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逝去的夏天

第二卷 第五章 你明明不必知晓

作者: 额贺澪 更新时间: 2026-07-25 11:34:08

今天的蝉鸣很响亮。

唧唧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要震坏人的脑袋,世界该不会已经被这种声音埋没了吧……佳纪甚至产生这种错觉。

从位于台地的公园向上仰望,会觉得天空离自己近了一点。积雨云在天空堆积,因为实在太大,一往上看,屁股下坐着的猫熊游乐设施会发出叽的惨叫。

「佳纪,买那个泳圈真的可以吗?根本不是『圈』啊。」

「光」跨坐在旁边的兔子摇摇马上,前后晃着身体这么问道。

他的视线看着佳纪手上那个塑胶制的大山椒鱼泳圈。

「因为薰说要买『最可爱的』啊。」

薰说想和朋友去游泳池,拜托佳纪去买泳圈,所以他们今天特地跑来希望山丘的购物中心买东西。佳纪在海豚和大山椒鱼之间烦恼到最后,选了大山椒鱼。

「薰最近稍微会去上学,还交到会一起去游泳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确实是一件好事,但说实话,佳纪不知道暑假结束后会如何发展。薰说不定又会拖拖拉拉地不去上学。

「但为什么是我要跑去水旺梦乐城买游泳圈啊?这个超碍事的。」

「因为你买原本就充好气的啊。你把空气放掉,折起来就好了。」

「这样大山椒鱼不是很可怜吗?」

困扰的是佳纪一想像干扁又皱巴巴的大山椒鱼,就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把空气放掉。「光」因此喷笑:「居然产生感情了。」

「后来我查到了很多事。忌堂犯下的罪过是──」

佳纪就像埋没在蝉声中,说出从父亲那边听来的事。「光」听完,没有做出多大的反应。

与其说他早已知晓,更像是对一切已有了觉悟。他顶着这样的表情,坐在兔子游乐设施上摇晃,看向从树叶间洒落在一旁的阳光。

「你啊,都没有当取脑大人时的记忆吗?」

「照理来说,应该是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遗忘了那段记忆,是最近才一点一点想起来……尤其是实现愿望这件事,虽然是模糊的感觉,但应该是真的。我觉得我能实现各种愿望。」

「光」晃着已经生锈、发出叽叽声的游乐设施弹簧,并看向佳纪。

「只要是你的心愿,我都会帮你实现。」佳纪想起夏季祭典那天「光」说的话。忌堂家祖先的愿望也是这样实现的吗?

「真会说大话啊……你真的什么都能实现?」

当佳纪带着笑意这么问,「光」爽快地笑着点头说:「嗯,都可以喔。」

他一句话都无法回应。

要说愿望的话,他有。

「……算了,不用了。」

要是真的许下愿望会有危险。佳纪有这种感觉,所以说不出口。他叹了口气,有些害怕「光」会不会已经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就算搞懂了取脑大人的传说,还是不知道最重要的处理污秽的方法。」

关于《拉斐儿画集》中的「地狱速写」也是,即使调查了那幅画,也完全不清楚画家是抱着什么想法画出来的,画中的东西是哪里的什么。

不懂的事物接二连三增加。

「啊,是绞肉。」

白色胖猫从围绕着公园的树木间现身,「光」跑到它身旁。原以为他要抱起绞肉大哥,没想到是抓起它的前脚,让它面对佳纪跳舞。

佳纪看见绞肉大哥顶着臭脸乖乖跳舞,本想说「它已经很习惯你了呢」,结果绞肉大哥赏了「光」的右脸一记华丽的猫拳后,径自离去。

「……它果然讨厌你。」

「它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耶~」

明明是稀松平常的光景,佳纪却没来由地觉得怀念。不是光的「光」令他感到无所适从,即使如此,他依旧怀念自己在校舍后面望着他与猫嬉戏的那段时光。

「我说,我们在这里想破头也没用啦。」

现在不是暑假吗?光说着,站起身。

「要不要现在去海边?一次也好,我想去看看。」

一次也好──他颇有深意地这么说,接着往前走。他的步伐明明轻盈,却有种不由分说的力道。

佳纪捧着大山椒鱼泳圈,追上他的背影。

这是佳纪第一次和「光」一起离开希望山丘。

他们坐在一个小时只有一班的乡下支线列车上摇晃,从车站到海边大约要花两个多小时。佳纪最后一次去海边……应该是国小的时候了。

「光」第一次搭电车,显得很兴奋。他不厌其烦地一一指着窗外缓缓流逝过去的建筑,开心地叫道:「那栋像屁股一样的房子是什么啊!」

「你可真悠哉……」

车厢内的冷气很弱,只是坐在座位上,额头就渗出汗水。佳纪擦拭汗水,右手的瘀痕映入眼帘。

又变深了。可以清楚看出「光」的手形,又红又黑。

「对了,我之前啊……」

佳纪看着瘀痕,忽然想起一件事。

「妈妈拜托我带礼物去谢谢三笠阿姨帮忙修改薰的浴衣,我就去了他们家的神社。结果在鸟居那边被弹开了。」

那不是他多心。当他要穿过丹砂神社的鸟居时,手背窜过遭人拍打的痛楚。

有人拒绝佳纪入内。他清楚地明白这点。

「呃,为什么……」

「光」的声音很僵硬。他大概有头绪吧。

「谁知道,虽然之后我还是照常进去了。」

佳纪想起夏季祭典那天,「光」不愿通过鸟居一事。他一定知道自己会被拒绝吧。而这也代表佳纪已经成了与他相似的存在。

佳纪若无其事地看向「光」,只见他将手放在嘴巴上,疑惑地蹙眉。

佳纪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别说这件事了。聊点别的吧。反正还要坐一个小时以上的车。」

他可不想气氛忧愁地去海边。

「聊别的……没什么能聊啊。我只说得出之前你的房间不知道为什么,挤满了大批大叔的幽灵,害我笑出来……」

啊──那个啊,就在佳纪差点这么敷衍过去时,他缓缓靠近「光」说:「那是骗人的吧?」

直立放在隔壁座位的大山椒鱼「咚」的一声倒了。

他们抵达海边时,太阳已经西斜。

「光」一出车站,看见大海与山林背对而立的地形,以及建筑盖在寥寥平地上,道路紧贴着穿过其中的光景,睁大了眼睛。

听不见蝉鸣。相对地,海潮声不绝于耳。走在沙滩上,脚下便发出沙沙的干燥脚步声。

即使同样处在夏季,这里却与首立完全不同。这里没有那座村子的夏季声响。

「虽说是傍晚,人却很少啊……」

佳纪最后一次享受海水浴,确实就是在这个海滩。在他的印象中,这里人满为患,但似乎是旁边开了一个新的海水浴场吸引观光客,所以这里十分寂寥。

「光」死命盯着黏腻海风吹来的方向。佳纪则是看着海风吹起「光」的刘海,庆幸这里没有别人。

「好猛,超──大的!大海好壮观!」

抱着大山椒鱼泳圈的「光」就像受到海潮声吸引,开始往前跑。

他跌跌撞撞地脱下鞋子,想去踏浪时在岸边发现了什么,因此止步。

有只海蛇被海浪打上发出湿润光辉的沙滩上。它的背部乌黑,腹部是黄色,尾巴有着海浪的花纹──是长吻海蛇,佳纪不禁压低了声音低喃。

或许是第一次见到,「光」站在海蛇面前一动也不动,仿佛在与之对峙。

「喂,过来这里。」

佳纪对着「光」的背喊道,走到离长吻海蛇稍远的岸边。因为那是有毒的海蛇。

他感觉到走在背后的「光」在笑。是一道毫无阴霾的笑声,仿佛能吹散布满傍晚天空的薄云。

「大海好赞!」

哗啦、哗啦,是水花溅起的声音。「光」的欢笑声与之重合,溅起一阵阵水花。

随后突然安静了下来,佳纪回头看向「光」。

两只脚都泡在海水中直至膝盖的「光」,正看着即将西沉的夕阳。他以怜爱的目光看着落入水平线的太阳溶入海里。

「喂,你这样裤子都湿了啦。」

大山椒鱼泳圈在「光」的身旁随波摇摆。它随着海浪流动,一点一点远离「光」。

「我啊,进入祠堂时,也想起我进入光身体时的情景了。」

「光」突然这么说。

「光在临死前,希望没人会伤心,希望不要让你孤零零一个人……因为我实现了他的这个愿望,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光的……」

……愿望?

佳纪的脑中鲜明地想起在下雨的冰冷山中,被竹草覆盖、身体冷冰冰的忌堂光。那绝不能算是安详的死状,却也不痛苦。

那小子是许下这种愿望死去的吗?

「……可是,抱歉。他那个愿望大概没办法实现了。」

外海吹来一阵强劲的风。有点黏黏的、咸咸的。与从首立山里吹下来的风不一样。该怎么形容呢……是非常自由的风。

「我打算回山里。」

「光」顶着一张不像他的洒脱表情。眼睛明明直看着佳纪,却像看着更遥远的某种事物。

「……咦?」

「我最近之所以会攻击你,大概是因为我显露出本性了。为了填补自己的空洞,我会想要灵魂。人类应该搞不懂吧。我也是最近才有这种自觉。」

「光」紧抓T恤的衣领,痛苦地吸气。

「我想,我原本就是这样的存在。而且也杀了很多人,或许之后又会杀人。可是,我不想杀你。」

等一下。明明想这么大喊,却发不出声音。

「只要我回到山里,就算不能从根本解决问题,至少在你活着的期间,村里应该会恢复和平。」

佳纪按着颤抖的喉咙,这才成功「啊?」了一声。

「不可能啦,不行啦。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卯起来调查……」

「怪物消失,你接受光的死亡,然后向前走,作为人类活下去。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这样是最好的。」

「光」笑了。那是一抹不像他,放弃且看透一切的成熟笑容。

佳纪不顾一切地上前抓住他的衣襟。溅起的海水泼湿了佳纪的背。

「你不是想待在这里吗?你白痴啊?我都说不用了!你不必学会这种事!」

什么牺牲自我,为了谁委屈自己,你不必知晓这种人性。

你明明不必知晓。

「你就继续厚着脸皮待着啊。」

然而,「光」轻轻抓住佳纪的手后拉开。

「光喜欢西瓜,但我最爱吃冰。而且不是嘎啦嘎啦君,是papicco喔。」

「光」就像个恶作剧被发现的孩子,抓着后脑勺笑道。以有点为难的表情笑着。

别闹了,佳纪下意识这么低语。

「我应该比他更喜欢猫。电影也是。我觉得没有一部电影是无聊的──光他不喜欢念书,不过我很喜欢。虽然念不好啦。」

「嗳,别说了。」

「我啊,就是~跟你在一起,真的很开心。对你来说,我可能是光的替代品,可是你给了这样的我很多东西。我最喜欢你了。这份感情或许不是恋情,也不是友情。可是确实是我的心意。不是光的,是我这个怪物的感情。」

不对。

绝对不是这样。

「佳纪。」

「光」像要甩开佳纪颤抖的气息,直接转过身。

「这段时间谢谢你了。」

「光」对佳纪比出胜利手势,始终保持着笑容。

「不对。」

没错,不对。不是这样。

「你不是光的替代品!我已经不把你当成光了!」

佳纪再次抓住「光」的衣服,力道比刚才更强。他告诉自己绝对不会再放开。

光已经死了。现在与自己对话的人是「光」。是个只有样貌与光相同,完全不一样的另一个存在。

这点与「光已死」的事实相同,在佳纪心中形成一种理所当然。

「……没有别的办法了啊。这也无可奈何。」

「那只是你放弃了吧?别逼我积极向前走……因为已经太迟了。」

佳纪将脸靠上「光」的胸膛。海潮气味更浓烈了。

光都已经死了,他为什么得积极向前?为什么一定要克服他的死?

「有什么好可喜可贺的啊……!别开玩笑了!」

透过「光」的胸膛,感觉到他的气息在颤抖。

佳纪感觉得出来「光」正咬紧牙关。他咬紧牙关,压抑喉咙的颤抖。

「──我也是……」

也清楚听见他如此低声呢喃。

远方传来黑鸢的叫声。海浪哗啦作响。

「你回山里也没用喔。」

一道有些轻佻的声音落下,仿佛要打散「光」的声音。走在沙滩上的干燥沙子声晚了一步传来。

大掌一把抓住「光」色素偏淡的头发。

他有着一头金发,脸上戴着墨镜。那个男人从衬衫领口露出红黑色的瘀痕,睥睨着佳纪他们。

「因为『光』弟弟──你并不是取脑大人。」

男人手上拿着香烟,烟灰被海风吹落。男人笑得令墨镜下的双眼弯成半月形。

「以为做出某种牺牲就能拯救某些事,你也太自以为是了。」

「你怎么……在这里……」

辻中佳纪目瞪口呆地喃喃低语,田中则指着他的脚。

「鞋子有追踪器。」

田中不管鞋底被贴上追踪器而吃惊不已的佳纪,将香烟拿到嘴边。趁他们在武田家昏倒时动的手脚算值得了。

看到他们两人搭乘电车离开希望山丘时,他还不知如何是好,但还是像这样成功追上他们了。

他们明明可以逃向远方,没想到两人相亲相爱出游的目的地是海边。太青涩了,都让田中觉得羞死了。

「大叔,你干嘛?又要来砍我的脑袋吗?」

「光」瞪着田中威吓。在遭到攻击之前,先干掉他好了──「光」现在的表情就是如此血气方刚。

田中满不在乎地从嘴里吐出白烟。无论是细长的白烟还是刺鼻的气味,都被海风吹散。

「取脑大人本来就不存在。那是人们创造出来的架空神只。」

田中似笑非笑地这么说完,「光」更用力睁大眼睛。

「啊?那我是……?」

「你是在某个时间点被当成取脑大人的『异常存在』。就像你现在取代了忌堂光,你过去也『取代』了原本就不存在的神。」

夕阳照在「光」僵硬的脸上。一滴汗水从太阳穴缓缓滑落。

「异常存在……?」

「就是从彼世来到此处,扭曲现实。有违世间常理……不灭又不可知的东西。人类面对莫名其妙的事物,如果不套用已知的事物去定义,就无法理解。比如神、恶魔、地狱……之类的。」

所以,他才会变成神。变成所谓的取脑大人。

佳纪始终默默听着田中说话,生硬地开口:

「你……有什么目的……」

「不用这么提防我啦。我是没有任何能力的普通人,现在连『刀』都不在手上。」

田中举起双手示意投降,笑着面对两名少年。

「我有事情想拜托你们。」

有柔软的东西碰到田中的脚尖。塑胶制的大山椒鱼泳圈被海浪打到田中的脚边。

这间位在门可罗雀的海水浴场前的咖啡店,想当然也是门可罗雀。清闲地坐在柜台的店员看到佳纪他们走来,甚至睁大双眼说:「咦咦?」

金发男子自称田中。

他们一坐到能清楚看见大海的露台座位,田中便用烟灰缸的边缘捻熄香烟。

「你们知道忌堂家祖先的故事吧?」

见佳纪不回答,他歪着头问:「不知道?」

「我们知道。说是许愿让妻子复活……」

「这东西(『光』)大概就是在那个时间点被视为取脑大人。所以,愿望实现了。」

听见对方抛出疑问的解答,佳纪倒抽一口气。

「咦?那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山里的?」

「光」坐在佳纪旁边,皱着眉头。简直像在说:越来越搞不懂了。

「应该就是在那个时间点出现的吧。祖先看到你后,认定你是取脑大人。」

不是只有大量村民死亡时,愿望才碰巧实现。而是取脑大人原本就不存在,仪式的规模也不会影响村子。所以不管举行多少次仪式,愿望都不会成真。

只不过,在忌堂的祖先抱着妻子的头进山时,「光」碰巧出现在祖先面前……?

「我们公司称这种存在为『流亡者』。他们都是在不知不觉间从彼世落入此世,实现人们的愿望。」

「流亡者……」

佳纪感觉到自己的这声低语被来自沙滩的海浪声逐渐冲走。

「不过到头来,还是不太清楚真实身份啦。人类只要见到他们大多会产生误解,向他们许愿。而流亡者会回应人类,扭曲现实。不过呢,他们并不是这么方便的东西。几乎所有愿望都不会成功实现。利用超越常人智慧的存在,只会招致悲剧。」

「除了『光』,还有其他流亡者吗……?」

面对佳纪的问题,田中马上点头回答:「有。」

「出现的机率微乎其微,首次发现流亡者是在十四世纪时。」

拉斐欧.桑齐奥的「地狱速写」也是画出他目击到的「流亡者」吗?

「总而言之,根本没有什么取脑大人。忌堂家的仪式也没什么意义。就算不进行仪式,只要放着不管,你也会待在山上。所以大量村民死亡后,村子就和平了。因为你把污秽聚集到山上了。」

大量村民死亡前,反倒因为「光」不在山上,村子才会受歉收和瘟疫之苦。后来,「光」来到山里,将污秽聚集过去。村子不再歉收,也没有瘟疫,取脑大人因此被视为灾厄之神,受人畏惧。

明明取脑大人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既然这样,为什么我回山里也没意义?」

「光」问得很认真。然而,田中将手放在桌上托腮,嘴角往上扬,像在嘲笑他。

「你已经和过去大不相同,再也当不回取脑大人了。而且啊,你变得这么弱,没办法承受大量的污秽吧?」

「……请问……」

佳纪挤出声音,往桌面探出身子。

「你想做什么?之前还砍掉『光』的脑袋……你到底想对我们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会做啦。因为不久之后,就会自取灭亡了吧。」

看到田中爽快地回答,佳纪无法回应。他明明有一大堆想对田中大声咒骂的话,现在都消失了。

「你说自取灭亡……」

「对我来说是大快人心啊。遥不可及的不灭存在获得自我后还将自己弱化。既然打不倒,只要让他自取灭亡就好。」

「怎么可能自取灭亡……」

这不可能……佳纪还没说出这句话,刚才说要回山里的「光」的那抹笑容在眼底闪过。要是他就那样回到山里,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我的目的是不让公司利用你。所以这样正好。」

田中看向被染成一片橙色的大海。海面处处溅起白色的浪花,那些浪花反射着即将消失的夕阳,发出闪耀的金光。

「只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事想请你们去做。」

田中重新面对佳纪和「光」,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轻浮的微笑中带着些许可疑。

「首立不是有一则民间故事叫《村民的脑袋》吗?」

没错……「光」低喃。那是佳纪也很熟的故事。因为首立的小孩从小就在绘本上读过这则故事许多次。

佳纪也记得上国小之前,父亲曾经念给他听。

从前从前,有个贪心的村民与和善的村民,他们上山摘采山蔬。贪心的村民看到一颗大香菇,想一个人独占,打算将香菇藏在山上的洞穴。

贪心的村民将头探进洞穴中,结果只有头应声落入洞穴。和善的村民觉得很害怕,一溜烟逃回村中。没想到,和善村民背上背的竹笼装满了白米和珍贵的食物。

原来山中的洞穴是饥饿的神明嘴巴,神明填饱肚子后,给了和善的村民奖励。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就是一则这样的故事。

佳纪对念完故事的父亲问:「这是什么故事?」父亲回答:「爸爸也不太清楚。」

「这则民间故事实际上应该是其中一人杀了另一个人,将对方的物品占为己有,不过我猜头颅是真的消失了。」

听了田中的解释,佳纪想起「光」在忌堂家祠堂中说的话。

──奉献的头颅会当场消失。所以要做一颗替代的头,放在祠堂供养。

「『取大人』是很常见的民间信仰,后来为何会变成献上头颅的偏激信仰『取脑大人』呢?这是因为真的发生过头颅消失的现象。即使愿望没有实现,这种神秘现象也足以成为村人相信神明的根据。其实我调查过为什么头颅会消失──」

田中的声调就像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越来越低沉。或许他也是下意识这么做的。

「是因为有『洞穴』。有个村民们长年来奉献头颅的无形洞穴,那个洞穴八成就是这块土地自古以来污秽众多的原因。洞穴连接着彼世,将污秽带到这边来。」

田中的视线隔着墨镜看向「光」。面对那锐利的视线,「光」像将那个词放在嘴边把玩,喃喃说出:「洞穴……」

「你在山上的期间,洞穴的影响会受到压制,但洞穴本身会持续扩大。再这样下去随时会引发灾厄。我想设法封锁洞穴。」

「意思是,只要封锁洞穴,灾厄就不会发生了?」

「差不多是这样。不过办不办得到就另当别论了。既然你都会自取灭亡,能不能帮我封住洞穴?」

「──不要。」

佳纪想尽办法挤出这句话。咬紧了牙关。

「像你这种人说的话不值得相信。之前明明对『光』做出那种事。」

「你还真看重『光』弟弟呢。但他是进入忌堂光尸体中的怪物。」

田中耸了耸肩,抬起下巴指着「光」。海上吹来的风拂动田中毛躁的金发。

「你这样永远抓着光好吗?放手比较好吧?」

佳纪在桌子下抓紧T恤衣摆。

不可以永远对死去的光念念不忘。我比任何人都理解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他不是为了让我跨越光的死才出现的幻影。因为他有自己的性格和意志。」

「你想说他只是另一个不同的个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做到这种地步?」

为什么?

佳纪原以为自己能马上回答田中这道纯粹的疑问。原以为如此,喉咙却噎住了。理应就在嘴边的答案被海浪声赶跑,不知去向。

「让各位久等了~!」

咖啡店的店员大概是看到久违上门的客人,十分兴奋,意气风发地捧着托盘来到佳纪他们的座位。

「这是夏威夷热带松饼~佐海风~以及热带水果圣代。」

即使听到店员说出一连串与现场气氛完全不搭的阳光词汇,田中依然不为所动。他对店员点头说了声:「谢谢。」接过放满了水果和鲜奶油的松饼。「光」也很有他的作风,趁机点了圣代来吃。

「好啦,就请你们好好考虑吧。我也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

田中拿起刀叉,轻笑了一声。明明要人考虑,口气却大得像一切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田中身旁的椅子发出喀啦喀啦的轻快声响。他曾说过是搭档的那只仓鼠,正精神饱满地在滚轮中奔跑。

回程的电车上也非常安静。靠近希望山丘后,就几乎没有乘客了,耳际只听到喀当匡啷的冰冷运行声。

佳纪驼背坐在座位上,一直想着田中说的话。

取脑大人根本不存在──他细想着这件事实。

那么,光是为了什么而死?「光」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这段日子究竟是为了什么?

「今天真累人啊……」

坐在旁边的「光」茫然地望着窗外摇曳的城镇灯火,这么低声说道。

「明天要怎么办呢……」

佳纪感觉到「光」是顾虑到自己,才故意以漫不经心的口吻说话。他知道,所以自然而然地脱口说出:「太好了。」

「幸好你不必回到山里。」

怪物回归山林。怪物消失,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这样是最好的。佳纪很清楚,却觉得「太好了」。

这样的我也是个「怪物」。

狭隘的村落与狭隘的人际关系,不管在狭隘的世界中如何打转,终究找不到容身之处。他总是觉得喘不过气,一直隐藏自己。就像他无法直视光的裸体,他也同样死命地不正眼看自己。

所以,最起码,如果「光」觉得佳纪的身旁是自己的容身之处,如果「光」喜欢这个狭隘的世界,并且想要保护它──

那么最起码,佳纪希望「光」能获得救赎。

──因为……

因为和你在一起,我也会获得救赎。

在电车匡当晃动的瞬间,这样的真心从佳纪的内心深处涌现。

他看见倒映在窗户上的自己双手捧着真心话,一脸讶异。现在才说这种话……他这么想道,喉咙也微微颤动。

「……到头来,只不过是私心作祟嘛。」

嘴上说是为了「光」、为了村子,结果全是为了自己。他把责任推给「光」,推给所有人,一个人自暴自弃。

他对「光」说过,不必变成人类没关系。现在却用同一张嘴,阻止想回山上的他。他把「光」看成人类,想衡量「光」的幸福。

但「光」明明不是人类,他明明跟我不一样啊。不管走到哪里,他都是杀了人的怪物;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危险的存在。

「光」自己也明白这点,所以才想回山里。他没有错。他试图做出正确的选择。

而阻止这一切的人,是佳纪。

因为他不想分开,因为他不想孤单一人。因为「光」是他的救赎。因为就算伤到其他人,他依旧重视「光」。

说实话,他或许觉得别人一点也不重要。轻视生命的人根本就是佳纪自己。

「光」不是光。他明明斩钉截铁地断言过,却还是把「光」当成光吗?

「我真是个自私的王八蛋。」

「光」疑惑地「咦?」了一声,看向佳纪。佳纪看到那张脸,忍不住笑了。

「我嘴上说是为了村子、为了你,其实全是我的私心。」

「光」听着佳纪自暴自弃的悲叹,一脸不解地噘嘴。

「嗯……我都是凭着私心在行动,所以不懂你的意思。但我之前也说过,不管你怎么想,对我来说,你一样很温柔。如果这算是私心,那我最爱你的私心了。因为你这一路救了我很多次。」

佳纪不希望他这样说。佳纪多想拜托他,现在不要说自私也很好这种话。

那会让他真的打从心底感到庆幸。

「佳纪,你其实想做什么?」

「……我……」

佳纪的真心话不受控地溜出口。

「其实我想和你前往远方,到处走走,看看各种事物……想变得自由自在。」

「光」马上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他眯起眼,脸颊沾染上些许期待说:「不错耶,我也想这样。」

「但如果首立发生大事,我也无法承受。对我来说,那里或许不是我喜欢的地方。其实我可能觉得根本无所谓,可是,那里有我的家人,也有许多重要的人在。」

而且──

「对光来说,那里也是很重要的地方。」

就算从高中毕业,光也打算留在首立。虽然可能和忌堂的职责有关,但至少光比佳纪喜欢那个村子。

「所以,『洞穴』必须封起来。虽然事情如那个大叔所说的发展,让人很不爽。」

「那个大叔是何方神圣啊?虽然很可疑,但莫名感觉不到敌意。」

「光」似乎对田中有什么想法,说完这句话后,一脸苦恼地陷入沉默。

电车再度左右晃动。佳纪看向「光」说:「嗳。」

「你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想去的地方……」

「光」抬起头,还是一脸苦恼,眉毛呈现八字形。

「之前有个网红去过的……东京一间大到不行的面包店。」

「大到不行的面包店。」

佳纪茫然地想像那会是什么样的店,随后觉得似乎也不错。比起别扭地去一些壮阔的景点或美丽的地方,这样好多了。大到不行的面包店。唯有「光」开心的模样可以清楚地想像出来。

「也好,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们一起去那间大到不行的面包店吧。」

在得到「光」的回答前,佳纪放在口袋里的智慧型手机发出震动。

是电话。而且来电的人──

「暮林阿姨……」

佳纪有股不祥的预感,他确认车厢中几乎没有乘客后,按下通话钮。

在佳纪开口说「喂」之前,暮林急切的声音先传出智慧型手机:「辻中弟弟,你现在在哪里?」

「你看得到天空的模样吗?」

天空……?佳纪还来不及回头,坐在旁边的「光」就扑上车窗。

「那是什么啊?」

「光」瞪大了双眼,眼眸在车厢内的日光灯照射下,闪动着白光。

夜空中飘荡着同色系的白色光带。佳纪张口结舌,不停眨眼。不管他眨多少次,横跨天空的光带都没有消失。光带挤开群星,覆盖着希望山丘町全域。

光带在途中产生分歧,之后再度分歧或是重新会合,如此一再重复。佳纪一愣一愣地想着:简直就像生物的神经。

他循着光带看向源头──毫无疑问是首立的方向。

佳纪和「光」走出希望山丘车站后,看到暮林开的轻型厢型车停在车站前的路上。

两人坐上后座,立刻将他们在海边从田中口中听说的事告诉她。

暮林没有很惊讶。她冷静地抓着方向盘,只说了一句:「洞穴……是吗?」

「刚才在天空中的『光带』已经消失了。」

打开车窗的「光」仰望天空。在他们下电车时,飘荡在夜空中的光带消失了。

轻型厢型车寂寥地开在没什么路灯、被田地包围的路上。刚才看得那么清楚的光带消失,只有星光无谓地璀璨明亮。

「那个到底是什么啊?」

佳纪战战兢兢地询问坐在驾驶座的暮林。他可以透过后照镜看见暮林的眼神坚定。

「应该是分散了。」

「分散?」

「我想首立的洞穴应该不是一个大洞,已经分散成好几个了。洞穴之间彼此相连,其中形成了可供许多污秽移动的通道。刚才那是在一瞬间以那种形式显现出来了。」

「咦,那些全是污秽……?」

佳纪的脸颊抽动,一旁的「光」却很冷静。他冷静地询问暮林:「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与其说是突然……其实一直都有,只是肉眼看不见。『洞穴』迟早会变成现在这样。」

田中也说过类似的话。说再这样下去,会引发灾厄。

「所谓的灾厄……到底会发生什么事?田中说是会死很多人。」

佳纪喃喃说着,直盯着窗外。「光带」果然已经消失无踪了。

「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放着不管,一定会出事。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喔。」

「只要封锁洞穴,那个光带就会消失,污秽也会逐渐减少是吗?」

「光」和佳纪一样看着车外说道。暮林则轻轻点头说:「是啊。」

「如今这整座城镇都已经扭曲了。照理说只要封闭洞穴,一定会恢复原状。」

听到暮林说得如此笃定,佳纪不禁低喃:「暮林阿姨,你懂好多喔。」

「其实我偷偷调查过了喔!查了很多,啊哈哈。」

「光」往驾驶座探出身子,打断暮林的笑声。

「为什么洞穴会分散?」

「这个嘛……但如果没有分散,会更快变成现在这……」

暮林说着说着,惊觉一件事,用手掌捂住嘴巴。

「啊,我懂了,反而是因为分散了,才能维持到现在。从『光带』的动向来看,可知污秽是从首立分三个方向移动。我想,除了首立,洞穴恐怕还有三个。『光带』是往足取方向、腕割方向,还有希望山丘方向延伸。可能是多亏如此,原本存在于首立的洞穴扩张得比较慢,因为污秽分散到其他三个洞穴去了。」

听到分散这个词,佳纪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光的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

成为头颅大人的人──

「人头会献给首立的洞穴。至于头以下的尸体……」

「光」接过佳纪的话,从窗户吹进来的风吹动他的头发。

「需要分开来,尽量埋得远一点。对吧?」

「原来如此,是为了将洞穴分散吗……?不晓得以前的人知不知道洞穴的存在,但就结果而言,或许是必须的。」

佳纪的指尖在颤抖,于是双手合掌搓了搓。串连起来了,越查就越疑惑的首立秘密都串在一起了。

「你们说过,这个地区的地形看起来像一个人吧?」

暮林透过后照镜,看向坐在后座的佳纪他们。

「或许用意是……把土地当成替身,代替人们承担罪孽和污秽。」

特地拆开原本完整的村落分村,就是这个原因。

「可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洞穴』是三个?」

「光」说出车上所有人一定都曾疑惑的问题。

已经废村的腕入,还有从地图消失的希望山丘南部地区为什么没有洞穴呢?

「为什么呢……我觉得大概是因为污秽实际上都是在临近人们生活的地方出现,即使其他地方有洞穴,也不会出来吧。」

所以,光带延伸出去的地方,才会是还有人居住的足取、腕割,还有希望山丘吗?

「光」带着鼻音「嗯──」了一声,看向佳纪。

他在笑。

「所以说到头来,就是想办法封闭四个洞穴就好了吧。」

没问题!他还竖起大拇指。相较之下,佳纪苦恼地抱着头。

「不行,我不觉得自己有办法。为什么洞穴有四个那么多啊?」

见佳纪发出呻吟,暮林叹了口气。

「难怪神秘的男人会拜托你们。他有说要怎么封闭吗?」

「我……我说不要,直接拒绝他了。说到底,洞穴在哪里啊?」

引导通往洞穴的光带都已经消失无踪了。

「要是能问七小姐就好了啊~」

「光」苦笑着仰望天空说道。佳纪提心吊胆地摸索自己的包包。

他十分小心地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黑色块状物。这是离别之际,田中吃着松饼丢给他们的东西。

「光」接过它,喊了一声:「呀,好烫!」就把它扔掉了。佳纪代替他接下后,只觉得很温暖。

这就是七。从忌堂家祠堂消失的七。以断头的模样复活的忌堂七。

「这是会保护持有者的极强避邪物。这个人想必很爱护家人,甚至担心子孙,让自己成为咒物。这可不容小觑。总之,就还给你们了。」

田中笑着这么说,大口咬下松饼。

离开他之后明明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七在佳纪手中依旧温暖。

「这个东西原本是七小姐的头……对吧?」

「其他人的头都被洞穴吞没消失了,但只有七小姐是献给『我』的,所以才没有消失吧。」

后来便用在忌堂家的仪式上,一直守护忌堂的人至今。

想到这里,佳纪「嗯?」了一声。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被献祭的人除了头,骨头都剩下来了?不是说隧道里发现了很多人骨……」

佳纪记得暮林之前说过,达摩冢隧道发现了大量古老的骨头,而且那些骨头全是人的身体。头明明会消失,为什么其他部位没有消失,都化为白骨呢?

「为什么呢?」

百思不得其解的「光」睁大眼睛,「啊」了一声。

「我说啊,洞穴的位置就是发现骨头的地方吧?手和脚的骨头。」

「……这样啊。」

经「光」这么一说,可知人们有在那里遗弃遗体的习惯,所以遗体才会化为白骨遗留下来。虽然不知道遗留下来的原因,至少有遗骨的地方原本是「洞穴」所在才对。

「这样的话,我们先探查一下那附近吧……」

暮林默默听着佳纪他们的对话,也笑着说:「也对。」

「我刚才也在猜会不会是这样。」

暮林突然说她忘记家里的卫生纸用完了,所以他们绕到药妆店采买。

佳纪喝着在自动贩卖机买的果汁,不发一语地仰望光带消失的夜空。一旁的「光」正用双手把喝光的宝特瓶压扁。

「佳纪,我问你,你怕我吗?」

「光」没头没脑地抛出这道疑问。

「……不知道。不晓得算不算害怕。」

佳纪老实回答后,「光」哈哈笑了两声。

「你最好再害怕一点。既然我没有要回山里,就代表我可能又会攻击你啊。」

所以啊,他指着佳纪的包包。包包中放着「光」说「很烫,拿不住」而塞给佳纪的七。

「七小姐就交给你带在身上。它会保护你的灵魂不被污秽侵害。当然,我也是。」

佳纪紧握着渐渐结露的宝特瓶,从嘴里挤出「是喔」两个字。他没有办法老实地点头。

「不过,就算是这个,也没办法阻止所谓的『混合』发生啊。」

「光」的视线明显看着佳纪手上的瘀痕。接着,稍微喘不过气地皱起眉。

佳纪心知肚明。

「光」杀了人,就算他们将四个洞穴全数封闭,他的罪也不会消失。也不会改变他是危险存在的事实。

可是,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走在与「光」同在的这条路上。

就算这个选择所有人都不同意,就算我的某个部分会毁坏,我也不要为了他人,而是为了自己,和「光」在一起。

佳纪直盯着生长在药妆店停车场的高耸杂草,咬紧下唇。

随后,他听见咚的一声,好似拍肩的电子音效,原来是「光」拿出了智慧型手机。

「现在是暑假,所以大家都在社群网站发文耶~」

你看──「光」说着,把智慧型手机拿给佳纪看。

「朝子已经把暑假作业写完了,结希和妹妹们做了冰棒。」

朝子比出胜利手势,与笔记本和笔袋一同入镜的照片。结希的妹妹将做好的冰棒拿在手上欢笑的照片。太过和平,令人不禁会心一笑。

「结希和妹妹还是一样,长得一模一样耶……」

「光」笑道:「对吧?」接着继续滑智慧型手机。

下一张照片是卷的账号发的。

「卷是……」

卷上传的照片是他的房间,没开灯的漆黑无人房间。

干嘛传这种照片啊……当佳纪就要这么说时,「光」却「啊?」了一声,并放大照片。

卷的房间窗边,紧闭的窗帘缝隙中,伸出两只人的脚。

是一双赤裸肮脏的脚。

卷住的村落就位于足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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