加个恐吓胁迫罪。万一被抓了,也比诱拐孩子判得轻多了……」

比起抢银行、做假钞之类,相对于收益而言,风险显然小得多。

「说不定这种手法会像汇款诈骗一样流行起来呢……」

这种事件一定会出现模仿犯,然后进化成更精巧的形式。

「是啊,雾元。其实最近确实听到不少宠物失踪的事,昨天也有人来找我商量,嘛,我直接给他介绍了『探索者』网站。」

「是吗……」

透想到了薰。虽然宠物诱拐和宠物走失有区别,但总觉得有些在意。

「听到这种事,还真让人放心不下。」

——响打开阳台的玻璃门走了进来。头发还湿着,脸色微微泛红。她用浴巾擦着头发,在透的床上坐下。

「毕竟那孩子的运气真的很差呢。也不知为什么,总是会被卷进奇怪的事件。」

透也对响的话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你们那么担心的话,跟着一起去不就好了吗?」

「因为小薰说不要我们跟嘛,没办法呀。」

其实就像总一郎说的,跟着去比较放心,但薰对透和响说了绝对不要跟来。确实,没有哪个「Exer」会带着类似监护人的存在去做任务。

「说是这么说,其实只是因为太热想早点回来吧?毕竟雾元和水濑学姐听到委托报酬只有三万日元的瞬间,整个人都松懈了,我当时就看出来了。」

「那个嘛,我不否认。」

响一边苦笑着回应,一边挠着左耳后面。

在响撩起头发的瞬间,从湿润的后颈与衣领的间隙微微能看见一道伤痕,那是大约两个月前牵涉到与「翌桧园」相关的事件中受重伤时留下的。虽说是很有响风格的莽撞受伤方式,但正如字面意思,只要走错一步,就会演变成无法挽回的状况。那时透所感受到的焦躁感,只要回想起来胸口就发闷。

当时薰也因为幕后黑手使坏,受了重伤,前几天左臂的石膏才刚刚拆掉。虽然觉得薰不会做响那种鲁莽的事,但也不能保证她不会因某种契机而暴走。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好好和委托人商谈。

刚才虽然反对了,但果然还是让桃一起去比较好吧——透忽然这么想。

「……咦?说起来桃那家伙去哪了?」

「刚才我进房间的时候,正好跟出去的它擦身而过。」响这么答道。

透用透视能力粗略地搜寻了一下公寓周围,却没有找到桃的身影。

「真拿它没办法,那只胖猫……」

明明再三叮嘱过不要擅自出门,透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不过他心想桃应该很快就会回来,所以立刻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4

与透他们在车站道别后,薰和美幸为了采购天体观测合宿所需的物品,与担任天文部临时顾问的由美子重新汇合,一同来到了新宿。

逛过东急Hands(东急手创馆)和天文望远镜专卖店等地后,采购进展得十分顺利。凑齐了目标物品,由美子表示还有事要办,便先行离开了。

薰叫上美幸作伴,又返回了一次Hands,端详起之前就看中的商品。

「这个怎么样?感觉雾元学长会喜欢这类东西。」

美幸正摆弄着一件制作精巧的机关玩具。确实,透或许会喜欢这种小玩意。毕竟他会自己组装电脑,想必本来就喜欢这类手工制品吧。薰暂且将这件玩具也列入备选,又继续看起了其它东西。

就在上周,透给薰看过自己的摩托车驾照。当时薰暗暗记下了上面的生日,正好与天文合宿的第一日是同一天。于是,薰便想着要送点什么生日礼物给透。

透不太愿意提起自己的生日,起初薰还觉得奇怪,但听了响的话后总算理解了——透和响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生日。说起来,薰那个3月26日的生日也未必是真实的日期,但从懂事起就被定在了那一天,她倒也没觉得有什么违和感。

但透和响都知道,自己证件上登记的生日是假的。而且据响所说,透以前是个多次从孤儿院出逃的问题儿童,恐怕从来没有好好庆祝过生日;何况那个随便定下的「生日」还在暑假期间,恐怕连在学校被同学庆祝的机会也没有……

薰认为响的猜测多半没错。想象着透大概从未有过庆祝生日的美好回忆,薰不禁感到一阵悲伤。她觉得自己仿佛窥见了透内心深处那深沉的黑暗。

薰一直很在意透偶尔流露出的那种——在做出决断前异常淡然的瞬间。往好了说,那是不被感情左右、相当难得的判断力;往坏了说,那就是无视感情的冷酷。

透的心底,仿佛被残酷地削去了某些东西。薰觉得,他大概曾被逼入一种唯有割舍才能活下去的绝境。一想到这里,她便不知自己还能否贸然去触碰他内心的那片空白。

响曾说过,「翌桧园」的园长解开了自己的心结。正因如此,响才会对那所养护设施有着那样的执着,才会拼命去守护园长生前珍视的人与事物。

但在透身上却看不到那种执着。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在学校食堂聊天时,薰曾向透点出过这一点,如今她只懊悔自己当时是否太过傲慢。正因为自己一路幸福地长大,才会对这份迟钝与粗心毫无察觉吧。透并非没有珍视之物,只是他早已不得不将它们舍弃。

今天在地学准备室前交谈时,也曾出现过那样的一瞬间——透似乎被负面情绪包裹,哪怕薰并不清楚他究竟在想什么,那恐怖的氛围也几乎令她浑身僵直。响说,和刚认识时相比,透最近已经温和了许多,但毫无疑问,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沟壑至今仍横亘在透与外界之间。有时候,薰会嗅到一种危险的气息:一旦到了紧要关头,透恐怕不仅会轻易舍弃他人的性命,甚至连他自己的生命也会毫不犹豫地抛弃。这令她无比担忧。

傍晚,薰与美幸道别,从Square Garden穿过甲州街道,朝ALTA口走去。与委托人约好见面的那家咖啡馆,店面外侧全是玻璃墙,从外面就能看清店内的情况。薰站在大楼对面的步道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店内顾客。

邮件上说委托人是女性,辨认标志是戴着墨镜。薰没有向对方透露自己的特征,因为桃说这样比较好。约在那家店见面,也是为了先确认对方并非危险人物。

店里最显眼、最靠门口的座位上,坐着一位戴墨镜的女性,她正拿着手机和谁通话。那应该就是委托人了。周围感觉不到针对薰的恶意,也没有可疑的埋伏。薰判断这果然是个安全的委托,正当她准备朝咖啡馆走去时,却突然呆住了。

「咦……?」

她认得那名女性的穿着——笔挺的灰色西装。虽然眼睛被大墨镜遮住了,但发型和脸型轮廓,与刚才还在一起的某人极为相似。薰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正当她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判断时,肩膀突然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

「呀!!」

薰整个人差点跳了起来,猛地转过身,慌忙与身后的人拉开距离。

拍薰肩膀的,是一位看起来二十七八岁、长相和善的青年。感觉不到敌意,但那张脸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你就是『Kaworu』君?啊,或许该叫『Kaworu』小姐?抱歉,吓到你了吗?」

薰僵硬地点了点头。青年一边拿着手机和谁通话,一边抱歉地挠了挠头。

正如薰为了观察委托人的情况而指定了这家玻璃墙的咖啡馆一样,委托人为了探查前来的「Exer」的底细,也安排了另一个人在别处待命监视。当然,委托时用的名字自然都是假名。

「没想到会这么年轻……嗯,我刚找到她。」

后半句似乎是对电话那头的人说的。

「啊啊,从你那边看是右手边——」

青年朝咖啡馆里的女性挥了挥手。那位女性注意到了薰他们,也招手示意,随后整个人僵住了。她的嘴唇像慌了神似的快速开合着。

「诶,是我们学校的学生?真的假的?」

薰也回以一个无奈的苦笑,同时朝佐佐木由美子挥了挥手。而眼前的青年,正是透和总一郎的班主任——冈本老师。

§5

乘着冈本的私家车前往由美子家的途中,薰大致听完了委托的内容。

前天清晨,由美子出门拿晨报时,发现本该待在玄关前的狗屋里的小型柴犬不见了。她起初以为是因项圈脱落、狗狗自己跑出去玩了,但现场只孤零零地留着一截拴绳,项圈却不知所踪。

或许是偶然松脱,又或许是谁搞恶作剧解开了拴绳——当时的由美子还觉得,过会儿狗狗总会自己溜达回来,便没太当回事。

然而直到次日早晨,狗狗依然没有归家。忧心忡忡的由美子没了主意,这才去找冈本商量。至于她为什么偏偏找冈本——这种不解风情的问题,薰刻意没有多问。

虽说冈本打出的名义是「陪社团顾问外出采购」,但老早从学校溜出来,和女同事在校外碰面处理私事,薰就算往那方面猜测也情有可原——两人实际上恐怕就是那种关系吧。

此刻,由美子在副驾驶座上沉默不语。她浑身上下散发出的苦恼情绪太过浓烈,反倒让薰觉得有些坐立不安。

冈本觉得盲目寻找恐怕难有结果,便向班上那位消息灵通的学生打听门路,对方顺势告诉了他一个名叫「探索者」的网站。

据说他火速帮由美子在上面发布了委托,而薰和桃恰好一眼看中了这个单子。听起来像是惊人的巧合,但仔细想想其实也并非如此。当冈本去找总一郎商量时,这单委托落入薰手里的概率就已经相当大了。毕竟这种只有成功报酬且价格低廉的单子,除了新人之外,大概谁也不会愿意接吧。

「不过,深芳同学,你打算怎么找?总不能翘课去找吧?」

冈本似乎在怀疑,像薰这种高一学生到底能不能把狗找回来。当然,他这么想也无可厚非。

「那个……只要在今天之内找到就可以了吧?」

「真有信心啊。还是说,你已经习惯这种事了?」

「倒也不是那样……不,请交给我吧。没问题的。」

薰挺起胸膛,笃定地点了点头。

响曾说过,接下工作时有一条铁则:绝对不能说出让委托人不安的话。像是「这是我第一次接单」、「我还是新人」、「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办成」之类的,这种话只会让人看扁,所以绝对不能说。既然以收钱为目的接了委托,就必须展现出专业的态度——这是临别之际响给薰的忠告。

「可是啊……接下委托的人居然是高中生,这已经出乎我的预料了,更没想到还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我虽然不反对学生打工,但这种打工内容果然还是有点奇怪……」

冈本直视着前方的道路,眉头紧锁。

汽车驶离干线道路,进入一片林立着风格相似独栋房屋的安静住宅区,在距离由美子家稍远的地方靠边停下。

越是靠近玄关前那个空荡荡的狗屋,薰就越发感到紧张。

「它之前就是养在这里的……」

抵达现场后,由美子不安地交替看着薰和狗屋。

薰闻到了令人不快的气味。她敏锐地从中嗅探出了恶意——曾有心怀不轨之人在此徘徊过,数量是两个。

(也就是说,犯人是两人一组吗……)

那股恶意之中,还夹杂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感。就像是小孩子残忍折磨小动物时,那种天真无邪却又纯粹的残酷。此刻,由美子所养的那只柴犬痛苦绝望的悲鸣,仿佛真切地在薰的耳畔响了起来。

薰的面容因愤怒与厌恶而变得异常严峻,死死盯着眼前的狗屋。这副神情让冈本和由美子都不敢出声,只能在一旁屏息等候。

从大前天深夜到前天清晨,那两个家伙一定在这里对柴犬做了什么不妙的事。所谓「自行逃脱」的猜想此刻已彻底站不住脚。如果是恶作剧,残留在此地的恶意也绝不可能如此浓烈。

「怎么了?」

冈本扶住由美子的肩膀,低声问道。薰紧锁眉头,不知该如何作答。虽然尚未寻获确凿的证据,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只柴犬恐怕已无法平安生还。

明明事隔两天,这周遭依然死死黏附着浓重的邪恶意念,尤其是门柱旁灌木丛的阴影处——散发出此等恶意的家伙,恐怕曾潜伏在那里窥视过。

薰径直上前查看,果然在灌木丛深处发现了一个沾着泥土的茶色信封。为了避免破坏可能残留的指纹,她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捏住信封边缘,将其提了出来。

由美子面带疑惑地接过信封,拆开封口。当她的目光扫过里面那张打印纸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请于今日傍晚六点前将五十万日元汇入以下账户……

……确认汇款后,会释放宠物狗。

若未汇款,将以所能想到最残虐的方式将其杀死。

请勿指望警察。

基尔特』

情况太绝望了。这封勒索信原本应该是投在信箱里,或是夹在玄关门缝中的,也许是被风吹走,或是因某种意外掉落到了灌木丛里。信上所说的「今日傍晚」,显然指的是前天傍晚——期限早就过了。除了收款账户,上面没有任何可以取得联系的方式。

由美子的眼中瞬间盈满泪水,夺眶而出。

「深芳同学,求求你救救它……那孩子一定还活着的,求你了!」

由美子悲痛的呼喊让薰胸口发紧。她很想出言安慰,但脑海中却不可抑制地闪过「是不是已经太晚了」的念头。

然而,薰必须做的不是无谓的安慰,而是找到那只柴犬。即便最糟糕的结果正等在前方,但既然接下了委托,她就必须将委托人引导到那个答案面前。

薰走到庭院外,确认气味的流向。她蹲在路面上仔细嗅探,意外地发现柴犬并非被关在车厢等密闭空间内运走,而是处于开放状态下被转移的。而且,气味显示它既不是自己走过去的,也不是被拖行。犯人大概是用了人力货车、手推车,甚至自行车将其载走——既然如此,目的地恐怕意外地近。薰谨慎地循着残留的气味痕迹开始追踪。

抬头望向天空,三只乌鸦正划着弧线在上方盘旋。那是桃派来的护卫,自从薰和透他们在车站站台分别后,它们就一直跟随着她。

(还要再拜托你们一会儿哦……)

仿佛听到了薰的心声,其中一只乌鸦发出一声高亢的鸣叫作为回应。

不久,薰探明了目标所在——距离由美子家仅五百米左右的一座小神社内。

在距离神社还有一百多米的地方,血腥与腐臭味便直冲薰的鼻腔。每往前迈出一步,令人作呕的恶臭便愈发浓重,薰甚至产生了强行阻断自己嗅觉的念头。

「你没事吧?脸色很差啊。」

陪同前来的冈本注意到了薰的异样,出声关切。由美子此刻正留在家里等候联络——原本她也执意要跟过来,但薰觉得她还是别来比较好。冈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端倪,便赞同了薰的意见,将由美子劝留在了家中。

薰再次看向由美子给她的那张柴犬照片。那大概是由美子上大学时和狗狗一起拍的合影。照片里的柴犬戴着红色项圈,尾巴翘得高高的,正开心地和由美子嬉戏,模样惹人喜爱。它全身的毛色是接近金色的明亮茶色,表情机灵而精悍,虽然体型较小,却让人感觉十分结实强壮。

「我想……应该就在这里。」

小小的神社院内被夕阳染成一片昏黄,弥漫着诡异而阴森的气息。这座神社虽位于住宅区中央,却似乎久未维护,本殿后方杂草丛生,遮挡了视野。成群的蚊子在空中嗡嗡飞舞,接二连三地袭向薰的大腿和手臂。

薰已经锁定了确切的位置。从拜殿地板下方涌出的腐血恶臭,浓烈得几乎笼罩了整座神社。冈本显然也闻到了那股异样的味道,脸色瞬间变得严峻起来。

「没带她来真是正确的选择啊……」冈本叹了口气,低声喃喃道。

虽说应该有可以钻入地板下方的空隙,但薰的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实在迈不开步子,踌躇着僵在原地;冈本则一言不发,缓缓绕向拜殿的另一侧。

薰咬紧牙关下定决心,从与冈本相反的方向绕着拜殿查看。最终,在气味最浓烈的地方,她发现该处的护墙板已经被拆掉了。

黑蝇嗡嗡飞舞的景象令人极度绝望,厌恶感几近将薰淹没,但她必须确认——这是她作为「Exer」的工作。

薰从拆掉的护墙板空隙向内窥视。

在意识到那是什么的瞬间,甚至在理智完全理解那究竟是什么之前——薰就已经跌跌撞撞地跑到一旁,将胃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胃部因剧烈痉挛而痛苦抽搐,薰流着泪,试图用双手紧紧抱住自己来遏制全身的颤抖。然而,每当脑海中闪过刚才映入眼帘的那幅惨状,身体就会条件反射般地一阵阵干呕。

——连同破碎的木板一起,那只被肢解的柴犬翻着浑浊的白眼,被硬塞在拜殿的地板下方。尽管沾满了茶褐色的污垢与血块,薰依然能辨认出,它的毛色原本是接近金色的明亮茶色。

——『Exer的工作,不是光靠漂亮话就能解决的。』

事到如今,响曾经说过的这句话才真正令薰刻骨铭心。她曾单纯地以为,这是一份能够拯救他人、帮助他人的美好工作,但现实绝非如此简单纯粹。

(……为什么!!)

伴随着酸苦的胃液,薰几乎将内心的呐喊也一并呕了出来。为什么有人能对生灵做出如此残虐的事?她无法理解,也根本不想去理解。

残留在现场的强烈恶意刺激着薰,她愈发确信——犯人在施暴时十分享受。薰觉得自己的意识都要被这恶念侵蚀了,在极度的厌恶之中,更涌起了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说实话,她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

随后,柴犬的残躯被从地板下清理出来,就地埋葬在了神社院内的一角。冈本原本说要自己一个人处理,但薰还是强忍着反胃帮了忙。她中途又呕了好几次,双手和衣服都沾满了污秽。那股残留在身体和衣物上的腐臭味,恐怕一时半会儿是消不掉了——这种时候,薰真恨自己这过于敏锐的嗅觉。

薰在神社的手水池边,反复清洗着残存的红色项圈。虽然项圈上凝固的血腥味无法彻底洗去,但只要降到常人无法察觉的程度就好。

可是,薰却不知道该如何向由美子传达这个结果。

(如果是透哥,或者是响姐的话,在这种时候究竟会怎么说呢……)

天色渐晚,正当他们准备返回由美子家时,冈本抛出了那个意料之中的疑问——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觉得是这里呢?」

冈本的表情很僵硬。毕竟薰轻易就锁定了柴犬的所在之处,这难免让他心生疑窦。其实在此之前,薰就已经从他身上嗅到了类似不信任感的气味,所以也料到迟早会被这么问。

(冈本老师是在怀疑……这么快就找出尸体所在的我,或许是犯人……)

「是推理出来的。」

——薰说出了事先想好的借口:

「那封勒索信上,犯人自称『基尔特』对吧?那是相当有名的少年漫画里反派的名字,最近还刚出了电影版。所以我猜想,犯人会不会是孩子。如果是孩子,移动手段多半就只有步行或自行车。既然如此,他们要把狗藏在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距离应该不会太远。我用手机查了这附近的地图,发现只有这座神社最符合条件。」

「原来如此。」

冈本轻轻点头,姑且露出了接受的表情。但他对薰的疑虑似乎仍未完全消散,气氛依旧紧绷。

〖作为借口来说倒是个不错的推理,逻辑上也说得通……〗

薰刚觉得脑海中突然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一只猫便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硬是挤到了冈本和薰之间。

「咦?小桃!?」

〖话待会儿再说。〗

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没等薰想明白,就看到它全身毛发倒竖,发出威吓的低吼,警惕地窥视四周。

〖小心,附近有敌人。〗

「诶?」

薰慌忙环顾周围,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说到「敌人」,最先浮现在她脑海的是雾生,但这周边并没有雾生的气味。

〖我派的一只乌鸦飞回来通报,说你附近有危险人物出没。〗

「危险人物?」

如果乌鸦所指的「危险人物」不是冈本,那就意味着——在这座神社境内的某处,刚才还潜藏着其他人,说不定此刻仍潜伏在暗处窥视着他们。

薰再次紧张地扫视四周。但她不像透或响那样,拥有找出隐藏对手的特殊能力。这座神社本身就残留着混杂着恶意的浓烈血腥与腐臭,背景气味太过嘈杂。即使现在有歹徒埋伏在附近、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但只要对方不靠近到一定距离,薰就无法发觉。

「还是离开这里比较好。」

与其待在空荡荡的神社里,不如回到有路人经过的马路上,万一出事也更容易求援。

薰催促了正疑惑地盯着桃看的冈本,两人一猫便快步穿过鸟居,走出了神社境内。尸臭变淡了一些,薰稍稍松了口气,但神经依然紧绷着。

「深芳同学,冈本老师——」

由美子从马路对面跑了过来。她手里紧握着一个信封,脸色惨白。

「在、在信箱里找到了另一封信……应该是今天才送到的……」

信封里的打印纸上,只写着一句:「已将柴犬放到神社」。

没有写「平安无事」,字里行间只透着一种戏弄般的强烈恶意。

从邮戳来看,这封信是昨天下午投寄的。也就是说,那时柴犬应该已不在这个世上了。

薰接过那张打印纸,确认了附着在上面的气味。

(嗯,没错……)

神社内同样残留着那股气味,也与由美子家玄关前残留的气味吻合。

由美子仍想往神社里去,冈本连忙安抚并阻止了她。看着冈本沉重的态度,由美子似乎领悟到了那意味着什么。她瞪大双眼,停下了脚步;冈本则无言地左右摇了摇头,否定了她最后的期冀。

天空与街道一同沉入浓重的紫暮之中,周遭的色彩逐渐褪去。

由美子捂住嘴,发出了压抑的呜咽。面对不愿相信的现实,难以承受的悲伤如潮水般从她全身散发出来。薰被那份悲伤感染,眼泪也同步滑落脸颊。

(……为什么?为什么?)

这种无处宣泄的悲愤,弥漫在安静的住宅区街头。

薰将洗净的柴犬红色项圈轻轻递给由美子。由美子一把抱紧了薰,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而薰,什么也做不到。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作为「Exer」所做的事,到底有没有意义。

薰接下的第一份委托,就这样在无尽的无力感中,落下了帷幕。

§6

「嗯,我知道了。小薰,你自己也要小心点。」

透挂断电话后,总一郎立刻催促他说明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一旁听到了薰那通电话内容的响,正凝视着地板,仿佛在沉思着什么。

薰的第一次工作,似乎远比他们预想的要残酷。很难想象那孩子已经做好了面对这一切的觉悟——这简直就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惨痛洗礼。

「她恐怕相当受打击吧……」从透口中听完事情经过的总一郎低声嘟囔着。

「没问题的。那孩子没那么软弱,一定能好好振作起来的。」

不管怎么说,薰在精神层面相当坚强。她总是能清楚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并找到属于自己的正确答案。所以,透并不太担心她能否恢复。只是,对于薰最终会得出怎样的「答案」,他十分在意。

「那么,透,你对那起案子怎么看?」响突然出声问道。

据薰所说,她从现场残留的气味中嗅出了某种异常的恶意。响大概也是在意这一点吧。

「有种不祥的预感啊……」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透都不希望薰继续牵扯那个案子。

「不祥的预感……是指诱拐并虐杀宠物的犯人吗?」——总一郎一脸疑惑地这么问。

「那当然是一方面,但比起那个,我更害怕小薰乱来。」

——透觉得薰是那种容易钻牛角尖的类型。感觉就算没有人委托,她也会认定自己必须查出犯人,让其接受法律制裁。而且只要花时间,凭薰的能力绝对能找到犯人,无论对方是多么危险的家伙……

「说起来,椎名,你之前是不是说过最近收到了不少关于宠物失踪的咨询?」

「嗯,这其中也包括冈哥咨询的那个,把『探索者』网站介绍给他的人也是我。」

听闻此言,响叹了口气:「唉,真是的,干嘛做那种多余的事……」

「说是介绍,但也只是告诉他那是个提供寻物服务的平台、教他进网站的方法而已。没想到他会立刻就帮由美子老师发委托啊。」

「随便把那网站告诉我们学校的老师,要是今后工作变得难做了怎么办?」

「对、对不起……」

总一郎缩起壮实的身躯,向响低头道歉。

「算了,反正我暂时也不打算接委托,而且那个冈本应该也不会太过深究。」

毕竟,如果不是「Exer」会员,就只能浏览不涉及违法物品的委托条目,而且冈本作为刚加入的Ordinary用户,除了自己发布的委托外,是看不到其他委托的附加说明的。他应该不会知道这是一个大量处理非法寻物案件的平台。只要透他们低调行事,也不用太担心暴露。

「话说,按照小薰的分析,这次的事件是至少两人的团伙作案吧?会不会是惯犯?毕竟白天电视上也在播类似的案件。」

对总一郎这话,透微微点头:

「今后应该会出现模仿犯,但目前为止都内的案子,是同一伙人下手的可能性很大。」

虽然没从薰那里听说犯人要求的赎金金额是多少,但透觉得大概就是那种会让人犹豫「还是别报警了,直接付钱吧」的临界数额。

能在不被主人察觉的情况下把狗带走,且要求没被答应就毫不犹豫地将狗杀害——这些手法感觉相当专业且老练。

但是,从「撕票」后特意联系饲主,让他们发现狗被肢解的尸体这点来看,似乎不单纯是为了实际利益。在夏日的酷暑中,放了整整两天的尸体会变成什么样,稍微想想谁都知道。犯人是故意要让饲主看到那副惨状。这其中,能感受到一种深不见底的恶意。

「透,你有『探索者』上的委托记录吧?把涉及寻找失踪宠物的案件拉出来给我看看。」

「是是——」

响指着电脑下达命令,透于是调出数据库,随便输入了几个筛选条件,显示出委托列表。然而,案件数量却出乎意料的多。

响从透的右肩后、总一郎从左肩后探出身子,盯着电脑显示屏。

「这是什么啊……」

不仅有狗和猫,连猴子、乌龟、鬣蜥、鹦鹉、蛇等,都出现在寻找失踪宠物的委托列表。而且,几乎都是近期发布的委托。

「喂喂,这怎么想都不对劲啊……」响发出了惊讶的声音,「……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这些案子,因为委托金额都很低,所以之前没引起透和响的注意。

按时间顺序排列后,可以发现——从上月中旬开始,寻回失踪宠物的委托突然激增。以杉并区、中野区、世田谷区为中心,整个首都圈范围内都有委托发出。

「这种情况,警察大概也已经行动了吧。」

如果只是普通的走失,数量未免太多了。考虑到和上上个月相比有十倍的委托件数,认为是有人在故意作案反而更自然。

「从这么多『失踪』案来看,犯人并不一定会勒索赎金,或许单纯是为了取乐……而且因为那个八卦节目,模仿犯肯定也会增加。唉,要是小薰知道了这些……」

「桃若能好好安抚她就好了,不然的话,那孩子肯定不会就此罢休的。」

——像是要煽动透的不安一般,响也皱着眉点了点头。

「……感觉会变得很麻烦啊。」

「为什么?万一小薰实在放不下这件事,我们帮忙查出犯人不就得了?」总一郎对一脸苦涩的透说道。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透只是给出了一个含糊的回答,然后抬头看向右上方的响,响同样一脸为难地歪着头。

不祥的预感挥之不去。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根据,只是有种无法言喻的心悸,让他犹豫着是否要牵扯进这个案子。

「难不成,雾元和水濑学姐只是不想在这大热天行动?」

——总一郎俯视着透和响,看起来有点生气。

「你这家伙真讨厌……」

但即便如此,透和响还是无法立刻做出决定。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7

薰翻转俯卧的身体,仰面看向天花板。天花板上贴着一张仙女座星系的想象图海报。

她连晚饭都没吃就躺在了自己房间的床上,为今天发生的事感到难过。总觉得明明可以做得更好,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甘。

「这算不算徒劳无功呢……」

〖没那回事。你至少完成了搜寻任务,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就好。〗

——蜷在床边的桃听到了薰的喃喃自语,做出回应。它将前爪轻轻搭在薰的肩上,安慰道:

〖薰,别放在心上。如果因为这种事就沮丧,可胜任不了Exer啊。〗

「话虽如此……」

薰带来的只有最糟糕的结果,完全没有帮上由美子的切实感受。

「……我甚至没能让由美子老师重新打起精神。」

〖那是那个叫冈本的男人该做的事吧。不是薰的职责。〗

「可我还是会过意不去……毕竟由美子老师真的很伤心嘛。」

薰再次翻身趴下,把脸埋进枕头里。她心想,如果是响,这种时候会怎么做呢;如果是透,又会如何与自己和解呢……

〖薰,这样下去可赢不了响哦?〗

「唔,是吗?」

薰从枕头上抬起头,把脸转向桃的方向。

回想当初薰找桃商量想成为「Exer」时,桃首先质问的就是她的理由。

理由有很多——想运用能力帮助他人、想要天文望远镜所以需要钱、不想让透和响把自己当小孩子看待……随便一列举就有这么多,绝不是那种「总觉得想成为」的含糊念头。

但最大的理由是——不想在任何方面都输给响。

薰不愿只被单方面保护,而想成为能够支撑透和响的存在。薰不愿永远只做那两人的妹妹,而希望能被视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女性。

坦诚地表达了这份心意后,起初反对的桃,最终也转而支持她了。

〖薰,不能失去平常心。别以为所有事情都能如自己所愿。响也没那么厉害,但关于自己该做的事,她想的很明白。在这方面透也一样。〗

「是这样啊……」

被桃这么一说,薰觉得自己或许确实太急躁了。她拿起桃的前爪,轻轻握住。比薰稍高一些的体温,暖暖地传递过来。

〖薰能做的事与不能做的事,薰该做的事与不该插手的事——正确判断这些才是最重要的。没有这份判断力就盲目自责,毫无意义。〗

「是吗?」

〖是啊。透和响都有着非常坚定的自我,而薰在经验上毕竟还欠缺些,现在想马上追上他们确实很难。但只要薰摆正心态,时刻清楚自己当下该做什么,总有一天能走到那两人身边的。归根结底,薰只要做薰自己就好,一步一个脚印地前进就行。〗

「……嗯,谢谢你,小桃。从明天开始我会继续努力的。」

薰从床上坐起来,将桃抱在胸前,紧紧地搂住了它。蓬松的毛发搔弄着薰的脸颊。

〖嗯。看来打起精神了呢。〗

桃舒服地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呼噜声。

「对了小桃,那时候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哪的?」

薰问出了盘旋在心中的疑惑——桃究竟是怎么知道自己在神社的。

〖我应该说过吧,是乌鸦给我报的信。〗

「不,不是这个。如果你是从透哥的公寓赶过来的,那速度未免太快了,所以我猜想你是不是原本就在神社附近。」

〖啊啊,那个啊。因为我在电视上恰好看到那一带发生了事件,有些在意,所以就过去了。〗

桃具体讲起了电视上播报的那起名人宠物诱拐事件。

〖薰接下的那单委托,委托人住址离那位名人的住所不远,而且,离我曾经住过的地方也很近。〗

「这样啊……说起来确实如此呢。」

桃原本应该是被中野站附近的一户人家饲养的。薰想起以前曾和透、响一起在那周边寻找桃的下落。结果那次不仅没找到桃,大家还为了桃的待遇问题吵了一架。如今回想起来,倒也有些怀念。当时他们在某栋废弃大楼的地下室发现了另一只猫,并把它带去了动物医院。那只猫对桃而言,想必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那么,小咪……从前也和你住一起吗?」

〖是啊……〗

直接在薰脑海中响起的桃的声音,听起来变得低沉而灰暗。仿佛深沉悲伤的残响,沙沙地如波浪般涌来。

〖我也很在意曾经的兄弟姐妹和附近的伙伴们,所以去看了看情况。〗

据桃所说,它的兄弟姐妹除了小咪之外应该还有四五只,但出生后不久就被送到了别处。那时候桃还不像现在这般懂事,所以几乎没什么记忆了。

「原来小咪是桃的妹妹啊,我还以为是恋人呢……」

〖与其说是妹妹,不如说是姐姐……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也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往事。〗

「啊,嗯,对不起。」

桃从薰的怀中滑脱而出,仿佛为了终结话题般,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不知为何,周遭的空气变得沉重起来。

〖薰……你打算继续调查这起事件吗?〗

「诶?怎么说呢……」

薰当然想追查犯人,但也明白对方很危险——那残虐的恶意非同寻常。虽说现在的受害者只是狗或猫之类的宠物,但如果对方将目标转向人类,可就不得了了。

〖这起事件还有后续,肯定不会就此结束。〗

薰也有同样的预感。

「……果然还是必须有人去阻止呢。」

(那是我的职责吗?是我能应付的对手吗……?)

〖不……我只是有些在意罢了。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心里总觉得不安。〗

桃今天虽然见了不少曾经的伙伴,但也有一些下落不明、无法确认是否平安。虽说是流浪动物,但都还是年轻的狗和猫,发生事故或病死的概率很低。桃似乎在怀疑,那些失踪的同伴或许与宠物诱拐事件有着什么关联。

然而,某种阻止它深入调查的讨厌预感,正困扰着桃。

〖不过正如透他们所说,我还是不要到处乱跑比较好……〗

桃简直像是在说服自己。薰心想,其实它很想弄清自己在意的事吧……毕竟这份意志从桃的身体传达了过来。

「小桃……」

——薰只犹豫了短短一瞬。

「我决定了!我要查出犯人,使其落入法网!这样一来,小桃在意的事或许也能水落石出吧?」

薰想帮助桃——光是这个理由就足够了。

〖薰……可能会有危险哦?〗

「真是的,连小桃也要把我当小孩子吗?」

〖并非如此……〗

虽然这么回答,但桃仍在犹豫。

「没问题的,万一遇到危险,我马上就逃。『Exer』的铁则就是以保全自己的性命为优先嘛。」

〖……明白了。薰,那就拜托你了。〗

「嗯!请多关照!」

说着,薰与桃紧紧握手(爪)。薰一边想着透和响肯定会大力反对,一边开始思考该如何说服那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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