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最为漫长的暑假结束了。
今天起就是第二学期，不过班上仍然弥漫着暑假的氛围。
晒黑的人、染头发的人、交到女朋友的人、拼命念书，建立自信的人──大家都产生了某种变化……的样子。
然而说实话，我没那个心思关心其他人。因为我在这个暑假也有很大的变化。
我望向窗外。天色阴沉。我为今天没有语言文化课一事感到遗憾。
最近都没办法专心念书，没来由地叹气的频率增加了，跟朋友玩的时候也提不起劲……全都是老师害的。
再也没办法掩饰了。笕莉绪这个土气、一板一眼又无趣的国文老师，在我心中慢慢变成非常重要的人物。
从去老师家过夜的那个夏夜起，我就不太对劲。
从未有过的感情不受我的意志控制，逐渐成形，令人心神不宁。
思念老师的时间愈多，愈觉得我在迷失自我，好可怕。
才刚吐露害怕喜欢上别人的心情，就在烦恼自己对那个倾诉心事的对象在意到不行的事，老师想必会觉得难以理解。
为什么我会想碰老师呢……为什么我会希望老师碰我呢？
不对，我肯定知道那个答案，只是在故意绕远路而已。只是觉得是不是不能察觉到，而不肯面对自身的心意。
因为一旦承认──我会再也煞不住车。
☆
第四堂课在我恍神的期间结束，到了午休时间。
我跟凉香在走向中庭的途中，看见穿着简单朴素，走路姿势异常端正的人。
从我去过夜的那一天起，一直没机会讲到话的人。只有在昨天的开学典礼上见到一面，之后再也没看到的人。
看到目前在我心中稳坐「就算没事也想见面聊天的人」第一名宝座的笕老师，我瞬间控制不住笑容。
「老师♡」
我快步跑过去，看着她的脸跟她搭话，瞳色偏淡的大眼望向我。光这么一个动作，就让我的情绪就变得高亢。
「午安，上原同学。」
「咦──？为什么那么客套？」
「我没有那个意思。虽然想脱离暑假的气氛应该会花上一些时间，第二学期也打起精神加油吧。」
神奇的是，明明老师还是一样只会讲这种死板的话，我却会因此感到喜悦。
「是──老师也要再来帕尔姆吃饭喔♡」
「好的。那家店的餐点很美味，我也想再去一次，不过在学生的上班时间去有点不好意思，我会挑你不在的时候去。」
「为什么，那样就没意义啦。」
我笑着轻拍老师的背，凉香微微歪头。
「明纱，你跟笕老师关系有那么好吗？」
「对呀。说我们之间有着特殊的关系都不夸张。」
「这话说得太夸张了。」
「好过分，算了。老师再见。」
「再见。」
我和凉香以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态度，再度往中庭迈步而出。彷佛跟老师说话是常见的事件之一。
但之后凉香却朝着坐到中庭的长椅上，准备吃菠萝面包的我扔出一颗炸弹。
「明纱──你超喜欢笕老师的对吧？」
「咦？怎么这么说！」
「因为你心情明显变好了，看起来很开心。」
被人用这么天真无邪的态度指出来，有够难为情。
……旁人会怎么为我对老师的感情命名呢……想听听客观的意见。
至于商量的对象，这次不能是老师。
我侧目偷瞄凉香。尽可能装得自然，跟打开小巧便当盒的挚友搭话。
「换、换个话题！我最近……对一个人有点好感。」
可是或许是因为这个话题无论如何都会害我紧张，我声音走调，态度跟自然差了十万八千里……凉香会发现吗？
「我很想做出夸张的反应，不过抱歉，我大概知道你的意中人是谁。」
「咦！不会吧！」
我慌张地抬起头，凉香面带笑容，凝视我的眼睛。
「刚才那句话，我要再说一次喽？明纱，你很喜欢笕老师，对吧？」
出乎意料的超直球问题，射穿我的心脏。
我哑口无言。或许是我对她的偏见，她似乎毫不掩饰不会察言观色的态度。总觉得凉香比我想像中看得更透彻。
我从凉香身上感觉到明明知道答案，却故意歪过头的小恶魔气质，而非天真无邪的好奇心。
我不想贸然发言，自掘坟墓，也不希望连我自己都还搞不清楚的感情被摊开在阳光下。
「不不不，她大我七岁喔？是学校的老师喔？而且……她是女的喔？」
「为什么要试图掩饰？你很在意她没错吧？而且你注视笕老师时的眼神及变柔和的气质，让我觉得我没有猜错。」
「咦──？那是你自以为是的猜测和妄想吧？」
「话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为什么你的恋爱对象是以男性为前提？只要喜欢对方，是男是女都没关系吧？」
我不禁眨眨眼。因为凉香会讲这种话，太令人意外了。
「我还以为你会对那种事反感，或者有偏见……」
凉香是自他公认的喜欢帅哥，她现在跟不破这个男友两情相悦，国中时也是跟男生交往。
「才没有，我是觉得当事人高兴就行了吧？虽然我实在没办法把女性当成恋爱对象。」
「这、这样呀……」
看来我才是对凉香有某种偏见的人，得多加反省。
「不过同性之间的恋爱会受到法律的限制，感觉挺辛苦的。除非非常喜欢对方，否则应该撑不了多久。」
经她这么一说，我下意识想到老师。我真的拥有无论如何都会「喜欢」对方的感情吗？
视线不经意地落在手中的菠萝面包上。
很多人向往凉香跟不破这对情侣。
他们外貌出众，一眼就能看出他们超喜欢对方，光在旁边看都会感到幸福。
他们约会的时候会拍照，将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有什么感想上传到ＳＮＳ。在路上牵手也不会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们，甚至会投以温暖的目光，极其平凡的高中生情侣。
凉香理所当然地享受着那种平凡的幸福，比起向往，我更加羡慕她。
我也想试着谈一场甜蜜的恋爱。
能跟人商量，能引以为傲的恋爱。
──可是，如果恋爱的前提是要有个喜欢到无法用理智控制的对象。
那包含这一点在内，在我自己能够承认前，我不希望任何人介入。
我做出一个重大的觉悟，终于敢正面回望凉香的眼睛。
「那个啊，凉香。虽然是我主动找你商量的，讲这种话很奇怪，但可以等我一段时间吗？」
「嗯，知道了。等你想说的时候，随时可以找我。」
干脆的回应证明了凉香抱持着中立的态度，光这一点就值得信任。
尽管目前还不知道这份心意的去向，若有什么进展，我打算仔细跟凉香报告。
我没来由地打开通讯ＡＰＰ的聊天视窗，确认老师没有回覆，关闭视窗。在做出已成为闲暇之时的例行公事的无意义可悲行为后，叹了口气。
在老师家留宿的那一天，她终于给了我联络方式。
然而我的喜悦之情并没有维持太久。我现在才知道，想要联系的人不回覆，是非常寂寞的事。
对老师而言，通讯ＡＰＰ只是传达事情的工具。纯粹想跟她联系的我若是传送没意义的讯息，她不会回覆。如果在最后附上硬想出来的问题，才总算能得到简短的回应。
通常要用三次的已读不回，才能换来一次回覆。想要更了解别人的心情也好，因为对方没回而不停打开聊天视窗确认的行为也罢，都是前所未有的经验。
『什么时候要去买你家的盘子？』
刚才传送的讯息害我很紧张，所以等待回覆的时间比平常更令人坐立不安。由于我一直拿着手机，设定成静音的航传的讯息也立刻就被我注意到。
『我有要事想跟你谈。我在你家附近，一下子就好，可以见个面吗？』
……在我家附近，这和跟踪狂有什么两样。
反正他八成只是想跟我复合，我本来想无视，但万一他恼羞成怒，跑来我家就麻烦了。
现在时间不到晚上八点。路上也还有人，或许赶快跟他见个面，直接说服他乖乖放弃比较实际。
我向航指定了见面地点和时间，从居家服换成便服。在走出家门前，又查看了一次聊天视窗。
老师还没回我讯息。
☆
航在车站附近的店等我，我一坐到对面的座位，他便露出安心的微笑。
「明纱，谢谢你愿意过来。」
我们曾经交往过，但现在光是被他的声音叫名字，就让人心理不适。
「你要说的要事是什么？快点讲。突然把我叫出来超烦的。」
「但你还是来了啊。我可以稍微期待一下吗？」
「你够了喔。别再这样了。前男友这么缠人，给我很大的压力。」
明明已经体会过想要联系的人不回覆的寂寥，但当立场对调时，我似乎也不一定能符合对方的期待。
……万一老师觉得我传讯息给她很烦，跟我嫌航传讯息给我很烦很讨厌一样，该怎么办？
我一直避免去往那方面想，不过跟航交谈便会有种被迫面对现实的感觉，我忽然感到不安。
「你现在在想其他人对吧？不专注在我身上好吗？」
有如心思被人看穿的惊愕及恐惧，使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劝你不要讲这种话，很像自恋狂。就算是二次元的角色，这句台词也需要挑人说。」
我故作镇定。航盯着我看的视线好可怕。直觉告诉我──唯独不能让这家伙发现我逐渐对老师产生的感情。
理智上明白，我却强烈觉得事态在往最糟的方向发展。
「明纱，我想再问你一次。」
航语速缓慢，像在劝导我一样，我却感觉得到他在紧张。要我和他们交往的男人，必定会散发参杂期待、紧张、不安、觉悟的独特气氛，而且一眼就看得出来。
借由过去的经验学到这件事的我，轻易看出航想在这个时机跟我告白。
「我还是喜欢你。我想跟你重修旧好。」
「抱歉。我讲过好几次了，我没有那个意愿。」
我诚恳回答。正确地说是假装诚恳。出于人类该有的礼节，以及为了让航澈底放弃我，经过计算的演技。
我们目光交会。眼中只有互相试探的紧张感。现在嘈杂的心跳声跟谈恋爱时的心动截然不同。
经过如同屏息的沉默，航带着一副有话想说的表情，轻声叹息。
「是吗……我明白了。啊啊……『正面对决』没用啊。」
之前对我死缠烂打的他，突然听懂人话了。我在感到疑惑的同时，以为他应该是想干脆地放弃我。
终于不用烦恼航的问题了。思及此，肩膀好像变轻了一点。
「我们变回交往前的朋友关系吧。像跟不破、凉香他们玩在一起时一样。」
「跟大家一起玩是很好……不过我们现在都没对象，改天再单独出去玩吧。我有想跟你一起去的地方。」
「不要，哪有人会无缘无故跟前男友单独出游。」
「啊？只是出去玩而已耶？」
「没兴致。和不喜欢的人约会，我只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航先是一脸惊讶，接着慢慢露出讽刺的笑容。
「……明纱，你变了。跟我交往前，你是那种有人约就会随口答应的女人。有种『凡事都要体验看看』，或者没有多想的感觉。」
我不是没有多想。那是不明白喜欢上一个人的心情的我，觉得硬逼自己采取行动、累积经验的话，是否就能得到什么，经过思考后做出的努力。
这番话简直像在否定我的努力，惹怒了我。
「你是怎样？想跟我吵架吗？」
「怎么可能……我其实不太想采取这种手段。」
我和航对视。有股不祥的预感。看到航拿出手机操作，心脏紧紧缩起，背上冒出冷汗。
弥漫于我们之间的，是跟甜蜜两字完全扯不上关系的紧张感。
「……照片里的人，是你这家伙吧？」
他拿出我坐在老师车里的副驾驶座的照片给我看。
或许是因为我早有不祥的预感并提高警觉。我在震惊得大脑一片空白的同时，还保有能够瞬间考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的冷静心态。
最先闪过脑海的担忧，是老师的立场。
即使是同性，在暑假期间，而且还是在晚上跟学生单独私下见面，肯定会受到责备。
我害怕自己会因为着急而无法顺利发出声音，丹田施力。
「你认错人了吧？话说，我之前就很想讲了。我超讨厌用『你这家伙』叫女生的男人。」
「我怎么可能把你认错。你要装傻的话，我就去找朋友确认。没错，保险起见，找多一点人确认比较好吧？」
我差点拿起眼前的饮料往他头上倒。
我想避免看见这张照片的人变多。尽管我打从心底不想顺着航的意行动，但现在只能听他说。
「你跟踪我？」
「只是用ＡＰＰ查看你的位置而已。虽然你把我踢出去了，但爱实跟你还在同一个群组里对吧？那天我跟包含爱实在内的五个人出去玩。大家在讨论要不要约你出来……透过ＡＰＰ知道那天你有排打工。我太晚才过去，走在离你打工的店最近的超商附近时……碰巧看到你坐上笕的车。」
该死。我太天真了。朋友都在用，所以我才载了那个位置共享ＡＰＰ，今天就要把它删掉。绝对。
「意思是在大家解散之后，你觉得我可能还在店里，想过来找我？拜托不要好不好。恶心死了。」
「我认识的你很聪明。你之所以像现在这样滔滔不绝地对我抱怨，也是想把我的注意力从笕身上转移开来。不是吗？」
我气得咬紧下唇。我的言行举止怎么会被这种人看穿呢？
「笕老师只是碰巧来店里吃饭，顺便送我回家而已。」
「有多少人会相信呢？谣言这种东西很快就会被加油添醋，以不符常理的速度传开。」
「你不说就不会传开了。」
「你以为在这种状况下，我会乖乖听话？」
「……人渣。偷拍男。」
航深吸一口气。露出做好觉悟的表情。
「如果你不希望我说出你和笕的关系，就跟我复合。」
我明白他刚才说的「正面对决」是什么意思了。直接说没用的话，他打算祭出卑鄙的手段。
我对航的好感度原本就不高，现在更是直线下降，抵达幻灭的境界。老师的面容同时闪过脑海。
要对航破口大骂，发泄怒气很简单。可以的话，真想顺从本能，现在就赏他一巴掌，让他知道他的所作所为有多垃圾。
然而这样只会亲手放过跟他交涉的机会，害老师的教师身分不保。
「……你在说什么鬼话？你原来是这种人？」
我努力保持冷静，试图说服航，但语气中的怒火还是藏不住。就算这样，航并没有对我生气，也没有挖苦我，反而异常镇定。
「明纱没有真心喜欢过人吧？」
这句话令我瞬间语塞。我一直藏在心底的秘密，为什么会被他发现？
因为跟他交往时，我从来没说过「喜欢」？因为我经常找理由拒绝跟他牵手？还是接吻的时候，我会无意间露出排斥的表情？
航哀伤地看着我。他的眼神令我产生罪恶感……我深深体会到，自己做了非常残酷的事。
「……喜欢的标准因人而异吧？纯粹是我跟你爱情的重量和表达方式不同。」
我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选择逃避，航嗤之以鼻。
「所以你才不懂，就算受到轻蔑、就算会失去什么，也想让喜欢的人属于自己的心情。」
「……那只是在正当化自己卑鄙的行为吧？」
「随你怎么说。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要跟我复合吗？还是……」
航完全不肯退让，我感到畏缩。面对拥有让他人看见自己心中丑陋的部分的觉悟，又毫不掩饰不择手段的狡猾个性的人类，我束手无策。
有权选择，主导权却全握在对方手中的无奈。
不要。我绝对不要跟航回到恋人关系。
要跟这种人共享同样的时间、肌肤接触、说出违心之论，编织一个又一个谎言，光想像这种未来就想吐。
……可是……我更不想让老师难做人。
我和老师又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八成只把我当成一名学生，也完全不会用言语或身体做出伤害我尊严的事。
尽管如此，没人阻止得了谣言扩散。
跟以貌取人的人不会注意内在一样，大人与小孩、教师与学生、同为女性，能够轻易地想像到光凭这些资讯，充满好奇与恶意的谣言便会开始扩散，彷佛要否定我和老师的人格。
崇拜绯沙子老师，说着自己不适合，最后还是成为教师的老师，为了让课程浅显易懂，总是尽心尽力的老师，搞不好会因为我们之间无凭无据的谣言，被迫离开学校。
唯有这件事非阻止不可。
「……航。我和老师之间的事……？你有跟别人说吗？」
「还没对任何人说。」
看来我打从一开始就别无选择。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没事的，这不叫牺牲。只是回到课后辅导前的关系。仅此而已。
「……好啊。我们复合吧。」
下定决心挤出的这句话，连我自己都听不下去。
「太好了。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手伸出来。」
我勉强把放在大腿上的右手伸向航，他装出温柔男友的模样，用那双大手握住我的手。
而他眼中燃烧着妒火，说出意料之中的话。
「我想你也知道，我嫉妒心很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不要单独跟笕见面。不要跟她讲没必要的话……你做得到吧？」
「……嗯，知道了。」
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我自暴自弃。拼命观察表情，试图看穿我想法的航的视线令人不快，我移开目光。
「我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要让你喜欢上我。」
他明明知道我不开心，也知道我难过得快要哭出来，还硬要做这种事，都是因为他喜欢我。
喜欢上一个人，果然很可怕。
因为连平常温柔和善的人，都会被无视道德、难以想像的力量变成这样。
──唉，老师。我果然……没办法喜欢上别人。
☆
『关于买餐具一事，星期天我都有空。我会配合你的时间，选个你方便的日子去吧。』
我一直没有回覆老师的讯息，每次看到聊天视窗，胸口不同于以往的痛楚都会使我感到难受。
跟航复合，被命令不能跟老师说话后，过了两个星期。
老师从未主动找我说话，所以我才没有违反命令。
对老师而言，我果然只是众多学生的其中之一。就算不跟我说话的日子持续下去，她也不会有任何感觉吧。
我明明很清楚，却沮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一起去买餐具的机会，恐怕再也不会有了。想到老师迟早会和我以外的人一起挑选她家的餐具，无以复加的悲伤便令我眼眶发热。
「这时作者想表达的心情，寄托在这首和歌中。」
每当老师到教室上课，我都会忍不住盯着她看。
她还是一样穿着朴素，语气平淡。超过一半的学生没有在认真听课，只有我每堂课都全神贯注，以免漏听老师说的话。
幸好我跟航不同班，在能够摆脱他的监视的课堂上，是我唯一可以跟老师共处的时间。
「平安时代的贵族想对意中人传达心意时，会送和歌给对方。智慧型手机世代的各位或许无法理解，但对他们来说，告白需要时间、精力以及对和歌的知识。」
不是，老师你也是智慧型手机世代啊──我在内心吐槽。
别说差十岁，差三十岁的情侣都有一堆了，例如某几对艺人情侣……可是为什么我和老师之间七岁的年龄差距，会让我觉得差这么多呢？
站在讲台上的老师与坐着上课的我。
隔着距离相对的我们之间，有着一条看不见的界线。
当然包含了师生关系、年龄差距、性别相同……牵扯上各种要素的复杂界线。
我呆站在隔阂愈深就愈棘手的那条界线前面。
如果我坦率一点，打从一开始就仅凭纯粹的心情采取行动，会不会有所不同？
只顾着在意界线，被航算计的我，想再多都没用就是了。
我听着老师的声音，趴在桌上。
对不起，老师，我上课态度这么差。
可是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的眼泪，原谅我吧。
☆
「唉，明纱，今天也不能一起出去玩吗？」
放学后，凉香坐在我前面的座位，鼓着脸颊问我。
「嗯，抱歉。我要跟航约会。」
自己说出口的「约会」一词，差点让我反胃。
这两个星期──跟航复合后，不用打工的放学时间，我都得把时间分给他。
为了封住我的退路，航到处跟别人说他跟我复合了。
虽然希望不要传到老师耳中，但以航的个性来看，总觉得他会故意跟老师说。
「跟航复合后，你就变得好难约喔。讨厌。」
「只有他兴奋过头的这段时间而已啦。航的控制欲一阵子之后应该就不会那么重了。」
凉香遵守承诺，没有干涉我对老师的感情和行动，所以得知我跟航复合后，她只是睁大眼睛，什么都没说。
她的应对方式对我来说是很大的救赎。因为我担心要是凉香跟我提到老师，我的心灵会撑不住，无法跟凉香维持原本的关系。
「总觉得你变了。你以前可不是会那么以男友为优先的人。」
凉香噘起嘴巴，我对她轻声道歉，拼命将真心话压在心底。
其实我很想告诉她。不管是我和老师之间的事，还是我受到威胁一事。
不过，正义感强烈的凉香会坐视不管吗？万一她直接跑去跟航谈判怎么办？万一航气疯了怎么办？……老师会怎么样？
我不是不相信凉香。正因为我相信她是善良的孩子，才开不了口。
「对了，下次我们两个一起去旅行吧。明天来安排行程。」
「说好了喔？我会推掉飒真的邀约，把时间留给你！」
看到凉香用甜美的声音说要优先跟我出去玩，我便纯粹地觉得她很可爱。不破应该也想好好珍惜凉香的这个部分吧。
……我还是开不了口跟凉香说。我不想让谈着美好恋爱的凉香，看到情侣如此扭曲的相处模式。
「我该走了。不破怎么这么晚还没来接你？」
「我们今天没有要约会。我再等一下就回家。」
「哦──真难得。那我走喽。」
我挥挥手，离开教室。航希望我放学要约会时去教室找他，大概是想让朋友看到我们交往顺利。
白痴死了。我到底要陪他演这种闹剧到什么时候？
放学后的约会，大多是去家庭餐厅。
「唉，明纱。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有啊。后天约会要穿的衣服对吧？我不是说会配合你的要求吗？」
「是没错……唉，算了。」
航不悦地叹气，开始滑手机。
反正又是跟平常一样，故意表现出生气的样子吧。如果他要等我道歉才肯原谅，我不介意一直冷战。
航说要让我喜欢上他，但他目前却还没说过吸引我的话或做过吸引我的行为。
仅仅是共度同样的时间，怎么可能喜欢上那个人。假如那么容易就能产生好感，我应该早就喜欢上别人了。
「我朋友之前好像跟笕告白了。」
「……咦？真的假的。是谁？怎么告白的？老师答应了吗？」
我丢出一连串的问题，猛然回神。航的视线刺在我身上，彷佛在观察我。
「一提到笕，你的脸色就变了。反应也截然不同。」
「……因为我是女高中生。扯到恋爱话题当然会比较激动。」
我也知道这个借口很牵强。因为航知道，我平常对别人的恋爱故事毫无兴趣。
「……走吧。」
「嗯，好。」
总是想要跟我相处久一点的航，难得提早结束约会。
他还在继续「表现出生气的样子」吗？麻烦死了。不过可以早点回去，对我而言倒是挺幸运的。
虽说跟暑假期间比起来，已经能感觉到秋天的气息，但暑气仍未消散。可是天黑的速度变快了呢──在我仰望天空，如此心想时。
「明纱。」
航在叫我名字的同时搂住我的腰。
厌恶感瞬间像电流般窜过全身。想到表现得太明显会害老师工作不保，便忍住反射性拍掉他的手的冲动，我还真冷静。
「嗯？怎么了？」
我温柔回问，想要偷偷跟他保持距离，航却不肯放手。
「去可以两人独处的地方吧。」
「咦……为、为什么？」
我难掩动摇。至今以来，他威胁过我很多事，唯独没有逼我上床，所以我太大意了。
没料到说要让我喜欢上他的男人，会在我想得到的手段中选择最差劲的那个。
「没为什么，我们在交往，做这种事不是很正常吗？」
「呃，什么叫正常？我不希望你基于那种无聊的价值观行动。」
我试着边笑边委婉地拒绝，航的手却始终没有从我的腰上拿开。
「复合前，我们一次都没做过。因为我很珍惜你，我决定等你真心喜欢上我再碰你。可是已经够了吧？这样下去什么都不会改变，有些人要在发生关系后才会萌生爱意。」
航的眼神变了。这只是为了跟我上床而胡诌的歪理吧。
好讨厌。航……更正确地说──他人将性欲发泄在我身上的行为，真的好恶心，我无法接受。
得拒绝得更坚决才行。航只是被蒙蔽了双眼，不是这么烂的男人。只要我好好拒绝，他应该能体谅我。
「航，我不想做。等我们交往久一点比较好。可以等我吗？」
「你能保证我们可以长久交往下去吗？明明你对我没有半点好感。」
他的语调跟之前不一样。我望向航的脸，他的表情凝重得像连自嘲都做不到。
「……我知道我非常卑鄙。尽管如此，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对我来说跟作梦一样。所以一想到这段关系搞不好明天就会结束……我总是会不安、焦虑。」
看见他这么拼命，我不禁闭上嘴巴。
我从未像航这样，如此认真地喜欢上一个人，因此无法理解他的痛苦与行为。
而明明他如此重视我，我还在冷静试图分析航的心情，我为自身的冷淡感到不寒而栗。我这种人或许一辈子都没办法喜欢上别人。
但我认为，这条界线是不能跨越的。
因为我觉得如果自己被感情影响，放弃抵抗，允许他的碰触，我会变得不再是自己。
「对不起，不能体谅你的心情。不过，我没办法跟你上床。拜托你。也为我着想一下。」
航搂着我腰部的手放松了力道。他大概是明白了。
在我因为得到他的谅解而感到安心的瞬间，我的手机发出震动声。冰冷的声音于我们之间流淌。
「……是谁？接起来。」
航用力抓住我的左手腕。我吓得担心自己会不会一做错什么就被杀掉，怯生生地望向手机，萤幕上显示着「老师」。
航刚刚才叫我「接起来」，现在却脸色大变，从我手中拿走手机，挂断电话。
「她为什么要打电话给你？我不是叫你跟笕断绝联系吗？」
「我也不知道。而且，你没叫我跟老师断绝联系啊。」
「不，我有说。所以你违约了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固执己见、视野狭隘的航沟通，因为对航的恐惧与老师第一次打电话给我就被挂断而受到打击，精神濒临崩溃。
「唉，求求你。今天让我回去吧。」
我想要逃跑，航却不肯放我自由。被抓住的手腕痛到感觉会留下痕迹。
「不是说别逼我了吗……你希望我把你和笕的关系说出去吗？」
──我之前怎么会跟这种人交往呢？
我对没眼光的自己感到火大。可是，害他讲出这种话，使我感到更加强烈的罪恶感。
航温柔又有趣……手段虽然有点偏激，但他非常爱我，想要珍惜我。无法用爱情回报那样的人的我，肯定也有问题。
对航的罪恶感，抑制了我的抗拒心理与抵抗。
只不过是上床。想开就行了。如果这样就能保护老师，有什么关系？
航拉着我的手走向目的地，或许是看我半句话都没说，便以为得到同意了。
现在一想，航八成一开始就计划好了。我们聊天的家庭餐厅在摩铁附近，转眼间就到了门前。
航用恐怕是他心中最柔和的声音，对安分下来的我说：
「我会很温柔的。我会努力让你喜欢上我。」
多么肤浅的想法啊。我怎么可能因为身体结合，就轻易敞开心扉。
世上应该有很多人把这两件事直接连结在一起，我知道不能完全否定。
──然而，上原明纱并不是那种人。
我心中的小小尊严，在为快被影响的心注入力量。
比起或许能透过性爱得到的幸福感与安全感，我更重视能够做自己的状况。我无法忍受航觉得只要跟我上床，我就会喜欢上他。
身材高大的航低头看着突然停下脚步的我。
「上床改变不了什么。我不会喜欢上你。」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进去吧。我要让你明白我有多喜欢你。」
航的力气很大，只要被男生压制住，普通的女生再怎么抵抗都没用，本能的恐惧袭来。
一想到等等要被这个男人强上，背脊就窜过一阵寒意。
我不能接受。好可怕。不要。不想被他碰。
怎么办。拜托。救我。谁来救救我。
救我──老师！
「她看起来并不是自愿的。」
听见在内心呼唤的人的声音，我盼望已久的声音，我反射性回过头，看见满身大汗、气喘吁吁的老师。
「……老师……！」
为什么呢？──只不过是看到她的身影，就快要哭出来了。
老师走过来，抓住不肯放开我的航的手腕。
「我不能放任你强迫不情愿的人。」
平常在镜片底下的美丽瞳眸，严厉地斥责航。
老师像要保护我似的站到我们之间，纤细的背影看起来弱不禁风，却让我如此安心。我涌起一股想要马上抱住她的冲动。
不过老师也是女性，同样不可能凭力气对抗他，航靠着一股蛮力甩掉她的手。
「笕……你怎么在这里？你因为在意明纱，一直跟踪她吗？居然跟踪同性的学生，有够变态。」
航用我从来没听过的带刺语气煽动老师。
「我很想全面否认，但我不打算被你挑衅。我之所以在这里，是为了以教师的身分尽速采取适当的应对措施。」
「以教师的身分吗……我只不过是想让喜欢的女生回心转意，在追求她而已。你和我做的事不是一样的吗？」
「我并没有像你一样，吓到上原同学。」
受到妨碍，航原本就在生气，而或许是因为被说中了，他现在明显面容扭曲。
「……你这老师比传闻中更无趣。这虽然是你工作的一环，可是妨碍高中生认真交往，会被学生讨厌喔？」
「别说老师坏话。」
我反射性谴责他。参加课后辅导前，我明明也觉得她是「无趣的教师」，但这句话由航说出口，却令我不悦得难以忍受。
航似乎打从心底不爽我帮老师说话。他气得发抖，向我诉说：
「为什么……为什么是笕！跟我交往的话，不会被任何人说三道四。可以光明正大地牵手走在外面。哪里都能去！不过……跟笕在一起，就要在意外人的目光。有很多事要隐瞒。会觉得抬不起头吧！」
用不着他说我也知道。因为无法下定决心，在面对那条「界线」时我一直纠结不已。
「……不要擅自猜测会发生什么事。」
「你不适合那样的恋爱。所以……希望你选择我。我绝对不会让你后悔。我会珍惜你！」
他平常那么温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想法、性格、表情、行动，却统统会变得很奇怪。
对不起，航。就算你这么认真地向我表达好感──我还是不会选择你。
「先不谈论衣笠同学的感情问题了。我想尽快摆脱高中生在摩铁前争执的现状，换个地方吧。」
不擅长察言观色的老师毫不留情的话语，破坏了我和航之间弥漫的哀伤气氛。
我对老师的这一点抱持好感，可是对于把老师视为眼中钉的航来说，这似乎让他气得难以忍受。
他逼近老师，用我从未见过的冷酷眼神注视她。
「……我说，老师，你是明白我知道多少，还刻意用这种态度对我吗？」
面对那彷佛在低声威胁的语气，老师不为所动。
「如果你有话想对我说，直说无妨。」
「敢再妨碍我和明纱，小心我到处跟别人说你是晚上开车载着学生到处跑的变态老师。」
真不希望他那样威胁老师。
老师八成不会再开车载我，不会再让我进她家……会澈底跟我拉开距离。
老师对教师这份工作怀着责任感和上进心，所以不可能为了我一个人放弃。
可是受到航的威胁，她却面不改色。
「请自便。若你想这么做，我不会阻止。」
航明显感到惊讶，不如说心生动摇。
不过我也一样。
「你、你……不能继续当老师也没关系吗？」
老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回答我的问题。
「连一名学生都保护不了的人，没有资格自称教师。」
──啊，完了。
全身血液沸腾，每个细胞都兴奋起来，本能察觉到自己无法控制的情绪正涌上心头。
我现在心动得无可自拔。
乍看之下，她只是在平淡地履行教师的职责。
但老师拥有的觉悟比我想像中更坚定，跟连面对自身的心意都无法下定决心的我完全相反。
老师，谢谢你教我鼓起勇气，告诉我这份心意是什么。
唉，老师……我决定了。
愣在原地的航猛然回神，故意挖苦老师。
「……是喔。你就那么重视明纱吗？」
「没错。因为她是我的学生。而我当然也很重视衣笠同学。」
不管他怎么说，老师的态度始终没有改变，航似乎终于屈服了，皱起眉头深深叹息，望向我。
「……这样好吗？会比跟我在一起辛苦好几百倍喔。」
「没关系。是我自己希望的。」
老师大概听不懂我跟航的对话。
不过，这样就好。敏锐的老师不是我认识的老师。
「我希望你得到幸福。这是我如假包换的真心话。」
「谢谢。我也希望你喜欢上其他好女生。」
「但我不会支持你。」
「嗯。我会自己努力。」
「……我再怎么努力，都没能让你喜欢上我……你最好也亲自体会看看，恋爱不是靠自己一个人的努力就能成就的。」
航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看来勉强说服他了，太好了。上原同学，你没受伤吧？」
老师的声音宛如融化的冰，慢慢抚平我紧绷的神经与对航的恐惧。
我跟航的问题一直悬在心上，现在终于解决了，差点因为松了口气而腿软。
然而，我在老师面前表现得很坚强。因为我不想再害她操心，也不想再给她添麻烦。
扬起嘴角，垂下眉梢……剩下只要发出开朗的声音即可。
「谢谢你来救我，老师。真的帮大忙了。」
我应该完美做出了平常的上原明纱会采取的应对方式。老师却凑过来凝视我的脸，温柔地说：
「不用逼自己笑。」
老师轻轻抚摸我因为强行扯出笑容而变得僵硬的脸颊。
用她的手指温柔抚摸我下意识颤抖的嘴唇。
「别看我这样，我好歹是大人……你很害怕吧。没事了。」
我以为自己要坏掉了。
那个将内心的各种情绪压住的盖子或防波堤之类的东西，全部从老师碰触的地方开始逐渐融化。
无法抑制。无法忍受。
那些情绪化成名为哭泣的现象，从眼眶滑落。
「……老师，我……！」
满溢而出的不只是泪水。
连眨一次眼的动作都觉得可爱。
光是听见声音，心跳就会加速。
光是想到对方，胸口就会紧紧揪起。
光是被对方碰触，就会感到幸福的心情是──
自己一个人无可奈何，被他人给予的情感。
近乎于确信的想法，如今有了明确的轮廓，彰显其存在。
先跟为初次萌生的情绪感到喜悦的心脏和眼前这个人报告吧。
──老师。我好像恋爱了。
我终于知道了。不是因为别人，全是因为你。
☆
出于担心，老师提议送我回家。
「请上车。安全带系好了吗？」
「嗯，系好了。谢谢老师，麻烦你了。」
没放音乐的汽车开始行驶，创造出我和老师独处的空间。
车里有股莫名怀念的味道，我自然而然想起那个夏夜。看来气味真的和记忆有直接的关联。
「……老师，你怎么知道我有危险？爱的力量？」
我语带调侃，试着询问，老师轻笑出声。
「不是我，是佐佐木同学的爱的力量。」
「咦？为什么是凉香？」
「佐佐木同学跑来教师办公室找我。她说你跟衣笠同学复合后，一直不太对劲，问我知不知道你怎么了。」
……我很惊讶。凉香放学后没有马上回家，原来是因为她要去找老师。
「我毫无头绪，但我推测如果衣笠同学知道我和你在校外有联系，你可能是被他拿我们的关系威胁，才和他交往……你算是比较仰慕我的学生，但将近两个星期没跟我说话，我自然会察觉异状。」
「……老师，难道你会在意我最近都没去找你？」
「……是啊。所以会猜测发生了什么事很正常。」
车内光线昏暗，老师又在开车。我得意地心想「八成不会被发现」，笑得非常开心。
「佐佐木同学用位置共享ＡＰＰ帮我查到你在大宫的家庭餐厅。我为了找你而离开学校后，佐佐木同学一直跟我保持联系，因此我很快就知道你在哪里。」
「咦！意思是你跟凉香交换了联络方式吗！」
「是的。我明白教师不该这样，但情况紧急。」
「不是那个问题！我一开始被拒绝了耶！好不容易才让你告诉我！不公平！」
我噘起嘴巴，老师像在安抚我似的说：
「不要闹脾气。拜佐佐木同学所赐，我才能把你救出来。」
我不经意地望向手机，凉香有传讯息给我。
『我听笕老师说了。你今天好好休息。』
……害挚友为我操心了，我打算之后正式跟她道歉，和她说明事情经过。
凉香很久以前就察觉到我对老师的心意。我认为她是因为这样，才给我面对老师的时间。否则她应该在发现我跟航起纠纷的时候，就会主动跳出来帮忙。
「……老师，你头发变得好乱。」
「我很久没有拿出全力跑步。看来得运动一下了。」
老师的汗水似乎止住了，不过看到平常整齐地绑成一束的黑发乱七八糟，我很高兴。讲出来太失礼，所以我不会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
「老师为了我这么努力啊？」
「毕竟学生遇到了危险。」
「……真的很谢谢你，老师。我没事了。」
是因为我已经做好觉悟的关系吗？
心脏不断发出响亮的跳动声，喉咙干渴，那句话却极其自然地脱口而出。
「老师。我明白恋爱的心情了。」
老师的眼睛微微睁大。
「这样呀。恭喜你。」
汽车在红灯前停下。没什么车流量的丁字路口，使我产生时间停止的错觉。
这个人有猜到自己即将被告白吗？
彷佛什么都不知道的迟钝、不管我对谁有好感，似乎都不会在意的冷淡、对自身魅力浑然不觉的不讲究，全部、全部──
「喜欢。我最喜欢老师了。」
就这么一句话，我便感觉到至今以来我和老师之间的气氛焕然一新。
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一分钟前只是感情融洽的教师与学生的关系。
但我并不后悔。这就是恋爱的力量吗？或者可能是我比较特别？光是想到未来我们的关系应该会不断变化，就期待得心跳加速。
老师的表情与平常无异。红灯转为绿灯，汽车逐渐加速。
她看起来泰然自若，应该是对于我的告白没有丝毫动摇。
「我认为……你的心意是年轻时的误会。」
「这可是我自己的心意耶？我不希望由老师来决定。」
「……你是我的学生，我是你的老师。我没有想过要跟你发展成其他关系。」
不出所料，她干脆地甩了我。可是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老师会这样回答了，不需要沮丧。
「我们是师生，所以你不能和我交往，代表性别不是原因喽？」
「……这个嘛。」
老师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含糊其辞。现代社会主张多样性，身为教师，她想必无法在学生面前直接发表带有歧视性的言论。
不过无论老师的答覆是什么，我都不打算放弃这份心意。
「恋爱是自由的对吧？既然如此，我继续喜欢老师也是我的自由吧？我会努力让你喜欢上我。」
看到我一点都不失落，始终诚恳地面对我的老师──或许是在顾虑我的感受──轻轻靠到椅背上，吐出一小口气。
「……我确实无权干涉你的心意。」
「对吧？所以我就照自己的方式，随心所欲的谈恋爱喽。」
「这样啊……」
老师推起并没有歪掉的眼镜。她总算明显有所动摇了。好可爱。
意识到自己喜欢老师，让心意化为言语脱离身体，传达给老师的瞬间，我就再也停不下来。我一直觉得恋爱会改变一个人，很可怕，但我已经无法变回不懂爱情为何物的那个自己了，就像蝴蝶无法变回蛹一样。
感觉比想像中还要好。
接下来只要勇往直前──直到老师喜欢上我。
「所以，老师也快点喜欢上我吧。」
面对只能看着她的眼睛，傻傻地倾诉心意，宛如新手──或者说幼儿的恋爱，老师会作何感想呢？
老师平淡地用跟上课一样的语气说：
「无权干涉他人的心意……刚才不就是你让我说出这句话的吗？」
「可是，希望对方喜欢自己也是我的自由呀。」
在我持续示爱的期间，车子于我家门前停下。老师打开方向灯，叫我今天好好休息。
然后像要劝导我似的说：
「……我不会选择你。请不要浪费你宝贵的时间。」
「没关系，维持现在这样就好。但我一定会让老师喜欢上我。」
想要将源源不绝地从体内冒出的心情全数传达给她。希望她接受。希望她能够接受。
我如此心想，自然而然地牵起老师的手。即使我紧紧包覆那纤细的手指，老师也没有吓到。那双大眼只是盯着我看而已。
再怎么用言语拒绝，老师仍没有甩开我的手，给了我一丝希望。
倘若她是真心讨厌我……理应无法忍受像这样被我握着手，在车内两人独处。
老师紧盯着我。为了让那双瞳色偏浅的大眼在真正意义上把我看进眼里的战斗，即将揭开序幕。
「我知道你还喜欢着你的初恋对象。不过，没关系。从现在开始，我会超级主动地追求你，好让你喜欢上我，请多指教！」
带着笑容如此宣言的我，在感谢老师送我回家之后下了车。
或许是跟老师告白，使我情绪激动的关系，体温好像变得超级高，从开冷气的车内来到车外，并没有感觉到太大的温差。
「上原同学。」
听见老师的声音，我停下准备关上车门的手。
我们互相凝视，却没有说半句话，经过片刻的沉默，老师才缓缓开口。
「……晚安。虽然我刚才说过了，今天请你好好休息。」
「晚安，老师。学校见。」
我在心中发誓，绝对要让连道别时都以教师的身分说话的老师，讲出「我喜欢你」。
老师的车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后，我对着星星伸了个大懒腰。
我那刚萌芽的初恋，逐渐被吸进夏日的夜空。
当然不是指消失不见的意思。硬要形容的话，我现在兴奋得想变成星座，流传千古。
可是老师感觉就不喜欢那种高调的恋爱……所以我希望我们能够成为步调缓慢、轻柔，却能互相尊重、为对方着想──那样的恋人。
……居然向星星许愿，我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这都是老师害的。
好了，该从哪里跟凉香说起呢……不对，一开口要说的，只有一件事。
──唉，我跟你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是我头一次想要主动告诉人，像个女高中生，自我中心的恋爱话题。
☆
「为什么这边的『焉』是代词，不是助词？」
「请你配合上下文阅读。这句话中的『焉』是指这里，不是语尾助词。」
放学后，我在没有其他人的第二选修教室，接受老师的指导。
决定要上课后辅导的那一天，我明明那么忧郁，现在却是个会主动找老师，询问上课听不懂的部分的勤奋学生。
……骗人的，念书纯属借口。我只是想见老师。
在那之后过了一个月。进入十月，到了要穿制服外套的季节，航仍未把手机里的那张照片给别人看，也没有传出我和老师的谣言。
他嘴上说不会支持我，实际上他原本的诚实个性却帮了我一把。所以今天我也能以学生的身分，光明正大地跟老师见面。
「如果老师更注重打扮一点就好了。亏你底子那么好，真可惜。」
「我没有时尚品味，也对那方面没兴趣。史蒂文．乔瑟夫不也是都穿同样的衣服，却很有个性吗？」
「但你的衣服就像大量生产的商品，毫无个性。」
「……真复杂。我完全无法理解个中差异。」
放在桌上、关闭电源的平板，以及无关紧要的闲聊。跟让我和老师变熟的课后辅导的情境一模一样。
师生关系和年龄差距，当然没有变化。
──有所改变的，只有我对老师的心意。
「唉，老师。改天跟我约会吧。我帮你挑衣服♡」
「上原同学还是老样子呢。只要上原同学是学生，我是老师，我们的关系就不会改变。」
「你怎么有办法断言？不试试看哪知道？」
老师就像是要让我听见似的，叹了一口气。
「前阵子你还在害怕喜欢上他人，恋爱真的会改变一个人呢。」
「也就是说，是老师改变了我。」
每天都想对老师说喜欢。希望老师快点喜欢上我。
跟老师两人独处时，我都会向她传达心意，所以我原以为老师也差不多会开始想吻我了，她却只会天天拒绝我，跟处理文书工作一样。
教会我「喜欢」是什么的老师，以不符合教师身分的不负责任态度，试图将我的初恋一笔勾销。
虽说我们的想法是平行线，但目光仍会交错。
啊啊，真希望光是像这样凝视对方，就能让人坠入爱河。
「……上原同学，我……」
老师的嘴唇微微张开，这个瞬间──熟悉的冰冷钟声响起。
突然被拉回现实世界的感觉，以及老师那在照进教室的夕阳下的轮廓，使我莫名感伤。
「老师，你刚才……」
「……都这个时间了，学生该离校了。明天见。」
「啊，嗯。明天见，老师。」
老师若无其事地留下这句话，跟下课时一样迅速走出教室。
被铃声这个外在因素干扰虽然令人沮丧，我却无法藏住胜过沮丧的喜悦，露出笑容。
「……她说了『明天见』。」
不知道老师有没有发现。明天，我们班没有她的课。
代表她觉得明天放学后，我也会来见她对吧？虽然很想说她自我感觉良好，不过还是算了，如果我调侃她，她的防备心感觉又会变强。实际上，我确实一心想着要去见她。
我碰触因为老师而发烫的脸颊，轻声叹息。
老师的想法是属于老师的没错，可是，任性的我依然忍不住不去许愿。
唉，老师。喜欢上我吧。
［插图：p2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