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乐关系

第一卷 第二话 概要女王的败北(Day58)

作者: 葵关南 更新时间: 2026-06-23 11:02:12

「甘拜下风。」

我──歌方月乃一边望着低头认输的对弈者的发旋,一边深深吐气。

感觉像隔了好几小时才呼吸。官方赛事一向会酝酿出或多或少的紧张感,今天却格外突出。脖子事到如今才开始冒汗。

勉强度过难关了。

这一阵子,我在对弈后的感想有九成都是如此。心中率先浮现的并非赢棋的甜美充实感,而是设法不输棋,勉强存活下来的安心感。

棋局结束后留下的并非「输家与赢家」,而是「死者与重伤患者」。

在互相检讨并交流之后,我整装离开千駄谷中央大楼。接着在准备前往车站时,被人从背后拍了拍肩膀。

「请问你是歌方月乃小姐,对不对?女流名人那位!」

又娇又尖的说话声。由于对弈后的疲惫,老实说我连回头都欲振乏力,话虽如此,我好歹也是女流棋士的一员。普及将棋文化同样是我的重要职责。我立刻摆出营业笑容用「社交模式」朝对方回头,于是──

「骗你的。」

──被人用手指戳脸颊的我,在接受昭和式整人洗礼的同时强烈地感到后悔。

没错。「这一位」从以前就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师父?」

「哎呀,小夜,你还是一样冷漠。」

妙龄女性极为轻松地打发摆着臭脸回话的我。

巽真理狭。虽然从暴露且华丽的打扮来看完全无法想像,但她曾经是位女流棋士。

一身金属饰品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她又继续说道:

「还有,我不是讲过好几次了吗?别叫我师父。毕竟我已经不是现役棋士了。」

「啊,我都忘记了呢,『阿姨』。」

「嗯,那样的叫法更要改掉。不中听。」

奔三女性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但我理所当然地回应:

「但是撇开师徒关系的话,真理姐与我就是『阿姨』与『外甥女』啊──」

「麻烦你叫我真理姐,小夜。」

「唉。」

明明以前叫「阿姨」或「师父」,她都能笑着包容的。真为难。

顺带一提,「小夜」主要是亲戚用来称呼我的绰号,由于幼儿期的我咬字不清,很难将自己的名字「月乃」发音清楚,总会讲成「夜乃」,绰号似乎就由此而来了。

……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我却没想到绰号会跟着我直到这年纪。

起码在公共场合,我会希望对方以师父而非阿姨的身份叫我「月乃」,如此的要求却被一句「不可爱」驳回了。竟然是因为觉得不可爱。

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计较这些,决定将话题进行下去。

「师──真理姐居然跑来会馆,还真是稀奇呢。」

「嗯?啊啊,目前的工作有点事要来千駄谷处理。然后呢,我想起你有棋赛,就顺道过来看看了。」

「这样啊,感谢你专程过来──」

答谢的我正要深深鞠躬,就被真理姐插话了。

「你的下法很乏味呢,小夜。」

「────」

那并非阿姨──真理姐平时的轻松语气,而是对我倾囊相授的将棋「师父」给出的建言。我吞了吞口水答道:

「原来……你都有看见啊。」

「嗯,多少啦。」

真理姐边说边将手机甩了甩。我转开发青的脸孔,她却不肯放缓追究的力道。

「小夜的棋风从以前就格外保守,那倒是无妨。」

「既然如此……」

「不过呢──」

真理姐对我投以连身为我的师父时都鲜少露出的严厉眼神。

「前提在于『当中要有坚定的信念』。」

「…………」

无话可回的我用右手掐住左手臂。真理姐无奈地叹气。

「到女流名人战那阵子为止,我都没什么想挑剔的。小夜的风格有正向地发挥,也带来了成果。」

「…………」

「不过,应该是在那之后吧。你的棋风开始偏差了。」

「……………………是的。」

我挤出声音承认。真理姐似乎察觉到词穷的我没办法陈述烦恼,便提议先前往附近的咖啡厅。

我对此点头答应,然后一边整理思绪,一边在她的催促下走向店家。

就座点完餐之后,我重新对真理姐吐露内心想法。

「如真理姐所说……直到前阵子,我对自己的棋风都不曾有疑问。」

「我知道。毕竟你从以前就叫我师父,棋风却跟我一点都不像。」

「我倒认为那是因为真理姐奔放过了头……」

「啊哈哈,在官方赛事上犯了五次二步的女流棋士除了我之外,应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吧!」

「一点都不好笑呢。」

当时不只外界舆论逆风,应该连棋界内部都给予了满大的压力。当事人却始终是这个态度,真不晓得该尊敬还是傻眼……

「我的事情就不提了。小夜,你那种迷惘是怎么来的?」

「关于这个呢……」

当我如此开口时,我点的红豆牛奶拿铁就来了。

「呵呵。」

最爱的和式甜品登场,让我暂忘俗世的烦恼,眼睛随之发亮。接着,店员脸色略显困惑地将我事先加点的各种调味料摆上桌。

「然后这是您点的鲜奶、蜂蜜、枫糖浆还有糖包。」

「甚佳。谢谢。」

我带着笑容客气地低头致谢。真理姐状似怀念地以「出现了,甚佳」取笑我的口头禅,店员则带着营业笑容表示「请慢用」并离去。

当我「一如往常」地忙着在红豆牛奶里添加甜味,真理姐就说了「然后呢?」要我继续说明。

「稀世的天才女流棋士歌方月乃,高明如你,为何会表现失常?」

我先舔了一口甜度加量的红豆牛奶,然后才回答她的疑问。

「呃,这阵子来看我对弈的人士爆增了。在网路上也开始有各种评论……」

「好像是呢。啊,不过……」

真理姐正要把话继续说下去,她点的「热带Big Thunder圣代」就送来了……好大一个。我斜眼望着那道甜点,发出评论:

「吃完好像会胃食道逆流。」

「我可不想被你数落。」

真理姐望着我用掉的各种调味料回嘴……不过,人各有所好。

她挖起圣代的冰淇淋部分──手法豪迈得光看就让人提心吊胆──同时重启我们刚才所谈的话题。

「小夜,你是会在意社群网站反应的那一型?」

我对她的问题大大地摇了头。

「不会,一点也不。只是,当中有连我都无法忽略的评论。」

「什么评论?」

「有人在质疑,我的棋风像AI……跟将棋软体类似。」

「啊,那一类的意见喔。」

真理姐停下吃圣代的手,受不了地嘀咕:

「从我在职的时候就有了。怀疑棋士会用将棋软体作弊。」

「是的。我也多少遭到了怀疑。」

「所以呢?实际上你有用吗?」

「怎么可能。」

「我想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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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姐摆出一副「就知道是这样」的态度,又开始把圣代往嘴里送。我对那无条件给予的莫大信赖感到有些宽慰,同时继续说道:

「那种说法本来就无凭无据,所以也没有延烧成多大的话题。着实甚佳。」

「那太好啦。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真理姐问得再合理不过,而我一边深深叹息一边答道:

「发生那件事后,我本身开始重新意识到AI这个东西的存在了。」

「啊……」

真理姐做出「原来如此」的反应。我则继续向她吐露:

「确实能理解那些评论者的疑虑。毕竟我走的这种棋风,就是将『再三学习导出最佳解』钻研到底的路线。」

「那倒是在全体棋士身上都说得通。不过小夜的那种倾向比别人加倍明显。应该说,个人偏好或习惯几乎不会反映在你的战略上。」

「是的。而且那种思路的完美型态,大概就是AI。但是那样一来……」

「你不禁开始思考,自己是否可以这样下去吗?」

「说来惭愧。」

「真是年轻呢。」

真理姐说完便哈哈大笑,但立刻替自己打圆场说了一句「呃,虽然我也很年轻」。我无视于她的单口相声,继续说道:

「结果事到如今,我才开始摸索所谓『合乎本色的棋风』……」

「所以将自己以往格局毁弃的无趣棋士,就这样出炉了。」

「呜呜……」

我垂下头。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明明相当擅长往「标准答案」迈进,但被要求举出「自己的答案」就会不知所措。暑假作业在第一天就能写完,只有「自由研究」迟迟没进展──歌方月乃便是这样的人。

正因为这样,我才会憧憬奔放阔达的阿姨,开始下将棋,终于留下一定程度的成绩,对自己也总算稍微有了信心……结果再度遇到这种难题。

由于姑且还能险胜,战绩方面并没有陷入困境。然而低潮期再这样下去,连要保持现状都令人堪忧。我甚至有预感一旦全盘失守,就再也爬不上来。我在奖励会(注:日本将棋的培训机构)时期已经实际看过太多那样的棋士了。

回神之后,发现真理姐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把巨无霸圣代吃完了。我警觉地看向自己的红豆牛奶拿铁,发现只喝了润润嘴唇的第一口。就算急忙端起来喝也已经变得温温的了。总觉得好想哭。虽然又甜又好喝。

大概是因为我露出了仿佛世界末日的脸色,真理姐以柔和的语气说:

「小夜,你从以前就缺乏『玩心』。跟我姐很像。」

有如玩心化身的人在说些什么啊。真理姐看了我的表情就咯咯笑道:

「看你的脸是在想『有如玩心化身的人在说些什么』吧。」

「唔……!」

被点破的我发出呻吟。真理姐迎面望着我的眼睛继续说道:

「认真进取且勇往直前当然是你的优点喔?不过你目前的烦恼……在面对『自己的风格』这种抽象的问题时,拓展视野也是很重要的。」

「你说,拓展视野?」

「对。你想想看,比如说,虽然在阴暗迷宫探险时用手电筒很方便,但如果要探索夜晚的草原,能大范围地照亮周遭的灯笼比较合适吧?」

「唔!」

「简单来说就是在目标明确时,以及探寻模糊概念时,必须切换作法才行。」

表达简洁而又直指真理,实在很符合真理姐的作风。的确,那正是我目前的困境。我完全陷入了视野狭隘的状态。

久违地被师父点醒的感动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师父,此话甚佳。」

「啊哈哈,让你称赞甚佳了。但你要叫真理姐,不是师父。」

真理姐这么警告的同时突然握住我搁在桌子上的手。突如其来的状况令我错愕,对方却用认真的眼神望着这边继续说:

「然后呢,小夜。假如你现在想『拓展视野』的话,有项打工正适合这样的你……不晓得你有没有兴趣?」

……嗯?奇、奇怪,话题好像跑到奇怪的方向了……

「打、打工吗?呃,这么说来,真理姐现在是从事哪一行──」

我问到一半,真理姐放在桌面的手机发出震动。

萤幕亮起,显示的讯息碰巧进入了我的视野。

〈宇佐小弟〉〈我到了。你现在在哪?〉

「(宇佐?谁啊?)」

至少不是我认识的人,但是深究阿姨的人际关系也不妥。

真理姐放开我的手将手机收回去,顺势拿起账单。

「啊,抱歉小夜。我差不多该走了。」

真理姐匆匆整装起身。我错愕地回话:

「好、好的,虽然没什么问题,但真理姐的工作是……?」

「啊,下次再细谈吧!拜喽,小夜!」

「那就这样吧……」

真理姐急忙迈出步伐──不过她却在走了几步之后回头,带着潇洒的笑容告诉我:

「要懂得玩啊,懂得玩!到头来,人生最要紧的就是拿捏工作与玩乐的平衡!懂吗,小夜!」

师父抛下这段相当符合「她的风格」的台词后离去了。

「……是的!此言甚佳,师父!」

我如此回话后,她就迅速结完账,并在通话间匆忙走出咖啡厅。

至于我,因为红豆牛奶拿铁还剩很多,便决定独自多留一会儿。座位刚好在窗边,我不经意地追寻起真理姐的身影。她走出店里以后,就一边通话一边东张西望。看来她似乎跟人约好要碰面。不知道是不是工作对象?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望着真理姐,便发现她似乎看见在等的人,还挥了挥手。跟她会合的人是──

「……咦?」

──身穿学生服的金发少年。而且双方一会合,真理姐就粗鲁地摸起他的头,感觉莫名亲昵……咦,呃……

「(着重『玩乐』的奔三女性……跟年轻小男生……状甚亲昵……)」

………………我强烈地认为,自己好像目睹了不该看的场面………………

我把目光从窗外迅速转回来,接着茫然望向店里的观叶植物。

…………

红、红豆牛奶拿铁,真好喝耶。嗯,甚佳甚佳。

从千駄谷搭总武线花费二十分钟,在荻洼站下车,精疲力竭地走回家。

有段时期为了因应记者,甚至要叫车接送,但现在已经风平浪静了。出入时几乎不会被人攀谈。短暂上过新闻的平凡女高中生长相,本来就不容易让人记住吧。

何况我姑且有稍作乔装──要这样称呼这个对策是有点难为情。

我盘起头发并戴上了帽子。

其实要称作乔装也稍嫌狂妄,不过颇具效果。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平时我对弈或面对记者时都会放下头发,外界对我似乎就有着「黑长发」的印象。正因如此,光是藏起头发便能将「歌方月乃」的特色掩盖大半。

就这样,今天我依旧没被任何人攀谈地悠然走在「荻洼铃兰商店街」返家。

「缺乏玩心……是吗?」

我一边走在归途,一边思考师父点出的症结。先不谈跟师父的那场茶会,从对弈完就直接回家这一点来看,也显示出我这个人「玩心不足」,不免让我有些消沉地发出沉重叹息。

唉,像这种日子就该痛快享用甜品……想到这里,我发现自己忘记张罗「晚餐后的甜品」。这么说来,目前家里爱吃的甜点库存也见底了。这样只好顺道去超商一趟,不过都走到这里了,回家的最短路线上已经没有店家可以买到合我喜好的甜品。

「(不得已,绕一段远路吧。呃,记得可以走这条巷子……)」

如此心想的我拐弯转进平时不会走的路。某方面可以说是新鲜的景象在眼前展开。虽说住在这里,但这属于脱离本身生活圈的路。基本上并没有专程经过的理由………………嗯?

「……咖啡厅?」

别无情致,唯有住宅与住商大楼林立的街道──在原本让我这么认为的道路中段,有块陌生的招牌闯进了眼里。我试着凑上前去确认。

「……桌游,咖啡厅?」

看来,那似乎是一间名叫「KURUMAZA」的桌游咖啡厅。大概是最近开张的吧?假如这一带有咖啡厅开幕,喜欢甜品的我没道理浑然不觉……

「不过比起餐饮,这里会不会是以提供桌游为主呢?」

坦白讲我对所谓「桌游咖啡厅」的生态不太清楚,因此也无从得知。假如跟漫画咖啡厅类似的话,就不是重视餐点的人会光顾的店吧。

我朝招牌望了片刻,却觉得那是与己无关的店,又打算从现场离去──就在此时,阿姨说话的声音突然像神谕一样地回荡于脑海。

「小夜,你从以前就缺乏『玩心』」

「唔!」

我顿时停下脚步……玩心…………坦白讲,师父给的建言固然令人万分感激,我却无法想像「玩心」的具体形象。

夜生活、感情事、玩男人。世上有各式各样可以说是「玩」的行为,可是都跟现在的我太过无缘。对一心钻研将棋至今的我来说,感觉并无法乐于其中。可是……

「……桌游吗…………」

…………

就这样,等到回神过来时。我已经爬起大楼的阶梯了。

「您、您好。」

大概是将顶让的旧有咖啡厅改装而成的,我推开莫名脱俗古朴的店门,踏过桌游咖啡厅「KURUMAZA」的门槛。同时立刻就有点后悔了。

店里比想像中整洁,却没有客人的身影。太挤固然会造成困扰,但一个客人都没有的餐饮店同样门槛不低。

还是调头离开吧?如此的念头闪过脑海,店里随即有声音传出。

「啊,欢迎光临!」

竟然有客人会上门──伴随慌得可以听出其心思的问候,样似店员的人匆匆冒出来了。

那是个戴着眼镜的瘦高青年。年纪大概跟我同辈。围裙上附的名牌写着「常盘」。

「呃,啊……您应该……没有订位吧。请、请问是一个人吗?」

明明是做服务业,却因为像是不擅社交而显得相当靠不住的青年。然而那对于紧张的我反倒有助益。该怎么说呢,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他紧张地拨弄起镜架,因此我也跟着摸了摸自己──在走进店里前一刻才临时补的乔装用无度数眼镜。就这样经过片刻的沉默……什么情况?我们目前是透过眼镜在对话吗?不行,我得讲话。

「呃,我、我没有订位,一个人来的……应该说,那个,我本身对桌游是初学者,这样没问题吗?」

我连珠炮地说了一小段话,大概是不安的情绪传达给对方了吧,那名青年──常盘先生顿时抛开了之前的可疑态度,还露出亲切随和的微笑。

「当然没问题,反而热烈欢迎喔。来,请到这边的座位。」

对方如此说完,就带我到原本似乎是四人座的座位上。我将手上的东西放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常盘先生走向柜台准备水与纸巾。就座的我于无意间望着对方,就发现他在嘀咕些什么。

「怎么偏偏挑这种时候迟到呢,那个辣妹……」

……看来似乎有其他员工迟到。的确,虽然客人不多,这种规模的咖啡厅只由一个店员打理是满奇怪的。

水与纸巾端来之后,常盘先生为我说明店里的消费制度。

「这里的制度基本上跟普通咖啡厅一样。座位没有额外收费,只要您点餐,就可以任意游玩店里的桌游。」

「原来是这样。啊,那我先点这个玉露绿茶……并加点砂糖与蜂蜜。」

「好的,我明白了──什么?」

「啊,调味料要额外收费的话,我当然会付。」

「咦?啊,好、好的。我知道了。请、请稍待片刻。」

店员这么说完后便回到柜台那边。当我不经意地观察起店内的环境时,茶与调味料就在几分钟之后端来了。更令人感激的是调味料不是只有单份,好几份连着托盘一起端来。

「这是您点的玉露绿茶。呃,糖包与蜂蜜请随意取用。」

「哇,谢谢。甚佳甚佳。」

「甚……?」

店员偏头表示不解,我则喜孜孜地一面将糖包与蜂蜜倒进玉露里,一面开口闲聊。

「话说,这间店从什么时候开幕的?」

「开幕才两个月左右。因此我跟其他员工都还不熟练……」

「原来是这样。店员先生,你总是一个人吗?」

「没有没有,基本上含我在内会有两名工读生,有些日子店长也在……」

此时他沉沉地吐了一口气。

「只是店长常常不出现,今天连我的搭档都迟到了……」

「好、好像很辛苦呢。」

看来这里的工作环境相当黑心。听到这里,感觉现在让他专门招呼我一个客人有些过意不去。

「现、现在问这个也晚了,不过,我一个人来店里也没关系吗?」

桌游咖啡厅原本的利用方式会不会是结伴光顾,然后向店里「借」桌游与座位来玩呢?我如此担忧。

对此,常盘先生似乎察觉到我的不安,和气地回以微笑。

「当然是热烈欢迎了。假如客人独自光顾,可以找我们这些店员陪玩,或者跟其他客人并桌,视情况也有单人游玩的项目可供利用。」

「啊,那么今天……」

「是的,若您乐意的话,就是由我负责说明与陪玩,不知道您觉得如何?」

「好的,那样甚佳。」

「甚……」

「啊,没事,请你多多指教。」

「好的,我明白了。那今天就由我担任您的玩伴,敝姓常盘。呃,请问客人您怎么称呼……?」

「啊,我叫歌──」

我在自我介绍时差点顺口报出本名,连忙打住。我并不是对常盘先生有戒心,然而都简单乔装过了,事到如今报上本名也有些尴尬──如此心想的我立刻修正了自我介绍的内容。

「请叫我歌──歌丸就好。」

「居然是嘻哈歌手。」

即使是临时想出的假名也太牵强,总有别的名字可以取吧──老实说,有洞的话我真想钻进去,不过常盘先生却在吐槽后和气地微笑回话:

「但是这个名字不错呢,『歌丸』小姐。感觉嚷嚷上口。啊,那您也别叫我常盘,请务必称呼我『盘常』就好。」

「咦?」

面对我的疑惑,常盘先生难为情地搔着脸颊回话:

「那相当于我在这间咖啡厅的绰号。将常盘倒过来念就变成这样了。哎,实在单纯得令人惭愧。」

「不、不会啦,没那种事……」

「不过,无论是借由数位载体或者传统的实体游戏,玩游戏时有个网名或绰号不是比较自然吗?」

「咦?啊……或许确实是那样。」

尤其以我的情况来说,用本名跟人较量难免会联想到「对弈」的事。正如他所说,也许在那层意义上,「歌丸」是个距离感恰当的名字。

我恢复冷静之后,常盘──盘常先生就带着十分温和的笑容看了过来……嗯。

「(……该怎么说呢,不论好坏,这位店员都是个善良到骨子里的『好人』吧。)

明明完全不擅于社交,却能敏锐察觉我这边的不安与迟疑,感受得到他笨拙却又发自内心的体贴。

坦白说,在需要跟对手一较高低的世界,他算是难以存活的那种人。看在女流棋士歌方月乃眼里,是难免会显得脆弱的人。

然而另一方面,若看在纯属凡人的歌方月乃眼里──

「(怎么样,月乃?下棋,你觉得好玩吗?)」

忽然间,母亲第一次陪我玩「动物棋」的幼时情景从脑海里闪过。

我放松肩膀,然后重新对他露出发自内心的自然笑容。

「那么,请你多多指教喽,盘常先生。」

「好的,歌丸小姐。」

双方相互问候微笑。接着盘常先生向我问道:

「那么歌丸小姐,请问你对想玩的桌游有没有什么要求?」

「要求……吗?」

我不太能理解盘常先生的问题,而他补充说道:

「啊,没有,这并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我想想,好比说初学者的要求大多是『希望有运气成分』或者『最好能打开话匣子』,另外还有『不想花太多脑筋』吧。」

「喔,原来如此。既然是这样的话,若要谈及我的喜好……」

我从心所欲地提出自己的嗜好。

「我喜欢在成败并非听天由命的战场上默默地谋划战略,与敌方相互厮杀。」

「您从事的职业是军师吗?」

回神才只见盘常先生被我稍微吓到了。糟糕。我不自觉将对于将棋的执着表露得太明显了,明明今天单纯是来学习「玩心」的。

不出所料,盘常先生略显为难地提出他的评估。

「极端而论的话,那我会想推荐你玩『将棋』……」

他提出了会让我的目的本末倒置的意见。想在下将棋之余放松的我,何苦跑来桌游咖啡厅下将棋呢?我连忙修正本身喜好。

「啊,不、不过,我今天是希望能另觅新的门户才来的,因此与其完全照我的喜好,能稍微偏离的话反倒甚佳……」

「这样啊,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既然您这么说……」

盘常先生边说边走向收藏着大量桌游的橱柜,并且从中拿了一个接近月刊漫画杂志大小的盒子回来。

「我们来玩这款『璀璨宝石』如何?」

即使被征询意见,我却没有任何判断的材料。盘常先生似乎也明白那一点,继续说明游戏概要。

「『璀璨宝石』是使用卡片,还有画了各种宝石的筹码来进行游戏。」

盘常先生一边说,一边从盒子里取出实际使用的卡片与筹码让我检视。虽然不知道该从何看起,总之试着将筹码拿到手里,意外扎实的质感让我吃了一惊。讲究道具是好事。将棋也是一样的,尽管磁吸将棋或线上将棋各有其出色之处,但用正式的棋盘与棋子来下,就会让人危襟正座,投入的程度也随之提高。

盘常先生继续说明:

「细节之后会再详细解释,基本上这是用各种筹码代替货币,然后购买卡片赚取分数的游戏。」

他在说明的同时以手指指出重点,并且细心地为我讲解。

「只是呢,玩家双方要从共通的地方取用这些筹码与卡片。因此……」

「原来如此,这样就会有需要与对手谈判的状况──像是互抢想要的筹码与卡片。」

「正是那样。歌丸小姐,您吸收得真快。」

盘常先生由衷佩服似的表示。当然多少应该有客套的成分,但他的话语却还是没有虚假的感觉,我也不可思议地没有感到排斥。

盘常先生略显兴奋地继续说明:

「顺带一提,这款游戏可以『保留卡片』,这相当于现实中购物的『预约』机制。场上有自己无论如何都想要的卡片,却还没有资金,但是断然不希望被人买走……像这种时候就会用到该机制。基本上。」

盘常先生强调了「基本上」。我稍微思索他的用意,然后提出自己的猜测:

「啊,反过来说,比赛对手有想要的卡片,自己就可以抢先用预约卡位这个战略吗?」

「没错没错!就是那样!歌丸小姐,您真厉害!」

盘常先生露出了纯真无邪的兴奋模样,激动得仿佛原先有些可疑的态度全是装出来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似乎会因为我对于游戏的理解度提高而高兴得不得了。真是个怪人。不过我对将棋也是这样的,所以倒不是无法体会。

当我不禁莞尔,盘常先生又继续说道:

「不仅如此,在桌游会把阻碍对手得利的行动称为『cut』。这是重要的战术之一,如果像这次一样采『双人对战』的游戏形式,其倾向就更加显著,因为……」

身为女流棋士,这实在不需要让他来说明。我接着把话说了下去。

「因为在双人对战的情况下,妨碍对手将直接为自己带来利益。当然要积极采取行动。另一方面,在三人以上互相竞争的游戏里就需要稍微留意,如果把心力都用于妨害某个对手,最占便宜的反而是第三者。」

「哦哦……」

回神之后,我发现盘常先生的眼睛闪闪发光,宛如把淡然说明的我奉为了神明。

我不免感到错愕。这个人是怎么了?难道他平时常常在跟悟性那么差的人说明吗?

他似乎察觉我有点被吓到,就清了清嗓调整态度。

「如刚才所说,本款游戏属于几乎没有运气成分的斗智游戏,但由于卡片进场时机等因素,运气仍会在其中影响一成左右。另外,虽然这并非享受交谈的游戏,不过也不会强迫玩家保持沉默。您觉得如何呢?」

那样的游戏性与我提出的喜好若即若离,刚好隔了半步之遥。

我露出微笑回答他:

「感觉很有趣。请务必让我试试。」

「这样啊!那我们来玩玩看吧!」

盘常先生像孩子一样笑逐颜开,还雀跃地着手做准备。他真的很喜欢桌游吧。看了那副笑容总觉得连我都跟着感到高兴。不过……

「顺带一提,盘常先生,你玩这款游戏很厉害吗?」

「啊,这个嘛,出于工作需要,我会跟许多客人玩这款游戏,经验难免比较丰富。而且坦白说,这款游戏属于会因知识量而拉开满大差距的类型……」

「毕竟对定式的知识会直接反映于盘上实力啊。」

「是的,正是这样。话说歌丸小姐,您不时会使用老派的字眼呢。」

回话的盘常先生一边准备,一边带着笑容──抛出了让我有些无法当耳边风的话语。

「啊,不过请放心。刚开始玩时我也不会逼得太紧。」

对待桌游初学者,他那样体贴确实是对的。

然而对于我……在棋界闯过龙潭虎穴的女流棋士歌方月乃来说,那样的发言相当于踩在老虎尾巴上。

我勉强保持笑容,并且对盘常先生提了点意见。

「敢问这话的意思是──你会对我放水?」

「咦?啊,没有,与其说是放水,呃,那个……」

盘常先生狼狈地停下准备的手。我则是用虚假的笑容继续说道:

「呵呵,如果是顾虑到我,还请你别费心。麻烦你务必全力以赴。」

「咦?呃,可是我刚才也提过,这款游戏是熟手占尽优势……」

「盘常先生。」

「我、我在。」

「麻烦你,尽全力跟我比试。」

面对我认真的眼神,盘常先生感到左右为难,吞了吞口水,最后拗不过我般如此回话:

「……既、既然您希望的话。」

「甚佳。」

我带着微笑回话。果然无论比什么都要认真才是最好的。话虽如此,为了让紧绷的气氛稍微缓和,我又半开玩笑地向盘常先生挑衅:

「呵呵,假使我赢了,还请你别灰心喔,盘常先生。」

「哈哈,您话说得真满呢,歌丸小姐。」

盘常先生爽朗地笑了……虽然对感觉为人和善的他过意不去,但既然要分出输赢,即使是玩游戏我也不打算吞败。我暗自在内心燃起斗志。

随后,我细听盘常先生讲解这款游戏的详细规则。

确认运气成分比想像中更少后,在脑海里切确整理出这款游戏的主旨及胜利的要点。

嗯,有意思。在将棋之外像这样「琢磨战略」的过程相当新鲜。

但是正因如此,我有欠风度地推敲过头了。如今我不认为自己会输。

「那我们开始吧,歌丸小姐。」

「好的。请赐教。」

做为开局的礼节,我深深低头致意。盘常先生在稍微迟疑后,也以「您、您太客气了」带着笑容低头回应。嗯,他果真是个好青年。然而……

「(正因为这样才更令人过意不去。几十分钟后,那张笑容将蒙上阴影。)」

即使如此,这里已是生死相搏的世界。既然双方动了真格交锋,那就没有「放水」的选项了。

游戏开始后,我便展开烈火般的攻势,运用在这款游戏位居关键的「预约机制」,让盘常先生佩服地说出「歌丸小姐,您真的吸收得好快耶!」还对他的行动再三搅乱,同时更顺利完成自己的布局,步步为营地走在通往胜利的路途上。在足足过了二十三分钟之后──

「甘拜下风。」

一回神,宛如在棋赛那般,出现了流露苦恼情绪的认输宣言。

────从我的口中。

…………

奇怪!

大受刺激的我望着盘面──桌子上的成堆卡片,开始飞快地进行「脑内赛后检讨」,盘常先生就苦笑着帮忙打了圆场:

「您好厉害,歌丸小姐!漂亮用上了不像初次对局的高竿战略……」

「可是,我输掉了。」

「因、因为这是桌游嘛,输赢也要看机运……」

「盘常先生,先前你说过这款游戏的运气成分只占一成左右。」

「呃,是、是的。不过,呃,那占一成的部分在这次对我起了有利的作用……」

「盘常先生。」

我就此打断他的话,然后抬起脸,迎面望向对方的眼睛。

「赢家的谦虚,有时会成为对输家的亵渎喔。」

「…………」

盘常先生似乎败给了我的魄力,脸色因而变得凝重。见状,我立刻回神过来。

「(不不不,我在纯属『娱乐』的较量中谈什么大道理啊。)」

脸顿时烫了起来。自己认真玩却依然落败的事实太过震撼,不禁让我失去了余裕,表露出自己的本性。多么难为情。

我连忙赔罪。

「那、那个,对不起,刚才──」

「……的确。」

「咦?」

然而,盘常先生却深有感触似的自顾自点头。

「小鸟游同学那种耀武扬威的态度,虽然看了多少会令人不爽,却也能感到坦然。」

「嗯?小鸟游同学?」

是在说谁呢?当我头上冒出问号,盘常先生突然迎面盯着我的眼睛回应刚才的话语。

「感谢您,歌丸小姐。刚才的指教非常值得参考。」

「咦?啊,不会……」

当我感到疑惑时,盘常先生就生疏地比出了V字手势宣布:

「所以这场『璀璨宝石』是我赢了。好、好耶!V!」

盘常先生摆出极其生硬的笑容,姿势也很笨拙。那一幕让我忍不住发笑。

「你在做什么啊,盘常先生。」

「对、对不起。我还在摸索自己表达开心的方式……」

话说完,盘常先生就嘀嘀咕咕地说着「总之,参考小鸟游同学是不行的……」反省……他真是个有趣又温柔的人。而且,我想自己目前有许多部分都该效法这个人。

为人方面自然不说,还包括了从某个层面上解读的「棋风」。

「(实际上,他的战略相当精彩。预留空间给些许运气成分的技巧明显比我更优秀。那确实是在将棋中看不到的思维,正因为如此才新鲜。)」

脑里某个平时并未使用的部分,感觉受到了刺激。或许玩桌游真的不错。这里似乎可以找到我那个被师父提出有所欠缺的「玩心」。

盘常先生似乎因我懊恼的模样感到顾虑,如此提议:

「不然把刚才当成练习,要不要再比一局?」

相当吸引人的邀约。不过……

「承蒙好意,但是不用了。」

「啊,您不喜欢这款游戏吗?」

「没有,不是那样的。正因为相当开心,我才希望……」

接着我有些羞赧地给了回应:

「能以更多不同的形式跟你一起玩。」

说完之后,突然觉得这有点像对他个人的告白……尽管我为此感到难为情,身为当事人的盘常先生却……

「那太好了!」

丝毫不害臊,只是纯粹地以闪闪发亮的眼睛回应我。

「您觉得玩桌游很愉快,对不对!」

「咦?」

尽管实际上并不是告白,我说的话里仍含有对盘常先生个人的好感。然而他似乎完全没有接收到。只是单纯因为有新客人发现桌游的魅力而开心不已──似乎是这样。

我不禁一边对他处事的态度笑了笑一边回答:

「是啊,没有错。愉快到……似乎能让我喜欢上。」

「这样啊这样啊!」

盘常先生由衷开心地笑了起来。他将「璀璨宝石」迅速收好,并且向我确认:

「顺带一提,歌丸小姐,您今天大约能再待多久呢?」

「啊,呃,我想还可以再玩一个半小时……」

「我明白了。那么,我挑几款可以在短时间结束的游戏吧。」

「麻烦你。啊,我可以一起到橱柜那边看看吗?」

「当然可以。欢迎欢迎。」

我站在纯粹地感到欣喜的他旁边,一起望着摆放桌游的橱柜。我依旧不明白这些游戏的玩法跟内容,不过仍会被图像或标题吸引而拿起包装盒,那时盘常先生就会开心得像在称赞「识货」一样为我简洁地解说内容。

当中有的需要五名玩家才能开局,有的所需时间则长达「半天」,与我们目前想找的游戏完全不符,即使如此,盘常先生绝不会一开口就否定我,而是扼要地谈及该款游戏有什么魅力,在勾起我的兴趣后才打住表示「下次务必要找机会试试」。

老实说,身为致力振兴将棋之人,其解说手腕漂亮得让我想当成榜样。

我真的打从心里感到佩服。

「盘常先生的说明全都简洁又容易理解,真了不起。」

「咦?」

面对我的评语,他一瞬间露出讶异之色,然后就略显害臊地笑了起来。

「能听您那么说,我很高兴……不过,这大概全是拜同事所赐。」

「你说……同事?」

「是的。不巧她今天迟到。呃,该怎么说呢,我那位同事……原本是个对桌游毫无兴趣的人。」

「咦,明明在桌游咖啡厅当店员?」

「是的,明明在桌游咖啡厅当店员。」

实在令人困扰──尽管他接着这么说,脸色仍相当温和。

「一想到要为那样的她说明桌游,讲话方式自然就跟着下了工夫。」

「工夫……」

「说明要简洁。强调正面的部分。绝不用艰涩的名词。细节要等充分勾起兴趣之后再说明,诸如此类。」

「原、原来如此。」

他似乎从这份工作学到了相当不凡的经验……学习的对象是同事而非客人,好像也有问题就是了。

无论如何,这是段不错的经验谈。我向他道谢。

「受教了,不胜感激。」

「不、不胜感激?」

盘常先生对我略显独特的用字遣词有所反应。他在闲谈间顺口问道:

「歌丸小姐,您说话的方式有些独特对吧?」

「不、不好意思。该说是习惯吗,这算来自生活环境的影响……」

唉,这部分与其牵扯将棋,感觉是那个阿姨在我年幼时闹着玩才灌输给我的。

盘常先生带着笑容回话:

「不会,我单纯是觉得能自然说出那些词汇满帅的。明明您的年纪应该跟我差不了多少。」

「啊,我十七岁。」

「那我们同年呢。」

盘常先生开心地微笑。于是顺着话题的走向,我不小心讲出了有欠斟酌的话。

「既然如此,我想盘常先生可以一边读高中一边工作这件事才叫有为……」

「呃,没有。」

盘常先生有些尴尬地否认。

「我目前,并没有在读高中。」

「啊……」

糟糕。我立刻感到后悔。平时绝不会犯这种失误,然而顺着刚才话题的走向──虽然应该说是中了陷阱,但我还是太大意了。

当我露出苦涩的表情时,盘常先生就贴心地打了圆场。

「但、但是您一点也不用在意。毕竟我是出于自身意志退学的……!」

「啊,这样吗,原来如此,所以你另有其他的梦想……」

「没、没有啦,倒不是那样。」

二度失误。今天的我未免太过大意。唉,真是的……

当我在内心抱头懊恼时,盘常先生又继续说道:

「总、总之对我来说,退学也算心甘情愿……」

「就、就是嘛!毕竟应该不是因为你有什么问题才会退学!」

「咦?啊,不是,是发生过满严重的纠纷才会退学……」

三度失误。以棒球的好球数来算就出局了。好想死。

何止在内心,当现实世界的我终于也用双手捂着脸孔时,盘常先生过意不去地开口:

「呃,啊哈哈,刚才那样不行。我还有得学。」

「咦?」

「您想嘛,关于刚才说明桌游的重点──该简洁表达正面要素的部分。但我现在却完全没做到那一点。」

「啊……」

「小鸟游同学在的话,我就要被臭骂一顿了。好险好险。」

「盘常先生……」

听他半开玩笑地说道,我稍微松了一口气。他则对我温柔地继续说明:

「那么,下次再找机会谈我的『惊天动地退学记~是非难分篇~』吧。」

「什么标题啊,听了好令人在意!」

「呵呵,是吧?不过很可惜,这段故事要光顾第十次的客人才能听。」

「好会做生意啊。」

盘常先生打趣地笑了。那副笑容又让我打从心里获得救赎。真是个温柔的人。

他轻咳一声把话题带回去。

「先不提那件事了,我们来玩下一款桌游吧,歌丸小姐。」

「哎呀,说得也是。」

差点就忘了。而盘常先生以戏弄人的说法刺激我。

「毕竟你战败的心伤,也差不多痊愈了吧?」

「话说得可真满呢?」

对此,我同样语带挑衅回应。

「下次……不,我不会再输给你了。其实,我在这方面实力很强。」

「哈哈,那还真吓人。那么,我也要用全力应战才行。」

「此话甚佳。从现在起我会全战全胜,挫挫盘常先生的锐气。」

我哼了一声,股起干劲。

方才在初战学习过的我,如今已经毫无死角。既然这样,尽管对盘常先生不太好意思,为了让我恢复自我认同感,接下来就由我毫不保留地大杀四方吧。

唉,多么令人唏嘘,心地善良的男士,盘常先生。

──就这样,我们俩再次埋首于桌游,一个半小时过后。

只见现场有人全战全败,澈底被挫了锐气──正是我。

…………为什么?

「啊,时间差不多了呢。我们到此打住吧。」

「咦?啊,好、好的……」

在盘常先生催促下,头顶冒出大量问号的我从座位起身。

…………咦?我前阵子才拿下女流名人头衔耶?虽然今天算险胜,我也是赢了女流棋士中的老手才来到这里的耶?结果,我全输掉了?

「…………」

「那么,您有两杯饮料要结账,总共是一千一百日圆。」

回神以后,我就站在柜台前了。至今仍一脸茫然的我勉强答道:

「……呃,我用PayPay付款。」

「我明白了。」

盘常先生将小型扫描枪递过来,我出示自己的手机。连平时觉得可爱的电子音效,今天听了都有些烦躁。

支付完成之后,盘常先生说出招呼词。

「期待您下次再度光临。」

「咦?啊,好的。你说得对。毕竟,我要报仇雪恨才可以。」

「是、是啊。」

盘常先生尴尬地回话。至于我,确认过手机显示的余额就在另一层意义上抱头苦恼。

「(话虽如此,我的手头也没有宽裕到可以每天跑咖啡厅……)」

实际的问题是我的零用钱跟一般女高中生可用的平均金额差不多。下将棋的收入都是由父母管理。当然了,与将棋相关的开销可以报「公账」,正因为如此,以往我倒没有特别为钱伤脑筋。

然而我实在不敢明目张胆拿桌游咖啡厅的开销跟父母报「公账」。

「(但是以零用钱的范围来算,连每周来一次都有点吃紧……)」

我又低声打起算盘。

于是,盘常先生似乎因为我这样的行为而误会了什么,相当过意不去地低头赔罪。

「那、那个,今天真的很抱歉。」

「咦?」

「呃……应该说,歌丸小姐您实在是奇才,对于规则说明的吸收速度之快简直可说『一点就通』,身为一名桌游玩家,我不小心就撇开工作玩得太兴奋了……」

盘常先生说到这里便害臊地搔起脸。

「结果,我完全忘记要收敛……做为一名店员真是失职。」

盘常先生由衷羞愧地表示「有洞的话好想钻进去」。

的确啦,一对一陪玩还让客人把把皆输的桌游咖啡厅,仔细想想的确很夸张。或许那样以一名店员来说是失职的。然而……

我笑着回话:

「我很高兴啊。盘常先生不惜跨过工作的界线,认真地与我对局。我反而要致谢。刚才玩得很愉快。」

「歌丸小姐……」

盘常先生露出稍微安下心来的脸。该怎么说呢,他真是个有违「店员」形象的人。始终没有散发出「做生意的氛围」。那真的……相当得我好感。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吧──

回神以后,我脱口吐露了不必要的心声。

「再说,我最喜欢认真面对『爱好』的人。」

「咦?」

「咦?」

……看见盘常先生愣住的反应,连我也跟着愣住。

于是几秒过后……脸颊开始阵阵发烫。我、我到底在说什么?居然当面朝着同龄异性,公然说出自己喜欢对方的为人……!

「啊,没有,不是,那个──」

我急着想修正语意。就在这一刻,店门口的铃铛突然清脆响起。好像有人走进了店里。

「啊,欢迎光────什么嘛,原来是小鸟游同学。」

盘常先生看到来者就露骨地改变了态度。可以推测对方是其他员工。

这才发现,一个桃红色头发的可爱女高中生正讨人喜欢地鼓着腮帮子。

「唔哇,心情都没了。要接客就该把态度坚持到最后啊,盘常。说一句『欢迎您回来,主人』看看吧。」

「不,我们店里平时并没有用那种方式接客吧。」

「咦?我常常会这样耶。依照心情更改。」

「请不要依照心情改变我们店里的风格啦……再说你看,现在店里正好有客人在。」

盘常先生望向我这边。因为结完账准备离开了,所以没有必要多做介绍,但我朝着对方行了礼。

「我叫歌丸。」

「天啊,跟主持『笑点』的大师同名嘛。取名品味太神了。」

联想的对象意外老派。我暧昧地笑了笑,她就靠过来攀谈。

「我叫小鸟游美布瑠。多指教,小歌。」

「请、请多指教,小鸟游小姐。」

「话说小歌,对不起喔?我迟到了。」

「咦?」

「毕竟是我害可爱女生跟起牛阿宅单独玩桌游的啊。」

「谁是起牛脸阿宅,你说清楚。」

「不然盘常,你在食其家最爱吃的菜色是?」

「起司牛井。」

「唉,那你真的是起牛阿宅耶。超好笑。」

「笑什么笑。话说那边的辣妹,你根本搞错迟到时该道歉的对象了。」

「啊──盘常好烦,恶心,没药救。」

「喂,你这样的吐槽算防卫过度了吧。」

我、我现在被迫目睹的究竟是什么?明明从小鸟游小姐登场到现在才一分钟左右,两个人你来我往的话语却激烈得让我吃不消。

我客套地陪笑,然后迅速将身体转向出口说道:

「那、那么,我先走了……」

于是,盘常先生略显慌张地跑来送客。

「那、那个,除了今天玩过的之外,还有许多好玩的桌游,所以您要是有兴趣,欢迎随时再度光临!」

「好、好的。等金钱与时间上有宽裕,我一定再来捧场……」

实际上我的经济状况没办法频繁来消费,便含糊其辞地准备离去。

然而,小鸟游小姐却丝毫不在乎我要离开了,自由奔放地照样将话题进一步抛来。

「所以说,盘常跟小歌今天玩了什么?两边各赢几场?」

「咦?啊,没有,这个嘛……」

那个问题让盘常先生显得一脸尴尬。我吐了口气,然后露出营业笑容回答她:

「说来惭愧,玩了五场左右都是我输。那么,恕我失陪──」

「咦?真假?好笑耶。小歌会不会太废?(笑)。」

「……什么?」

被那么一说,我难免停下离开的脚步。

「唉,小、小鸟游同学!」

察觉我被惹火的盘常先生过来制止,小鸟游小姐却毫不在意地继续说:

「毕竟盘常玩桌游超弱的不是吗?你还连输他好几场(笑)。」

「咦?弱?你说盘常先生?」

这话不能当耳边风。我错愕地望向他。他相当不服气地瞪了一眼小鸟游小姐,然后语带叹息地向我说明:

「对上她──小鸟游同学的话,我的胜率确实偏低。」

「哼哼。」

小鸟游小姐挺起胸脯。然而盘常先生立刻接着解释:

「不过,那是因为基本上我都会手下留情。还有歌丸小姐,请听我说,这个人跟您完全相反,我出全力反而会惹她生气。」

盘常先生说到这里时兴致似乎变得高昂,切换成吐苦水的模式。

「而且这个人还会滥用『啊,刚刚那一步不算』!旁人看在初学者刚玩就让着她的份上,之后她就会突然靠荒谬的骰运痛宰对手!所以实际上并不是我弱……」

「啊哈哈,弱弱的阿宅愈描愈黑!啊,抱歉,小歌比他更弱对吧(笑)。」

小鸟游小姐哈哈笑个不停……

我一面承受对方嘲笑,一面带着觉得她所说的话语不堪入耳的脸色推开店门。

「啊,歌丸小姐!对、对不起,小鸟游同学她……!」

「咦,小歌已经要回去啦?我也想陪你至少玩个一场耶。」

我打算离开店里,盘常先生就开口赔罪,小鸟游小姐则无意识地进一步抛出挑衅台词。

面对那样的两人──我带着摆出无懈可击的「客套笑容」回头。

不知不觉中,我就吐出置本身经济情况于度外的台词。

「『明天』的这个时间,若能麻烦两位与我切磋──那便甚佳。」

从结论说起,后来大约有三个星期,我连连在这两人面前吞败。

对上盘常先生当然会像初次交手那样「正常地」落败。但不仅如此,「小鸟游美布瑠」对我来说确实太接近于天敌了。

如盘常先生的证词所述,她真的会靠「悔棋」与「运气」来痛殴对手。在将棋找不到这种概念的强悍,我实在无可奈何。话虽如此,我出于性格也无法拉下脸叫她「不要悔棋」。

另外,我会要求盘常先生「禁止放水」,小鸟游小姐则跟我完全相反地强迫他「禁止认真」,结果盘常先生就变成「都在帮小鸟游小姐,还只会攻击我」的「辣妹使魔」了。

如此一来,三人对局时当然会变成小鸟游小姐独赢。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这一点也不令我反感。我发现如果单纯将焦点放在「游戏的乐趣」上,跟小鸟游小姐同桌反而可以说更加有趣。

该怎么说呢,她的为人打从骨子里就适合「玩」。赢了会开心,输了会闹脾气,游戏过程中总会嚷嚷着炒热气氛。真的是个跟我完全相反的人。正因如此,以「下完将棋转换心情」的对局对手而言简直好得没话说。

另一方面,我也很喜欢跟初次来店那天一样,跟盘常先生单独对局。

在阳光和煦的假日午后,一边享用美味的茶,一边跟他面对面静静沉浸于益智游戏的时刻,对我来说是足以回忆起刚学将棋那段日子的「宝物」。

……不过,连最后输掉而打从心里懊恼的部分也包含在内就是了。

不对,偶尔靠着运气成分的奥妙,我姑且也有赢过。

胜利的瞬间当然是大为振奋,直到回家前,都能怀着今天已经心满意足,短期内可以不用再去桌游咖啡厅的绝佳心情。

然而,当我晚上悠哉泡澡时,盘常先生的脸不知为何就会从脑海浮现。接着便陷入「总觉得还是称不上完胜」的心境。

不单将棋,置身于「专业」领域者往往最看重长远的「胜率」。我当然也是其中一人。

在那层意义上,若只是「碰巧胜过」盘常先生,就不算真正靠实力超越他──这是我的见解。

到了最后,等我从浴缸里起身时,心里已经燃起朝下次胜利迈进的斗志。

结果我隔天照样乖乖到桌游咖啡厅露面,又理所当然地被狠狠教训,求胜心进一步受到激发……落得了深陷负面循环的下场。

去桌游咖啡厅的事完全变成了习惯。

就这样,某天结账时。我突然遇到那句一针见血的询问。

「小歌,你会不会其实是某个领域的职业人士啊?」

「咦──?」

霎时间,我不由得脸色发青。一时还以为自己身为女流棋士歌方月乃的事穿帮了。然而,小鸟游小姐似乎另有所指。

「呃,由店员说这种话也怪怪的,可是来我们这里消费,金额还挺可观的吧?毕竟你一个星期差不多来四次。所以我才想你大概是有比较正式收入的人。」

「啊,原来你是指那一点。」

虽然女流棋士歌方月乃的身份好像并没有露馅,对方还是很敏锐。实际上,这个人在许多方面都让人大意不得。之前还突然说着「小歌,你不戴那个比较可爱吧?」并打算摘掉我用来乔装的帽子……真是难以捉摸。

关于开销这件事,我决定随便找借口应付。

「这个嘛,先不提我是不是职业人士,我做的打工收入还算高。」

但这个借口似乎在别的意义上又成了一步坏棋。一说到「打工收入还不错」,小鸟游小姐的眼睛便闪闪发亮,被勾起了兴趣。

「咦,真假?什么打工,也帮我介绍──」

然而,一旁的盘常先生似乎有听见我们的对话,态度淡然地朝店里报告:

「店长~小鸟游同学好像要辞掉我们店里的打工喔。」

「等等,盘常!假的啦假的啦,店长。我最喜欢这间店了──」

小鸟游小姐匆匆忙忙地回到收银台后面。甚佳。我结完账后悄悄离开,从现场逃掉了。

于是离开店里走了一段路之后,我确认手机上显示的电子钱包余额,并且大口叹气。

实际上,她那句话真的戳中了痛处。

身为女流棋士的收入都是由父母管理,既然我个人的经济能力只有普通女高中生的平均水准,就代表每周跑四次桌游咖啡厅的开销负担相当沉重。沉重得过头。目前我是花费以往存的零用钱,处于吃老本的状态。

进一步来说,身为女流棋士所浪费的时间也不能小觑。毕竟连原本用于钻研将棋的时间也消耗掉了。

但关于这方面还没有多大问题,倒不如说,现阶段即使解读成对我产生了正面作用也不为过。

该说是阿姨兼师父的真理姐慧眼独具吧。多亏跑桌游咖啡厅学到的「玩心」,最近我在将棋界的成绩可圈可点。一部分网路新闻甚至评价「完全取回了原本的步调」。

坦白讲关于这部分,我自己也不太懂「究竟哪个环节发挥了何种功效」。不过,精神状况比过去更好应该是事实。

以往在将棋方面表现低落而苦无答案的时间,如今被置换成苦思「暂且不管不按牌理出牌的小鸟游同学,该怎么赢过盘常先生呢?」的时间了。

虽然皆是执着于胜利的斗志,然而不知为何,跟盘常先生对局──不对,玩桌游的行程会伴随「雀跃感」,并让胸口温暖起来,睡得也安稳。连母亲都感到安心并提到「你最近气色不错」。实属甚佳。

换句话说,目前我去桌游咖啡厅,连对本业都只有正面效应。

……除了经济方面之外。

「(该怎么办好呢……)」

正常来想,最好的方式是跟父母说明原委要求增加零用钱,然而在我家绝对免谈。这是因为……

「(我家的父母,对『游戏』过敏到令人吃惊的地步。)」

他们绝不是坏父母,然而唯独在「游戏」这方面,无论是数位产品或不插电就能玩的类型,往往都会极端限制对我的供给。母亲的那种倾向更是强烈。

唉,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母亲和她的妹妹──真理姐之间,有过一段与「将棋」相关的往事。事情是这样的──

我母亲在年幼时,曾经到邻近的将棋教室学棋,生来的认真性格让她的实力节节成长,经过一年就被期许当上棋士后将大有成就。

有一次,「因为最近缺乏好玩的游戏而闲着」的真理姐,在一时兴起之下跟着她的姐姐一同到将棋教室学棋──才学短短三天,便发生了她在棋盘上将姐姐杀得片甲不留的事件。

而那样的惨败,当然是重挫了母亲对将棋的感情……非但如此,也完全磨灭了对于「游戏」的兴趣。

后来我母亲再也不下棋,反观自由奔放的真理姐则是带着「将棋还挺有趣嘛」的调调勇往直前,直至成为女流棋士。

…………

嗯,这样当然会对游戏反感啊。

连我也觉得母亲的这段往事无论听几遍都赚人热泪。要说到哪里特别催泪,那就是说来说去,我母亲到最后仍热心支持真理姐身为棋士的活动,连现在也尽可能地援助我当棋士的生活。人真的太好了。

尤其是我小时候因为「崇拜阿姨」而对将棋产生兴趣时,母亲还特地买了「动物棋」的桌游,「开心地」陪我一起玩。

……虽说当时的我无从得知母亲背后有那段往事,但我这样的行为对她是多么残酷啊。其实我现在仍觉得后悔。应该说,能丝毫不提自己怀抱的悲惨,只顾面带笑容陪小时候的我下棋,母爱真是伟大。母亲到底有多「善良」啊?

不过正因为如此,出于这层缘故,我希望尽可能对母亲现在这种希望我跟游戏及所有「玩乐」保持距离的态度给予尊重。

所以就算在用钱方面再怎么拮据──

「唷,老妈。我想到桌游咖啡厅玩个痛快,给点钱花花吧。」

──我怎么可能说得出这种话!身为女儿太不孝了吧!简直毫无人性!

因此,对父母说明原委,索取零用钱的做法完全免谈。

这样的话,我只剩偷偷打工一途……

「(不过这样要从哪里挤出时间啊?)」

原本去桌游咖啡厅就已经削减下将棋的时间了,实在无法再加上打工的劳动时间。

忽然间,小鸟游小姐刚才讲的话闪过脑海。

「收入不错的打工吗……」

假如有那种好事,我才希望能找人请教呢。

几乎不用被时间绑死,同时又有高收入,还不会让棋士身份泄露。

假如有那么称心的打工──当我如此心想的瞬间,拿在手里的手机就发出了震动。猛一看,是师父──真理姐难得的来电。

「喂,请说?」

『啊,小夜?是我啦,之前谈的那件事,你考虑过了吗?』

「之前谈的事?呃,我们都谈了些什么?啊啊,是真理姐给了建议,说我缺乏玩心那一点吗?」

『不,不是那件事。关于那部分,你最近表现得不错嘛。应该说棋风变灵活了。』

「谢、谢谢。没错,多亏师父建议,我顺利找到了『玩心』……」

『那太好了。但今天的正题不是那个。我讲的是另一件事。』

「另一件?呃,还有什么事吗?」

之前跟真理姐谈过的事情,好像就只有「玩心」而已。

我实在摸不着头绪,师父便傻眼似的继续说道:

『真无情呢,小夜。之前去咖啡厅时,我在离别之际有向你郑重邀约吧?』

「在离别之际,向我邀约?呃……」

听她一说,我才隐约想起来。对,当时真理姐确实有握住我的手,还做了某些奇怪的提议。当时我对「玩心」以外的建议毫无兴趣,因此把话题带过了。印象中,记得她是说……

仿佛要协助我回忆。挑在这足以蛊惑人心的时间点。

真理姐下了让人觉得连她的女流棋士时期也不过尔尔的戏剧性棋步,向我宣布将军。

『小夜。你对收入不错的打工有没有兴趣?』

隔天。我前往真理姐指定的场所时,便因为地点太令人意外,不禁目瞪口呆。

「这里是……」

位于荻洼,住在当地的我最近常去那栋住商大楼──桌游咖啡厅「KURUMAZA」进驻于四楼营业的住商大楼。

为保险起见,我再次确认手机的地图APP,然而没有错。就是这里。

荻洼互动大楼,五楼。

「(没想到真理姐的公司,会开在KURUMAZA楼上……)」

对于真理姐目前的工作,我和母亲都只知道「她在当老板」还有「事业还算忙碌」,没想到事务所会离我们家这么近。

短暂思索之后,我决定今天搭电梯到五楼。因为走楼梯经过「KURUMAZA」门口再到五楼,会让我莫名地有些惭愧。明明我并没有做什么坏事。

出电梯观察周围,会发现格局跟整层楼都与KURUMAZA的四楼不同,五楼大约是由三个房间组成。

记账士事务所、征信社──还有我今天要拜访的公司。

人力资源公司Rollworker。

面对用简朴字体标示公司名称的门板,我调整呼吸。

……怎么说好呢,明明是在同一栋大楼,这里跟KURUMAZA的欢快气氛却相差甚远。虽然KURUMAZA应该才是异类。印象中还听说过小鸟游小姐也擅自做了装饰。

我按下门口设置的门铃。于是,房里立刻有声音传来。

「请进请进~门开着。」

「打扰了。」

我怀着些许紧张的心情开门进房。内部格局俨然是住商大楼的小办公室。房间中央摆着状似商谈、会客兼用的长桌与四张左右的办公椅。里面想必就是老板用的办公桌。目前有真理姐坐在那里。顺带一提,当下看不见其他职员。

真理姐察觉我的到来,就从电脑萤幕旁探脸露出和气的笑容。

「来得好,小夜。」

「是,师父。」

「叫真理姐。啊,或者说,在这里你可以改叫『老板』。」

真理姐一边说一边起身朝我走来。我环顾着室内低声说道:

「老板……」

「对,老板。我这间公司怎么样啊?」

「不,即使问我觉得怎么样……」

坦白讲既不算有派头,却也没有什么地方好吐槽。被要求提意见也挺困扰,但姑且还是有稍微引人注意的地方。

「那个,请问那是……?」

从办公室门口看去,右手边内侧有个角落是蓝色的。印象中,那应该是叫蓝幕吧。在那道墙前面,有像是摄影器材的设备,甚至连服饰店的那种更衣室都有。以这种小型办公室来说,感觉占去了不少空间。

真理姐回答我的疑问。

「啊,那地方是用来拍证件照的,偶尔也会拍影片。」

「拍照片或影片……?」

我不禁吞了吞口水……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母亲常常对我提到「真理狭好像在从事不正经的工作,令人担心」。

像这样到现场之后,我不免觉得母亲的担心是有所根据的。

住商大楼的诡异办公室。不愿多提的工作内容。看不见人影的职员。神秘的摄影区。「人力资源公司」这种冠冕堂皇的招牌,还有……

「(之前跟真理姐见面时,她跟金发少年过于亲密的姿态……)」

我不由得眯眼盯着真理姐看。

「(或许被收入不错的打工这句话吸引来,是我操之过急了。)」

我立刻感到后悔……嗯,今天还是适当应付过后就回家吧。

如此打定主意的我看向真理姐,她就像看透我的思路一样地露出邪恶的笑容。

「小夜,你在怀疑我做的是不正经工作吧?」

「唔。没、没那种事啊……」

被说中的我别开目光。然而真理姐却哈哈大笑,接着就说出了意外的话。

「正是如此。我涉入了灰色地带的生意,程度之深不方便告诉姐姐。」

「咦?」

「虽然是这么说──」

此时真理姐对我使了使眼色。

「我自认这工作并没有龌龊到无法面对你或老天爷喔。」

「真理姐……」

阿姨依然如故的态度让我放心地抚了抚胸口。的确如此。她从以前就是这样的人。尽管确实属于自由奔放的类型,却仍然会守住重要的底线。正是因为这样,母亲与我一直跟她很亲近。

我一面露出安心的笑容,一面问真理姐:

「所以具体来说,真理姐的工作究竟是……?」

「啊,好的,关于这个嘛。说得扼要点的话……」

她带着笑容,光明正大且毫不羞耻地告诉我。

「就是出租青年的业务吧。」

「啊,我今天要顺便经过派出所再回家才行。」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阿姨拼命阻止打算立刻报警的外甥女。

我用完全不带亲情的冷酷眼神表示鄙视,师父──不,巽真理狭(二十九岁)含着泪开口辩解:

「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做会触法的事!」

「原来如此,代表这是巧妙地钻法律漏洞的工作。不愧是师父。头脑聪颖过人。」

「注意你的用词!不、不是那样啦……啊啊够了!好啦,你看这个,这个。」

师父先是猛搔头,随后就莫名其妙地突然打开墙面上装设的电视。接着,她播出似乎是用硬碟录放影机录下的影片。

显示在上面的是一段寻常无奇的街头访问……啊,不对,多少有奇特之处。接受访问的是个高中男生,不过该怎么说呢,那个搞怪的男生讲的每一句话都很有趣。子画面映照出的摄影棚艺人们也都哈哈大笑。看来那似乎是综艺节目的单元之一。

看了一阵子之后,我警觉地问道:

「啊,这个高中生该不会……」

「对,他是我们公司派去的。」

「我懂了,真理姐说的出租青年业务,是指这种……」

真理姐看我大致上已经理解状况,就把电视关掉。我一面为误会赔罪,一面却心想「既然这样……」而接着说道:

「说穿了就是演艺事务所或临时演员派遣公司吧?那你可以实话实说啊……」

「啊,不,那就是我们公司比较位于灰色地带的地方。」

真理姐尴尬地搔头。

「我想你看过刚才的街头访问就知道,要公然标榜那是『临时演员』或『套好的』,会有点不方便。」

「唉,的确。毕竟节目宣称那是在街上偶然采访到的男生。」

「没错。但那段谈话的内容本身也不完全属于作假。公司派去的男生真的就是那种性格又有故事可讲,所以并没有作假。只不过……」

「唯独『在街上偶然采访到』的部分,就是不折不扣的作假了?」

「正是这么回事。」

真理姐苦笑……原来如此,即使没有触法,这种工作确实很难对我们家正经八百的母亲启齿。

真理姐进一步谈到细节。

「另外像是举办活动或签名会,公司也会派人头过去充场面,或者承包简单的快闪活动、陪客户去一个人不能订位的餐厅之类的……」

「啊~……那确实是在派遣『人力资源』呢。有点属于灰色地带。不过……」

此时我想起师父的棋风,忍不住就呵呵笑了出来。

「很符合师父的风格。以往下将棋时,运用棋子的方式大胆且奇特正是您的特色。」

「谢啦,小夜。啊,不过千万要对姐姐保密喔?」

「呵呵,我晓得。」

虽然说确实有点属于灰色地带,但似乎并不算违反社会风俗的工作。

对真理姐的工作有了较深的理解后,我决定重新请教。

「所以真理姐,你想托我做的打工是?」

「对对对,说到那一点。对于缺乏时间的小夜来说,这算是量身打造又好赚,而且非常简单的打工喔。」

「哦,此话甚佳。我正好想找那样的工作。」

「呵呵,那就好。所以呢,小夜,我想麻烦你的工作是……」

「请说。」

「出租男友。」

「啊,我要顺道去一趟文○春秋再回家。」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某方面来说,那比去派出所更需要喊停!」

「可是只有我接到不正经程度突然暴增的打工业务啊!」

「不是的不是的!即使称作出租男友,也不是提供性服务的那种喔?」

「那还用说!我是在有那样的前提之下拒绝的!」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

………………奇、奇怪,我为什么会想拒绝啊?

师父并未放过我那一瞬间的迟疑,随即直指核心。

「刚刚是图一时方便才称作『出租男友』,但我们公司承包的业务,跟外界所想像的情况不太一样。」

「……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夜想像的,应该是陪人约会一整天,让客户享受恋爱感再收钱……说白了就像找干爹包养的『爸爸活』吧?」

「嗯……没错。意思是,真理姐这里提供的不一样吗?」

「对啊。要说的话,就跟街访、跑活动或签名会的性质一样。我们承包的案子不是提供恋爱感,而是『充门面』的男朋友。换句话说……」

此时真理姐先停顿了一拍,再慷慨激昂地阐述她对「出租男友」的定义。

「我们这是旨在『对外』,让客户租来向旁人炫耀的男友!」

「这是可以讲得那么冠冕堂皇的事吗!」

面对我的吐槽,真理姐无奈地耸了耸肩,然后发出伤感的叹息。

「小夜。人活在世上,必然会遇到需要有个得体的伴侣充门面的时候喔。」

「怎、怎么感觉有种无比的说服力。」

师父清了清嗓继续说道:

「所以喽,这个工作并没有字面上显示的那么不正经。毕竟提供社群平台用的素材,才是我们公司的主要活动。」

「啊,是要提供约会的照片给客户吗?」

「对。简单说就是『扮男友的临演』。当中当然没有性方面的接触。再说公司从一开始就会清查客户身家,出远门之际甚至会与隔壁征信社合作派人跟监。顺带一提,勤务时间与费用大概会像这样──」

真理姐一边说,一边用手机将数字秀给我看……唔!

「这、这样的话,待遇实在甚佳……」

我的眼睛不禁变成了金钱符号。那确实是「收入划算的工作」。要说是破格的待遇也行。而且光拍照片的话,感觉勤务时间还能够再缩短。

当我开始考虑可能性,真理姐便补充说道:

「接这种出租男友业务的主要成员,最近有一个离开公司了。但是这种需求依然满多的,算是我们的行销兼招牌营业项目之一,所以我希望能尽快填补空缺。哪怕要在打工费或勤务时间上补贴,懂吗?」

「原来如此,所以才有这么优渥的甚佳条件……」

「对。而且基于业务性质,用艺名隐瞒身份是OK的。」

对现在的我来说真的像量身打造。我不由得受了动摇,然而,还是有问题。

「啊,不过真理姐。这是『出租男友』耶?并不是『女友』。」

「当然的啊。我才不会把可爱的外甥女租给素不相识的男人。」

呃,代表你打算把我租给素不相识的女性喽……问题不在这里。

「意思是要我扮成男性?」

扮演的角色完全脱离原本的「歌方月乃」,我在行事上固然会比较方便……

「对。不要紧的,小夜,你是个美女,同时也长着一副俊脸。」

这值得高兴吗?我陷入苦思,真理姐又继续说道:

「再说小夜,你很擅长乔装吧?」

「咦?没有啦,与其说擅长,我往往稍微做造型就能改变形象。尤其是头发,即使只盘起来一点也会让外观明显改变。」

证据就是我至今在桌游咖啡厅仍未泄露「歌方月乃」的身份。于是……

「没错!那是最重要的一点!啊,你等一下喔!」

真理姐突然兴冲冲地跑进办公室里面,几秒钟过后,她就拿着某样东西回来了。

「这个这个!原本是买给上一任使用的,结果都没有戴过。」

「是喔,你说这顶……金色的假发。」

顺应场面的我不禁把假发接到手里嘀咕。于是,由于真理姐在暗暗催促「赶快戴上去」,我只好走到一旁的穿衣镜前开始戴假发。

过程中,真理姐又滔滔不绝地说:

「上一任嫌麻烦,就染了自己的头发。当事人也很中意所以倒无妨,但这顶没人用的假发就等于白买了,现在有你戴正好。」

「是喔……染金发的上一任……」

……这么说来,上次跟真理姐见面时,我好像有目睹她跟金发少年在外碰面。假如那个人正是「上一任」,难道我来打工就是要接手他的职位──连艺名都一起继承吗?既然这样,还记得当时……

「哎呀,不错嘛。」

当我如此思索,假发便在不知不觉间戴好了。

只见面前的穿衣镜里,映出了一名金发的美青年。

形象变化太大,连我也不禁对判若两人的自己感到佩服。

「哇……好厉害。这居然是──」

「啊,你用男生的语气说话会不会更有感觉?」

的确。我清了清嗓,试着将音调压低讲话:

「……这居然是我?」

「完美!」

真理姐拍手送上掌声。尽管我觉得有点夸大,其实心里也不全然排斥。原本我就属于形象很容易随发型改变的人,但是像这样戴上假发后,似乎连心思都能轻易切换成其他人的设定,感觉奇妙得让我起鸡皮疙瘩。

真理姐陶醉地继续给出评语:

「如我所料。小夜,你太适合扮男装了。这样足以成为即战力。对吧!」

真理姐一边说,一边使劲拍我的背,而且不等我回话就决定跟我签打工的契约。

「那就拜托你喽,我们公司的招牌出租男友──」

于是,这位人资公司的老板。

对着此刻已经化身为相貌聪慧的金发美青年的我。

赋予了之前只听过一次的「那个姓名」。

「──『宇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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