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乐关系

第一卷 第三话 隐藏真身的两难(Day93)

作者: 葵关南 更新时间: 2026-06-23 11:02:14

唧唧蝉鸣与微凉的风从开敞的纱窗缝隙穿过店里。

桌游咖啡厅「KURUMAZA」开幕后约三个月。受低气压影响,暑气难得缓和下来的某天傍晚。

我,常盘孤太郎正在尽情享受吹拂刘海的自然风。这一阵子我们咖啡厅时时都在让内嵌于天花板的旧式空调全力运作,偶尔像这样将自然的凉风纳入店内也不坏──

「好热!唉,盘常,我要开冷气,把窗户关起来啦。」

──目中无人的辣妹一进店里就破坏了气氛。

辣妹亦即小鸟游美布瑠熟练地操作店里头的空调面板,随即一边抱怨「好热好热」,一边从柜台里拿出团扇,然后朝在客席将成套桌游摆开的我走来。

接着她大摇大摆地在隔壁桌一坐,为了让那双诱人的大腿降温,居然撩起裙摆用不至于走光的绝妙力道开始扇风……好,这是怎样,成人影片的封面缩图之类的吗?能不由分说地让十几岁男生抛开理性的景象令我眼花。再见,夏日风情。幸会,男人的情欲。

为了避免血气冲脑,我只好起身动手关闭店里的窗户。辣妹本人则毫无帮忙之意,还在扇她的裙子。

「盘常,你平时都在啰嗦『保存桌游需要管理湿度』之类的,可是没客人的时候就会吝啬不开冷气耶。」

「只有我在又不用忙什么会流汗的工作时,一般都会关掉的吧。唉,大摇大摆拖到现在才上班的某人大概会觉得热啦。」

「既然你晓得就要先开好冷气啊,不懂得体贴。」

「这位大老板还真摆起了架子啊。」

我一边跟对方这样互动,一边仍为了开冷气将窗户都关上,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

……换句话说,我回到了过度暴露的高中辣妹面前。

「呼──活过来了。」

女高中生享受着从天花板吹下来的冷气,被汗水沾湿的颈部,胸脯随着后仰的背脊挺起,还大刺刺地露出白晰大腿。

情境简直可以刊载为「让人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摆」的标准范例。

而且名为小鸟游美布瑠的辣妹就只有在这种时候格外眼尖。她提着裙摆,仿佛要秀给我看一样地露出使坏的微笑。

「咦?盘常,我继续嫌热的话,你是不是比较高兴呢?」

是的,高兴到爆。老实说,虽然我没有那种意图,但被她一问确实就得承认,能看到小鸟游同学──意中人的香艳模样,自己除了喜悦之外别无感想。从下次开始,我打算更加注重节约用电。当然,这自始至终都是出于SDGs的观点……尽管我是这样想。

「…………」

但我当然没有表露那些心思,推了推眼镜。

我一边深深叹息,一边努力保持冷静朝她回嘴:

「对我来说,『得利』主要是在牵扯到『胜利点数』时才有的概念。」

「唔哇~出现了,『胜利点数』。」

小鸟游同学显得不敢领教。顺带一提,「胜利点数」正如字面所示,指的是「得胜所需的点数」,是桌游中常出现的概念。基本上跟体育比赛的「分数」一样,但是就桌游的情况而言,往往还有金钱或能源等未必与胜利直接相关的数值要一并管理,因此大多会用「胜利点数」来表达,兼有区别两者的功用。

「我真的没有在这里以外的地方听过那个词耶。」

小鸟游同学以受不了的模样回应。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她对这类桌游用词有些敏感。结果似乎连消遣我的力气都消耗了。勾引我这边的行动随之打住。我松了口气并抚了抚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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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面回头确认桌游的规则,一面找小鸟游同学闲聊。

「话说小鸟游同学,就算是开玩笑,你也别那样比较好吧?」

「哪样?」

小鸟游同学天真无邪地微微偏过头。对,反而是她本人不打算诱惑,出于无心的每一个举动才可爱得直击心房,真希望她能停止。不对,我真正的真心话是不希望她停止。唉,莫名其妙。总之,我能够确定的只有──她就是可爱。如此而已。

然而我毫不显露自己这些恶心的想法,还故作平静继续说:

「那个,你明明有男朋友,还在其他男人面前裸露肌肤,好像不太好。」

「男人?咦,盘常,可是这里就只有你啊?」

「在你的观念中,我究竟是什么?」

这下我开始认真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当成仓鼠还是其他生物了。

小鸟游同学笑着继续说道:

「话说盘常,你太在意了啦。基本上,我都是觉得可以才做的啊。」

「不,就算你本身没意见,男朋友心里也不会舒服吧。」

「男友?啊,嗯~……」

感觉小鸟游同学有些支吾其词。她难得露出思索的样子,我却对她那样的表情有一些印象。之所以如此……

「(这明显是……小鸟游同学在玩吹牛型游戏时的脸啊。)」

而且,要进一步说的话,那正是小鸟游同学打算说谎时的表情。

……总觉得提到男朋友,小鸟游同学的话往往会变少。

起初还以为她是害羞,或者交往不顺利导致话题敏感,所以我也一直都在避免谈论。

然而她却动不动就强调「自己有男友」这一点。我心想这大概是有话想聊,或者有事情想要炫耀,只好试着接话让对方继续说,但那时她又会顿时语塞。

明明喜爱炫耀男朋友,却不肯细谈男朋友的事。我进她退,我退她进。这就是最近几个月来,小鸟游美布瑠分享男朋友资讯的态度。

「(……哎,照常理来想,坦白讲可疑到极点。)」

这是我目前得出的结论。要说到哪里可疑,就是男朋友本身的存在……虽然有满大成分是出于我主观的推测啦。不过,要开门见山地问那种事实在不容易,但我会好奇。

「啊……说到这个。」

我一边挪动桌游的棋子,一面决定趁机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跟她聊得深入些。

「小鸟游同学,你那位男朋友是怎样的人?」

「咦?怎、怎样的人……是指?」

明显在动摇的小鸟游同学闪烁着目光回话。果然很可疑。太可疑了。换成平时,她应该会用更轻松的调调回嘴:「咦,怎样?盘常,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唔哇~超恶(笑)。」

但她目前这副脸色明显是在想「赶快将话题结束」。脸上流露的情绪跟玩「狼人杀」遇到自己快被吊死时感到由衷心急一样。

话虽如此,我也不希望把她逼得太紧。手上一直在操作桌游的我,始终都保持着「纯属闲聊」的形式继续说道:

「没有啦,好比说名字、年纪啊?我在想,好像都没有听你听过。」

「他长得很帅。」

「世上公布得最含糊的资讯。」

「另外……呃……该怎么说呢…………因为那属于他的个资。」

「辣妹突然展现了对于资安的极高素养。」

不是,除了「长得帅」以外全都蒙着神秘面纱的人物是怎样?如今连黑暗组织的头目的情报都比较多吧。

猛然一看,小鸟游同学正明显感到困扰地噘着嘴唇,还从我面前别开目光。

我当然没有欺负同事的嗜好。没有归没有……

「(对于迷上你的人来说,这真的是攸关死活的情报啊!)」

在这层意义上,我自然希望打破砂锅问到底。可是想问归想问,却也不希望造成小鸟游同学的的困扰。纠结到最后……

「…………」

尴尬的沉默降临在两个人之间。我们都想不出能说的话。结果演变成不分先后拿出手机来滑。根本是地狱。

另外,有别于忙着操作各种社群平台的小鸟游同学,我的常态是打开手机却连一件通知都没有。

我只好卷动个人化的推荐新闻来读。然而大概是之前被堂姐怂恿着狂刷「世界未破案件」系列影片的缘故,页面上全是内容阴暗的新闻。从各方面都令人心累。

生厌的我不停滑动页面。于是隔了一会儿,总算出现了接近我原本喜好的推荐新闻。

〈女流名人歌方月乃专访「重要的是『玩心』」〉

那是关于某位女流棋士的网路新闻。我再怎么喜欢桌游,围棋、将棋、西洋棋难免还是在专业领域之外。不过唯独这位「歌方月乃」小姐,我记得自己确实有搜寻过几次。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听客人们提过几次她住在这一带……也就是荻洼的传闻。

不过,搜寻的动作本身大多也是顺应现场客人的兴致……要问到我自己对这位歌方月乃小姐是否特别感兴趣,那倒是没有。

然而……

「…………」

……不知道为什么,如今像这样久违地在推荐新闻刷到她的脸,我何止停下手指,还紧紧地盯着她的面孔。

…………嗯?

无意间,我不禁点开了新闻,并且更加专注地盯着报导本文附上的大尺寸照片……呃,说来低俗……但我记得她从以前就被评为「可爱」,我自己也有留下「这个人长得真漂亮」的印象。

可是,也就只是这样而已。对我来说,那不过是每天浏览过去的新闻之一,更没有像当时的客人一样妄想着「既然她住在这附近,说不定有机会碰到」。这并不是我在自命清高,单纯是那时的我早已有了「小鸟游美布瑠」这个「本命推」罢了。

不过正因为如此,连我都不懂自己事到如今将目光停留在这篇报导的理由。

为了寻找答案,我读起报导本文的专访内容……但实际上,她是个让我满有好感的人物。尤其在「重要的是玩心」这部分,我读了也深有感触。因此在为人方面,她确实让我有了兴趣。不过……

「(…………)」

……回神以后,我已经循着报导本文点开她的照片,并且将其扩大显示了。

「…………唔?」

这究竟是为什么?难道说,我是个远比自己所想的还要注重外貌的人吗?就算她是个「长得可爱的女生」,但自己会睁大眼睛像这样仔细观察一事,只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还是我单纯没有察觉她是属于我「喜欢的类型」?……呃,可是……)」

我瞥向「以现在进行式真心喜欢上的辣妹」,并且感叹对方的美丽,然后又将目光转回跟她完全相反的清纯型女流棋士。

「(虽然……我认为没有那种事……)」

虽然认为已经清楚掌握自己的性癖了,但这实在说不准。实际上小鸟游同学也是一样,与其解读成对外表的第一印象,我是因为每天交流才喜欢上她的。我认为自己并非「纯粹爱辣妹」。

话虽如此,我倒是也没有大和抚子符合自身喜好的感觉。证据在于之前读到「歌方月乃」的报导时,我就没有这种感触。

换句话说……

「(那时到今天为止的这段期间,发生了什么?跟歌方月乃小姐有关的事……)」

……再怎么思考还是毫无头绪。毕竟也没有跟支持歌方月乃的客人交流过。倒不如说,最近店里的常客顶多只有歌丸小姐…………嗯……?

「(咦?怎么回事……这位歌方月乃小姐,感觉似乎跟谁长得很像……?)」

自己为什么到现在才被这副外表吸引?脑海中似乎有什么灵光一闪。但……

「怎样怎样,盘常,你那么专心是在看什么?」

「哇。」

回神后,我才发现小鸟游同学不知不觉间从正面探头望向我的手机画面。

我想都没想就切换画面,同时从椅子起身跟她拉开距离。

「没事,没什么。」

「唉,你这样才不像没事吧。」

小鸟游同学仿佛找到了题材借机发挥,双手还摆出抓东西的动作,朝我逼近。

「你该不会在看喜欢的女生的照片?」

「才、才才、才不是。」

被自己真正「喜欢的女生」怀疑,我的行为不由得变得鬼鬼祟祟。

小鸟游同学看我这样,似乎加深了疑心,眼神正明显转换成「认真模式」……不妙。

那完全是打算行使暴力的脸。为了从我这里抢走手机,甚至有不惜「扭打」的觉悟。实际上,之前玩桌游就发生过一次那样的状况,闹得很严重……呃,该怎么说呢,主要是我的情绪与下半身受害。

「住、住手……」

「你不用害怕喔,盘常。我会很温柔的。」

含泪紧握手机的我,呼吸急促的辣妹。完全是性犯罪前一刻的景象就在眼前……再这样下去不妙。真的,各方面都不妙!

当我如此觉悟时──就在下一刻。

「打、打扰了……」

挂在门口的铃铛微微响起,有客人怯生生地进了店里。

霎时间,我们弹跳一般离开彼此,反射性地切换成待客模式。

「「欢迎光临!」」

「哇。」

心急过头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吓到了客人。我们一边相望反省,一边赶到客人身旁。在那里的是……

「啊,小歌,欢迎。」

「午安,小鸟游小姐。还有盘常先生。」

那位女常客不失礼节地──应该说,恭敬地朝我们鞠躬问候。我也礼尚往来地一边行礼,一边带着笑容迎接她。

「欢迎光临,歌丸小姐。感谢您总是来光顾。」

「哪、哪里。呃,天天上门,我反而才过意不去……见笑了。」

歌丸小姐似乎在客气。对店里和我们来说,只会觉得她是宝贵的客人,实在不懂这有什么好道歉的。不过,老实说我对歌丸小姐的这种特质相当有好感。

原本店员不该谈论对客人的好恶就是了。但身为一名桌游玩家,她面对桌游的态度与才华都令我敬重。跟小鸟游同学在不同意义上,属于让我觉得同桌玩游戏会打从心里感到愉快的人。

真的,我总是很期待能见到她……………………嗯?

「盘、盘常先生?请问,我的脸上沾到什么了吗?」

「咦?啊,没有……」

回神后,我才发现自己正凝视着歌丸小姐的脸。就跟刚才读网路新闻一样。

我到底是怎么了?难不成发情了吗?当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而心慌时,小鸟游同学就打趣似的调侃:

「没事的,小歌。反正羞耻的是我们家盘常。只要你一来,他就忍不住猛摇尾巴。」

「咦?」

歌丸小姐有些脸红地看了过来。唔,身为咖啡厅店员,我觉得自己让客人感到恶心了。但既然是事实,我就以笑容带过。

「歌丸小姐来店里,小鸟游同学也一样高兴吧?」

「唔?嗯,也对!」

小鸟游同学咧嘴一笑。歌丸小姐也跟着回以温暖的微笑。

我们带她到座位,并且跟往常一样三人同桌。

于是,歌丸小姐今天提出了罕见的要求。

「那个,可、可以的话,今天若能玩到运用说谎与演技的游戏,那便甚佳。」

「咦?」

歌丸小姐平时偏好「运气成分较少的智斗游戏」,这不像她会有的要求。我一瞬间不由得感到困惑,小鸟游同学却立刻带着笑容回应:

「不错耶!我很擅长那种游戏!好比『说「啊~」的游戏』(注:原文为「はぁって言うゲーム」,目前仅有日文版)!」

「那是什么样的游戏呢?」

「这个嘛──」

小鸟游同学开始解说游戏。尽管规则说明本身依然靠不住,却能充分表达出她感受到的「乐趣」,算是不错的说明。我不禁听得入迷。

「盘常先生觉得怎么样?感觉确实会运用到『演技』……」

歌丸小姐突然将话题抛过来,让我内心一惊。不妙,刚才对小鸟游同学看得入迷,完全松懈了。

「……盘常先生,我也想听你建议的游戏,请务必赐教。」

或许是心理作用吧,感觉个性温和的歌丸小姐语气比平时冷淡几分。这下不妙。

我在静下心稍作思索后开口:

「既然这样,玩『TIMEBOMB』怎么样呢?」(注:日版主题与其他语言的版本稍有差异,台湾版译名为「惊爆伦敦」)

「TIMEBOMB?」

「是的。这是与『狼人杀』同类型的隐藏身份式游戏,但就算玩家只有少少三人依然能玩出乐趣,也能轻松游玩,是一款设计精巧的游戏。」

「哦,那满令人感兴趣呢。请问有什么规则呢?」

「基本上这是『由警察们协力拆除炸弹』的游戏。不过,在分配角色时被暗中选为恐怖分子的玩家,就要反过来以引爆炸弹为目标。」

「表示那是躲在警方内部的叛徒喽?」

「是的,也就是狼人杀当中的狼人。顺带一提,在这款游戏里,警方被称为『时光警察』,恐怖分子则被称为『炸弹魔集团』。」

「表示被选为炸弹魔集团的人,就要假装与大家合力拆弹,实则伺机将炸弹引爆。是包含了演技与说谎的游戏呢。」

「是的。这款游戏优秀的地方还有──炸弹魔集团即使身份曝光,游戏也不会就此结束。至于为什么会这样……」

说明到这里,机灵的歌丸小姐就把话接过去了。

「啊,因为这终究不是抓犯人的游戏,而是聚焦于『拆弹』的游戏吧。炸弹魔阵营就算被揭穿身份,依然可以明目张胆地豁出去将炸弹引爆。」

「对对对,还是有机会的喔。」

常在炸弹魔集团身份曝光后铤而走险的小鸟游同学开心地说道。

我则是继续说明:

「当然,从另一方面来想,受他人信赖的玩家自然比较有利于行事,因此能卧底到什么地步就要看炸弹魔阵营的手腕了。相反地,时光警察阵营也有刻意采取略显可疑的举动,借此混进敌营的战术可用。」

「原来如此……那样不错。」

歌丸小姐眼里蕴含着感兴趣与知性的光彩。我与小鸟游互相点头,然后从橱柜里取出了「TIMEBOMB」的游戏盒。

小鸟游同学一边打开,一边发出低喃:

「我喜欢这款游戏,可是玩不好。」

「对啊,小鸟游同学不只想法全写在脸上,话还特别多。」

「就是啊。不想露馅的话,别多嘴才是最好的。」

「你自己也晓得呢。」

我一边苦笑,一边在心里对小鸟游同学感到佩服。她明知道有那项诀窍,玩游戏却依然多话,全是为了炒热现场气氛并丰富游戏的体验吧。小鸟游同学的那种心思,真的值得由衷尊敬。

不过,与此同时……

「(她也明白说谎的重点,在于不讲多余的话……)」

忽然间,我想到的并不是桌游,而是她迟迟不肯谈及的男朋友细节。那种卖关子的方式,果然是因为……

自己的恋爱涌现一丝希望,使我不禁望向意中人的脸庞。当我这么做时,歌丸小姐又催我继续说下去。

「咳。盘常先生?游戏还不开局吗?」

「咦?啊,对不起。那我先说明具体的规则。」

「麻烦你了。」

于是,我们转换心情开始玩起「TIMEBOMB」。

从TIMEBOMB第一局开始约十五分钟后。目前游戏已进入佳境。

「呵呵,感谢你相信我是时光警察,小鸟游小姐。着实甚佳。」

歌丸小姐──第一局始终与小鸟游同学这名「搭档」合力探案,现在却突然对她露出了大胆微笑。

「小歌……?咦,那是什么耸动的开场白?难、难道说……」

「对,正是你想的难道。」

歌丸小姐维持笑容,以从小鸟游同学那里获得莫大信赖才拿到的斜口钳……动手切断已经确认会「引爆炸弹」的导线。

她在笑着翻开「爆炸」卡的同时,向小鸟游同学宣布:

「我是炸弹魔集团。」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鸟游同学在最后一刻被对方引爆了炸弹,一边抱着头惊呼,一边翻开自己的职称卡……上面写的当然是时光警察。

出现于眼前的是,在偏重于教学意义的第一局就被客人耍弄,因而大败的桌游咖啡厅辣妹店员。

小鸟游同学由衷懊恼地一边嘀咕,一边瞪向歌丸小姐。

「呜呜,为什么,小歌……!你明明那么认真……!」

「对不起,小鸟游小姐。但是跟你搭档让人很愉快喔。呵呵。」

「小……小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现充经验者(桌游)辣妹小看了青涩纯真型女生,结果被漂亮逆转而尖叫。这情境怎么像是网路漫画的广告一样啊?超好笑。

这时小鸟游同学忽然把意识转向我这边。她含泪叫着「盘常~」来寻求依靠。

「小歌的演技好可怕~」

「对啊。我也感到佩服。」

「就是嘛!啊啊可恶,真不甘心!居然被初学者骗到这种地步!」

「嗯。」

「真的,我们身为时光警察实在太丢脸了,盘常。」

「……我们?」

我挑了这个词重复。霎时间,小鸟游同学脸色发青地说:「咦,难道说──」

而我……露出狡诈的笑容,翻开自己的职称卡。

「但我也一样是炸弹魔集团啊。」

「不会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残酷的真相让小鸟游同学进一步陷入绝望深渊。嗯,她的这种反应依然优秀到很适合当主角。我对你很有好感喔,小鸟游同学。

顺带一提,本游戏在三人同乐的基本规则下,不时也会出现炸弹魔集团有两个人,让警方措手不及的案例。只要是有经验的人,任谁都能设想到那种情况,不知道为什么小鸟游同学这次却像第一次玩的人一样震惊。嗯,真是个一起玩游戏就觉得开心的人。

而且在与此完全不同的意义上,还有一个同乐时会让我开心的人。

我对歌丸小姐投以微笑。

「顺利达成目标了呢,歌丸小姐。」

「是的,盘常先生。谢谢你,在游戏途中刻意做出可疑的举动来支援。多亏如此,我才能赢得小鸟游同学的信任。」

「我才要感谢歌丸小姐看出了我的用意,还刻意与我对立。」

「彼此彼此。毕竟那完全掩盖了我与盘常先生的关系。」

我们开开心心地在赛后互相揭晓游戏中的用意。啊啊,我由衷地感到愉快。

然而小鸟游同学目睹那一幕后,完全消沉下来了。

「我再也不相信别人了……」

「呃,何必沮丧得像是男朋友被好姐妹睡走一样。」

只不过玩桌游输了一局,情绪起伏真大。虽然那也是她的长项,但今天却好像比平时还要严重。

我不禁与歌丸小姐互相苦笑,小鸟游同学似乎对此也不满意,进而鼓起腮帮子。

「盘常跟小歌最近有点要好过头了吧,会不会太奸诈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简直像在吃醋。猛一看,歌丸小姐也有些许脸红……一瞬间,我陷入了仿佛桃花运来到的错觉。然而,不能轻信这种让自己如此称心的人际关系。正如同刚才被歌丸小姐背叛的小鸟游同学那样──身陷纠纷终至退学的我也是如此。

我为了平复心情而吐气,然后尽可能冷静地开口反驳小鸟游同学。

「真要那么说的话,小鸟游同学也找个绝对信得过的帮手来不就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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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绝对信得过的帮手?你是指谁啊?祖母的守护灵吗?」

「那感觉确实绝对信得过。但是在物理上没办法玩桌游吧。」

「要不然,用我祖母的替身能力?」

「请别为了玩桌游就把亲人升华成超能力。我不是那个意思……」

尽管有些犹豫,我还是鼓起勇气提议。

「呃……比如找你的男朋友。」

我战战兢兢又明确地提议。尽管这样有点坏心眼,但我也不是认真要跟她深究。说穿了就是跟平时一样,准备跟小鸟游同学斗嘴的前置动作,而对比赛胜败的遗恨可以借此转换成轻松笑点,并搭起通往下一局的桥梁。

可是这次我打的算盘有点失误。在小鸟游同学回嘴之前──歌丸小姐不知怎地先被勾起了兴趣。

「咦,原来小鸟游小姐有男朋友吗?」

歌丸小姐那种有些「不像她」的反应,使得小鸟游同学眨了眨眼睛。

「有、有是有……那又怎么了吗?」

「不是,毕竟我一直以为……」

话说到这里,歌丸小姐不知为何瞥了我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转回小鸟游同学身上。我跟小鸟游同学并不像恋爱喜剧漫画的登场人物那么迟钝,因此都发现了那意味着什么。

我不由得在内心窃喜,但小鸟游同学当然是立刻否认了。

「等等,你饶了我吧,小歌。小心店里把你设为黑名单喔?」

「咦咦!」

歌丸小姐感到很惊讶。我也语带叹息地告诉她:

「说来失礼,我似乎也稍微高估歌丸小姐的智商了。」

「这话真的很失礼耶!」

歌丸小姐激动吐槽。然而大家仍知道这是在开玩笑,就没有起不必要的争执。歌丸小姐主动赔罪了。

「对、对不起。不过原来是这样啊……小鸟游小姐有交往对象……」

「有需要那么惊讶吗?真令人心寒。」

「啊,不是,我没别的意思!呃……」

歌丸小姐略显困扰地低喃之后,就开口换了话题。

「敢、敢问你那位男友大人是何方神圣?」

「什么男友大人啊?」

小鸟游同学对她的问题哈哈大笑,然后闷声酝酿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男朋友长得超帅。」

「出现了,一如往常的模糊资讯。」

我朝那句证词反咬一口。当小鸟游同学因此感到气恼时,我就对偏过头表示不解的歌丸小姐继续解释:

「歌丸小姐。这个人谈起男朋友,内容总是跟都市传说一样。」

「都市传说……?啊,你是指猫又、海和尚、翻枕妖那类的怪谈故事吧。」

「您是江户人出身?」

歌丸小姐的思维依旧莫名老派。虽然很有趣。

见到我一笑,小鸟游同学就硬是转了个话题。

「我才想问小歌呢?有北鼻吗?」

「没有。假如你说的『北鼻』是指『交往对象』的话,目前我的人生中从未出现过。」

「这、这样喔。」

正经八百的答复似乎让小鸟游同学有些做不出反应。该怎么说呢,这种辣妹与古风女子的搭配依旧很有趣。随时都像异文化交流。感觉可以让她们的日常互动直接在Time Kirara上连载。

因为如此,我一直笑吟吟地在一旁观望。

歌丸小姐却突然把目光转过来,劈头就问:

「那么,请问盘常先生有意中人吗?」

「唔耶?」

这一击太直指核心,使我怪叫出声。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还播出了下将棋时喊「将军」那一刻的画面。大概是歌丸小姐的身段举止导致的吧。总之,我顿时心脏狂跳。

我不禁在无意识间瞥向小鸟游同学──唉,这一步完全走错了。

歌丸小姐露出「啊」(察觉)的反应,至于小鸟游同学嘛……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她根本是在用猎人的眼神盯着我看。

茧居桌游宅连忙转开目光,现充辣妹则一边挺起胸口一边逼近。

「怎样怎样,盘常?原来你有那种意思吗?」

是的,如您所察。我不折不扣地正是有那种意思──这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那、那那那那种意思,是指什么?」

「你的语气跟『我、我我我我才不是处男』一模一样耶。」

小鸟游同学露出邪恶的微笑。这、这下不妙。明显会纠缠很久。而且就算她本人是抱着开玩笑的意思追问,但我很明显无法顺利应对。

不是,毕竟我可是真心喜欢着小鸟游同学。逼到最后,一定藏不住真心话。

但是我又不能露馅。为了这份打工的平稳,也为了避免造成有男朋友的女性困扰,我千万不能露馅。

我推了推镜架,设法让慌乱的心思镇定下来,却起不了作用。

这下糟了。真的糟糕了。没想到我居然会在这种场面陷入此等危机。

我不禁望向歌丸小姐那边求助。既伶俐又和善的她,很有可能从现状察觉到蛛丝马迹,然后替我缓颊──

「是那样吗,盘常先生?」

──让人完全感受不到希望的追问方式让我愣住了。咦,这是怎样?歌丸小姐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揭发我的暗恋之心,对你有什么好处?

「…………」

「唔。」

一边是满怀凌虐态度的眼神。另一边则不知为何用聪慧的眼力上下打量我。女生阵营话里话外都在对我苦苦相逼。

我已经被逼到无法随便闪躲的断崖了。

为了设法寻找退路,我的视线开始在店里头游移。然而那里当然没有救兵,顶多只有大量桌游及眼前的TIMEBOMB……

「(……TIMEBOMB?)」

我望着刚才游玩时自己分到的炸弹魔职称卡,并且思索。

这款游戏的优点──就是身份泄露后依然可以继续玩。

因为最重要的「焦点」并非那一点。

最重要的并非叛徒是谁,而是「炸弹有没有爆」。

……那不就可以置换成我现在的处境吗?

目前「我有喜欢的人」这件事几乎已经露馅了,可以说是无望挽救。

然而,最重要的「焦点」并非「那一点」。

会让这个游戏Game Over的焦点在于我「喜欢小鸟游同学」这件事曝光。

幸好小鸟游同学目前的追问还是半开玩笑,歌丸小姐起的疑心似乎也没有把握。

换句话说,虽然「我有喜欢的人」拍板定案了。

────然而关于那是「谁」这一点,依旧有空隙可钻!

问题就是我要拿谁来当「障眼法」……

「啊,这么说来。」

当我打起坏主意时,小鸟游同学心血来潮地补了一枪。

「刚才在小歌进店里的前一刻。盘常你把手机画面藏起来了,对不对?」

「咦?啊……」

被她一说,我才回想起来。没错,当时我确实当着小鸟游同学的面把手机画面藏起来了。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当时显示的网路新闻上有……………………对了。

当感受到「某个方案」在心里迅速成型的同时──

我重新拿出从容的态度开口:

「呼,伤脑筋,被怀疑到这种地步,那我也没办法了。」

「哦?」

小鸟游同学如此回应大声叹气说道的我。

至于我……则摆出了玩TIMEBOMB被发现是炸弹魔时的态度继续回话:

「没有错。我确实有喜欢的人。然而……对象并不是迟到成性的女生。」

「等等,你是在指谁啊,盘常!没礼貌!向我道歉!」

「你这不是有自觉吗?」

我和小鸟游同学一如往常地斗嘴。

然而另一个人──莫名注重输赢的女客人,歌丸小姐却继续存疑,丝毫未受动摇,表情平静无波地盯着我。

「……那么,盘常先生。你说有喜欢的人是指谁呢?」

「呃……」

我有些拗不过对方的气势,而且她还淡然地继续追究。

「这么说来,你对来往的朋友很少这件事总是很自卑呢,还说退学之后尤其严重。」

「是、是的。」

「另外,你被小鸟游小姐调侃异性朋友少的次数也不少,对此我也不记得你曾提出什么有效的辩驳。」

「现在是怎样,好好笑(笑)。小歌的辩论模式超强(笑)。」

辣妹对于我被歌丸小姐追究的景象爆笑不已。这个女人……!

然而,歌丸小姐却毫无恶意地继续说道:

「还有盘常先生,感觉你本身的为人是会将兴趣优先于恋爱或邂逅。从那种倾向也可以推想──」

「可、可以推想?」

「──在你的人生中,『能成为恋爱对象的人』将极端稀少。」

「…………」

「在这样的前提下,容我请教──你喜欢的人真的不是小鸟游女士吗?」

这、这个人到底怎么了?不知道用扑克脸来形容还妥不妥当?应该说,她对赢得胜利或追求真相的淡然态度,有时候会执着到夸张的地步。身为内行的桌游玩家,目前玩各种游戏的胜率固然是我比较高,但我觉得自己生而为人的底蕴完全比不过她。

目前也是如此。我自以为是地想出一套说谎的方案,却迅速失去了自信。

像我这种……这种肤浅的「开脱」谎言,会不会直接被这道聪慧的眼光看破手脚?如此的预感闪过脑海,我吞下口水。

然而来到这一步,我已经无路可退。没有其他的替代方案,现在只能靠这套谎话……只能赌在硬挤出来搪塞的谎言上了。

「我、我真正喜欢的人是……」

「是的。请问盘常先生真正喜欢的人物是?」

……唔。那是什么眼神啊?感觉我的谎言实在不会对这样的人管用。

不管用归不管用……即使如此,我还是寄予一丝希望。

我解锁自己的手机,将「某个人」的报导秀给两人看的同时──

看着歌丸小姐而非小鸟游同学──说出自己硬挤出来的谎话。

「我真正喜欢的人是──女流棋士歌方月乃小姐!」

霎时间。在玩桌游时歌丸小姐怎么也无法攻破的扑克脸──

「………………………………唔耶?」

──不知为何完全瓦解了。何止如此,她的眼里还洋溢着强烈得前所未见的仓皇情绪,举起双手毫无意义地在半空摆动,随后──

「我、我要回去了。」

「「这么突然!」」

──她唐突表示要离开。身为店员的我们为此大受动摇。对方会有这样的反应,只能解读成店方犯下了天大的过失。我当然不用说,连熟悉待人处事的小鸟游同学都慌了。

「等、等、等一下等一下,小歌!不对,歌丸小姐!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是我们闹过头了!真的对不起!」

小鸟游同学以罕见的认真赔罪模式道歉,歌丸小姐却微微摇头回应:

「咦?不是的,小鸟游小姐并没有任何过失……」

「是、是喔?那我们重新……」

「好的。」

话说到这里,歌丸小姐露出爽朗的微笑──从座位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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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辞。」

「「还是要回去啊!」」

我和小鸟游同学沮丧地垂下头。歌丸小姐看我们这样,便为了圆场继续说明:

「那、那个,我真的没有任何不快的感受。」

「真的吗?那个,假如是我们这些店员的言行或态度有问题,还希望您能毫无忌惮地赐教,以便往后改进……」

「不不不,真的没有那种事!啊,不过……」

「不过?」

我吞了吞口水。既然从事服务业,客诉可以算是家常便饭,而我还是能够应付大多数不讲理的奥客投诉。

然而,换成这位歌丸小姐──真正优质的客人有意见就另当别论了。自己是怎么惹她不开心的呢?我对得知原因感到恐惧不已。毕竟她有意见就代表肯定是我犯了致命的过错。

我紧张得额头冒汗。反观歌丸小姐……她不知为何从正面看了我一眼,接着似乎气得连脸颊都有点红,最后莫名其妙地将视线转开并对我说:

「……那、『那种话』,如果能请你在两人独处时再说,那便甚佳……」

「咦?」

我一时听不懂对方在讲什么。然而我立刻想起上一刻的互动──表明自己「喜欢歌方月乃小姐」那段话,才会意过来。同时小鸟游同学也有所警觉地规劝:

「啊,她说得对,盘常。假如你喜欢那个叫歌方月乃的女生,就要鼓起勇气跟她本人说才对!不是对我们说!」

「咦?啊啊,不对,那是因为两位在追问,我不得已才……」

「啊,你居然说这种话?你真的喜欢那个叫歌方月乃的女生吗?」

糟糕,说着说着好像引起怀疑了。这、这时候要断然地反驳才行!

「没礼貌。我是打从心里爱着歌方月乃小姐的!」

「告辞。」

「「所以为什么这么突然!」」

我大声宣布对歌方月乃小姐的爱,但不知道为什么歌丸小姐就用了超越人智,仿佛连SCP里的存在也不过尔尔的动作朝出口而去。

那实在不是我们追得上的速度。连用看的都只能勉强跟上。但她仍记得要在收银台留下现金将费用付清,接着──

「今天同样感谢两位陪我对弈──对战!」

──她甚至连「感谢对战」都没有忘记说,随后又用堪比SCP存在的速度离开店里。

「「…………」」

因为状况太过夸张,我和小鸟游同学只能愣在原地。

尽管我们愣了一阵子……当两个人目光交会的瞬间,便顿时回神。仿佛为了掩饰某种尴尬,我们回归「店员」的身份。

我动手收拾TIMEBOMB。小鸟游同学则把歌丸小姐付的钱放进收银机……我们默默地进行工作。

就这样,当我收拾完TIMEBOMB,准备放回橱柜时。小鸟游同学一边将收银机「叮」一声关上,一边来找我说话。

「所以说,盘常。」

「什么事?」

我头也不回地答腔。小鸟游同学也用不感兴趣的平淡态度继续说道:

「……你说你喜欢那个叫歌方的女生,是认真的吗?」

「……嗯,我是认真的啊……」

「是喔。」

「对。」

…………目光毫无交会的双方如此互动,沉默降临店内。

…………

假如这是一场桌游,我身为人、身为桌游玩家,应该都拿出了「奋战至最后一刻,没有自暴自弃」的正当表现。我笃定当中并无置疑的余地。

明明如此,不知道为什么。

「这样啊。原来你有喜欢的人,盘常。」

「……对啊……」

「是吗是吗……是吗。」

「…………」

宛如下将棋时违规连续下了两手,有某种犯了要命失误的感觉,在我心里抹拭不去。

歌方月乃

从KURUMAZA离开后,经过约十秒钟。

「打扰了。」

「嗯?」

我顺势闯进位于同栋大楼五楼的人力资源公司办公室。

突然有人跑进公司,让身为老板的阿姨──真理姐吃了一惊,我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里面走。

我迅速钻进摄影用的更衣室,然后「唰」地用力拉上布帘。

接着我窝在狭小空间,拿下闷热的乔装用帽子,解放黑色长发,坐到附设的凳子上。

然后我终于──吐出了盘踞在心坎的赤裸情绪。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不用说,阿姨顿时开口抗议。

「嗯,小夜?就算我们有血缘关系,像你这样突然闯进职场里并霸占公司的一角,还发出野兽般的低吟声,我觉得并不妥当喔。以人类而言。」

「对不起。打扰到您了。恕我失礼。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嗯,就算你有礼貌地问候,我也不会容忍那种仿佛野兽低吟的声音喔。」

「…………………………………呜!」

「咦,你该不会咬着手帕在克制声音吧?拜托也不要那样。」

「……对不起,真理姐。但目前请当成我单纯是被狐妖附体,暂时别管我。」

「不是,哪有阿姨会把被狐妖附体的外甥女丢在职场不管啊……」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嗯,随便你喽。」

我隔着布帘感受到了真理姐傻眼地回去工作的动静。看来能在这里找到「敢把狐妖附体的外甥女丢在职场不管的阿姨」。不愧是师父。

我顺着她的好意,就这样在更衣室持续怪叫了一阵子。

约五分钟后,奇特举动戛然而止,我迅速起身拉开布帘,重新以「歌方月乃」平时的聪慧脸孔在师父面前现身。

「午安,师父。今天同样风和日丽,着实甚佳。」

「不对吧,我的外甥女切换情绪的速度也太荒谬了。我看你是真的被附身了吧。」

「棋士不都是这样的吗?」

「唔,那倒也是。」

真理姐爽快地认同。尽管实际上多少有语病,但不单是棋士,凡以争夺输赢为业之人,各自都会有一、两套调适心情的方式。

我也不例外。就算被自己欣赏的异性……被盘常先生示爱,只要低吟五分钟,就不要紧了……不要紧……

「呜呜呜……」

「哎呀,小夜居然排毒不澈底,真难得。」

「什么形容方式嘛……不过也对。感觉这种动摇不会那么快消失。」

我一边叹气,一边在待客、商谈两用的长桌前拉了一张椅子坐下。真理姐停下敲打电脑键盘的手,然后把可动式萤幕转向旁边让双方能看见彼此的脸,并且朝我问道:

「所以你今天是怎么了?照理说,出租男友初次上工的日子还没到。」

「不,我还没有决定要接那项工作啊。」

「咦~这样很让人困扰喔,我已经换掉上一任在网页的照片了耶。」

「嗯,我认为那句『咦~这样很让人困扰喔』完全是属于我的台词。」

「算啦。谈点正经的,你今天怎么会来这里?」

「……呃,那个,该怎么说好呢……」

当我准备跟师父吐诉时,就意外发现话卡在喉咙里。尽管平常会讨论将棋方面的烦恼,商量人际关系却是第一次。

我决定在脑海整理资讯,将问题稍微聚焦再跟阿姨商量。

「那个,刚刚,我突然被异性示爱了……」

「怎么到现在才有所动摇?对你来说,那在前阵子就成了家常便饭吧。」

真理姐不解地询问。实际上,她说得没错。尤其是被电视报导的那段时期,透过社群平台、写信、口头表达……我遇到了各种形式的求爱。有时候甚至连艺人都会来找我……嗯。

「听真理姐一说,确实是那样没错。但是该怎么说呢……」

「那些都还不到让你认真看待的地步吧。」

「是的。我一直都当成推销的传单或广告邮件来应付。不过偶尔也是会收到充满心意的信,遇到那种情况我就会亲笔回信……」

「而那也是你出于礼节的反射动作。」

「是的。毕竟对方对我来说终究是陌生人。基本上,当对方突然要求跟只在报导上看过几眼的人交往时,就价值观而言便跟我有了致命性的歧异。」

「唔嗯。简单来说呢──」

真理姐如此说道,然后跟往常一样用师父的口吻替我总结现状。

「小夜,面对自己毫无感觉的人来告白,你属于完全不会心动的那一型,对吧。」

「……的确,重新分析过后,或许就是那样。真不愧是师父。此话甚佳。」

当我对师父准确的诊断感到佩服时,她就勾起微笑继续说道:

「反过来讲──」

「唔?」

「假如是『自己欣赏的对象来告白』,就会让你心动不已,对吧?」

「呃!」

被她这么一说,脸顿时烫了起来。只见真理姐露出了连在职时期的狡诈笑容都比不上的讨人厌微笑观察我。唔……!

「每、每个人,都是那样的吧。」

「应该是的。不过小夜,目前的问题点在于──我所认识的歌方月乃,终于遇到了那样的人。」

「那、那是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毕竟在小夜以往的人生里,连恋爱的『恋』字都没有一撇吧。」

「没礼貌。我仍然是风头正盛、芳华正茂的纯情少女喔?」

「你这形容的方式,感觉就已经过了风头了。」

「我、我在奖励会,也跟棋士传过一两段桃色新闻……」

「啊啊,以往一直瞧不起女流棋士的知名在职棋士,曾在非官方赛事被某个国小女童狠狠教训的传说,我倒是略有耳闻……」

「………………国中同班的男生,也曾经诚心诚意写信给我……」

「对啊,姐姐有让我看过那封信。『你不用再举办〈课后将棋讲座〉了。已经够了。真的。我实在很抱歉。』,信里是这么写的吧?确实饱含满满的心意呢。连字都写得一抖一抖的。」

「在、在高中,虽然读的是女校,仍被封为将棋社的公主,社员们对我都……」

「都闻风丧胆,记得最后还把你赶出去了对吧?」

「我才没有被赶出去。那叫『荣登名人堂』。我是荣誉社员。」

「是啊是啊,没错,我可怜的外甥女。」

「还、还有,提到跟男性有关的事迹,我跟永世龙王九十九先生在饭店……」

「曾经吵到大打出手对吧?咦?不是吗?我跟《龙与莓》或哪里的情节搞混了吗?总之你在人际关系方面,基本上都是很强势吧?」

「唔唔……」

无法否认。我对人际往来有「凡事先比个高下」的习惯。实际上跟盘常先生相处也是。唔唔……太过强势……

「如今女豪杰歌方月乃,竟遇到了让她欣赏的异性。」

面对笑着消遣我的阿姨,我始终使用理智冷静的脸色回话:

「对方倒不是那么重要的人。」

「你在我的办公室像野兽一样低吟了五分钟还说这种话,没人会信啦。」

「唔。」

这么说也是。走到这一步,总归是死棋了吧。我投降似的放松肩膀力气,决定索性跟阿姨商量。

「师父想必已经看出来了,呃,我遇到了最近来往甚密的人向自己示爱。」

「恭喜你喽。」

「谢谢──假如我也能坦然庆幸就好了。」

「什么意思?看来……你好像不是单纯在害羞而已。」

「是的。之所以如此──」

当我准备说明自己当下只是以某种间接的形式被人示爱时──突然间,通知有访客的门铃响了。

「咦?」

我吓得回过头。隔着雾面玻璃可以看见模糊的人影。是访客。

虽然有访客是合情合理的,但我从初次来访到现在,还是首度看到这里有除了自己之外的客人,所以不由得慌了一下。

阿姨无视于莫名屏息凝气的我,态度自然地回答:

「来了,请问是哪位?」

面对阿姨的问题,门外传来了年轻女性的──一道格外耳熟的回话声。

「那、那个,我有从官网首页的联络栏寄信过去……」

「咦?呃,不好意思,我现在就确认。」

师父一边回话,一边略显急忙地将萤幕转向自己,然后操作滑鼠点击。于是她似乎看见了什么讯息,满怀歉意地继续隔着门跟访客互动。

「啊,有有有。不好意思,好像是我看漏了……!」

「呃,不会,毕竟我三分钟前才寄的信,这是当然的。」

「咦?啊,真的耶。呃,这究竟是……」

「啊,那个,因为我寄信之后重新看了一遍网页,就发现『咦?这个地址,不就在楼上而已吗?』,既然这样,我想说直接来一趟应该比较快。」

「「就在楼上?」」

我跟真理姐异口同声地发出疑问。尽管她单纯是觉得不可思议,在我的心里却开始有不同于真理姐的「不祥预感」涌现。

「(这副嗓音、用词,还有『楼上』发言。假如我猜得没错……『现在的我』当场跟『这名访客』碰面的话,并不太妙……)」

我解开原本束起的头发,明确展露「歌方月乃」的面貌──身上服装却跟方才到桌游咖啡厅的「歌丸」一模一样。既然如此,换成比较迟钝的盘常先生也就罢了,身为另一名店员的「她」没道理认不出我。

而且到了这一刻,身份泄露对我相当致命。

假如是在三十分钟前,即使身份泄露也能坦承「其实我是小有名气的公众人物」而一笑置之。

然而……已经得知盘常先生的意中人是「歌方月乃」的现在,状况大不相同了。

「(在这个时间点泄露身份的话,实在是大事不妙!)」

那可不只尴尬而已。不,视「她」对盘常先生怀有的情感性质,甚至有可能演变成混乱的感情纠纷。

总之,目前的局面就是不妙。

我从椅子上弹起身。总之要找地方躲起来才行。

于是,师父看了我这样的反应……就有所察觉似的说了一声「啊」。不愧是师父兼跟我有血缘关系的前女流棋士。精确地看出了我目前的需求──

「啊,一直隔着门说话,真不好意思!请你先进来吧。」

「(你这────!)」

师父怀着让人分不出是迷糊或另有计谋的「善意」,邀请客人进来办公室。

回想起来,真理姐以前下将棋时就是这样的人。原以为彼此还悠哉地享受着下棋的乐趣,突然间,她就会带着笑容下出一步直通地狱胶着战的狠棋。真理姐就是这样。真的从以前就没变过。

「啊,那就承蒙您的好意。」

话说完,门把发出转动的声响。一刻也不能再拖了。

宛如将棋的棋局进入收尾阶段,接下来能采取的手段只有一种。

那就是冲到这把椅子后面,刚才我窝着不出来的地方──

「(让我赶上吧!)」

──更衣室里面。

最后我飞快脱掉鞋子,再拎着那些冲进更衣室,然后「唰」地使劲拉上布帘躲了起来。

我随即屏住呼吸,并为了观察状况竖起耳朵。

「打扰了。」

耳熟的声音传进房间……不会错。是她。问题在于……

「咦,奇怪?」

「怎么了吗?」

她好像察觉了什么。我一边望着眼前摇曳的布帘,一边感受心脏剧烈跳动……唔唔,再多个几秒的话,这面摇曳的布帘应该就停下来了……!

我再次怨恨师父在负面意义上的判断之快。

虽然看不见表情,我却晓得师父正在布帘外面偷笑。她肯定是认为穿不穿帮都一样好玩吧。师父就是那样的人。

于是,这场赌局的结果是……

「哦~光是高一层楼,外面景象就差满多的耶!」

……看来我赌赢了。比起朴素的更衣室,访客似乎对窗外的风景更有兴趣。

师父吐出一口气。事情到这个份上,她也很干脆地放弃。

「哈哈,不嫌弃这种风景的话,你要欣赏多久都无妨。」

当然,她并没有不识趣到拆穿我躲在这里。何止如此……仿佛在支付赌赢后该有的报酬,她明显是在对我揭露访客的身份。

「──小鸟游,美布瑠小姐。」

「请坐在那边。我现在就去倒茶。」

「谢谢。啊,这时候应该说……不用费心?」

小鸟游小姐一边答以有些生疏的客套话,一边在真理姐催促下靠近这里──更衣室旁边不远处。

她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我感到害怕,同时仍竖起耳朵打探室内的状况。

小鸟游小姐已经来到更衣室前面。隔着一块薄薄的布,「不能用现在这副模样见面的熟人」就在眼前,这般的状况让紧张感达到最高点。

「那我失礼喽。」

小鸟游小姐似乎并没有对更衣室感到有异,在客人用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安心地抚了抚胸口。虽然我还待在附近,但小鸟游小姐以位置来说形同背对更衣室,因此穿帮的可能性极低──

「咦,奇怪?」

「怎么了吗?」

就座的小鸟游小姐发出声音,师父便做出回应。小鸟游小姐则纳闷地继续说道:

「呃,这张椅子……坐起来好像温温的?」

「(因为我上一刻还坐在那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没想过的观点提出的指认差点让我心脏跳出来。没想到在这个时代,我还能够体验犯人被名侦探逼到绝路的心境。

要是让她继续推敲的话,「好像还有别人在」、「这个房间里没什么地方能躲」、「最有可能躲的地方是……」经过如此的思路,即使更衣室布帘最后被她掀开也不奇怪。

预判这么多会对精神造成负担,我自认这应该算是棋士的坏毛病,话虽如此,一开始思考就停不住。

我坐在小小的凳子上抱着腿瑟瑟发抖。再这样下去,难保不会在小鸟游小姐推理出结果前就因为声音与震动而穿帮。

然而,这时候真理姐意外地帮我说话了。

「啊,不好意思,刚才工作时为了转换心情。」

真理姐害臊地说。小鸟游小姐听完,好像就误以为真理姐上一刻曾坐在那里。

「哪里,不会不会。」

小鸟游小姐开朗回话后,就没有多提及那一点。

在我安心下来的同时,发抖也自然地停住了。

虽然不甘心,然而真理姐……师父还是一样高明。毕竟刚才她既隐瞒了我的存在,也没有对客人「说谎」。实际上,真理姐就是在工作时为了转换心情──「跟我聊了几句」。由于她省略后半句,小鸟游小姐才会擅自解读成「刚才她是坐在这里工作」吧。

符合师父风格的灵光依旧健在,实际体会到那一点,我除了高兴却也产生其他想法。

明明如此,为什么她不愿意一直做我的榜样──继续当女流棋士呢?

有想要的东西,就该弄到手啊,小夜。

当年如此自信地笑着且「令人崇拜的师父」,到现在仍让我想念不已。

「…………」

当我抱着腿的双臂不自觉地用力时,她们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寒暄完,开始进入正题。

「那么,能否让我重新请教你今天来敝公司有什么事?」

「啊,好的。关于这一点……」

说到这里,小鸟游小姐喝了一口茶,并发出啜饮的声音。随后,仿佛要打起精神,伴随稍微用力地将茶杯搁在桌面的声响──

她提出了从某方面而言不出所料的「麻烦差事」。

「请将网页上刊载的这个叫『宇佐树』的人,借给我当出租男友!」

「……原、原来如此。」

好像连师父都对此有点猝不及防,声音夹杂了些许仓皇的情绪。然而,当我听到是小鸟游小姐上门委托时,就心里有数了。

……嗯,尽管我确实料到了。

「(从各方面来说,这个状况的『复杂度』实在太离谱了!)」

我不禁在更衣室里抱头感叹。哇,平时我就已经靠着乔装在桌游咖啡厅当常客,现在其中一名店员还打算租我去当她的男朋友,这是怎样啦?即使在对弈时也很难见识到如此复杂难料的局面。

当我在内心叫苦时,真理姐开始为客人说明。

「姑且让我重新做个说明,如同网页上写的,这个『出租男友』的项目,是以单纯『租临时演员充当男友』为前提的服务,想必您也是明白这一点才来委托的吧?」

「是、是的。啊,既然没有妨碍风化的内容,即使顾客是未成年也没问题吧?」

「咦?对、对呀,是那样没错啦……」

问题大概有些触及灰色地带,真理姐变得支吾其词。经过短暂沉默,这次她换了个角度开口:

「只是实际进行出租的话,不仅要按钟点计费,从办公室这里出发的交通费等开支也会另外向客户请款,因此在开销方面对学生来说恐怕有点难以负担……」

「啊,关于那一点──」

谈到金额,小鸟游小姐似乎事前就盘算过,讲话开始变得跟平时一样流畅。

「基本上,我只会租『最低额度』,还有还有,你们服务好的话,我也会帮忙宣传。相对地,能不能算我便宜一点呢?看在彼此是邻居的情面上嘛。好吗?」

「这、这样啊。」

话说到这里,真理姐似乎也觉得过于死板的待客方式有些自讨没趣了。配合小鸟游同学,她开始用不拘小节的方式回话。

「所以呢?你所谓的『最低额度』,是低到什么程度?」

「嗯,这个嘛。」

小鸟游小姐语带兴奋地解释:

「首先有个大前提,我需要租男朋友的时间点,一星期之内会出现几次,说穿了也就五分钟那么短。」

「啊?每周租几次,一次只租五分钟?」

「对。另外关于交通费的话,我只是希望租到楼下用一下下而已,正常来说应该是零圆吧?」

「……该怎么说呢,这也实在……很难替你的委托估价呢。」

「是吧是吧?我就说嘛,干脆算我免费是不是比较合理?」

「你、你真的是喔。」

小鸟游小姐展现出符合其作风的本事,让师父不知所措。竟然能将师父玩弄于股掌间,真不愧是小鸟游小姐。

师父开口问道:

「基本上,那又是什么状况?每周租几次,还只需要租借男朋友到楼下五分钟……」

「啊……这个嘛,呃,怎么说好呢……」

小鸟游小姐尴尬地这么嘀咕。经过几秒钟的沉默,她如此吐露:

「我在楼下打工,跟同事稍微提到了『自己有帅哥男朋友』……」

「……好无聊的理由。」

真理姐傻眼了。她已经完全不把对方当客人了。这部分的判断力依旧果断。

然而小鸟游小姐在这方面也没有输。她立刻以符合自身风格的话语,说出一句又快又狠的反驳:

「想指望以这么无聊的需求做生意赚钱,才真的很无聊吧。」

「唔。」

小鸟游小姐真厉害。别说对付我或盘常先生,连师父都被她吃得死死的。我甚至觉得若把她丢进将棋界,会在各方面掀起惊涛骇浪。

小鸟游小姐趁势继续说道:

「还有,这个人是叫……宇佐?外表长得超帅,扮演『能向人炫耀的男朋友』自然相当合适。虽然其实我最中意的部分在于她是『女生』。」

啊,原来网站主页上连那一点都有写出来吗……尽管我这么想──但照常理考量,既然是业务就没有理由隐瞒才对。

真理姐如此回应:

「是啊,那样无论客户或员工都能安心吧。双方都是。」

「就是啊。而且该怎么说呢……」

这时候,小鸟游小姐压低音量,虽然不至于被面前的真理姐听见……但隔着一块薄布近在身旁的我却听见了她的嘀咕。

「……就算是演戏,除了真正喜欢的人之外,我也不想跟其他异性黏在一起……」

「…………」

呃,感、感觉刚才好像获得了自己不该得知的新情报耶。嗯,应该是心理作用。就当成心理作用吧。

「呃,你说什么?」

被真理姐反问,小鸟游小姐便摆出原本的态度答话:

「总之呢,具体来说,我需要的服务就是在打完工回家时,请人假扮男朋友到楼下接我而已。」

「……呼嗯。」

真理姐摆出若有所思的态度应对。啊,在她当女流棋士时,我常听见她在投降前一刻用这种语气。换句话说就是……

「──原来如此。与其靠这种业务向邻近的学生赚点小钱,干脆免费出租当广告,你的提议或许可行。」

那是准备答应对方要求的讯号。当我深深地静静叹息时,她们俩的对话仍在继续。

「咦,真假?那就这么说定喽,OK?」

「没有,我还在考虑阶段。再怎么说,要你做为本公司服务的广告宣传,从经营的角度来说必须有价值才会开特例……」

「啊,顺带一提,这是我目前社群平台的追随者总人数。」

「好,采用。」

我好像被人用一秒决定是免费出租了。阿、阿姨?

「放心吧。给宇佐的打工费,会由本公司的广告成本垫付。」

「是喔,那不就好了吗?虽然不干我的事。」

真理姐并非说给小鸟游小姐听,而是在对偷听的我说明。好、好的,既然是这样,我也不至于拒人于千里之外……

等等,不对不对,现在已经不是那个阶段的问题了。

尽管真理姐无从得知,但我跟小鸟游小姐……还有盘常先生的关系现在相当脆弱敏感。

原本我擅自认为盘常先生「似乎对小鸟游小姐有好感」,他却莫名其妙地突然高谈起自己对真正的我──「歌方月乃」怀……怀有爱意。

另一方面,我认为小鸟游小姐似乎很欣赏盘常先生,她却说自己另外有男朋友,又否认对盘常先生抱持好感。结果真相摊开来一看,才发现何止查无此人,还落得要找出租男友撑场面的地步。

至于我……用了歌丸这种松散的人物设定当常客,最后竟意外被盘常先生告白,何止如此,现在连小鸟游小姐的秘密都被我知道了。

万一在这种情况下,万一,我的身份在小鸟游小姐面前曝光的话──

到时候不就……

「啊,顺带一提,小鸟游小姐。万一来本公司租借男友的事,在你想骗的同事或周围人面前穿帮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咦?啊,到时候……该怎么说呢,我也没辙,只能用一句话表达。」

「哪句话?」

面对真理姐的问题,小鸟游小姐以爽朗到可怕的态度回答:

「吾命该绝。」

好的,现在绝对不能穿帮了。应该说,那已经不是专属于小鸟游小姐的台词了。我也一样。包含我目前身边所有的状况,那是无论向盘常先生或小鸟游小姐……不对,是向外界曝光时会有的感想。

吾命该绝。

这四个字,可说是人活着要守密的最大理由吧。

不过正因为如此,出于这层缘故……

「(能不能趁现在就设法拒绝这个委托呢……!)」

真理姐不明白我所怀抱的内情,才傻傻地答应了。可是在我看来,哪怕想在短时间内获取报酬,风险还是太大。

不、不对,从工时的观点而言,这对我来说也是快乐似神仙的打工。偶尔过来玩并顺便去一趟KURUMAZA,再用宇佐树的身份跟小鸟游小姐状似恩爱地离开店里即可。这样还能赚到去咖啡厅的钱,简直再好不过。

然而,这仍不足以赌上宝贵的人际关系或社会地位去冒险。

至少这桩出租男友的案子,我无论如何都要推掉。

于是,不知道是我的祈祷应验了,还是师父发挥了她天才般的洞察力,真理姐姑且朝小鸟游小姐提醒了一句。

「啊,但是宇佐会不会排班接你的案子,目前还不确定喔。」

「咦,意思是有可能派其他出租男友给我吗?」

「嗯,是啊,也是有那种可能吧?」

「真假……」

小鸟游小姐露骨地做出不服气的反应。

「我可是看在这个帅到爆炸的『女生』份上,才决定来这里的。」

「啊,此话甚佳呢。」

啊,等等,我这个阿姨,怎么偏偏挑这个节骨眼学我的口头禅……!

「佳……?奇怪,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种用词……」

「咳、咳咳。」

阿姨刻意清嗓后,又继续说道:

「那假如宇佐不能接案,本公司不会另外找人顶替,这桩生意就当告吹,可以吗?」

「嗯……那就这样吧。」

小鸟游小姐明显并没有接受,却还是如此回话。我不禁微微摆出动作叫好。

「(好。虽然对小鸟游小姐很过意不去,等她回去之后,我就郑重跟真理姐推掉这个案子吧!)」

当我重新打定主意时,小鸟游小姐补了一句话。

「啊,可是,今天的委托,宇佐不可以在听完所有内容之后才推掉喔?」

「嗯?你提这个,是基于保密义务的观点吗?」

「当然了。毕竟这完全属于个人隐私吧。光是我来委托出租男友这一点,就要尽量避免被相关者以外的人知道了。」

「的确,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是吧?所以麻烦在说明细节之前,先确认宇佐的意愿。应该说,假如她已经听过委托的内容,到时候我不管怎样都会要你们接这个案子。」

「好,我明白你的要求了。」

真理姐随口答道。单纯表示「明白」而非「答应」,由此可见她的狡猾。实际上,在这之后……虽然对小鸟游小姐很抱歉,我仍然会在得知全盘细节后拒绝她,既然如此真理姐那样答复,应也宜哉。

若要耍弄诡辩的话,目前在这里得知她那些内情的人是「歌方月乃」,「宇佐树」可说尚不知情。既然这样,「宇佐树毫不知情地拒绝了」姑且还是说得通。虽然根本是歪理。但应该可以打发小鸟游小姐。

当我如此盘算时,突然间,小鸟游小姐发出了起身的声响。

「啊,糟糕,已经这么晚了!」

「之后你还有事?」

「应该说,我现在是利用打工的休息时间溜出来的!」

「原来如此。那细节择日再谈。跟宇佐见面讨论也要另找机会……」

「好,就那么说定……哎呀?」

「怎么了吗?」

「呃──不好意思,刚才我站起来的时候,胸罩扣环好像跟着松脱了。」

「哎呀呀。没事吧?」

「没事……但必须先将上衣脱掉才能整理。」

「啊,那你可以找地方换衣──」

话说到一半,真理姐不知怎地打住了。

与此同时,我也明白她是「预见了什么」才把话打住──不对。

我连「接下来可能发生多惨烈的状况」都瞬间推敲出来。随后,我就跟下快棋一样抱着「当机立断」的觉悟开始动作。

我迅速换上了始终放在更衣室里的「某套服装」。

「谢谢。啊,你这里正好有类似试衣间的地方,那我借用一下喽。」

不出所料,事态正朝着师父与我在几秒钟前预判的未来发展。

小鸟游美布瑠的手,伸向了将更衣室与外面区隔开的薄薄布帘。

片刻后,我将与她面对面的未来已经无可避免。

局面非常糟糕,可以说是恶劣透顶──但是。

即使如此,既然我身为棋士。

既然要推迟死局,那我仍有手段苟活。

纵使那是会通往更深一层地狱的选项,我仍不能犹豫。

就在我思考至此的下一刻。

「那我失礼…………喽?」

透过小鸟游美布瑠的手,我们分隔的薄薄布帘被无情拉开。

与此同时,惊险换完衣服的我,便与她的目光对个正着。

「「「…………」」」

办公室里时间静止。

三人茫然失措。在这种局面中……最先开口打破寂静的人,是小鸟游美布瑠。

她虽然充满迟疑,却还是朝着我──不,朝着「本帅哥」搭话。

「咦……你该不会是,宇佐?」

目前,映在她眼里的人。

正是「离死局只差一步的选项」。

就算局面恶劣透顶,即使如此,与其用歌方月乃或者歌丸的身份在这里跟她碰面,那另一个身份──勉强还能让我抱持希望。哎,换句话说──

「嗨。我、我是从今天起会成为你男朋友的宇佐树。往后请多指教。」

我拨起轻柔的金发,然后一面参考阿姨在女流棋士时期的性格,一面在几近事故的情况下开始了身为「出租男友宇佐树」的业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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