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去世的丈夫曾经回来过。
这是暮林最不愿想起的记忆,也是最不该忘记的记忆。她这几十年来,都是这么约束自己活到今天。
丈夫突然意外死亡。暮林一下子就和儿子、女儿成了遗属。原本四个人一起生活的公寓,现在挪出一间当作摆放丈夫牌位的小佛坛。
暮林一直无法接受这件事实,有一天,丈夫若无其事地回到她面前。
所以,她每天都继续煮丈夫的那份晚餐。
「嗳,妈妈,爸爸明明不在了,为什么你还要煮他的饭?」
上幼稚园的长男伊织在晚餐时间这么说。
当天的菜单是蛋包饭。伊织的隔壁──丈夫的座位上就放着丈夫的那份蛋包饭。
「嗯?爸爸在啊~」
暮林一边擦拭女儿沾到嘴边的番茄酱,一边指着住家深处的纸门。
「爸爸就在那里面喔。」
丈夫确实就在那里。
某天,当暮林下班回家,纸门开了一个小缝。有一只漆黑细长的手从里面伸出来,而搂着电玩主机的伊织开心地笑着。
「听我说、听我说,爸爸他帮我把宝可萌变强了!」
听我说、听我说。那只手躲在开心说话的伊织背后,缩回深处的和室。暮林摸摸儿子的头,说了声:「那太好了。」
她知道无法一直这样下去。但是,她希望这样的生活再持续一下下。
这样的愿望在某天轻易被摧毁。
女儿坐在儿童椅上乖乖地看着电视,伊织和丈夫在打电动。暮林这天也煮了四人份的晚餐。
伊织就在这个时候发出惊声尖叫。暮林粗鲁地关上瓦斯炉的火,冲出厨房。
「伊织,你怎么了?」
伊织发出呻吟,倒在纸门前。
她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虽然她不想懂,却还是懂了。
纸门另一边,有两只眼睛在黑暗中摇摆。其中一只眼睛流下泛着白光的线条。丈夫在流泪。明明已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却在流泪。
暮林抱紧着儿子娇小的身体,大大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
稍嫌老旧的榻榻米气味。玩具、绘本、游戏主机散落一地的和室。明明是一如往常的自家和室。
为什么我的儿子会遇到这种事?暮林看着放在房间角落的丈夫佛坛,不断深切感到后悔。
「伊织……」
当她呼唤名字,儿子微微动了一下。暮林透过胸口感觉到儿子小小吸了一口气。
「是妈妈错了……会痛吗?」
很痛吗?一定很痛吧?暮林一边抚摸着伊织的短发,一边这么问道。她紧紧抱住发出细微呻吟的伊织。
「都是妈妈不好。」
眼泪随着悲叹滑下脸颊。她自私的后悔化为泪珠涌出。
她早就知道了。明明早就知道了啊。
她看着半开着的纸门。门的另一边有点晦暗,静谧无声。
她太龌龊地执着于逝者了。自己的弱小与愚昧招来的结果,就是这样。她万万没想到惩罚不是落在自己身上,而是儿子伊织身上。
──当暮林沉入苦涩记忆的汪洋中,时钟指针移动的细微声音让她回过神。
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五点。装有麦茶的玻璃杯结了露,在餐桌上形成一滩小水洼。
坐在她对面的辻中佳纪的杯子也一样。
餐厅隔壁的和室有一张沙发,他的朋友忌堂光……确切地说,应该是过去身为忌堂光的存在,就静静地睡在沙发上。佳记称他为「光」。
「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佳纪不发一语。但他沉默不语就是回答了。
「唉,就算给了忠告,男孩子也不会听啊。」
「……不好意思。」
暮林心里虽然希望佳纪听劝,却也早就料到他无法轻易离开那个曾是朋友的存在。
而且──
「不,其实我也没想到他会是这么普通的孩子。」
当暮林在「亚美利加」第一眼看到失去意识的他,心里非常震惊。他是个极为普通的男高中生。那个逐渐让城镇陷入疯狂,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某种东西」,外貌居然是这种随处可见的少年模样。
「那个……刚才很谢谢你。」
佳纪畏畏缩缩地道谢,暮林也带着微笑说:「不客气。」
「幸好我们碰巧遇上了。不过,为什么那种东西会出现呢?」
「请问……那个东西是什么?」
「刚才出现的东西啊~利用了非常古老又强大的污秽,是类似诅咒的东西。大概是有人挖开古老的坟墓,做出那个东西了吧。幸好这次运气好,顺利赶走了。不过,应该比较像是对方主动撤退了。」
换句话说,那个东西是某人做出来的。也有人操纵那个东西撤退。
「污秽是什么……」
「讲白一点,很接近『幽灵』、『气』这些东西吧。此世和彼世其实一直比邻存在,就隔着一层薄膜。死人的灵魂或是意念前往薄膜的另一边后,彼世的神明会让他再度降生到此世。不过,一旦产生扭曲,薄膜会破裂,另一边的东西就会跑过来。」
这就是现在希望山丘町和首立村周边正在发生的现象。
「我能做的只有把跑出来的家伙弄回去,然后封闭比较小的破洞。我不是神,所以没办法消灭他们。」
佳纪似乎有什么头绪,茫然地望向天花板,紧抿着嘴巴。
「感觉……不是很懂,不过我懂了。」
暮林转头看向没有清醒迹象的「光」,无力地垂下双肩。
「躺在那里的他,好像是非常容易吸引污秽的体质,不过你也是。那个叫什么啊?就是……在大楼屋顶上,像针的东西。」
「避雷针?」
「对对对,刚好就像那样。他待在山上时,就像避雷针那样汇集污秽,所以城镇和村落才勉强没事吧。现在却意外、案件频传,实在伤脑筋。」
「意思是……意外的成因不是『光』,是你说的污秽吗?」
「是啊。不过说实话,污秽多成这样太奇怪了。污秽也不全是坏东西才对,可是多成这样可不行。」
暮林伸手拿了一个放在桌上当茶点的甜馒头,打开包装后,张嘴咬下一口。没错,污秽多成这样,真的很危险。
不过,她还有另一件在意的事。
「我从山上感觉到的庞大气息……那真的只属于他一个人吗……」
就在暮林咀嚼着甜馒头,这么低喃时,和室传来「叽」的沙发吱嘎声。
坐起身的忌堂光──不对,是名为「光」的存在双眼通红地盯着暮林。
「咦……这里是哪里?佳纪?」
听见他困惑的嘶哑声,佳纪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看佳纪叫得过于习惯,暮林有股想叹气的冲动。
「太好了……你没事吧?」
「光」看到佳纪,放下心来。随后,他的视线投向暮林。他的脸颊抽动了一下,重新看向佳纪。
「……她、她是谁?佳纪……那个人,呃……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你跟她说了?」
「光」左顾右盼地环视周遭并提问。佳纪则默默地点头。
「应该说……是被她发现了。」
佳纪以「现在该怎么办」的表情看着暮林。而「光」还是一样,表情就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
以一个高中生来说,「光」稍显幼稚,与暮林预想并提防的存在完全不像。
「我没有想对你们怎么样的意思啦。就算我想,也做不到。」
她拿出新的玻璃杯,从冷水壶中倒出「光」的那杯麦茶。
「总之,先来这里坐下吧?」
2
当佳纪一五一十地说出自己认识暮林的经过,「光」乏力地「喔」了一声。
「你真的完全不相信我耶。」
那也是当然的吧──「光」笑着这么说,佳纪随即表示:「现在不一样了。」
「绝对不一样了。」
佳纪不知道「光」是否相信自己的说词,只见他一脸「无所谓」地看向坐在桌子对面的暮林。
「阿姨,你是何方神圣?」
「嗯?普通的家庭主妇。」
佳纪可以清楚感受到「光」觉得暮林很可疑的心思,忍不住唤了他的名字。
「我知道,我不会伤害她啦。应该说,我也办不到。」
听到「光」小声地说出这句悄悄话,佳纪感到安心的同时觉得后颈有股寒意。「光」的力量之所以弱化至此,不管怎么想,都是因为他把「碎片」交给了佳纪。
「好啦好啦,『光』弟弟,要不要吃这个?很好吃喔~是香菇甜馒头。」
暮林把装有茶点的木制器皿拿到他面前。整个容器里只放着甜的。
不过「光」似乎很中意香菇甜馒头。刚吃完一个就喊着:「这是什么?超好吃!」接二连三地抓起甜馒头往嘴里塞。明明只是外观印着香菇图样的普通甜馒头啊。
「我说你啊,不要自己一个人吃太多别人家的甜馒头啦……」
暮林以面对自己孩子的表情,望着嘴里塞满甜馒头的「光」。
「『光』弟弟,我问你。你到底是什么来头呢?」
「我也不知道……」
暮林手里拿着装有麦茶的玻璃杯,垂下双肩。看起来像是叹了一口气,也像是笑了一下。
「以前,我死去的丈夫就像你这样回来过。」
暮林娓娓道来,就像在念故事书一样。她说出死去的丈夫回到这个家,最后伤了儿子的故事。
「……可是,他和你完全不同。那毫无疑问是我丈夫的灵魂,但不管怎么说,都不过是一团污秽罢了。」
「我……跟污秽不一样喔,应该吧。感觉从根本上就不一样……」
暮林缓缓点头,认同一部分「光」说的话。
「你感觉是……位在轮回系统之外的存在。该说是更让人摸不着头绪的东西吗?」
佳纪下定决心,对暮林抛出这个问题:
「请问你知道『取脑大人』吗?」
取脑大人?暮林困惑地歪着头,但表情很快就蒙上一层阴影。
「抱歉,我不知道。」
「这样啊……」
「我跟你们说,要是污秽继续增加,会死很多人喔。你们打算怎么做?」
暮林这么问道,说得好像一切都将视佳纪和「光」的决定改变。
不,事实就是如此。因为「光」像现在这样自由行动,使污秽被释放到城镇。或许之后会有人因为污秽而丧命。
你们明白吗?既然明白,又打算怎么做?暮林带着锐利的视线询问佳纪。
「这里……」
「光」探出身子。他笔直看着暮林的双眼。
「是我好不容易获得的重要场所,所以我想保护好。」
佳纪看到「光」如此坚定地断言,握紧了右手。他拿着菜刀刺上「光」时真实的触感瞬间苏醒。即使如此,他依旧无法杀死「光」的事实如一股热流掠过掌心。
「我已经下定决心,要舍命陪君子了。」
佳纪的声音没有颤抖。不过,他的腹部深处微微痉挛。「光」杀了松浦婆婆。企图杀死朝子。他做了无法宽恕的事。
即使如此,他还是要和「光」一起走。虽然不知道会抵达何方,唯有这份决心不会动摇。
但是──
「为此,我不打算假装没看见人们死去。」
「这样啊。」
暮林的表情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她既没有怪罪佳纪他们,也没有斥责他们。
「那我们就要一起想办法解决了。」
她带着微笑,牵起「光」和佳纪的手。
当天晚上,当佳纪洗好澡,玄关的门铃响了。
就在他疑惑谁这么晚了还来拜访,打开玄关的门时,发现是「光」站在外面。在阴暗的天色下,几乎看不见他的脸,但佳纪光看脚尖就知道是「光」。
「……『光』?」
面对佳纪的疑问,「光」确实点头说了声:「嗯。」
「怎么突然跑来……怎么了吗?不要站在外面,进来吧。」
可是,「光」没有动作。他说了一句:「抱歉,算了。」就直接回家了。
突然跑来是怎样?他的这句低喃,被住家外头响彻于暗夜中的青蛙叫声和昆虫鸣叫声盖过。屋里传来母亲的声音:「是谁来了?」
3
田中在远离村庄的山上睥睨着前几天破坏掉的祠堂。有小虫子爬在崩毁的祠堂石块间。
虽然首立白天有着潮湿的闷热暑气,到了傍晚却会吹起还算凉爽的风。
只要侧耳倾听树木沙沙作响的声音,就会听见静待多时的声音混在其中。
铃铃,有铃铛的声响。
看来猎犬平安回来了。
「辛苦了。」
田中没回头。铃声从背后不断靠近。那道声音随着一股使腹部深处绷紧的压迫感,一点一点逼近。
随后,发出咚的慑人声响,猎犬穿过田中的身体后消失。田中承受不住冲击力道,当场双膝跪地,吐了出来。
收获比预期中还要多。刚才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各种影像。之前在首立遇见、名为辻中的少年,还有他朋友的身影──那个名为「光」的少年,这两人的影像伴随着尖叫窜遍全身上下。
田中抬起头,看见附绳铃铛掉在身旁。风一吹,铃铛便发出短促的铃声。
「……原来如此啊。」
有两只乌鸦在头上盘旋。田中透过肌肤感受山林慢慢沉入黑夜,并如此低喃。
4
首立的夏天有恼人的蝉鸣,然而踏进山里一步,吵闹声会更加强烈。
除了日本熊蝉,四处都能听见暮蝉的声音,唧唧和嘒嘒声响会在脑袋里混合,失控乱窜。
光的祖父每天造访的香菇园旁有个废弃小屋,佳纪就蹲在那里。小屋以铁皮和木材拼凑搭建,从很久以前就没在使用,被不知名的植物藤蔓覆盖住。
这间小屋是佳纪和光年幼时的游乐场。是类似秘密基地的场所。如今小屋各处也还留有当时玩耍的痕迹。比如装有玩具的大玻璃瓶、贴在粱柱上的战队英雄贴纸,以及盖子上写着「危险」,却已经忘记里头放了什么的铝箱。
小屋中,未铺设地板的裸露土地上堆放着石块。一块写着「鸦太郎」这个名字,另一块什么也没写。
正确来说,是不能写。
因为这是墓。鸦太郎是国小时,偷养在这里的乌鸦幼雏──而无名的墓碑是忌堂光的墓。
佳纪将克林姆面包供在光的墓前,不禁低声说:「抱歉,只有这种东西。」
「毕竟只要那家伙还在,就不会有人吊唁你。」
叶隙流光从窗外洒落,佳纪伸出指尖抚摸光斑晃动的墓碑。天气明明如此炎热,光的墓碑却很冰冷。
「可是,有那家伙在,我就不用忘记你,所以我很高兴。因为……那是我最害怕的事。」
佳纪害怕遗忘光。佳纪自私地想缓和那股恐惧,结果剥夺了人们凭吊光的机会。
有一道脚步声混在外头的蝉叫声中走来。那个人拨开小屋旁的杂草,走近这里。
「呜哇,原来你在这里啊。好怀念……」
「光」环视整间小屋,若无其事地走进来。
「我们以前常在这里玩呢。啊,你看,是我们自己做的超级梅利关卡。我们会一边喊出跳跃的音效,一边用手指玩。」
贴在墙壁上的木片上画着模拟游戏画面的图画。如「光」所说,那是将手指放在上面移动,借此玩耍的东西。
「光」见佳纪的反应不是很热络,蹲在佳纪身旁,静静盯着两个墓碑。即使佳纪不说,「光」似乎也猜到那个无名墓碑是属于谁的了。
「我问你,我和光有什么不同?」
他将手撑在腿上托腮,询问佳纪。
「你们完全不一样啊……他比你会看脸色,也比较成熟。而且很难懂。」
没错,他很难懂。
「他比你更像个坏小孩,还会说谎,也有很狡猾的一面。还有,他绝对不会再回来了。所以你们不一样。」
「……你喜欢他?」
佳纪屏住呼吸。
他眨眨眼。眨了好几次。他试图看向「光」的脸,却做不到。
「……怎么这么问?」
「没有啦,也没为什么……」
「光」抓着后颈,说着:「因为啊……」
「之前,你看到我的裸体时,别开视线了……我想不透你为什么要那样……」
「我不想说。」
而且是在光的墓前,他更不想说。
「为什么?」
「光」一脸失落,佳纪不以为意地盯着他的侧脸。刘海抚过他的眼睑。
他不动声息地对「光」伸出手,抓住制服衬衫的衣领拉过来,「光」的胸膛展露无遗。
从窗外洒落的叶隙流光在「光」的锁骨上晃动。一如刚才光点在墓碑上跃动。
「……现在就算看到你的身体,我也没感觉了。」
这件事让佳纪感到有些安心。对我而言,光和「光」已经是完全不同的存在了──所以,我能吊唁光的死。
「而且,我觉得这种感情,你还是不懂比较好。」
「这算什么啊?我的确是……没有『那种感情』啦。毕竟我从根本上就跟人类完全不同。」
「我们有只属于我们的东西啊。还有,你也不必变成人类啦。」
咦……「光」看着佳纪。佳纪吐出一口气,自然而然地笑了。
「光」不是光,也不是光的替代品,甚至不是人类。既然如此,希望「光」能永远保持他的本色。
「我反而想拜托你别变得像人类一样。」
佳纪用力压下「光」的后脑勺。他常常利用自己比光高一些些的优势对光这么做,但也许很久没对「光」这么做了。
「光」困惑地说:「什么……?」他的头发带着些许汗水。好温暖。即使不是人类也拥有与人类相同的体温。
即使如此,他依旧与佳纪是截然不同的存在,也完全无法互相理解。
即使如此,既然他混在人群中生活,就不能危害人类。
不能硬是要求非人的他配合人类,如果有个能让他作为自己、以他的作风活下去的场所。如果有这么完美的方法──
那我将为此,献上我的一切。
佳纪侧耳倾听唧唧作响的蝉鸣,茫然地许下心愿。
*
他们在「光」的家将熟稔的首立地图画在纸上,再次觉得这里真的是个除了山和田地,什么也没有的村落。
电风扇的风掀起地图的一角。「光」的两只手肘撑在矮桌上,盯着佳纪的手。
「现在知道的是,取脑大人从前是以『某样东西』换取愿望成真的神明。某次饥荒后,被视为灾厄之神,从此被关在山上。」
「会是『封印』之类的吗?」
面对「光」所说的话,佳纪虽然不太肯定,还是点头说:「大概吧……」
「然后,那场饥荒有大量村民死亡。所以,似乎是忌堂家的男人用了『七』,代代在山里举行某种仪式。」
「哦──就是『负责封印』的嘛,虽然我不清楚,光明明不可能不知道仪式,我却……」
「因为你的『模仿』漏洞百出啊。」
「就是啊。」
「光」并未继承到忌堂家的职责和仪式的记忆。有这么刚好的事吗?当佳纪这么想时,开始觉得其中也有理由。
「另外,这附近的村落原本是同一个村子。为什么后来会变成这么奇怪的地名啊?从以前开始,就是地方领主难以干涉的土地,这点也很诡异……受到压迫的宗教信徒似乎因此逃到这块土地,可是在西方宗教传进来之前,这里就信仰取脑大人了吗?」
佳纪姑且先把疑点条列出来,但搞不清楚的事情还太多了。
「会不会是觉得居民很恶?这帮家伙信的神很奇怪,不要靠近好了──这样。」
「说不定真的是这样吧。或许当时有什么信仰。比如『灾厄』。」
佳纪姑且在地图角落补上「灾厄?」两个字。
「还有……暮林阿姨有提到一些关于你的事。」
「我?」
「你会像避雷针一样凝聚污秽。不过你不是污秽。是某种巨大的团块,像地狱一样的东西。而且,是位于轮回系统之外的存在。」
佳纪统整暮林至今说过的话告知「光」后,「光」张大了眼睛。
「她这么说我啊?讲得好难懂喔──」
「你是神吗?」
「应该是吧?都用『大人』叫我了。但明明是神,为什么我还要这么烦恼……」
「光」越说越小声。他缓缓转动原本看向下方的眼眸,看着佳纪叫道:「嗳。」
「是因为我不在山上,原本累积在山里的污秽才会流出来吧?既然这样,只要我回到山上……」
「你不是好不容易找到容身之处了吗?」
佳纪在「光」把话说完之前,抢先说出这句话。
「所以不能委屈你吧?暮林阿姨也会帮忙,而且我们不是要一起……寻找解决方法吗?」
「光」的表情没有变化,一副将什么东西压到内心深处的苦闷表情,托着脸颊说:「嗯……」
「对了,你前天晚上有来我家吧?」
不知道为什么,「光」的反应慢了一拍。接着含糊地回答:「咦?啊,嗯……」
「有啊,应该。」
「所以你要干嘛?」
只是跑来,却什么都不做,也没说什么,就这么走了。
「我的记忆很模糊,搞不太清楚。我为什么会做那种事啊?」
「光」用指尖碰触的右手臂上有淡淡的瘀痕。在学校操场出现可疑人士时撞出的瘀青,现在仍未消失。
他们深刻明白到即使继续思考不知道的事,也不会有答案,所以决定去见在图书馆听松浦小姐提起的「阿一的父亲」──武田爷爷。印象中,老爷爷的名字叫松夫,他应该是与长男一──佳纪和「光」称作「武田叔叔」的人还有其妻子住在一起。
武田家不愧是首立的地主,房子非常气派。首立有好几户姓武田的人家,但本家的规模果然还是最大的。与其说是房子,更像是宅邸。佳纪一直觉得黑得发光的屋瓦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武田爷爷是把自己关在家的老人吧?他愿意认真跟我们说话吗?武田叔叔就已经够恐怖了。」
佳纪按下门铃后,「光」这么说。
「毕竟是一条线索,死马当活马医了。」
来应门的人是武田一的妻子。「真稀奇,你们有什么事吗?」她的表情有些疑惑,佳纪于是战战兢兢地说出他想见武田爷爷。
「想见我公公?他那个样子,应该没办法吧……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你们想问什么?」
佳纪总不能当场老实说出来意。不过,「光」马上露出灵光一闪的表情。
「算是一个叫暮林的人拜托我们来……」
之前见到暮林的时候,她在两人准备回家之际说过,要是遇到困难,可以搬出她的名字。说即使她是平凡的主妇,也卖了很多人情。
「光」对效果有多大也半信半疑,但没想到武田太太明显对这个名字有反应。
「暮林……?我记得公公在找的人就是……」
她这么说完,又说了一句:「稍等一下。」自己跑回家中。
「那个阿姨是何方神圣啊……」
「光」的这声低喃也让佳纪深有同感。她绝对不是个普通的主妇。
武田太太回来后,爽快地带他们进入家门。武田爷爷的房间在宅邸深处。
宽敞的和室中铺着棉被,武田爷爷就穿着浴衣跪坐在棉被上。
房内放着大量诡谲的面具和人偶。有恶鬼面貌的面具、日本人偶、动物的头骨和标本,以及画有奇妙图样的陶壶。看起来像拼了老命收集全世界的除魔用品。
放在壁龛的两把刀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叫暮林过来。」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么吩咐佳纪他们。在佳纪的记忆中,武田爷爷的发量应该更多,但现在光秃的头皮上只剩下几根白发了。
「爷、爷爷为什么要找暮林阿姨?」
武田爷爷的房间入口放有盐堆,就像禁止他人入内的界线。因此佳纪和「光」也自然得跪坐在房间门外谈话。
「她是我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的正牌灵媒。必须快点叫她过来。」
武田爷爷的喉咙发出干哑的声音,继续说道:
「下一个被杀的就是我了。」
「被杀……呃,你是说松浦婆婆的下一个是你?」
爷爷的手边发出沙沙声响──是符咒。他皱巴巴的手抓紧了看似符咒的东西。
「这座村子正在被污秽吞没。快从山上……下来了。巨大的……破茧而出的……×××大人……」
即使话语因为用力过猛而变含糊,「光」和佳纪还是立刻听懂了最后的词是什么。
「那是指『取脑大人』……」
「光」出声后,武田爷爷用力瞪着他。混浊的眼白灵活地转动。那是蔑视打从心底感到忌讳的事物的眼神。
「你以为是谁害的……『忌堂』的儿子,你觉得这都是谁害的……」
「咦……」
爷爷短促地吸气,发出带着痰的沙哑声,扯开嗓子怒吼:
「追根究底,这一切都要怪忌堂的人触犯了禁忌,所以才会死那么多人。」
禁忌……这个词在佳纪嘴里打转。
「所以……忌堂的男丁代代都要上山悔过。上山归还你们拿走的东西……你是忌堂的人,应该知道吧……」
「请问你刚才说死了很多人,是指宽延二年的大饥荒吗?」
佳纪不管痛苦咳嗽的武田爷爷,抛出这个问题。
「会死人不光是因为饥荒。那是神罚。是贪婪的愿望惹怒神明了。」
「到头来,忌堂的人到底做了什么?」
不是别人,而是「光」──由忌堂光问出这个问题似乎惹火了爷爷,他将符咒揉烂并大叫:
「你就是因为连这种事都不知道……仪式才没有成功!你没听说吗?自己为什么姓『忌堂』!先去看一遍你家的『祠堂』!」
他的眼睛没有焦点。佳纪急忙开口说:「冷冷冷静一点……」试图介入两人之间,却被「光」阻止了。
「佳纪,不好了。」
「光」的目光没有离开爷爷,直盯着他说:
「他已经被侵占了。」
一滴汗流过「光」的脸颊。武田爷爷的双眼别说聚焦了,甚至看不见眼球。两个漆黑的洞看着他们。
「偶都、看见……了……在山、上……」
这就是最后一句话。
他就像个坏掉的人偶低头,有一道黑影从后脑勺延伸出来。
是头发。是人的头发。头发盖住爷爷的脸,不断侵蚀瘦弱的身体。
「他的头发变得好茂密……」
无视悠哉说着的「光」,武田爷爷无声地站起。他一把抓住放在壁龛的日本刀,毫不犹豫地拔刀出鞘。
佳纪和「光」都只能一愣一愣地仰望那把挥起的刀。凹陷的双眼不带感情地看着佳纪他们。
这一刻,传出咚的一声,佳纪他们所在的和室纸门被打开。
有个面熟的男人大步走进来,不费吹灰之力就抓住武田爷爷的手。
「你好啊,忌堂光弟弟。」
这名瞥了「光」一眼后露出微笑的男人,有着一头金发,身材高挑,戴着墨镜──
「你、你是上次那个养仓鼠的!」
男人哈哈哈笑了三声,抢走武田爷爷的刀。穿着浴衣的消瘦身体失去力气,仰倒在榻榻米上。
「谁啊?」
「光」这么说着,男人转头面对他。
「抱歉啦~让我稍微确认一件事。」
男人咧嘴一笑,对「光」挥下一刀。他的动作从容镇定,就像在挥落虫子。
就这么一挥,「光」的头颅被砍下来了。
「光」的头颅咚的一声掉在榻榻米上。头颅非常干净俐落地从他的身体分离,一滴血都没流,「光」的头颅就像人偶一样,从榻榻米仰望天花板。
他的头发轻轻搔着佳纪的膝盖。即使隔着裤子,也能清楚感受到那种感觉。
「咦?」
「光」睁着大眼的头颅只发出这道声音。
「──咦?」
佳纪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声音。
「我想说这个老爷爷很不妙,就跑来看看,哎呀,时机真是超级刚好。正好见到忌堂光弟弟了。」
这个语调轻浮的金发男根本不重要。佳纪的声音颤抖,捧起「光」的头颅。
「……光、『光』?」
「光」面无表情。明明睁着眼睛,却一动也不动。他的表情就像能面,好像还没发现自己被斩首了。
下一秒,一股温热的风拂过佳纪的脸颊。
「光」的内在从没了头颅的身体,以及失去身体的头颅中涌出。
如果要替不祥这个词定义颜色,一定就是这种颜色。感觉黑黑的、蓝蓝的、红红的又绿绿的──即使如此,一想到这是「『光』的内在」,也会让人觉得有一点惹人怜爱的色彩。
「光」的内在发出拍打金发男脸颊的声音。墨镜飞走,金发男则是放声大笑。
佳纪扑向「光」的身体,将「光」的头颅压上伤口。快接回去。他一心这么希望。接回去、接回去、接回去、接回去接回去接回去接回去接回去接回去接回去接回去接回去接回去……啵的一声,从「光」的身体涌出的「内在」试图推开头颅。
「可恶,为什么……为什么接不回去!」
佳纪吸了一口气。他觉得他的嘴里、肺里、胃里,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光」。
他从丹田发出呻吟,硬是把「光」的头颅压上身体。
在切面接合的瞬间,带着不祥色彩的涡流被吸入「光」的体内。完美吻合的皮肤上只留下一条黑色的细线。
佳纪听见嘶的一声。是呼吸声。
那是从「光」嘴里所传出的。他的胸膛上下起伏。从佳纪的下巴流下的水珠落在「光」的胸口,不知那是汗水还是泪水。
佳纪看到这一幕,失去了意识。
*
有人在说话的声音。
说着「昏倒多久了?」、「一个小时左右」之类的。
眼皮好沉重。当佳纪好不容易睁开眼睛,发现母亲和护理师正看着他。
消毒药水的气味掠过鼻头,佳纪慌张地坐起身。「呜哇啊!」他下意识大叫了一声,被母亲抓住肩膀。
「你没事吧?怎么会跑去武田先生家?」
「妈妈……」
儿子清醒的安心和盛怒。母亲的表情因这两种情绪变得十分复杂。
「是真的吗!武田爷爷大闹,结果你们双双摔倒。好像是那个借住在他家的学者?出面阻止的……」
先、先等一下……佳纪抚着额头,回想他在那个家出了什么事。
「该不会报警了……」
「好像会被当成不必闹到警察那边的村中小纠纷。蠢死了。但我已经报案了。」
母亲烦躁地吐出这句话,佳纪却制止她:「这不重要。」
「『光』呢?」
「他睡在隔壁床,但还没醒过来……」
母亲还没说完,佳纪就跳下病床。他拉开隔开病床的帘子,看见「光」仰躺在隔壁病床上。
他的脖子上确实留着金发男弄出的割砍伤痕。
5
武田家现在依旧不平静。
田中坐在厨房的椅子上,触碰放在餐桌上的刀。那是刚才斩下忌堂光头颅的刀。
这是为了以防万一,先偷带进武田家的,结果真的派上用场了。如他所想,顺利砍伤「那个」了。
田中忍着不笑出来。不,他忍不住。他的肩膀因笑意颤动,喉咙也发出低鸣。餐桌随着田中的笑声喀哒喀哒地晃动。他的墨镜在骚动中不知道掉到哪里了,所以乱糟糟的刘海弄得眼睛发痒。
这么一来就确定了。好漫长。这条路真漫长。我的运气真的很好。
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代「现身」。
而且有趣的是,那个东西别说拥有自我了,甚至弱化自己。否则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伤不了那个东西。
换句话说,他的目的就快达成了。这教他如何不笑?
只不过,这么一来──田中绷紧表情想到这里,听见一道跶跶作响的慌乱脚步声。就算不看脸,他也马上知道是武田。
来到厨房的他叫了一声田中。
「老爸他大概没救了,说是心脏衰竭。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好意思,我有赶过去了,却还是来不及。我发现得太晚了,是我的错。」
武田似乎没想到田中会先道歉,被震慑似的屏住呼吸。
「所以老爸说『下一个就是自己』,是真的吗?」
「能看见另一侧的存在就代表另一侧也能轻易发现他。一旦发现对方,越是害怕,就越容易被盯上。松浦太太和令尊都是如此而已。」
说来悲哀。明明大多数的人都不会感应到另一侧的存在,悠悠哉哉地过生活,但少部分拥有「那种能力」的人,以及经历过不幸,进而能感应到另一侧存在的人都会逐渐被吞噬。
「这样啊……没关系,虽然这话不该说,但说实话,我和妻子都松了一口气。」
在外头绝对不能说这种话。这个村落这么小,他身为武田家的长男,要是说出这么不孝的话,一定一切都毁了。
所以他才会对田中说,同时这也是他深藏于心底、对年迈的亲生父亲的真心话。
「对了,你有看到我的墨镜吗?」
田中这么一问,让武田沉默下来。一秒、两秒、三秒过去之后,他才挤出声音:
「不就在你眼前吗……」
噢,这样啊。田中将视线落在应该是餐桌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缓缓伸出手。
桌上似乎有装了水或茶的玻璃杯。田中的手背碰到杯子,杯子就应声倒下。
一切都在黑暗之中。
「你……」
武田讶异地抛出问题。这次田中忍住了差点笑出来的冲动。
「难道你看不见吗?」
手背碰到某种硬物。似乎是武田把墨镜递给他了。
「啊──是啊。不过,这是灵障的一种。医院也检查不出异常喔。而且,只要戴着这副墨镜,就姑且看得见。是公司配给的这点让人很不爽就是了。」
田中戴上墨镜。视野在黑暗中逐渐恢复。武田则是眉头深锁。
「何时开始的?」
「很久以前。问够了吗?」
田中站起身,武田却抓住他的衣襟,要他站住。
「你来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
「来工作啊。我们『公司』啊,在寻找来自彼世的『某样东西』,还研究了好几百年。那个东西就是有这个价值。所以凡是有那么一点可能性,都会派遣我这种手下前往可能有那个东西的地方进行调查。」
而现在,总算在首立这个地方找到了。
「不对,我问的是你个人的目的。我不懂那间公司的事!可是啊,你会做到这个地步有你的理由吧?」
田中哈哈高声笑了两声。
「你出乎意料地敏锐耶。『取脑大人』──我想设法处理掉那东西的心思千真万确喔。最起码,我是站在人类这边的。只不过,现在该处理的事稍微变多了。」
田中挥开武田的手,拿起一直放在餐桌上的仓鼠笼,转身离开。
「我要离开这个村子一下,剩下的拜托你了。」
「喂,那要怎么处理取脑大人!要是再被污秽袭击……」
「请你拿那把刀应战吧。武田先生,你不是剑道六段吗?」
田中指着餐桌上的刀,离开厨房。「我哪办得到啊!」虽然武田这么叫道,但他确实比田中更会用刀剑。
有一通来自公司的未接来电,是佐藤。田中咂嘴说着麻烦,仍开始回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