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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盘常。你不觉得掷骰子挺麻烦的吗?」
今天小鸟游同学又来踩我的雷点了。
在秋天的恬适午后,位于东京都荻洼的住商大楼四楼,总是门可罗雀的桌游咖啡厅「KURUMAZA」一处座位上。
对于桌游丝毫没有热情的高中辣妹工读生一边等指甲油干,一边向我──常盘孤太郎(十七岁),好歹是个纯粹桌游宅兼这里的代理店长──说出这种话。
她居然随口就否定了在桌游中位居开宗地位,堪称要角的「掷骰」。
「……呼~」
我深深叹息,然后暂且阖上目前试玩到一半的新款掷骰游戏说明书,再轻手轻脚地把它放到桌上,以右手中指将镜架推回鼻梁上。
接着我足足停顿好一阵子……才边让高度数眼镜闪着光芒边开口:
「我一点都不觉得烦,怎样?」
「不,你那种态度就已经让人够烦的了。」
桌游无知党辣妹从对面座位用饱含傻眼与轻蔑的语气毫不客气地吐槽。老实说,那简直专克我这种高中辍学的阴沉打工族。
然而,御宅族唯有在谈论关于自身兴趣的相关话题时所向无敌。无敌到不行。
我缓缓地起身,然后从目前试玩的桌游骰子里执起其中一颗,并且加重语气说道:
「你听好,提到掷骰呢,光是行为本身就已经可以归为『游戏』的领域。」
「咦?你刚才是在讲咒○回战?」
「并没有。啊,不过将骰子与桌游的关系比喻成术式与领域展开确实是有点意思。好,小鸟游同学得十分。」
「太棒了!我要拿分数去买DIOR的新款化妆品。」
「呃,对、对不起,刚才给你的十分并没有那种货币价值……」
「好废。」
「唔……!不、不说那些了,我现在要谈的是掷骰桌游。」
「啊,对喔。」
小鸟游同学边说边朝自己的手指呼气。话题明明是她自己带起的,现在却表现得毫无兴致,到底有何居心啊?
不过她却说了句莫名正中要害的话。
「但是玩牵扯到骰子的游戏时,你不觉得把现场气氛搞僵的机率很高吗?」
「这、这个嘛,我无法否认也有那一面……」
原本将骰子高举的我无力地放下右手。
「对吧?遇到手气不好就放弃的客人,连要说句好听的话打圆场都没办法啊。」
桌游咖啡厅店员还是没白当。说出顾虑客人的话语的同时,却也能戳中痛处。尽管我畏畏缩缩地游移目光,还是设法就座继续力劝。
「不、不过正因为牵扯到掷骰这种绝妙的运气成分,就会有很多连新手也可以轻松地玩得开心的游戏啊。」
我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整把骰子洒向布制的骰子盘。顺带一提,骰出来的点数尽在三以下。超烂的。而小鸟游同学连看都不看,又继续说道:
「有什么游戏是单纯掷骰子就能玩得开心的?比如赌骰子吗?」
「没想到你会举那么黑的例子。呃,比较接近我们这间咖啡厅的话,拉斯维加斯、吹牛或Ciao Ciao都算。我想那些游戏的运气成分都降低了新手参与的门槛。」
「啊,这么说确实也是啦。」
小鸟游同学回话之后,就沉默了半晌。她依然将大部分心思放在指甲上,不过似乎还是肯细想我给的意见。
在片刻沉默之时,我趁机从正面凝视她。
鲍伯短发染成了鲜艳的粉红色。端正脸孔化有一层淡妆,从浅红色嘴唇呼气将指甲油吹干的模样莫名撩人。
被员工围裙盖在底下的水手服风格的学校制服让人感到几分稚气,而裙子却往上折到裙摆长度游走于轻佻边缘,俏丽与女人味形成绝妙的平衡。
……总结成一句,就是令和年代的辣妹吧。
对我这种茧居的阴沉御宅族来说,她俨然是个跟天敌一样的女生。
是在街上遇见,就会让我立刻转开目光,仓促从旁通过的那种人。
然而──我现在却专心望着那样的她。
像我这样的底层阿宅会对辣妹紧盯不放,理由就只有一个吧。
我对这个极度不对盘的天敌辣妹同事,打从心里──
────喜欢得无法自拔。
(啊啊,从正面看的小鸟游同学今天也一样耀眼!)
对方的存在实在太美好,让我心动得难以呼吸。
当我不由得压着胸口低头时,小鸟游同学就察觉到状况有异而搭话:
「怎么了吗,盘常?」
声音听似有一丝担心。老实说,令人疼爱得受不了。尽管如此……
「……没事。」
我仍立刻抹除情绪抬起脸,然后若无其事地将镜架推上去淡定答道:
「没什么。只是『供给过多』的小状况让我噎到了。」
「太意味不明了吧。恶心。」
小鸟游同学顿时用刀子嘴划过我的心头,并兴趣缺缺地一边弄指甲一边开始默默思考。
即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用热切的眼神盯着那样的她。
我承认。目前的我实在很恶。身而为人,这种行为真的很恶。我很清楚明白。在打工地点用这种视线看待「同事」明显并不合适。
然而话虽如此,喜欢就是喜欢啊,我没办法。忠犬再怎么服从「等等」的指示,也不可能完全抹去「对饲料的兴趣」,两者道理是一样的。
在这种两人独处的打工环境,要我不去享受任何一丁点我推的光彩、芳香及玉颜,那就是强人所难。
从她流露至这个世界的一切要素都令人怜爱不已。
…………
……嗯,抱歉,不麻烦各位了,趁挨骂前我自己先说吧。这家伙真的超恶。
不、不过呢,要是容我找几句借口的话,我当然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这副德性。
实际上,我第一次在这间桌游咖啡厅「KURUMAZA」遇见一样是在开幕时便于这里打工的她是半年前的事。当时对方的外表给我的第一印象正如先前所述,这个名叫「小鸟游美布瑠」的女性让我觉得有点处不来。
然而────话虽那么说,这里是间冷清的桌游咖啡厅。
平时客人就少,我们与其他员工也几乎毫无互动的机会。至于称得上常客的人嘛……某段时期曾经有,但最近来光顾的频率不高。
换句话说,我们在这半年之间,几乎天天都会独处几小时,时而穿插闲聊或深度的烦恼咨询,不过基本上都在嘻嘻哈哈地试玩店里的桌游。
何况提到我这个人,原本就是处男,还很阴沉,一年前左右从高中辍学之后,基本上就变得更加缺乏与他人互动。
…………
这样当然会喜欢上对方吧!在所难免啊!
是、是啦,其实连我自己都吓到了。坦白讲就是「你也未免太容易动心」。
竟然会着迷于「对阿宅友好的辣妹」,身为一名桌游宅,我打从心底觉得自己不争气。真的。
可是,像我这种执拗的自尊心。
并不足于战胜跟同事聊得开心而产生的好感。
认真来说,小鸟游美布瑠这个人的「表面」正如我对她的第一印象。属于阳光型的辣妹嗨咖。她来这里打工的动机也一样,我虽然忘记了细节,但印象中她只有简单地交代说「想来玩玩」而已。
因此小鸟游同学当然对桌游丝毫没有热情,也没有任何相关知识,搞得连身为桌游咖啡厅店员在某种意义上最必备的技能「引导(规则讲解)」都做不好。
与此同时──她表现出的「诚意」却没有少。
小鸟游同学讲解规则时确实会搞出乌龙,但由她主持的那一桌总是充满欢笑。
要说她对桌游没兴趣,对待各种物品(棋子或游戏盘等等)时却又显得细心呵护。
更重要的是,小鸟游同学是个愿意聆听他人话语的人。无论到最后是附和或者反驳,她绝不会无谓否定对方的主张。
换句话说,在讨论小鸟游同学懂不懂桌游之前,以「咖啡厅店员」而言──不对,以「身为人」而言,她可以说是非常通情理。
反观我在各方面都执拗过了头,程度严重到让自己从高中辍学,在做人方面有许多地方都不甚理想。正因如此,小鸟游美布瑠对我来说是一名发自内心尊敬的同事。从旁观察她的言行会发现可学之处着实不少,多亏如此,我觉得自己在待客方面渐渐有了常人的水准。
另一方面,谈到桌游相关知识的话,我就比她稍长一智……应该说,小鸟游同学马虎的性格与桌游实在不对盘。
结果,桌游咖啡厅的「桌游」部分形同由我负责,「咖啡厅」部分则主要落在她那边。
就这样过了半年,在工作上互补不足的我们合作无间。
这层关系还不时延伸到工作时间之外。
比如说,当她数落我的服装或发型,我就会斥责她引导失误,演变成稍有冲突的口角之后导致气氛暂时变得险恶。不过到了隔天,我上班时还是会依照她的建议整理发型与服装,她讲解规则也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这些算是家常便饭的事了。
如此的「良好关系」持续一阵子之后,事情发生在某天晚上。我跟家人畅玩桌游,并吃过一顿美味的晚餐,在此之前这种充实的生活会让我自觉了无遗憾,而当我怀着悠哉的心情泡澡时──
忽然间,仿佛有泡泡从心底浮出,我脱口说出了一句话:
「唉,只差跟小鸟游同学聊几句吧。」
如此自然而然脱口的话语。
对于自己嘀咕的内容,我记得自己在吃惊后笑了出来。
不知不觉中,有桌游能玩就心满意足的我──常盘孤太郎,竟然会对没跟她见面的日子感到「美中不足」了。
这样的话……再怎么懊恼也不得不承认。
我,常盘孤太郎,对这位同事──
──对小鸟游美布瑠,已经喜欢得不能自已了。
既然对这份感情有自觉,下一步当然就是告白吧。这种事连我都懂。懂归懂……我却到现在还是没能将心意传达给她。
要说的话,当中是有许多理由。不过说穿了就是有着「害怕破坏彼此目前的关系」这种常见的胆小因素──
「没种。」
「咦!」
这时候突然被眼前的意中人点破自己有多胆小,使得我心脏猛跳。
然而小鸟游同学似乎并不是那个意思。她继续说道:
「那个,要比胆量跟运气掷骰闯关的游戏……算是让玩家较量有没有种继续掷骰吧?在那种情况下若骰出不好的点数,感觉就可以接受。」
「啊,原来你说的是掷骰游戏。」
「我们今天不是一直在谈那个吗?」
是那样没错。我一面回避小鸟游同学纳闷的视线,一面咳嗽清嗓。
「的确,即使同样属于『掷骰不走运』的状况,假如是自己做出负担风险的选择才失败,感觉就算懊恼也能够服输。比如玩拉斯维加斯。」
我一边说一边暗自调侃「啊,这在我谈的恋爱里也说得通吧」。但猛然一看,小鸟游同学不知怎地正带着贼笑望向我这边。
「怎么了吗?」
「呵呵,盘常。你刚才在想歌方对不对?表情看起来超像『恋爱中的处男』喔?」
「啥?」
相差太远的点评让我真心感到傻眼。不,我刚才心里想的正是眼前的你。根本没有名叫歌方的人──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自己的某项「设定」,只好连忙把话圆回来。
「啊,是的!对不起!我刚才都在想『歌方小姐』!」
话锋转得实在太急。但幸好小鸟游同学似乎没有起疑心,还笑着反问「对吧?」并且继续说:
「可别小看我在恋爱方面的眼力。」
「您、您说得是,我太有眼无珠了,小鸟游师父~」
「免礼免礼。」
在我郑重低头赔罪后,小鸟游同学就心情绝佳地跟着一搭一唱……好,撑过这关了。真惊险。
不过那件事情又被我完全遗忘了……我,常盘孤太郎编造了自己「正在暗恋歌方月乃这名人物」的设定。
当我松口气捂胸时,小鸟游同学就一脸开心地追问:
「话说最近都没有听你提到耶,实际上怎么样了?跟歌方之间的进展。」
「没进展啊。我不是一直都在强调吗?歌方小姐纯属『憧憬对象』。她好比一朵跟我毫无交集的高岭之花,根本不可能说进展就有进展。」
「唉……盘常,跟你聊感情事还是一样只有冷场的份。」
「在下知罪。」
我甩了甩手回话。没错,我从前阵子就开始拿这种「没梗又造假的感情事」当话题跟小鸟游同学聊天。为什么要这样呢……没别的理由。
正是为了不让对方察觉我真正喜欢的对象,是小鸟游美布瑠──她本人。
假如我能将自己恋爱的事隐瞒到底,那当然再好不过。但既然打工时意中人一直都在眼前,我不免就会像刚才一样,时不时对小鸟游同学露出她所谓「恋爱中处男的脸」。
为了尽可能自然地应付她对于这方面的追究,我编出了「常盘孤太郎心仪的人叫『歌方月乃』」的设定。
顺带一提,歌方小姐真有其人,在这附近算是小有名气。之所以有名,是因为她是职业女流棋士。而且她身为在学高中生,就已经拥有「女流名人」的棋士头衔。
还有,虽然不清楚这年头会怎么形容──但直白来说她就是个大美女。乌黑长发晶亮有光泽,一双杏眼洋溢伶俐气息,苗条体型犹如模特儿。是吸睛程度足以让媒体报导的热度截然不同的女性。
说到这名歌方月乃小姐。她原本在这附近就是有一定知名度的天才将棋少女,前阵子靠着女流名人战一举让名气跃升到了全国等级。年轻女流棋士在联盟赛事一路过关斩将,终至以小搏大挑战女流名人的成就,实为脍炙人口的话题。
只是她在荣获女流名人头衔后并没有太显眼的活跃,举国的狂热也就稍微退烧了。虽然在本地的人气依旧稳固啦。
有段时期,连咖啡厅的男客人都常提到她的名字,还会打听到一些加油添醋的流言。有说法指出她曾被人目睹在附近超市买马铃薯,因此肯定宜室宜家。无论怎么想,从坚忍不拔的棋风就能推敲她属于爱得深沉的类型。声称她其实爱玩桌游的说法。横行泛滥的美化之词全在自说自话,浅薄至极。
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想到不如来利用这波热潮。
将自己设定为同样属于对「歌方月乃」怀有遐想的凡夫之一。因为我认定这样利于编造「虚假的感情流水账」又不至于太离谱……唉,流水账编过头,往往连自己都会忘记内容倒是个难处。
「我说啊,盘常,简单做个告白不就好了吗?起码试一下嘛。」
小鸟游同学这次一边涂指甲用的亮油一边如此提案。
而我一如往常带过这个提案。
「不,真爱告白哪有那么简单。」
「有吧。你用LINE传一句『我好像有点喜欢你』试试看啊?」
「怎么有种惹人反感的嗨咖调调。小鸟游同学,我倒想问换成你的话,突然被男性熟人用LINE传这种讯息会有什么感受?」
「咦?免谈。恶心。烦死了。还有机会被我发到社群网站上公审。」
「你刚才明明催我那么做吧?」
「啊哈哈。」
「笑什么笑啊。」
这个女人居然带着玩闹的心态出主意,差点就害我下半辈子身败名裂。她是恶魔吗?还有,想当然尔,我根本不知道歌方月乃小姐的联络方式。不过这部分可能是因为我随口编了彼此认识的设定,总之先敷衍过去。
小鸟游同学用亮油慎重地涂起小指甲,这次换我主动向她开口。
「话说回来,我们正在试玩这款掷骰游戏。小鸟游同学,接下来轮到你了。」
「对喔。抱歉抱歉。那我要怎么做?」
「请你先拿五颗骰子一起掷出去。接着看你掷到什么点数……」
「凑齐五个『心上人数字』的瞬间就大获全胜了,对吧?」
「并没有那种跟黑暗大法师一样的机制啦。」
「黑暗大法……?阿宅真的很烦耶,都爱说那些只有自己懂的梗。」
「我不想听把『心上人数字』这种谜样概念加进游戏里还假装没事的人抱怨。」
「啊,所谓心上人数字呢,就是用来象征自己推角的数字──」
「呃,那些嗨咖逻辑可以免了。抱歉,让你多费唇舌。」
总之我在道歉后退让,并且清嗓将话题带回正轨。
「反正请你先掷骰。来吧。」
我如此说完后,有意递出五颗骰子。小鸟游同学却只瞥了一眼,完全不打算将之接到手里。当我歪头不解时,她就苦笑说道:
「抱歉盘常,你看嘛,谁教我的手目前是这样。」
小鸟游同学边说边将还没干的指甲油秀给我看。我傻眼地叹气。
「为什么你偏偏要在桌游试玩到一半时涂指甲油呢?」
「就算涂指甲油占用了双手,还是有你在啊,盘常。」
「你居然把我的手当成自己的?」
从骨子里就是嗨咖的人真扯耶。区分「他人」的根本概念与我完全不同。
我不禁语带叹息地嘀咕。
「唉……既然这样,你大可从一开始就不要陪我试玩桌游啊。」
「咦?但是桌游这种东西,两个人玩绝对比一个人玩有趣吧?」
「是那样没错。」
「那我只能奉陪嘛。对不对盘常,好玩吗?」
小鸟游同学说着就天真无邪地朝我笑了笑……啊,不妙……
太喜欢了。
真的,这个人在这些小地方未免也太可爱了。受不了!
「来吧,盘常,替我掷骰,再直接帮我移棋。」
「呃,那样实质上就是我一个人在玩吧?」
「嘻嘻嘻。」
「真拿你没辙……」
嘀咕归嘀咕,我还是不甘不愿地替她掷骰……对我这种人来说,掷骰游戏的醍醐味正是在此──将骰子亲手掷出的瞬间。假如把那交给别人的话,玩桌游还有什么意义呢──
「不过玩桌游最重要的,在于跟谁凑一桌。从这点来看,我目前就非常开心,所以没问题,盘常呢?」
「……谁知道。」
我超开心的。喜欢。好喜欢。她美好到让我无法自理。
然而,设法克制心动感的我淡定回话,并动手替她移棋。连我都觉得自己简直好搞定到了极点。有时候甚至会怀疑这个辣妹是不是明知一切还把我这种人玩弄于股掌……唉,真是那样的话,我反而乐得轻松。
当我将小鸟游同学的骰子放上盘面进行游戏时,她就茫然地望着那些,又聊回之前谈到的感情事。
「实际上,谈恋爱就是先从表明心意开始的吧。」
「要那么说的话,也算有几分道理。」
「与其说有几分道理,这就是真理啊。从这层意义来想,无论是输是赢……」
小鸟游同学把话断在这边,然后交互看了看桌游与我说道:
「骰子不先掷出去,就谈不了恋爱无 法 开 局喔?」
「嗯,拜托你别用嚣张的脸跟世界第一土气的小字标注。」
自称恋爱高手的辣妹居然把恋爱与桌游扯在一块,还自以为有梗地在阿宅面前卖弄。这个人是怎样──超可爱的啦。
为了蒙混自己对推角喜爱的情绪,我开口转移话题。
「你说得倒简单,实际上那款游戏的掷骰风险很高喔。视情况而言,甚至会有导致人际关系破裂的风险存在。有那种点数的骰子不能贸然乱骰吧?」
「人际关系哪会破裂。歌方跟你本来就没有任何──」
「总之呢──」
当我谈到这种「心仪对象」的话题时,内心假设的究竟是谁呢?为了避免露馅,我只好强行中断话题。
「目前我并没有告白的打算。我觉得这样就好。」
「……是喔。」
小鸟游同学毫无感情地这么回话以后,似乎就对我失望而丧失兴趣,回头继续弄她那还没干的指甲了。
……老实说,我也有讲了乏味的话的自觉。
的确,玩桌游明明也有胜算很低还豪赌一把,这种让气氛更热烈的场面。那样就算输了赛局,开心的回忆肯定仍难以取代。
她肯定是在说恋爱也一样吧。我也明白与其再这样拖延下去,不如告白之后惨遭拒绝承担风险输掉赛局比较干脆。但……即使如此还是不行。我总不能向小鸟游同学告白。毕竟──
就在此刻,小鸟游同学之前随手摆在桌面的手机发出震动。那一瞬间,我不经意地看见萤幕显示的字样。
〈宇宇 来电〉
尽管不出所料,目睹的内容却让我糟心。作为礼节,我姑且将视线立刻转到一旁,小鸟游同学却一如往常完全不显得介意。
「我接电话喽,盘常。」
「请便。啊,不过你可以去休息室讲电话──」
「喂喂是我!」
根本没在听。小鸟游同学兴高采烈地接起电话。虽然店里也没客人,所以无妨。但我在这里耶。
「宇宇,怎么了吗?你居然会主动来电,好难得耶!」
与先前跟我讲话时的低迷情绪不同,小鸟游同学应答的嗓音既高亢又饱满,笑容更是闪闪动人。
我在各方面都感到无所适从,还打算主动离席。可是小鸟游同学眼尖发现之后,就使了眼色挥手制止我。看来她的意思是「不用费心」、「盘常,你可以留下来啊」。
呃,嗯,不是,她的顾虑固然令人感激,但我基本上是出于诸多因素才不想继续待在这里……
不过我当然没办法那样抗议,只好坐回座位,又读起片刻前翻阅的规则说明书。然而不用说,我完全无法将之读进脑中。
毕竟小鸟游同学……我真心爱上的对象正在眼前……
「呵呵。那是什么意思嘛。超好笑的,受不了你……嗯,我也爱你。」
──跟她的男朋友大秀恩爱!
「咦?嗯,我在打工的地方啊。没关系没关系。现在都没客人。啊哈哈,我怎么敢在别人面前讲这些嘛。」
哎呀,看来我何止没被当成「男的」,好像连「人」都算不上。
拿说明书的手差点不自觉地用力。然而无论纸质再怎么轻薄廉价,说明书在桌游里也是不折不扣的道具之一。我硬是忍住以免让纸变皱。感觉在这种时候仍然能控制手指力道的自己莫名悲哀。
我无谓地用目光扫过说明书的字句,同时也将意识转向内心深处,隔绝她说话的声音。
……事到如今大概也不用说明了,这就是我无法向她告白的最大理由。
可爱又性格和善还对我很温柔的辣妹,当然是有伴的。
嗯,对啊,照常理想只会觉得「那还用说」。我并不认为自己会是唯一察觉其魅力的男人,她也根本没有谎称过自己单身。要说的话,在彼此变得会聊私生活以后,我算是在很早就听说男朋友的存在了。
换句话说,我明知小鸟游同学有男朋友,依然不小心迷上了她。
真的只能用蠢来形容。
所以我没资格说这是失恋。我只是个对别人女友动歪脑筋的渣男。
当然不可能告白。何止如此,我目前甚至希望能防止这份感情有任何一丝在她面前露馅的可能性。不,是必须防止才对。
毕竟对已经有心爱男伴的人来说,没有比被职场男同事擅自喜欢上更困扰恶心的事了。
对小鸟游同学的男朋友也一样。自己的女朋友在打工处被同事暗恋,只能用不快来形容吧。而且最糟的情况下,那难保不会变成她辞掉这份打工的理由。
然而这间咖啡厅绝对需要小鸟游美布瑠。无论是店长、来光顾的客人……不用说,我常盘孤太郎也包括在内。
所有人都期盼她能在这里悠哉地开心工作。
换句话说──
任谁看来,我这份感情都只会碍事。
即使如此,我还是无论如何都放不下这份感情。
实际上,「由我放弃这份打工」应该是现在最单纯恰当的解决方法。但是就连那点都有不能轻易付诸实行的理由。
「……啊。」
由于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我确认以后,发现店里的LINE群组上传了一张图片。小麦色肌肤配上墨镜,还亮出一口不自然白牙的金发轻浮男(但是年纪四十岁出头),以大海为背景将冲浪板夹在腋下拍了张自拍照……是店长。
〈明早将有大浪……夏威夷大海是这么跟我说的。〉
「昨天和前天你也是这么说的吧,混账!」
我差点借着吐槽的冲劲把手机扔出去,但设法忍住了。这时手机接到了店长「一如往常」的指示。
〈所以喽,店里的事情暂时就全部拜托你喽,『代理店长』盘常。〉
「唉……」
我不由得感到烦恼。
没错。这正是我无法轻易辞掉这份工作的主因。
我一辞职,这间桌游咖啡厅就会倒闭。
很遗憾,我并非自以为是。毕竟我现在扛起了店长九成的业务。不,往常只要店长在,即使少了我当然也不成问题──唉,但是状况就像刚才看到的那样。令人难过的是那位店长对「桌游」并无执着。要形容的话,他属于适合经营生意的人,所以一旦判断这间桌游咖啡厅是桩「划不来的麻烦生意」,就会立刻切换开店的主题吧。实际上店里的装潢已经受店长喜好影响,开始变得颇具夏威夷风情。
换句话说,我的辞职肯定会让这间「桌游咖啡厅」收摊。
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原本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底层阿宅,却在不知不觉间扛起了这么大的责任。
起初,我只是因为有一些桌游知识才被赏识的阿宅工读生才对。后来却开始被征询关于桌游进货的意见。之后又要我针对适合桌游咖啡厅的餐点菜单出主意,再之后则是进货交涉、重新评估空调设备──诸如此类的衍生工作全变成由我包办。
最后店长把九成的经营工作交给我,自己则跑去徒具研习之名的冲浪之旅了。
这实在不像工读生应负责的劳动重担。明明如此,工读费也没有额外补贴,可见有多黑心。最近我甚至开始使用店长的印鉴,真的是随时倒店都不奇怪──不对,到现在还没倒才奇怪。这个地方目前就是这样。
只顾自己的话,我应该立刻辞掉这种打工。
心仪的同事老是在跟男友秀恩爱,店长又是个浪子,劳动负担重得夸张,结果连桌游都没能随意玩,更重要的是工资很低。
等价交换大致上并没有成立,状况糟糕透顶。尽管如此……
我蓦地从手机抬起目光,就发现小鸟游同学还在跟男朋友开心地讲电话。
「啊~对啊,那有点让人担心。毕竟我们店里客人很少嘛。」
看来话题似乎还是这份打工。小鸟游同学瞄了我一眼,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还带着笑容朝我挥手。我也苦笑着挥了挥手回应,小鸟游同学就望向我这边──并且告诉她的那位男朋友。
「不过,我喜欢呢。做这份打工。」
「唔。」
我无法看她的眼睛。视线不禁转向旁边……明明那并不是在对我告白,心脏却急速鼓动。小鸟游同学似乎根本没发现我正在心慌,又跟手机另一边的男朋友继续说:
「轻松清闲,环境也舒适,简直太神了。还能跟你像这样聊天。」
小鸟游同学带着表里如一的笑容开怀地说道。我一面无奈叹气,一面仍忍不住用关怀的眼神望着她那张脸庞。
──没错,这就是我不希望这间店垮掉的真正理由。
哪怕理由是可以让她跟男朋友有更多时间互动。
就算那样,我还是想尽量保住意中人喜欢的这份打工。我想为她守护这个环境。
当然了,假如这间店因为经营不善而被迫倒闭,那也无可奈何。但至少我不能坐视那一天因为「我的辞职」而提早到来。
结果,我就这样拖了又拖、拖了再拖──
「嗯。真是的,要我说几次嘛……我最喜欢你了,宇宇。」
──导致自己几乎天天都在摇滚区观赏意中人跟男友秀恩爱。嗯──难道我在前世曾经把交配中的动物狠狠踹飞吗?否则我实在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沦落至这样的地狱。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从桌上用来招待客人的散装糖果盒里拿了一颗。外型类似骰子的方形糖果正符合桌游咖啡厅风格。这是地方食品企业为打广告免费提供给店里的。顺带一提,有别于真正的骰子,单颗糖果上每一面的点数都一样。有的糖果全是六点,有的糖果全是一点,随机放在个别的包装袋里。换句话说,拆封的动作本身就被设计得具有掷骰意义。
顺带一提,这次我拆封的糖果点数是「三」。不是一也不是六,又比平均期待值低一点的数字。该怎么说呢,我认为──这数字很符合我的形象。
「嗯?」
当我准备把糖果放进自己嘴巴的那一刻,小鸟游同学就在保持通话的状态「叩叩」地敲了敲桌面示意。
「嗯。我想今天再过一会儿就可以下班喽?宇宇呢?」
我偏头表示不解,仍在通话中的小鸟游同学则比手画脚对我下指示。她好像是示意要我用右手抓起某种小东西,然后拿到她的嘴边。
「呃…………啊,你想吃糖果吗?」
我大致会意后,就试着低声确认。小鸟游同学点点头。原来如此。因为她拿着手机腾不出手,所以拆不了糖果包装啊。
我轻声回答「了解」,接着就打算先把自己正要吃的那颗糖往嘴里──
「唔?」
小鸟游同学顿时比刚才更急地「叩叩叩!」敲桌。猛然一看,她不知为何显得有些焦急。不解其意的我迟疑了。小鸟游同学于是缓缓动起手指,又给我进一步的指示。她表达的……似乎是这个意思──
〈让我吃,那颗糖果。〉
「啥?呃,为什么──」
我说完才猛然发现──这款糖果是综合口味的,一大袋里分别装了柠檬、可乐、苏打三种糖果各六颗,而我目前正要吃的是柠檬口味……看向眼前装糖果的篮子后,就发现里面只剩可乐与苏打口味。
「啊~你喜欢的是柠檬口味嘛。」
小鸟游同学点点头。糟糕,这样对她真不好意思。平时出于各种因素,我都会留意自己吃掉的口味,今天却太专注于逃避现实,似乎就无意识地拿了柠檬口味的最后一颗。更不巧的是,我甚至已经用手指直接抓起糖果了。虽说先前有用酒精消毒,但被我直接碰过的糖果应该吃不得吧。
「对不起,我到里面去拿新的来补充,你等一──」
〈让我吃,那颗糖果。〉
小鸟游同学用手指交互比了我拿着的糖果,还有自己的嘴巴。这个人是怎样,胖虎吗?一旦欲望被点燃就无法克制的类型?
然而就算那样,我已经用手指碰过糖果了。
为了让她确认清楚事实,我把碰过的糖果递往她那边。
「所以说,你看,这个已经被我碰过了──」
当我一边说,一边将糖果递出去的那瞬间──
「啊唔。」
「咦?」
宛如鱼儿跃向飞蝇钓拟饵的那一刻──
小鸟游美布瑠的湿润嘴唇,把糖果含了进去──连着我的手指。
「────」
像是要将之占有般,用舌尖将糖果纳入口中。
接着莫名撩人地发出吸吮声的她才刚松口──
就以带有几分挑逗的眼睛迎面望来,用唇语告诉我:
〈谢谢招待。〉
小鸟游同学妖艳地舔舐自己的嘴唇。
「…………」
……………………啊,原来如此。
所谓的「脑袋烧坏」就是这种感觉吗?
因沾湿而微微发凉的指头依然连一公厘也动不了,我陷入茫然自失。
──可是。
「那么,十分钟后,在我们这间店。好啊……好啊,我也很期待。拜拜,宇宇。」
随后小鸟游同学跟男朋友的通话内容,让我一瞬间被拉回现实。同时,虽然我连自己在顾虑谁都不知道,回神后却已经拿起店里备有的「抛弃式纸巾」擦拭自己的手指……事后想想,这样似乎也有些失礼,但我也不太了解该怎么做才对。至少我当下知道──小鸟游同学对我的手指丝毫没兴趣,仅仅如此。
「所以喽,盘常。十分钟后宇宇会来接我。记得把你睡觉时压坏的发型梳好。」
「不是,为什么我在他面前还得整理仪容?」
吐槽归吐槽,在意起发型的我仍用手顺了顺头发。小鸟游同学见状就「嘻嘻嘻」地笑了笑,然后自己也跑进洗手间补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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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她离开后,我重新望向自己的指头……老实说,原本飘飘然的心情已经消散了。
「……这种举动,对小鸟游同学来说,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吗……」
在体认到跟别人之间有着「温差」之时,总是令我难受。倒不如说,先前不由自主地心动,反而更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无比卑微的男人。
我再次用力擦拭指头,然后将用完的纸巾丢进垃圾桶。
「好,切换心情。首先……对了,要补充糖果。」
于是,我想起刚才柠檬口味已经吃完了的事。从柜台里拿来新的综合包,哗啦哗啦地把糖果倒进篮子里。之前我一时间冒出了「抱歉拿走最后一颗柠檬口味」的念头,但仔细想想只有柠檬口味少得特别快,主因根本是出在小鸟游同学身上。
「啊,这就跟取骰机制有点像呢。」
我一面望着骰子形状的糖果,一面碎念起桌游梗苦笑。
所谓取骰,就是从多颗骰出的骰子中,尽可能只挑对自己有利的点数来使用的机制。
这样设计的好处,应该是在于用了骰子仍然能缓和游戏里的运气成分。单就「挑选」这部分而言,玩家方面多少也有余地介入。尤其在全体玩家一起从共用骰子中进行抽选(轮抽)的情况下,效果更为显著。自己想要的骰子有可能被上一个玩家先挑走,反之亦然。受运气摆弄的同时,在周旋之际会有喜有忧而令人欲罢不能。因此呢……
我从大量骰子糖当中抓起了柠檬口味,然后嘀咕:
「唉,再怎么想要,已经被其他玩家挑走的话也没办法。」
这话是对谁说的呢?连我自己都不太明白。
然而,下一个瞬间──
「不不不。」
──有只手突然从背后伸来,并且俐落地把柠檬糖从我手里抢走。
我连忙回头。站在那里的人是──
「有想要的东西,就该弄到手才对啊。」
──容貌连身为同性的我都会看得发愣的金发男高中生。
「……宇佐同学。」
「嗨,常盘先生。」
他张开没拿糖果的另一只手,然后面带天真无邪的笑容向我问候。
小鸟游同学的男朋友──宇佐树。
举手投足都让人觉得爽朗,跟总是摆着臭脸的我相比,格调可说是天差地别的美青年。
仿佛面对无法直视的耀眼太阳,我不由得转开目光回话:
「你、你来得真早。我记得小鸟游同学是说,你还要十分钟左右才会到……」
「啊,LINE的状况似乎不太好,发讯息会有延迟。不提这个了。反正我猜她又专挑柠檬口味来吃了吧?而且呢,形同抢走常盘先生手上的。」
话题一瞬间被带回去了。连洞察力都莫名敏锐,依旧是个让我感到厌烦的优秀之人。
只是对于直到前一刻,还把自己的处境投射在柠檬糖上的我而言,要跟宇佐同学大聊这个话题再尴尬不过了。我假装有其他事要忙,并且转身背对他试着随口敷衍:
「啊~算是吧。不过我其实吃哪种口味都没关系……」
话说到这里,我才想起自己到头来还是没吃到糖。对了,刚才我拿在手里的糖果放到哪里去了……?
当我摸索员工围裙的口袋时,宇佐同学又继续说道:
「常盘先生,你对美布瑠不用客气到事事都听她的话。」
「嗯?呃,不会啊,我没那么夸张……」
对方似乎稍有误解。我回头打算向他订正。于是──
「给你。」
「咦?」
──霎时间,有东西塞向我的嘴唇……糖果?
这才发现,宇佐同学正用他的修长指头把糖果往我的嘴唇塞。错愕归错愕,我还是不由得把糖果含到了嘴里。同时,宇佐同学的手指一瞬间好像被我用嘴唇夹住了,他却毫不在意地对我投以爽朗微笑。
「好吃吗?」
「咦?啊,唔,嗯。谢、谢谢……」
「那就好。」
金发青年笑得像是个成功帮到父母亲的天真孩子一样。我差点被那股压倒性的「光辉」吞没。然而与此同时……
「看吧,我不就说了吗?」
「呃……说、说什么来着?」
面对仍一头雾水的我,宇佐同学并没有感到无奈,继续说道:
「我说有想要的东西,就该弄到手。」
「…………」
我不由得沉默下来……宇佐同学的澄澈眼神,突然让我觉得有点可怕。
有想要的东西,就该弄到手。
那是句从背后鼓励我别放弃恋爱的温暖话语。
同时,似乎也无情地断定了得不到的东西便毫无价值。
但我无从确认宇佐同学实际上说这些有何用意。不,我不想确认。结果我仍像往常一样,不愠不火地给了回应:
「哎、哎呀,受欢迎的男人身段就是不同。对谁都能轻松像这样──」
「啥?不不不,这种事情,我当然只会对真正熟悉的人做啊。别说傻话。」
「…………」
「重要的是店里有没有进新货?常盘先生,你推荐的游戏真的都棒到不行。」
宇佐同学若无其事地说完后,就走向桌游收纳柜那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像他这样,当然会迷倒人嘛!)」
虽然我本来就晓得宇佐同学的魅力何止停留在迷倒女人的阶段。这个天生的万人迷是怎样?简直太会做人了吧。而且他的行为并不是出于刻意才更糟糕。应该说,那让我痛切体认到自己的「不如」。暗恋小鸟游同学有多么不自量力的事实摆在眼前。
……不过与那相比,还有个问题更加单纯、更令人烦恼。
「啊,其实最近刚进了符合你喜好的新作。你喜欢宇宙主题的游戏对吧?」
「咦,真假?」
「嗯。我刚才一直在读说明书,到目前为止都觉得满不错。你看,就是这个。」
「哦,光是美术设计就好棒!好期待喔!」
────身为他的朋友,我对这个情敌相当有好感。
正因如此,我的情愫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因为那只会带来对谁都不好的结果。
接着我跟宇佐同学聊了五分钟左右的桌游。终于补完妆回来的小鸟游同学一看见宇佐同学跟我,就立刻抛出刺人的话。
「啊,盘常又抢走我的男朋友了!」
「我抢到了。」
「我被抢了。」
我们一边随口打发小鸟游同学,一边继续确认桌游的规则。
「不过常盘先生,碰到这种重复操作的情况,惩罚基准是……」
「啊,确实有可能玩成那样。被你指出盲点了……嗯,在上架之前果然还是得先把相关细则搞清楚,做个摘要。」
「咦,真假?你还是一样认真耶,常盘先生。我打从心底尊敬你。」
「不,宇佐同学,要说的话你的着眼点才厉害,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到……」
「别把女朋友晾在旁边跟别人打情骂俏啦。」
小鸟游同学终于闹起脾气了。宇佐同学苦笑着对她说「抱歉抱歉」。小鸟游同学顿时春心荡漾地带着笑容回答「我一点都不在意」……好。
「我也很抱歉,小鸟游同学。」
「啊,盘常你准备跪铁板吧。」
「我要求这部分的罚则也明订基准!」
男朋友与其他人的待遇悬殊。虽然我往往动不动就将小鸟游同学评为「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的辣妹」,但这部分或许要重新评估一下。
小鸟游同学贴向宇佐同学,然后挽住他的臂膀要求:
「唉,宇宇,走了啦。我已经玩腻桌游了。」
我对向男朋友娇声娇气说话的小鸟游同学说了重话纠正。
「不,你玩的时间没有久到会腻吧,小鸟游同学。你不是趁今天没客人,一直在弄头发与指甲吗?」
可是,小鸟游同学瞪了回来,对我强烈反驳:
「看你玩就觉得腻了。跟看影片看到大胃王狂吃会想吐是一样的。」
坏就坏在这种比喻感觉还挺好理解。说真的,这个人明明缺乏知识,头脑却很好。虽然我也喜欢那一点啦。
宇佐同学看我跟小鸟游同学针锋相对,便嘻嘻笑出声音。
「你们的感情还是一样好。」
「不,看了刚才的互动,你怎么会有那种感想?」
我傻眼地回嘴,宇佐同学就若无其事地答道:
「毕竟我从没看过美布瑠弄指甲。」
「……」
一瞬间,我心慌得像是外遇被人抓到,但仔细一想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无奈地叹气回话:
「那是为了展现漂亮的一面给你看所做的准备,当然不会在你面前弄啊。」
「啊,那倒也是。是盲点呢。」
宇佐同学爽快地退让。这也是当然的,实际上我说的就是事实。白慌张的我为了将焦躁发泄出去,把话题抛给小鸟游同学。
「小鸟游同学,你也说说他──」
「…………耶?」
「嗯?小鸟游同学?」
小鸟游同学莫名露出了动摇的脸色。而且该怎么说呢……
「(她刚才的表情是怎样?害羞……然后,还有生气?而且是在气宇佐同学?不过,为什么?)」
经过这几个月的密集相处,我应该已经能判读她的情绪……可是刚才的脸色却让我完全搞不懂。刚才的对话中,哪里有让她对宇佐同学生气的要素啊?
「(大概是出于不希望被宇佐同学知道自己为他打扮的少女心?不对,那样的话,愤怒的矛头应该指向我……)」
实在不太懂状况。然而,我决定先道歉。
「抱、抱歉,小鸟游同学。呃,我刚才好像神经太大条了。」
「咦?……啊,对呀。真的够了,盘常。就是那样。你就是那样。」
「是、是的。对不起。以后我会注意。」
「嗯,多多磨练吧。」
「你们这是什么样的师徒关系?」
宇佐同学看了我跟她的互动便傻眼地吐槽。我苦笑着回答:
「你想嘛,我虽然对桌游很熟,社交能力却不怎么样。」
「会吗?我觉得你很好聊,而且可以说只抱持了好感耶。」
「宇、宇佐同学。」
讨厌,怎样啦,我好喜欢这个人。真想被他抱。然而当我用少女的视线望着宇佐同学时,小鸟游同学当然就来搅局了。
「唉,都叫你别抢我男朋友了,盘常。」
「我不会抢啦。我只是希望往后也能跟宇佐同学长长久久地一起玩。」
「啊,我也希望我也希望。」
「不对,我的男朋友这样根本就是被抢走了!」
互相打趣的我们三个笑了起来。这时候,宇佐同学总算认命似的起身了。
「那么,我和美布瑠差不多该走喽。至于常盘先生……」
「啊,我跟平常一样要留下来打烊,所以你们别介意──」
「哇~走吧走吧,宇宇。唉,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玩?」
「抱歉,我还是希望你们多少表示关心。」
「谢谢你,帮忙收拾,盘常。」
「人工语音听起来都比你有感情。」
「啊,常盘先生,打烊忙不过来的话,还是我也留下来帮忙?」
有关男朋友人太好以至于女方配不上一事。
「呃,不、不用啦。请你尽快跟女朋友开心地去吃饭。」
「对对对,我们赶快离开这种有桌游臭的地方吧,宇宇。」
「亏你敢把自己打工的地方讲成那样。」
「啊,抱歉,刚才我嫌有桌游臭不是指场地,是在说员工啦。」
「很好,小鸟游同学你过来,我们现在来进行『剥指甲游戏』的教学。」
「讨厌~盘常好可怕~」
「哇,等等,美布瑠,别那样拽我的手臂。拜喽,常盘先生!」
「拜拜,盘常。啊,对了!最后再给我一颗糖果!」
小鸟游同学在店门口回头,还催我扔颗糖过去。我轻叹一声,然后从补充的糖果里找了柠檬口味抛给她。小鸟游同学接住后,就打开手掌确认是什么口味。于是……
「嘿嘿。」
她不知道在高兴什么,还对我投以天真无邪的微笑。我则把目光转到一旁回话:
「好啦,你们要走赶快走。」
「哇,这家店态度好差。之后要记得给一星负评。」
「是是是,请随意。」
「啊哈哈,拜啦,盘常……久等了,宇宇!唉,我们要吃什么?」
小鸟游同学嘻嘻哈哈地拉着宇佐同学的手从店里离去。老实说没有比这更气人的事了。气人归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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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混账,那张笑容真的好狡猾。」
看她那么幸福,身为暗恋者就无话可说了。粉丝收到喜欢的偶像的结婚报告时,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之后再找武士问问看……
……嗯。不过,既然小鸟游同学过得幸福,实际上是再好不过吧。
我的情愫甚至不足以给她当打赏的话,那就该扔到一旁。
没错,扔到一旁去……
「骰子不先掷出去,就谈不了恋爱喔?」
「…………」
忽然间,我不由得想起她说过的话。
「………………但是,唉,既然要『扔』……」
桌面上的骰子盘里,目前只放了一颗骰子。
我缓缓拿起骰子,蓦地想起了今天给她的骰子糖点数──仿佛象征自己的点数,然后浅浅一笑,开口向神明宣告:
「出现三的话,我就告白。如果是其他点数,就断然放弃。」
结束机率达六分之五的恋爱。这次的花朵占卜也对我太不利了。但是对方已有男朋友,即使设这种条件也算奢求吧。
……我下定决心将骰子扔向盘内。
居然将人生的重要抉择交由运气决定,光想就觉得蠢。原本应该要经过深思熟虑与挣扎,再自己做出结论才对吧。
可是唯独「恋爱」这件事,肯定没有所谓的「标准答案」。
反正怎么选都会后悔。
既然如此,把胜算不高的赌局交给上天定夺,输掉也比较爽快。
就跟使用骰子的各种桌游一样。
重要的肯定不是「答对」,而是「不留后悔」。
在我热切注视下,盘里的骰子随着声响旋转。
不久便骤然停止,随后──
「……来这一套啊。」
──我对娱乐之神无情操弄命运做出的恶作剧大叹一口气。
为了养精蓄锐,我先吃起了自己最喜欢的可乐口味糖果。
*
六面全都是三个圆点,由点数「三」组成的骰子型柠檬糖。
小鸟游美布瑠让通红夕阳照着那颗淡黄色糖果,开心地微笑着。
当走在前方不远处的恋人宇佐回过头,美布瑠就在同时把糖果放进口中,然后露出幸福至极的可爱表情。
她那副模样让金发美青年略显傻眼地问道:
「美布瑠,你有那么喜欢柠檬口味吗?」
「还算喜欢。啊,不过因为这次点数不错,所以感觉心情更好了。」
「点数?不不不,为什么点数会左右糖果的味道?」
宇佐似乎把她的答复解读成玩笑,发出轻笑之后就开始往前走。
然而美布瑠却停在原地,用舌尖摸索并确认嘴里的三点。
伴随恋爱少女的羞涩,她低声给出了答案。
「……这是心上人数字的点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