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逝去的夏天

第二卷 第四章 父亲也曾经如此吗?

作者: 额贺澪 更新时间: 2026-07-25 11:34:05

「『光』弟弟睡了多久啊?检查都没异常吧?」

暮林低头看着躺在医院狭小病床上,一直昏睡的「光」这么问道。隔着氧气面罩,能听见「光」微弱的呼吸声。

佳纪坐在探病用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腿上握紧。隔壁床的住院患者似乎开了电视,能听见气象预报的细微声响传过来。

「已经睡两天了。我猜,应该是受到危及性命的伤害时,恢复会比较花时间。」

而且,因为「光」把「自己的一半」给了佳纪,力量明显变弱了。

「到头来,阿姨你也对那个男人的来历毫无头绪吧?」

「是啊……不过真奇怪~从他的样子看来,是为了确认『光』弟弟是不是人才挥刀砍他的。」

「是灵媒……之类的吗?」

「如果是,委托人就是首立的某个人吧。」

这么说起来,那个自称民俗学家的金发男说自己借住在三笠家。难道委托人是三笠吗?三笠和武田有来往,那个男人会到武田家也说得通。

「若是这样,『光』弟弟的事在台面下传开也不奇怪了。可是,事情过了两天,还是没有任何动静。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目的。」

「应该是想祓除他吧?」

「咦?拜托,不可能不可能!这种东西除不掉啦~」

暮林咯咯笑着,手在胸前挥动。她穿着大范围印着卡通人物的T恤,大概是拿女儿不穿的衣服来穿。

「虽然他现在很虚弱,依然不是人类有办法处理的程度。这孩子能对人类做什么又是另一个问题就是了。不过人能做的,应该是以物理方式带他离开村子或关起来吧?」

「这样啊……」

虽说变虚弱,「光」现在的凶恶程度依旧不在人类有办法出手的范围。这让佳纪感到害怕,同时也不禁松了一口气。

「你要随时提高警觉,要是有危险,就逃来我家。我也会试着调查那个男人。」

「要怎么调查?」

「看得见的人有自己的追查方式喔。」

暮林指着自己的眼睛,带着微笑表示包在我身上。这个人真的……绝对不是个普通的主妇。

当佳纪感到不解时,听见电视的声音。隔壁病患似乎把音量调大了。

『二十几岁的男性下落不明──在希望山丘的达摩冢隧道的目击情报就是男子最后的身影……──』

传出这样一则新闻。

『这条隧道是著名的灵异景点,男子是名网红,○日早上在社群平台上发文,说他要去达摩冢,如果活着回来就会上传影片……』

暮林漫不经心地听着新闻,看向佳纪问:「嗳,你知道吗?」

「为什么达摩冢会变成灵异景点?」

「那里很有名……但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

「这块土地啊,以前曾发现过人骨,还是大量的古代人骨。这是你出生前的事了。奇怪的是,找到的骨头都只有躯体的部分,而且腕割那里是只有手骨,足取则是只有脚骨。」

「什么……」

佳纪想起他在图书馆看到的希望山丘周边地图。那个拼凑起来后成为人形的地图,而且地名与身体部位相呼应。

没想到会从这样的土地中,找到各部位的骨头。

「专家是说这里有分割埋葬的习惯啦。不过最不可思议的是,不管哪一具遗体,都只有头骨没找到。」

「……啊。」

佳纪想起来了。他在教室和「光」争吵,结果被「光」吞没时,曾见到一些奇异的光景。

田间小路前方有茅草盖成的小屋。水田放满水时特有的清新淤泥气味。白茫茫的山棱线。山中站着一名年轻男子,俯瞰着小村落。那个人长得和光很相似。

男人怀里抱着一颗人头。

难道那是取脑大人见到忌堂祖先的记忆吗?

忌堂家背负着「罪过」。

取脑大人是献上特定物品,就能实现心愿的神明。

所谓特定的物品,难道是指人头吗?

这么一想,佳纪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还有实际体验过的事,全都完全串连在一起,不禁令人发笑。

佳纪这段时间看到的怪物们,全是脖子以上有问题的家伙。

连着白发老妪的头,扭来扭去形成注音符号「ㄑ」字型的那个。在自家浴室出现的假发妖怪。在「亚美利加」攻击他们的妖怪也是身首分离的状态。袭击武田爷爷的东西也是个黑发妖怪。

而在「光」体内看到的那名神似光的男人。那个男人献上头颅后,对取脑大人许了某个愿望。他的愿望与过去大量村民死亡的事件有关吗?

头颅归于首立,其他部位则是葬在其他土地──

「辻中弟弟,『光』弟弟醒了喔……!」

佳纪因为暮林的声音回过神抬头。

「『光』……」

他的确睁开眼睛了。色素偏淡的眼眸染得一片漆黑。

脖子上的断痕还没有消失。

佳纪上前窥探「光」的脸,那双漆黑的眼眸看向佳纪。

他听见一道尖锐的声响,顿时喘不过气。有某种东西逐渐吞没自己──那种感觉向他袭来。

我很冷,很空洞。

所以我想放很多东西进来。因为只要吞到体内,我就会被填满。

这就是我该做的事。

我茫然地抱着这个愿望,在冰冷冻人的地方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过,后来有一道温暖到不可思议的光芒照过来。踢破黑暗闯进来的,是个极为温柔的灵魂。

黑暗因此转变,变成色彩鲜艳的世界。唧唧吵个不停的蝉。绿得令人喘不过气的原野山林和田地。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田间小路。

还有蜻蜓飞舞。

仲夏蜻蜓。我知道。我记得。

朝子、结希和卷站在「光」家的庭院。对了,这是办所谓的睡衣派对时的记忆。是「光」伤害朝子那天的记忆。

佳纪先回家了。当我这么告诉其他三个人时,他们都很惊讶。

当天,我在所有人睡着之后,依旧持续想着:生命是什么?

就算死了,也不会从这个世界消失。只有灵魂形式产生改变,并不是从此别离。

人会出生,会死亡,但是灵魂不会消失。一直都在身边。

我在被窝中握紧拳头,叹了一口气。

佳纪的灵魂很美,让人有股想吞下肚的冲动。可是,我不希望佳纪死掉。

我不知道那是「我」的想法,还是「光」的心思。

夕阳西下的首立,我和佳纪推着脚踏车走在回家的路上。记得这是……在图书馆听松浦说完话的那天。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被佳纪这么一问,我差点在情急之下说我知道。

我不可能知道。

可是不知为何,我觉得当时松浦的表情跟佳纪很像。

换句话说,那是永远失去重要之人的表情……是这样吗?很悲伤吗?很痛苦吗?是那种表情吗?

学校操场出现可疑人士时,我的手撞到桌子,留下了瘀痕。

我觉得……很痛。至今为止,几乎不曾感受过的痛觉向自己袭来。

那天,我无法打倒在「亚美利加」攻击我们的家伙。我产生了某种变化……我真切地感受到过往不曾有过的变化正在侵袭自己。

噢,对了。我们被暮林救出来,要离开她家时,她叫住我。她看准佳纪先离开玄关的时机,叫了我一声:「『光』弟弟。」

「你不能再让辻中弟弟混合得更严重了喔。」

暮林绝非在生气,只是以不忍的目光给「光」忠告。

「你明白吧……否则辻中弟弟会无法回到人的世界。」

我急忙按住留有瘀痕的右手。

我也可以抛下一切逃走。可是,佳纪绝对不会那么做,他做不到。

因为他觉得重要的事物,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我察觉到自己的力量变弱,咬紧牙关。佳纪在外头叫了一声:「『光』?」

我很冷,很空洞。

所以我想放很多东西进来。因为只要吞到体内,我就会被填满。

有一道温暖的光照进来。我不想杀他。不想杀他。

然而,不受控地往前伸出手。

暮林大叫一声:「不行!」让佳纪回过神来。医院特有的冰冷气味充斥于鼻腔。

她双手一拍,发出啪的声响,肩膀大幅上下起伏。

「你说得出自己的名字吗?」

暮林推开望进「光」眼里的佳纪。眼睛睁大到极限的「光」则是瞪着暮林。

「光」动作缓慢地拿开氧气面罩,慢慢从床上坐起身。

「『光』……我叫忌堂光。我刚才做了什么……」

暮林没有回答「光」的提问,笑了笑说:「太好了,你回来了啊。」

「……幸好你醒了。」

佳纪的声音沙哑。呼吸困难,下意识将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刚才感觉差点被某个非常巨大的东西吞没。如果暮林没有介入,不知道会变成怎么样。

佳纪调整呼吸,把到今天为止发生的事解释给「光」听。包括在武田家发生的事,还有他送医后昏睡了两天的事。「光」在说话时按着脖子,喊了声好痛。

「……你不是没有痛觉吗?」

「应该没有,可是最近……有点……」

看到「光」含糊其词,暮林耸了耸肩。

「『光』弟弟啊,你衰弱了很多吧?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觉得你比我从山上感觉到的气息还要微弱很多。你现在的状态非常不稳定,不可能没有任何改变……」

「光」没有回答。但不回答就是最明显的答案。

佳纪下意识伸手摸向衬衫胸前的口袋。里面放着「光」给他的「碎片」。

「……是我害的吧。」

「不是啦。别再说这种话了。」

「光」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掌,「啊!」突然大叫一声。

「那家伙!那个戴墨镜的大叔砍我的刀……那把刀不是普通的刀子,一定有什么来历。大叔也是知道这点,才会拿刀砍我吧。」

「看来他是对这方面很了解的人没错。」

看到暮林点头附和,佳纪咬紧牙关。

他想起那个金发男让自己摸仓鼠的事。当时的佳纪……对那个男人毫无防备,到了令人羞愧的地步。他不疑有他地相信那个人是借住在三笠家的民俗学家。

「要是又被那家伙攻击……」

佳纪挤出这句话后,「光」笑了。

「到时候就逃跑吧!反正就算被砍下头,我也接得回去嘛!不过,我的头好像变得很容易松脱。」

「光」嘻嘻笑着,抓着自己的头往旁边拉。别开这种不好笑的玩笑。佳纪很想这么说,却说不出话来。

随后,他发现暮林以复杂的表情看着他们。她心里一定在想「这两个人不能待在一起」。她觉得「光」很危险。

当「光」久违出现在教室,朝子先飞奔过来说:「真是太好了~」正好来到学校的结希和卷也拿着书包,跟着朝子围住「光」的座位。

「卷出乎意料地最担心你。真可爱啊。」

啥?卷蹙起眉,但结希不理他,调皮地抖动双肩笑着。她的书包上挂着一个不知道是狗还是猫的长毛动物钥匙圈。佳纪忘记那是何时的事了,但跟卷拜托他玩夹娃娃机夹到的东西一样……想到这里,佳纪决定不再继续深入思考。

「他大概说了十次『光不在好无聊~』。」

「我才没有。」

佳纪一边听着结希和卷的对话,一边动手在笔记本上写东西。

『取脑大人能以人头换取愿望成真?』

令人费解的事情太多了,如果不这样一件一件写下来,根本无法分析。

「是说,你从刚才开始在写什么?」

卷探头过来看笔记本。佳纪在情急之下阖上笔记本,说了声:「没有,没什么。」

然而──

「你在查『取大人』吗?」

听到卷清楚地说出这句话,佳纪讶异地张大眼睛说:「咦……」

「你刚才说什么……」

「嘿嘿,让我来告诉你吧。那是这一带很~久以前的一种『隐语』。」

卷将手挡在嘴边,却完全没有压低音量,反而还一脸得意。尽管觉得用三角巾挂着的左手很碍事,还是意气风发地开口:

「在很久以前,这一带不知道为什么经常发生瘟疫、歉收、意外事故,人们活得很辛苦。这样的土地之所以还算繁荣,是因为能开采水银。」

佳纪一开始听得半信半疑,却因水银这个词惊觉一件事。

首立三面环山。有松山、笠山、二笠山,还有丹砂山。

丹砂山的「丹砂」是──

「但产量年年减少,人民因为生活困苦,必须把孩子打掉,所以他们就用水银来做药,是只存在于这块土地的堕胎药。我记得那种药叫作『疏苗(uronuki)药』,就是扼杀腹中孩子,以便生存的意思。」

故事越来越可怕,原本没事跟着听的朝子和结希表情都僵掉了。

「因为是用山里开采的水银做成的药,人们就以隐语来表示用那种药堕胎的行为,是『还给山里的「取(unuki)大人」』……然后嘛,取大人就变成山里的神,受到人们供奉,从此以后,瘟疫什么的很神奇地平息了。」

「水银……是禁地丹砂山名字的由来吗?」

丹砂是朱砂的别称。而朱砂可以提炼出水银。

用水银做的堕胎药打掉孩子……还给山里。「光」从那个时代就在山里了吗?

「嗯~好奇妙的故事。」

朝子哼了一声。看来就算是她,也没想像过「光」就是山上的神明。

「光会在丹砂山失踪,说不定就是『取大人』作祟喔。」

「啊~?怎么可能有那种神啊。」

至于结希,她始终以怀疑的眼神看着卷。

「说不定出乎意料地就在我们身边喔。真恐怖~」

看见卷不怀好意地笑道,一直默默坐在自己位子上的「光」简短地说声:「如果啊……」他那莫名认真的语调,让在场所有人不得不看向他。

「真的就在我们身边,你们会怎么样?比如说,那个神取代了我们之中的谁。」

什……佳纪差点就要喊出声音了,但卷抢先一步不解地说:「咦?」

「那一定会马上发现吧。我会叫他滚回山里去。」

朝子的反应慢了一拍。一旁的结希则低喃:「想到就觉得恐怖……」

「不过像那种存在,大部分都会在最后关头露出马脚,最后回到原本的地方吧?」

「光」明明知道他们会有这种反应,却以明显失落的表情垂落视线说:「是喔。」因此佳纪不由得提高声调开口:

「是说,卷,你怎么这么清楚?」

「啊,因为我哥是神秘学迷。他现在在东京的大学念民俗学。」

如果事情真如卷所说,那「疏苗(uronuki)大人」和「取(unuki)大人」会变为取脑(nounuki)大人也不奇怪。

「你可以现在帮我问一下吗?我想知道『取大人』后来怎么了。」

卷立刻拿出智慧型手机传讯息给哥哥。似乎是时机刚刚好,对方约一分钟就回复了。「老哥还是老样子,讯息回得有够快。」卷笑着念出陆续传过来的讯息内容。

「一七○○年左右分村时,取大人的信仰早已消失了。但是不知为何,地方领主却听闻『要是介入这个地区,就会受到诅咒』……因为没什么人插手管这块土地,受到迫害潜逃至此的其他宗教信徒从此定居。该宗教在此扎根,所以现在希望山丘有很多教堂──他是这么说的。你居然想知道这个,难道你也是神秘学迷?」

佳纪随口以「是啊,没错」敷衍卷的嘲弄,将手放在下巴。

分村时,「取大人」的信仰已经消失了?真的是这样吗?

会不会不是消失了,而是换了一个面貌?「疏苗」变成「取」,再变成「取脑」。不过,从前的人没有献上头颅给「取大人」。

人们是什么时候变成信仰取脑大人,开始献上头颅的呢?

大家私下持续信仰,最后演变成分村。但是,宽延二年大量村民死后,取脑大人被视为灾厄之神,这时,有新的宗教出现在失去心灵寄托的村人们面前,并且就此扎根,取脑大人因此被遗忘。

可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只有首立至今还有取脑大人的信仰呢?

佳纪想起夏季祭典时,挂在龟山叔叔脖子上的十字架。他们家是从希望山丘另一边搬过来的。而且仔细想想,首立几乎没有人家信那个宗教。

其他村落明明摆脱了取脑大人的信仰,首立却没能摆脱。是因为……忌堂家必须为犯下的过错做交代吗?

钟声响起,周围的学生们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卷他们也从「光」的座位解散。

佳纪晚了一步,也回到自己的座位。

●很久以前形成村落。

●用水银制作堕胎药,因此开始「取大人」信仰。

●「取大人」→变成取脑大人信仰。

●一七○○年左右分村。

●一七四九年(宽延二年)大量村民死亡。取脑大人信仰结束。

●遭到迫害而逃过来的其他宗教扎根。首立继承取脑大人信仰。

佳纪把得知的事条列式写在笔记本上,但最重要的部分依旧是空白的。

他差点想大叹一口气,但想起这里是学校的图书室而忍住了。

「嗳,佳纪──」

坐在桌子对面的「光」阖上大本的绘本。他手边放着的书是《人鱼公主》、《白鹤报恩》还有《科学怪人》。佳纪刻意不去想他选这三本书的用意是什么。

「大家都走了喔。」

如「光」所说,四周空无一人。只听得见天花板传出微弱的空调运转声,无论是书架周围还是柜台都没人。

「……我说到哪里了?」

「大致上都说完了。原来我一开始是叫『取大人』啊。对了,老爸和爷爷也都这么叫。」

「那取大人应该就是取脑大人没错。只有忌堂家的人用古名称呼啊。」

「我是笨蛋,所以不懂,不过墨镜大叔知道多少啊?是说,那个大叔后来都没有对我做什么耶。」

「在他行动之前,先去调查武田爷爷说的『祠堂』吧……我觉得忌堂家的秘密就在那里。」

「光」没有反对。相对地,他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

「不知道武田爷爷后来怎么样了。」

「被入侵」的人类之后会怎么样?这种事他再明白不过了。

「……我不想思考这件事。」

佳纪从衬衫胸前口袋取出放在小塑胶袋里的「光」的「碎片」。「光」说这是胸骨,但他看不出来这是胸部哪个部位的骨头。

「你会变弱是因为变成『一半』了?」

「……可能是吧。」

看他不干不脆地点头,佳纪递出「碎片」。

「既然这样,还你。还你就是了。」

「就算放回去,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复原喔。可能会永远失去这块骨头。」

夕阳从微笑的「光」背后的窗户洒落。带着夏季风格的高彩度橙色光线,将「光」的头发照成橙色。

残留在脖子上的黑色伤痕,在夕阳中清楚地浮现。

「而且啊,要是我恢复了,搞不好又会被你捅啊。」

「……我才不会。」

他已经决定了。他会尽自己所能,帮助「光」活出自己的路。

钟声响了。离校时间已经逼近,这道钟声是提醒还在校的学生快点回家的信号。佳纪将文具收进书包,离开座位。

走廊也没有人影。窗外传来棒球社在操场上急忙收拾的声音。

室内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格外大声。佳纪感觉到「光」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远,于是停下脚步。

「你的脖子已经没事了吗?」

明明问得若无其事,「光」却在后方几公尺的地方低头按着脖子。

「果然还是很痛吗?」

佳纪跑过去,「光」却回答:「不是。」

那道声音听起来不是「光」。带着压迫感,仿佛捂住了听者的眼睛和耳朵。

「什么……」

「光」抬起头来,笑得像强行拧起嘴角一样。

「────」

有磨碎东西的潮湿声音、敲碎东西的清脆声音、扭断东西的冰冷声音,从「光」身上传出。

不是从他的嘴里。应该是从脖子上那道水平伤痕中传出的。

佳纪立刻后退一步,「光」的内在从伤口涌出。

这是必须逃跑的情况。佳纪凭直觉感受到了。看到「光」带着微笑步步逼近,佳纪急忙背对「光」逃跑。

吸不到空气。「光」的步伐明明很缓慢,但不管佳纪怎么跑,就是无法拉开距离。

「光」的影子不费吹灰之力就追上自己落在走廊上的影子,以及死命奔跑的背影。

佳纪就要跑下楼梯时,听见楼下有人说话的声音。要是就这么跑下去,被人看到「光」现在的模样……

要是被看到──

佳纪用手掌捂住嘴。

哒的一声,「光」的脚步声停下了。

佳纪捂着嘴,战战兢兢地回头望去,「光」已经不是「光」的样貌了。从脖子涌出的……已经看过好几次的他的「内在」包裹住整副身躯。

勉强还能看到的室内鞋摩擦地面,发出啾的声音。

这时佳纪才知道,自己过去因为他变成忌堂光的样貌所救。因为这家伙是如此、如此……如此「恐怖」。

佳纪叫都叫不出来,就被「光」吞没。会死。他束手无策,无计可施,他会就这样轻易死去。光或许也是这样在山里死去的。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从前他和「光」起争执,像这样遇袭的时候,曾觉得很恶心。不快、不祥得令人作呕,甚至没有余力感觉到寒气。

现在却没有那种感觉。

对了,我懂了。看样子,我和他已经「混合」得很严重了。

「……『光』。」

佳纪惶恐地出声。那一瞬间,「光」定住不动。

他眨了一次眼,正常的「光」出现在眼前。本想吞没佳纪的他的内在,也完全消失无踪了。

「……奇怪?」

「光」睁大了眼睛,发出「咦?」的疑惑声,脖子的伤痕还在蠢动。

留在佳纪右手的瘀痕──被「光」抓出的瘀痕变得更深了。

而楼梯下方,传出一道室内鞋摩擦地板的声响。

忌堂家的祠堂位于从「光」家后门往山上走的地方。当他们抵达时已经完全入夜,周围只能听见青蛙的鸣叫声。

「祠堂……还真的有。」

佳纪摸过渗出汗水的后颈低喃。

拨开茂密的竹草后,前方有个木造的小祠堂。「光」一用手电筒照过去,在门口附近的虫子就飞走了。

这个祠堂乍看之下已经遭到弃置,但走近一看,就会发现姑且还是有在打理。

「嗳。」

手电筒随着「光」的这道声音摇曳。

「今天的那个……」

「光」小心翼翼地开口,仿佛抓着佳纪的衣摆,越说越小声。

「你以为我差点被你杀死几次了?事到如今已经没什么大不了了,也不会一一去计较。而且我也捅了你一刀,彼此彼此啦。」

他在逞强。「光」一定也看穿了。即使如此,他也顾不了那么多。

他感觉到「光」的视线落在右手的瘀痕上。但他不予理会,对「光」伸出手。

「你有带祠堂的钥匙吗?」

「爷爷很早睡,我就偷拿来了。」

那把钥匙很古老,却有着扎实的重量。严实锁着祠堂大门的门栓和锁头也已经非常老旧,不过一插入钥匙就轻松打开了。

门发出吱嘎声响开启。佳纪从「光」手中接过手电筒,照亮一片漆黑的祠堂内部。

有人头。

「──呜哇啊!」

而且不只一颗。这个绝对不大的祠堂中,无论是墙壁还是天花板,都摆满了人头。

「什么啊……人头吗!」

就连「光」都对这幅景象感到不寒而栗。他提心吊胆地走近塞满墙壁的头颅,摇头轻声说:「不对……」

「仔细一看,是用木头做的。为什么会做这种东西……」

「光」触摸其中一颗头颅。有摩擦木材的干燥声响,以及类似土灰的木质香。

他们再次环视祠堂。在这个被木雕人头包围的空间中,深处有个木制的祭坛。

「光」跟在小心翼翼靠近祭坛的佳纪背后,低声呻吟。

「感觉好痛……」

怎么了?没事吧?佳纪还来不及问,「光」先抬起头来。

他瞪大了眼睛,不断喘气。

「光」感觉到太阳穴一带窜过尖锐的痛楚,他立刻明白这是忌堂光的记忆。

国小时,忌堂光曾经跟父亲一起来到这座祠堂。他看着塞满墙壁和天花板的木雕人头,不禁屏息。

「爸爸,这些脸是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

父亲戴着绣有松岛制材所的作业帽,笑着说:

「会怕吗?」

「不会啊。完全不怕。我已经是高年级生了喔。」

他在逞强。父亲不知有没有发现,不发一语地环视无数的首级。在阳光洒落的祠堂中,每颗首级的脸颊都带着鲜明的色彩。

「这些啊,都是献给取大人的『头颅大人』。这块土地以前常常发生不好的事,非常贫穷困苦。所以人们会把头颅献给取大人,许下各种愿望。比如祈求丰收,或是瘟疫消失。」

仔细一看,人头的年龄不一,有老人也有小孩。没有一个人头样貌重复。

「奉献的头颅会当场消失。所以要做一颗替代的头,放在祠堂供养。」

「那这些头都是已经死掉的人?」

「是啊。我们是代代管理这座『祠堂』的家族,所以叫忌堂。」

嗯──光哼了一声。他还无法完全理解父亲说的话有多么重要、严肃。

「头以外的部位要尽量埋远一点。为了方便执行这件事,村子才会分成五个。结果碰巧成了一个人形。很有意思吧?」

「为什么?好恶喔……」

「天晓得,说起来,为什么要葬在远处,现在原因也已经不可考了。」

「说到头来,这些头都是谁啊?」

光的这道疑问,让父亲再度环视祠堂中的头颅。

「有因病时日无多的人,还有老人……他们大多……都是自愿成为头颅大人的。」

可是啊。父亲发出低沉的呻吟声,继续往下说:

「村子外面不是有个小祠堂吗?那是强行把旅行僧变成头颅大人时,害怕他会作祟而建的。」

……那么──

「也就是杀了人嘛。」

「是啊。不只旅行僧,还有很多人都被杀了,当成头颅供奉。无辜的人们都悄悄被杀了。」

父亲重新看向光,轻轻弯腰。他对上光的视线,不改那张稳重的表情,呼唤儿子的名字:

「光,这就是这座村子的罪孽。绝对不能忘记喔。」

──还有,也不能忘了忌堂家的罪过。

到此,记忆就像被黑色浓雾笼罩一样中断。

「光」身在那天和光的父亲一起来的祠堂中。他压着太阳穴,深深吸了一口气,走近祠堂深处的祭坛。

他用双手打开放在祭坛前的木盒。

「果然不在……」

佳纪从他的背后照亮他的手。盒子里是空的,垫在里头的布上有人类拳头大小的凹陷痕迹。

「『七』原本是放在这里的。」

现在却不在,也就是说──

「你想起什么了吗?」

佳纪拿着手电筒,直盯着「光」。「光」咽下一口唾液后,用力点头。

他全盘托出忌堂光在这个地方的记忆。当佳纪听到「这座村子的罪孽」这句话,不禁笑出声来。那是非常空虚的干笑声。

「根本是老梗的杀人村庄嘛。难怪要隐瞒了……」

「我要实现人的心愿又用不到人头,为什么要供奉?」

没错,献上头颅也很让人为难。更别说是无辜人类的头颅了。

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呢?

「结果,忌堂的罪过是……」

「想不起来。这部分还很模糊。」

光的父亲确实说了「忌堂家的罪过」。还说「绝对不能忘记」。忌堂家一定有着沉重的罪过,重量不输整座村庄的罪孽。

「说到其他和光的爸爸很熟,而且知道很多事的人……」

佳纪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他闭上眼睛,一脸厌烦、烦躁地皱起眉头。

举行结业典礼的体育馆传出希望山丘高中的校歌。

没有空调的体育馆中明明很闷热,大家却出乎意料地唱得很认真。大概是觉得终于要放暑假了,就大发慈悲唱一下吧。

「光」独自一个人侧耳听着随风传来的校歌。空教室无人使用的课桌和物品堆成一座小山,布满灰尘,但一开窗,就有舒爽的风吹进来。

天空很蓝。偌大雄伟的积雨云坐镇在希望山丘上空。

对了,不是希望山丘,是叫达摩舍。这个地方埋葬着为了我献出头颅的人们躯体。

「光」莫名能接受有大量人命献给自己的事实。一想到自己的存在有多么不祥,就觉得十分合理。

他想起布满整座祠堂的大量首级。一旦闭上眼,他就会想像佳纪的头出现在那堆首级当中。

要是继续了解取脑大人,就能找到减少污秽的方法吗?在那之后,他能继续以这副模样存在吗?

可是,对佳纪而言,最危险的不是污秽……「光」想着想着,下意识伸手触碰脖子。

这时候,教室门应声打开。

「你跷掉典礼太狡猾了啦──」

来的是朝子。当他回答:「只要说我是去大号,老师就会放过我了啦。」朝子也来到窗边,感觉不像是来抓他回去的。

「明天开始就放暑假了呢。」

朝子说出这件两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是啊,你会写作业吗?」

「我会在第一个星期就写完。小结总是等到最后一天才哭着写。」

如果是朝子和结希,想必大多数的人都觉得会迅速写完作业的人是结希。「光」笑了两声,看向窗外。

「我也乖乖写吧。念书很好玩啊。」

虽然忌堂光讨厌念书,「光」却纯粹觉得能了解不晓得的事情很有趣。话虽如此,老师们在课堂上说的话,他几乎无法理解就是了。

「我问你。」

暑假要不要大家一起去哪里玩?朝子以这种兴致看着「光」。

「你果然不是光吧?」

她歪着头,面带稳重的微笑。从窗户吹进来的风掀动朝子背后的窗帘,发出啪沙声响。

「上次,我在二楼的楼梯间看到了喔。」

朝子依旧不改脸上的微笑。即使不去想「上次」指的是什么,「光」也很神奇地领会了。

是指「光」攻击佳纪的那天放学后。一旁的楼梯间确实有人的气息。

「光」撩起头发,顺势抓了抓头皮。他拼命回想起睡衣派对那天,他想杀死朝子的事,以及后来惹怒佳纪的事。

「啊……我说你啊,从之前就是这样……我劝你不要直接跟我说这种事啦。你很傻耶。」

嗯,朝子简短地点头。

「你会说吗?」

「不会喔,谁都不会说。」

她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

「你不是你,感觉好可怕,好奇怪。佳纪明知如此,却还是一如往常也很怪。我办不到啊……感觉一切都好怪。」

明明在哭,声音嘶哑,她却不改脸上的微笑,直盯着「光」。

「可是啊,不知道为什么,我完全没办法讨厌现在的『光』。」

「但我毁了你的右耳耶。」

「啊,经你这么一说,的确是……」

朝子回想起这件事,伸手碰触右耳。「光」则是果断低头道歉。

「那时是我不好,对不起。我已经跟佳纪约好,不会再对你做什么了。也约好不会再杀人了……」

「啊哈哈……你真的不是人啊。」

朝子的语尾在颤抖。她在害怕由来历不明的东西取代变成的朋友。

可是,她也没有拒绝「光」。

「嗳,光会不会还活在什么地方?」

「不会。这具身体已经是尸体了。」

这样啊,朝子点点头。尘埃在她身旁闪烁飞舞。

朝子依旧沉默不语。但眨眼的速度慢慢加快,喉咙颤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吸鼻子。

「我早就隐约感觉到会是这样了……」

朝子直接放声大哭。她用手擦拭眼角后,眼泪再度流出,然后继续拭泪。每擦干一次,朝子的哭声就越大声。

「对不起。」

「光」往朝子的脸颊伸手,以指尖拭去泪水。那晚,他同样伸出了手,却是想杀死她。他以同一只手不断替朝子拭泪。

啊啊,这样啊。原来光必须像这样,让大家为他悲伤吗?可是因为有我在,没有人会为他的死感到悲伤。

现在这样就跟光临死前希望的一样。可是,如果「光」没有假扮成忌堂光出现,佳纪一定会和大家一样悲伤。

他会不停哭泣,哭到眼泪停下后,又回想起来继续哭。以为眼泪已经哭干了却再度涌出眼眶。

这样一再反复,将光的死逐渐消化为日常。

那或许会是一段痛苦的时光,但会不会比现在更好呢?他是不是就能和大家一起往前迈进,好好思考升学和未来愿景,度过开心的高中生活呢?

走廊开始热闹起来。结业典礼好像结束了。窗外那朵积雨云不管看多少次,依旧很耀眼。

暑假就此展开。

蝉仿佛看准了暑假开始,更加喧闹。

佳纪在脚踏车停车场将脚踏车推出脚架之后,听见远方积雨云发出轰隆隆的低沉声响。

虽然天空一片蔚蓝,但感觉马上就会下起午后阵雨。

「喂,好像要下雨了,快回家吧。」

「光」与佳纪一同推着脚踏车,他的脚步不知为何很沉重。

佳纪没在体育馆看到「光」,似乎是跷掉结业典礼了,但他在那之后非常不对劲。就像刚才还很有朝气的花朵突然褪色枯萎一样。

「我问你,光是个什么样的人?」

温热的风随着雷鸣的征兆吹来。佳纪停下脚步,开口说:「事到如今才问这个?」

真的太迟了。

「什么样的人啊?光他……」

忌堂光是个宛如漫画主角的人。

脚程快,不擅长念书,能轻松和每个人攀谈。升高中后,先去和别间国中毕业的卷说话的人也是他。

他讲话语气不恭敬,所以跟学长姐处不来,不过学弟妹很喜欢他。

听说有个女生喜欢光时,他会坐立难安,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来告白,但那个女生大多都会和别人交往。

他在死前对B班的齐藤同学有意思。因为她很像《狩人狩人》里的彭兹。

看电影都会睡着,食物只要能吃就好,很随便。

总是很坚强。不会像我这样烦恼。

光不会哭。佳纪没见过他哭。连父亲去世的时候,他到最后也都不曾在佳纪面前哭过。

他其实很想哭吗?不只是父亲去世的时候。他是不是还有很多想哭的时候呢?

在佳纪侃侃而谈时,「光」都不曾插嘴,甚至没有应声附和。

只不过,当佳纪说完,他以坚定至极的声音这么问:

「你想见他吗?」

这种问题连想都不用想。

「……当然想啊。」

可是,那是个不管怎么做都不会实现的愿望。

「光」听完佳纪的回答,轻轻点了头,轻巧地跨上脚踏车。

「佳纪,抱歉,你先走吧──」

接着潇洒地踩下踏板,骑过佳纪身旁。

「啊?为什么?」

「没什么,我马上回去。」

轰隆隆的低沉声响渐渐转为真正的雷鸣。几分钟前还一片蔚蓝的天空开始出现漆黑的乌云。

「光」骑着脚踏车疾驶于其中。

佳纪没有淋成落汤鸡,雨在他到家时开始落下。哗啦啦的雨声不间断地响彻家中。

家中二楼,佳纪的房间隔壁是父亲的房间。佳纪伫立在虽然靠近却遥远的父亲房间门前。

父亲在制材所工作,放在玄关的鞋子告诉他今天天气恶劣,所以父亲提早回家了。下定决心来到房门前是很好,现在却裹足不前。

自己上次主动和父亲说话究竟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呢?佳纪深深叹了口气。

可是说到谁可能知道忌堂家的事,他只想得到父亲。因为父亲和光的父亲是好友。

他静静地敲了敲父亲的房门。

没有回应。他不管不顾地打开房门。

「……爸爸。」

约三坪大的西式房间中满是纸本书香。父亲的房间中有巨大的书架镶在整面墙上,书架上放满了书籍。以前是这样的房间吗?佳纪感到讶异。

父亲坐在书桌前,看着笔记型电脑。书桌上也堆着书山。

「……佳纪。」道出低喃的那张脸上有许多痣。与佳纪一模一样。

佳纪不知该如何开口,于是看向父亲的书架。美术书、历史书、哲学书……当他望着种类繁多的书背,父亲坐的椅子发出吱嘎声响。

「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看来父亲也觉得很困惑。

「没什么,很普通。」

「这样啊。」

椅子再度发出声响。打上窗户的雨滴慢慢变大。雨滴流过老旧的窗户,拉出好几道线条。

「你有什么烦恼……」

看到父亲硬是想延续话题,佳纪心一横,开口说:「那个……」

「我想问你关于光爸爸的事。」

父亲顿了一下才抬头看佳纪。

「问什么……」

「忌堂家在很久以前做了什么?『罪过』是指什么?」

父亲和母亲说话时,会散发出「有够麻烦」的气息。要是话题很严肃就更是如此。他会浑身散发出和母亲说话好麻烦的感觉。母亲会因此生气,直接开始吵架。

可是,今天的父亲没显露出「麻烦」的表情。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查的。因为对现在的我来说,这是必须查清楚的事。」

「为什么?」

佳纪不可能说出实话,于是抓住自己的右手。丝毫没有淡化迹象的瘀痕就在那只手上。

父亲轻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和晃平谈过,不想让我们的儿子也背负这些。」

他又叹了一口气,这次比刚才还要深沉。肩膀抬起,接着无力地垂落。

「忌堂家的男人大概每隔五年会上那座山。去谢罪……并拜托神明不要下山。」

「是因为在很久以前大量村民死亡时,忌堂家做了什么错事吗……?」

父亲瞥了一眼佳纪,表情透露着「你连这种事情都知道了吗?」。此时,雨声变得更吵杂了。

「我曾经问过晃平,忌堂家到底做了什么。」

父亲直接说起与光的父亲晃平之间的回忆。

远在佳纪出生前,在他们还是高中生的时候──也就是一九九○年代,泡沫经济破灭后的几年。

晃平在佳纪也非常熟悉的忌堂家客厅里,这样回答父亲的问题:

「你是问忌堂家被讨厌的理由吧──当时忌堂家年轻当家的妻子因为瘟疫病倒,然后成了『头颅大人』。接着,年轻当家进了山里,献上那颗头颅。」

你觉得他许了什么愿?晃平吃着甜馒头,这么询问父亲。不过,他没有等待父亲回答。

「他说:『让我的妻子重生吧~』、『只要是忌堂家以外的首级,想拿走谁的都可以。』」

呜哇啊……父亲倒抽一口气,晃平则哈哈大笑。

「结果啊,妻子还真的活过来了!相对地,当天村中有三分之一的人离奇死亡。上吊、砍了家人的脑袋后自杀、被马踩爆头之类的,还有人是一回头,头就不见了。但当然了,忌堂家无人死亡。」

离奇死亡的村民死法都与「头」有关。

「不过,复活的妻子还是维持『断头的状态』,当天晚上就痛苦而死。之后村中的离奇死亡也不再发生,而且神奇的是,往后农产丰收,瘟疫也减少了。唉,我的祖先也真是不走运。因为之前不管献上多少头颅,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这件事有多少值得相信?父亲这么问道。

「天晓得,不过当时那位妻子的头颅还留着,所以忌堂家才会被迫上山。」

那位妻子名叫忌堂七。即使将他的头颅还回山里,也会在不知不觉间回来。所以忌堂家的人会不断上山,将「七」还回山里。

「你都没有任何想法吗?」

父亲一问,晃平就不再继续笑了。

「怎么可能没有。毕竟我得背负这件事,也必须告诉我的孩子啊。」

晃平说着,突然抬头笑说:「所以我想快点和雪姐结婚!」他口中的雪姐是指住在同一个村落的大姐姐。

明明被人家甩了十一次,晃平却丝毫不气馁。父亲说,他当时觉得不久之后,女方就会拗不过晃平而妥协。

忌堂家的人不会被发怒的取大人带走,所以,家族里似乎一直流传一句话:「要早点和珍爱的人结婚,让对方进忌堂的家门。」

──就是这样的往事。

雨势好像更大了。父亲直盯着越来越朦胧的窗外景色。

「晃平死前和上头争执过,说是想让仪式终结在自己这一代。他说:『取大人不像大家想的那样。仪式根本没意义。』才刚说完,就出意外死了。」

……那真的是意外吗?见父亲以细如丝的音量说道,佳纪战战兢兢地提问:

「那个,爸爸……在光的爸爸死掉时,有什么感觉?」

「我觉得这座村子没有任何优点。」

啊啊,是吗?是这样吗?原来父亲也是这样吗?

连这方面都如此相似,真的好讨厌。

父亲唤了一声低着头的佳纪。

「你一点都不像我。」

他就像看透了佳纪的心声。

「你有妈妈的坚强和温柔,所以你会变成比我更了不起的人。」

「那你去跟妈妈说啊。你为什么不好好跟妈妈说话?」

「我很怕啊,因为她很强势。感觉总有一天会失去在这个家的容身之处。」

「逊毙了,容身之处就这么重要吗?」

「人会贪求自己缺乏的事物。吃不饱的人会贪求食物,渴望爱的人会奢求爱情,执着于容身之处的人,想必就是因为没有容身之处吧。」

贪求缺乏的事物。「光」也是这样吗?

那么,我──

「我也得跟你妈好好谈谈啊。」

庭院传来车子的引擎声。隔了一会儿,玄关门开启,发出嘎啦声,接着听见母亲和妹妹薰的两人份脚步声。

佳纪再次抬头看向父亲的书架。

「嗳,爸爸的这些书啊……」

「想看什么就拿去看吧。」

父亲站起来,走出房间。佳纪还以为他马上就要和母亲谈谈,结果父亲下楼梯后,好像直接进厕所了。看来没办法轻松做到。

「哥哥,你回来了吗?」薰爬上楼梯,在半开的房门前停下脚步。看到佳纪在父亲房里让她非常讶异,轻声叫着:「妈妈!」一边跑下楼去。

佳纪没有理会薰,将手伸向父亲的书架。他翻开有兴趣的书本,寻找能当作参考的内容。

他一边物色书本,一边将父亲说的事写在笔记本上。

●用水银制作堕胎药减少人口,开始信仰取大人。

●后转为信仰取脑大人(=「光」)。

.生活困苦衍生出的原住民信仰。

.献上头颅就能实现愿望的神明。

.献出的头颅会消失,因此做出替代的头颅,放在祠堂供养。

.献祭的遗体要尽量分开埋葬在遥远的地方,所以进行分村。

●大量村民死亡事件(一七四九年)。

.由忌堂家祖先引发。

.过度的愿望→妻子复活。

.后来,村子获得和平。

.尔后,忌堂家男丁规定要进山用「七」举行仪式。

忌堂家的罪过是牺牲家人以外的村人,换取妻子复活。因此造成大量村民死亡。

大批村民死亡的真相不是饥荒,而是离奇死亡,取脑大人因为这件事,成了灾厄之神。村民一定是这么想的。

死掉和活着有差那么多吗?佳纪想起从前「光」这么问过,肩胛骨附近泛起鸡皮疙瘩。

大量村民死亡之后,之所以农作丰收、疫病减少,是因为村中的污秽变少了……是这样吗?

「可是,好奇怪。」

佳纪看着自己写的笔记,忍不住这么说。

身为取脑大人的「光」在山上的期间,污秽应该都会集中在山上,村子也因此平安无事。那为什么在大量村民死亡之前,村中会因为瘟疫和歉收所苦呢?

而且,在大量村民死亡之前,就算献上头颅也没发生什么事。这点也令人介意。只有大量村民死亡的时候──只有忌堂的年轻当家许愿让妻子复活时才实现吗?

想不通的事又增加了。佳纪站累了,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上头还残留着些许父亲的体温。

「……说到底,搞不懂这块土地的污秽为什么那么多。」

如果搞不懂个中理由,到头来也无法阻止现在发生在首立和希望山丘的异象。只要「光」不回山里,事情就不会平息……万一如此,那该怎么办?万一「光」发现了这点又该怎么办?

佳纪的脑中浮现表情仿佛和父母走散的小狗,不知如何是好的「光」,随后甩了甩头。唯有这件事绝对不行。

佳纪转动有轮子的椅子,结果椅背撞到书桌,晃了一下。因为撞击力道,放在书桌上的书堆尽数崩落。

其中有一本画集。封面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女性,上头印着《拉斐儿画集》。

画作色彩温暖鲜艳,令佳纪不禁翻开画集。

拉斐欧.桑齐奥。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一五二○年逝世。在这些简历之后,列出了这位画家遗留的画作。与封面同样色彩鲜艳的油画一幅接着一幅,后面还有速写。

其中,有一幅似曾相识的画作。

「这是……」

不祥扭动的线条集合体──与「光」的「内在」如出一辙。

标题是「地狱速写」。

当天晚餐的菜色是姜汁烧肉。或许是因为他们许久没有四个人一起坐在餐桌旁用餐了,母亲虽然板着脸,薰却不知为何开心地说:「姜汁烧肉是爸爸爱吃的菜吧?」

今天的雨似乎会变大。暮林坐在客厅看着地方新闻,撕开甜馒头的包装来吃。每次下大雨,新闻主播都会一成不变地提醒「希望山丘周边地盘较松散,要注意安全」。

当她对遥控器伸出手,想换个频道时,门铃响了。

「雨下得这么大,谁还跑来啊?」

来了来了,她这么喊着,打开大门,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被雨淋得全身湿透的「光」站在门外。

「『光』弟弟……你怎么了?」

暮林先借毛巾给不发一语的「光」,接着带他进客厅,端出一杯热茶。

「光」有气无力地动手擦拭身体,说出自己在学校差点杀了佳纪的事。即使端出他上次造访时很喜欢的甜馒头,他的表情依旧很消沉。

暮林将自己要喝的茶倒入茶杯,面对「光」坐下。

「辻中弟弟啊,已经变成『混合者』了。跟我的儿子一样。」

「混合者是……?」

「受到彼世的事物干涉时,彼世的要素就会混入灵魂,偶尔会出现这种人。一旦变成这样,那个人『和彼世的界线』会变得模糊不明,很容易引来污秽。大概是因为摸得到而想靠近吧。」

从第一次见面时开始,辻中佳纪就已经严重「混合」,所以暮林才会忍不住向他攀谈。

时间明明还没过多久,他的状态却越来越糟糕。

「以前的我为了保护变成那样的儿子,十分拼命啊。」

「要是再继续混合,佳纪会有危险吗?」

「我根本不愿去想。」

没错,根本不愿去想,所以她才觉得要想办法处理他。或许她应该更严厉地规劝,或是诉诸行动。

但她不小心对坐在眼前的「光」心生同情,这或许是个错误。

「说实话,我无法正确理解人的感情。」

「光」拿下盖在头上的毛巾笑道,接着茫然地望着餐桌上反射日光灯的桌面木纹。

「就算我懂灵魂,也不是很懂生命的价值,还有恋爱、友情、亲情什么的,人类实在很复杂。不管是哪种感情……我都无法理解它真正的涵义。」

「光」的声音沙哑。他用左手手掌捂着脸。

「可是佳纪他啊……说我不必懂,不必成为人类没关系,所以我不想伤害佳纪。但只要有我在,事情就变得越来越诡异……我最近常常压抑不住自己。」

「可能就像虚弱的动物会变凶暴,你也会受到本能驱使,去干涉辻中弟弟吧……」

这种以人类的道理费尽心思得出的考察结果,究竟能否让他了解呢?

「是因为我变弱了?不对,不管有没有变弱,我迟早会败给你说的本能,把佳纪的灵魂……」

见「光」紧闭上双眼抱着头,暮林撇开了视线。

「这就是……本性吧。」

像这样与这孩子面对面,她便能清楚感受到他是多么可怕的存在。她不敢相信自己能平静地坐在椅子上。

暮林并非想不到处理他的办法。可是,这个名为「光」的存在渴望「待在这里」。他说他想守护自己如今拥有的容身之处。

「我问你。」

「光」看着暮林。

「要是我回到山上,所有问题都会解决吗?」

他的眼神无力至极。那是打算放弃一切的眼神。暮林的双肩一颤。

「这么一来,污秽就会变少,大家都会安全……一切都能变回原样吗?」

「这个……我不知道。」

可是──

「可是,或许会稍微好转。就算是尺寸不合的盖子,也比什么都不盖还好。但是这种方式无法完全解决问题,也不是没有其他……」

不是没有其他方法。当暮林就要说出这句劝慰时,「光」什么也不说就趴在桌上。

暮林什么都说不出口。挂在墙壁上的时钟与雨声一起淡然自若地刻划着时间。

「我完全没事。」

「光」没有抬头,对暮林比出胜利手势。

「我是怪物,所以这点小事……」

说到这里,他没有再继续开口。他沉默不语一会儿后,开始发出短促的啜泣声。那道落寞凄凉的声音不输给雨声。

「我不要……」

他这么低语。还说了「为什么」。还有「我不想变成一个人」。

还提到佳纪。

「『光』弟弟……」

暮林不知道眼前的存在活了多长的岁月,更不知道他能不能适用「活着」这样的概念。

只不过,这个名为「光」的少年降生于世还不到一年。要对这样的孩子说「如果你为了重要的人着想,就回山上孤独地活着」,实在太残酷了。

既然如此,再维持现状一下子应该不要紧。还勉强不要紧。只要我小心留意……

暮林这般自私的同情,被儿子从前说的话一脚踢开。

──你这种天真会招致更大的不幸。

因为自己的过错,害儿子留下无法抹灭的伤痕,她想起了儿子说这句话的表情。

她在餐桌下方握紧了手。她无法消灭「光」。不过如果是现在这个变弱的「光」,或许可以将他剥离这具身体。

为了辻中佳纪,与其让「光」受苦,应该由她这个大人一肩扛起所有责任。

因为现在的自己做得到这件事。她能够做出决断。这或许是对儿子的赎罪。

暮林吸了一口气,对「光」伸出手。「光」没有抬头。没问题,她做得到。

快行动,必须行动。如果现在不行动,砍下「光」头部的金发男或许又会攻击他们两个。暮林不知道他是哪个灵媒,但一定不是泛泛之辈。

说不定,是那间「公司」的人。

既然如此,至少由我来──她明明这么想,却在触碰到「光」的头发之前,轻轻收回她的手。

「……总之,你今天先回家吧。」

「光」照她所说地抬起头来。暮林将雨衣借给他,他乖乖地收下后回家了。

暮林在玄关说:「回去路上小心喔。」送走「光」后,站在随着清脆的喀嚓声响关上的门前,喉咙颤抖。

那孩子的家中还有毫不知情的家人。他们今天一定也做好了晚饭,等待他回家。

当然了,辻中佳纪也有家人。一这么想……暮林就下不了手。她的脑中不禁浮现他们素未谋面的母亲。

她知道自己很天真。她是因为自己很难受,才拿他们的家人当借口。她都知道。

就在她转身背对玄关的瞬间,门铃再度响起。是女儿回来了吗?如果是,为什么要按门铃?

「来了──」

暮林打开门,看见站在门外的人物,讶异地张开嘴。

「……你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