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三次,一次五千圆。
去年暑假时,仙台同学突然如此提议,开始教我念书。
周一、周三、周五。
当时两天会来我家一次的仙台同学,今年每天都在我身边。即使没有五千圆,没有「教我念书」这个理由,她也会在家对我说早安与晚安。即使我们并非家人,也不是朋友,她依然成为我能天天看见的景色之一,今天也待在我的视野范围内。
「宫城,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们一起看了三个多小时的外国电视剧。
旁边传来与其说有些疲惫,不如说已经厌倦盯着萤幕看的声音。
「再看一集。」
三小时的确满久的,可是第一季才看到一半,还没看的部分更多。而且我很在意后续发展,觉得还不到要休息的时候。
「那你看就好。」
明明是说好两个人一起看才挑的电视剧,仙台同学却不负责任地这么说,并躺到床上。
「什么叫『那你看就好』?你会不知道后面在演什么啊。」
「没事没事~~我之后再问你。」
仙台同学懒散地瘫在床上回应。
这里是仙台同学的房间,不管她想耍废还是忙其他事都无所谓,可是叫我自己看原本说好要一起看的电视剧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要,我才不告诉你。不要躺在那边,自己过来看啦。」
「我累了。」
「你只是看腻了吧?」
「我没有,只是一直坐着很累。对了,要不要出去走走,转换心情?」
「仙台同学动不动就想出门……我们之前才去过水族馆,不用再去其他地方了吧?」
我在几天前履行了「两个人一起出去玩」的约定。虽然有约好要去动物园跟再去一次水族馆,可是去动物园是秋天的事,造访水族馆的日期也还没决定。
「难得放暑假,做点更有夏日气息的事嘛。两个人一起出去玩很开心啊。」
「不要。所谓『有夏日气息的事』又是什么啊?」
我不晓得她想去哪里,都已经傍晚了。实在想不到什么非要在这个时间特地跑一趟的地方。而且没人规定暑假期间非得安排夏季活动。
「比如去游泳池,或是看烟火?」
「要去游泳池也不是挑这种时间,而且今天没有地方会放烟火啊。你之前也说想去温泉旅行什么的,每次都随便提议。如果真的想去哪里玩就认真想啦。」
「那去买冰呢?」
「这你之前提过,我们也去了。」
「既然这样,不如出去吃个饭?」
我觉得不用安排什么夏季活动,待在这个房间就够了。
即使早已习惯,我还是不喜欢独处,因此一直很讨厌放长假。但现在有仙台同学,我开始觉得放长假也没什么不好,感觉会发生一些开心的事。
所以不用挑这时候出门。
「不要。我要看漫画,仙台同学就在那边休息吧。」
我驳回仙台同学的提议,关掉还在播放的电视剧。拿起自己的手机,挑一本电子书打开。背靠床铺看起漫画后,头发从后面被轻拉一下。
「宫城。」
仙台同学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看来她放弃躺在床上耍废,爬起来了。
「干嘛?」
我答道,视线依然没离开手机。
「好闲喔。」
「那你要继续看电视剧吗?」
「不要。」
伴随这无力的回应,我的头发又被往后拉。还不只一下。仙台同学把我的头发分成几束,扯了好几下,一直默默地碰触。
「你在做什么?」
我看着手机问她,她回了句「绑辫子」。我这才发现她正反覆进行着「绑辫子再解开」这套毫无生产性的动作。
「好玩吗?」
「满好玩的。」
不晓得哪里好玩。可是这不妨碍我看书,仙台同学好像也觉得很有趣,于是我决定无视。这本漫画我看过好几遍,即使不卷动画面,下一句台词也会自动浮现在脑中,但我还是继续往下看。
小小的手机萤幕上,剧情正逐步推进。
不只头发,仙台同学的手有时还会碰到我的耳朵和脖子。
我继续看手机。
仙台同学的手触碰我耳朵或脖子的时间拉长,彷佛与我阅读的页数成正比。发稍感觉不到的体温传来,很舒服。就算不在视野范围内,我也能感受仙台同学的存在。
「宫城也过来这边嘛。」
大概是辫子绑腻了,仙台同学平静地说完便在我头顶落下一吻。
「我不要。仙台同学一定会做奇怪的事。」
「宫城不想做吗?」
「不想。」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依然背对仙台同学回答。
「今天就算脑袋乱成一团也没关系吧?」
听她在耳边呢喃,我推开仙台同学的头。
搬出之前那件事太卑鄙了。
我按捺住「想逃走」的心情。
因为在水族馆玩得比想像中更开心,我才会试着努力,希望能多少传达自己的感受。但我可能努力过头,连不该说的话也说出口了。
「怎么可能没关系。」
「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仙台同学温声说道。
「一直。」
「宫城觉得我能一直等下去吗?」
「你努力一点啊。」
「宫城不讨厌我对你做那种事吧?」
仙台同学没说她会努力,反而抛出新的问题。
我不想回答。
毕竟回答「不讨厌」就像我允许她那么做。但要是回答「讨厌」,仙台同学一定不会再碰我了。所以我两边都不想选。
「宫城。」
仙台同学用手梳开我的头发。
手指爬到耳后,抚过脖子。
「仙台同学,你很烦耶。」
我拍打一直游移不定的手,它便顺从地退开。身后传来东西掉在柔软物体上的闷响。我转身面对床铺,仙台同学横躺在床上。
「放心,我会等你。」
语毕,仙台同学温柔地笑了,彷佛在安抚我。这套说词却没有反应在其行为上。刚才收回去的手又伸过来碰触我的下腭。指尖往下滑到脖子,停在锁骨。
「根本不能放心嘛。」
如果放着不管,那只手八成会钻进T恤,所以我将它一把抓住。
仙台同学说了「我会等你」,可是这种行为简直是在说「现在就想做」。
「我只是想碰宫城的身体。在征得同意前,我不会做更进一步的事。」
仙台同学可能不懂何谓羞耻心。
居然能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之前问她有多舒服时,她也用让人知道她会自己做的说法回应。真是快疯了。
一般人根本不会说那种话。
拜此所赐,我居然有点在意她在那之后有没有自己做过。这当然是难以启齿的话题,所以我没问。但我也有点好奇──要是真的问了,她会不会回答我?
「我在看书,不要碰我啦。」
我拨开那紧贴锁骨的手。
「不碰你会冷啊。」
仙台同学随口回应,刚扒开的手又想伸过来。于是我抓住那只手,用我的手将那只手封印在床上。
「现在又不冷。仙台同学应该觉得很热吧?」
在床上与她交叠的手因为她的体温而升温。
她明明喜欢对我来说过冷的室温,这个房间最近却一直保持在符合我喜好的温度。我今天也觉得房间温度恰到好处,所以仙台同学不可能会冷。
「对啊,很热。你拿遥控器来。我让房间变冷一点。」
「一般是要让房间『变得凉爽』,不是『变冷』吧?」
「我想把温度调低到宫城会想跟我紧紧靠在一起的程度。」
「你别说那种蠢话,安静点啦。」
我释放仙台同学的手,用指尖触碰后轻轻按住她的嘴唇。尽管这么做并没有堵住她的嘴,仙台同学仍静了下来。
她的双唇微微张开。
将手指伸进去后,舌头缠了上来。
手指被沾湿,我能清楚感受仙台同学的温度。
介于第一指节和第二指节之间。
牙齿咬了上来。
只是轻咬,不会痛。
我缓缓施力,拔出来又伸进去。
舌头抵上时柔软温暖的感觉,以及牙齿断断续续轻咬的坚硬触感都很舒服。
我慢慢抽回手指,并默默地观察。
湿润指尖唤醒了当时的记忆。
我主动触碰仙台同学的那一天。
别的东西沾湿了我的手指。
「宫城。」
仙台同学的声音传来。
然而,我没有回应。于是她爬下床,坐到我身旁。
「我帮你把手指擦干净。」
仙台同学说着便从鸭嘴兽背上抽出面纸,擦拭我的手指。
「宫城刚才在想色色的事吧?」
「才没有。」
「真的吗?」
「真的。仙台同学才色吧。」
我抓起鸭嘴兽拍打仙台同学的大腿。
「那宫城刚刚在想什么?」
「我才想问你,『色色的事』是指什么?」
「我可以说吗?」
仙台同学朝我粲然一笑。
那张脸怎么看都不像会吐出正经话。我丢下一句「色魔闭嘴啦」就站起来。
「你要去哪里?」
「……拿饮料。」
维持总会有肢体接触的距离没什么不好。
仙台同学要是乖乖待着别乱动,我也不会去在意「身体某处和她靠在一起」这点小事。但如果她压根儿没打算安分一点,那又该另当别论。丢下老是做些多余事情的仙台同学,我走出房间。
从冰箱取出汽水和柳橙汁,倒入玻璃杯。
我深吸一口气,吐气后回到房间,只见仙台同学背靠床铺坐在地上。
「你要坐在那边的话,干脆继续看电视剧啦。」
我把两个玻璃杯放在桌上,在仙台同学身边坐下。
「好啊。」
原本以为她会说自己还没休息够,或是什么「可以吻你的话我才要看」,没想到她老实地接受我的提案,说着「谢谢」便拿起柳橙汁。她喝了一口,随后握住我的手。
握住我的那只手力道恰到好处。以夏天而言,它似乎太过温暖,但也非常舒服。
为了继续播放电视剧,我把手伸向平板。可是手碰到平板前,手机就响了,于是伸出的手转换方向,拿起手机。我收回被仙台同学握住的手,看向手机萤幕,发现亚美传了:『仙台同学今天在吗?』
我有不好的预感。
亚美和舞香一样,是我高中就认识的朋友。
和仙台同学合租房子的事既然已经告诉舞香,我也不好瞒着亚美,于是一并说了。尽管不情愿,假如有件事舞香和亚美都知道,只有我不知情,我心里想必也会有疙瘩,自然没有瞒着她这个选项。
我犹豫着该如何回应,偷瞄了仙台同学一眼。
自从听说合租房子的事,亚美就一直想和仙台同学聊聊。我要是回答「她在」,不难想像后续的发展。
怎么办?
我打出『不在』二字又立刻删除。
尽量不要撒谎比较好。
即使撑过现在,迟早会再发生同样的事。
下定决心传出『她在喔』,手机立刻收到新讯息,我也再度回传。经过几次讯息往来,我得知亚美和回老家的舞香在一起。两人正好说到仙台同学,还聊得兴高采烈。然后,看到最后传来的讯息,我大叹一口气。
「发生什么事?」
仙台同学紧紧握住我的手。
「……现在方便接视讯电话吗?我朋友想和仙台同学聊聊。」
有舞香陪着亚美,仙台同学大概也不会针对我们的关系做出不必要的发言,所以话题应该不会朝奇怪的方向发展。
我明白。
就算心里清楚,还是会感到不安。
可以的话,我希望仙台同学说出「我不想和你朋友聊天」,可是她几乎不会拒绝我的请求。
「我是不介意,不过你说的『朋友』不是宇都宫吧?」
仙台同学松开我的手。
面对这意料中的答覆,我简短地回「是别的女生」,同时传讯息给亚美。手机马上就响了。按下通话键后,电话那头传来活泼的嗓音:
「仙台同学真的在吗?」
「在啊。你看。」
我说着便将手机镜头对准仙台同学。
「是本人耶。」
「你讲得好像还有其他冒充我的人耶。」
仙台同学轻笑道。
「啊,不好意思突然打来。我从志绪理那边听说仙台同学的事就很想和你聊天,才硬是拜托她。哎呀,我应该先自我介绍吧?」
听到「自我介绍」这个词,我才意识到自己忘记跟仙台同学解释亚美的事。可是仙台同学理所当然地开口:
「不用啦。你是白川吧?白川亚美。」
「咦?志绪理提过我吗?」
「有啊。而且我本来就知道你啊,在学校常看你和宫城在一起。」
我明明没说过,仙台同学却讲得像她真的听过,然后从我手中接过手机,详细地回答亚美连珠炮似的提问。
这人为什么能完美应对每一件事啊?
不仅很快就和舞香打成一片,连高中时从未同班的亚美也能聊得彷佛两人是从高中就认识的朋友。
怎么想都不觉得她和我同为人类。
手机那头不时传来舞香开心的嘻笑声。仙台同学也用不像直到刚才还对我动手动脚的爽朗态度和她们聊天。我只能充当被叫到名字才机械式回话的人偶。
不晓得我们四人聊了多久。
可能是几分钟,又或许是几十分钟。
不清楚究竟过了多久,视讯通话结束了,手机回到我手中。
「你们感情很好呢。」
仙台同学用比平时低沉的声音说道。
「毕竟是朋友。」
「……那我呢?」
她的语气没什么变化,这次的表情却很认真。我的答案早就决定了。
「你是室友啊。」
这是仙台同学在高中毕业典礼那天给我的代名词。
「室友」这个词让我们在大学毕业前的四年得以同住。除了室友,现在没有其他词汇能概括我们之间的关系。
「还有呢?」
「以前的同班同学。」
「还有呢?」
「以前的同年级学生。」
「还有呢?」
「同一所高中的毕业生。」
「还有呢?」
「……你想听到什么答案吗?」
「没有。只是问问。」
仙台同学用和亚美聊天时的开朗语气回应,然后紧紧握住我的手。
「仙台同学,很痛耶。」
被她用简直要捏碎骨头的力道握住,我忍不住想抽手。仙台同学有放轻力道,但还是不愿放开我。她稍稍靠近,彷佛那是自己应得的权利般吻上我的脸颊。指尖顺势描绘我的唇形时,手机响了一声。声音不小,仙台同学不可能没听见,却打算把嘴唇凑上来。于是我推了她的肩膀一把。
「等一下。手机响了。」
「待会儿再看啦。」
声音只透出一丝不悦的她堵住我的嘴。
这个吻只停留了一瞬间,嘴唇很快就离开。然而,我准备伸手去拿手机时,仙台同学又打算吻我。我不用急着看手机,但遭到妨碍反而让我更想看。
「等一下啦。」
我用力推开仙台同学,拿起手机。萤幕上显示亚美传的『刚才谢谢你,也帮我谢谢仙台同学』,我回完讯息才看向仙台同学。
「亚美说刚才谢谢你。」
「帮我告诉她,我也聊得很开心。」
「我会说,可是你为什么妨碍我看手机?」
「因为我想和宫城接吻。」
仙台同学说得斩钉截铁,以指间轻柔抚过我的唇瓣。手指一离开,嘴唇立刻凑上来。经历了比刚才更漫长的吻,她又亲上我前一刻还拿着手机的手。
这种时候,仙台同学就会变得跟亚美或舞香聊天时判若两人。这是唯有我能看见的仙台同学,我希望她别让其他人看见这一面。
「这种事情之后再做就好了吧。」
她吻得理所当然,我于是用力拍打她的手臂。
「我刚才没有吻你,所以现在可以了吧?」
「你说的『刚才』是和亚美她们视讯的时候?」
「对。」
「你是笨蛋吗?要是你真的那么做,她们肯定会一辈子追着我问:『仙台同学到底是志绪理的什么人?』」
「你只要回答『是室友』就好啦。」
仙台同学粲然一笑。
气死人了。
她的说法微微带刺。
我狠狠咬住她的脖子以示抗议。
仙台同学没有喊痛,也没叫我住手。
牙齿陷入柔软的肌肤时,仙台同学的手绕到我背后,不允许我逃跑似的用力抱紧。我抬起头,放过她的脖子。可是仙台同学依然不肯放开我。
「仙台同学!」
我加重语气喊了她的名字,环住背脊的手臂放轻力道。
「你可以再多咬一下喔?」
「够了。」
我稍微和她拉开距离,让背靠上床铺。
「既然要咬,不如留下整个暑假都不会消失的痕迹嘛。」
仙台同学嘴里说着蠢话,却不像在生气。她始终如此,就算我用力咬她、用毛巾绑住她、触碰她身上的任何地方,她也不会真的生气。即使有所抗拒,她仍会原谅我做的一切。
凡事都能完美应对的她,大可不必跟我在一起。可是无论我做了什么,她都会待在我身边。
「仙台同学是变态。」
就算不是变态也是怪人。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对我很温柔。
我总是在消费她的温柔,什么都办不到,就这么日复一日。
「我自己也这么想。」
仙台同学轻吐出一口气,开口叫了声「宫城」。
「干嘛?」
「你只能有我一个室友喔。」
「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跟其他人一起住啊。」
「说好喽。」
语毕,仙台同学握住我的小指。
◇◇◇
今天不是什么好日子。
外头在下雨,感觉会打雷,仙台同学却因为打工不在家。碰上这种天气,请假也没关系,但她今天还是有去学生家。对她来说,家教打工和学生似乎都非常重要,跟是不是在放暑假完全无关。
明知仙台同学不会请假跷掉打工,独自在家还是会忍不住抱怨她不在这件事。
抱着『就算无法平复心情,至少也能转移注意力』的想法开始读小说,但内容根本看不进去。我也没办法专心打游戏。既然做什么都不顺利,我开始在意天气会不会变得更恶劣。
仙台同学这时候也该到家了,却迟迟没听见那声「我回来了」。
我拿起书柜上的黑猫玩偶,躺到床上。
不管是在意起琐碎小事的自己,还是这坏天气,全要怪仙台同学。
我抚摸黑猫的背,将它放在胸前。
经过几天,仙台同学那句「那我呢?」仍残留在脑中。
和亚美她们视讯那天。
仙台同学想从我嘴里听见「室友」以外的答案。可是我只答得出「室友」跟几个表示过去关系的词汇。
我和仙台同学原本是不会有交集的人。
即使同在一间教室,我们之间也像隔了条国界。我不会靠近仙台同学她们待的地方,她们也不会主动凑过来。原本只是碰巧同班,关系不会变得更差也不会变得更好的我们却产生交集,如今被「室友」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会说「我回来了」和「欢迎回来」,一起吃饭,偶尔还一起出门。
用「室友」这个词便足以涵盖这些事情。
我觉得不需要其他词汇。
对于这段关系,说不定有比「室友」更适合的形容词,但不需要刻意去找。要是用别的词汇替代室友,一旦我们不适合那个词汇所代表的意义,一切可能将化为乌有。
我摸着黑猫的头,亲吻它的鼻尖。
将黑猫放在枕边闭上眼睛后,总觉得外头传来轰隆轰隆的危险声音,忍不住绷紧身体。
明明不想竖起耳朵,注意力却集中在听觉。
没听到疑似打雷的声音。
「呼~」我吐出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这时,房门另一侧传来声响。我把黑猫放回书柜上,走出房间,与仙台同学四目相对。
「我回来了。」
正打算走进自己房间的仙台同学温声说道。
「欢迎回来。你头发都湿了,雨很大吗?」
我在仙台同学进房间前抓住她的手臂。掌心湿湿的,显然她不只头发,全身都湿透了。
「雨势还好,可是风很大。」
她的头发乱七八糟,彷佛在证明我听见的回答有多真实。大概是因为头发没绑起来,凌乱程度更明显了。我方才听见的危险声音恐怕不是雷声,而是风声。
「宫城吃饭了吗?」
「还没。」
「等我去换身衣服再一起吃吧。」
「你先去洗澡吧?饭可以晚点再吃。」
尽管头发和衣服没有湿到会滴水,也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
「我肚子饿了,等下再洗就好。」
「你这样一身湿会感冒。」
去年放暑假前,仙台同学曾淋得一身湿来我家。她今天穿的不是制服,但和那天一样穿着衬衫,有股难以形容的既视感。
她当时没事,可是今天说不定会感冒。所以仙台同学应该早点去洗澡,换一套衣服。如果她坚持维持现状,我就必须和那时一样脱光她的衣服。
不对,当时还是高中生的我,并没有脱光仙台同学的制服。
今天就难说了。
所以我希望她乖乖去洗澡。
「我会吹干头发,也会换身衣服。没事的。」
「先去洗澡啦。」
「又没有淋得那么湿,不急着洗啦。」
仙台同学扬起嘴角,有如要让我放心般挤出笑容。
我更用力地抓住她的手臂,严肃地喊了声「仙台同学」。闻言,她拨开我握着她手臂的手,身体往后靠上房门。
「干嘛?如果我不马上去洗澡,你打算在这里脱掉我的衣服吗?就像那时候。」
看来她也想起了同样的事。
「如果我说会呢?」
「嗯~这个嘛。我也会脱宫城的衣服吧。」
仙台同学掀起我的T恤下摆。只掀到稍微露出腰的高度便停下来,彷佛在说我的行动会决定接下来的发展。可是我不晓得她会不会真的付诸实行。
我不想被她脱去衣服,但又想像去年那样解开仙台同学的衬衫扣子。然后,我这次会脱下衬衫,解开内衣──
不行。
最近的我们离「室友」这个词愈来愈远了。如果不需要其他代名词,我就不该做出逾矩的行为。
「我怎么可能脱你的衣服?」
根本不需要脱。
我心里明白,手却擅自行动,触碰仙台同学身上那件没有扣上第一颗扣子的衬衫。
「……可是我要留下痕迹。」
我就这样顺势解开一颗扣子。
「在哪里?」
没回答传入耳里的提问,又解开两颗扣子,让胸口露出来。虽然没像去年那样解开所有扣子,但我能看见她的内衣。
「宫城,你这样不算脱吗?」
「我只是解开三颗扣子,没有脱。」
我真是自相矛盾。
无论是现在还是接下来要做的事,都是偏离「室友」这词的行为。可是经仙台同学擅自扩大解释后的范围成为「室友」的新基准,这导致我们一直在做这样的事,甚至做了更不符合室友定义的行为。
不用特地让一切合乎逻辑。
成为室友前,我就在仙台同学身上留过痕迹。
「宫城,如果只是要留下痕迹,用不着解开扣子吧?」
「意思是我可以留在显眼的地方?」
「我没说可以。」
她对「留下痕迹」这件事本身没意见。
所以我吻上她裸露的胸口。
仙台同学伸手拉扯我的头发,可是力道很轻,不至于妨碍我留下痕迹。
面对不曾同意也没有拒绝的仙台同学,我只是一个劲地用力吸吮。
嘴唇缓缓退开时,雪白的肌肤上留下鲜红的印记。
[插图:p004]
「宫城真的动不动就做出这种事耶。」
仙台同学摸着我留下的痕迹说道。
「你之前不是叫我留下整个暑假都不会消失的痕迹吗?这也差不多吧。我还留在你去打工时不会被学生看见的位置。」
「很高兴你有这份心,不过等我下次去打工,这个痕迹早就消失了吧?」
「要是消失,我就再留下新的。」
我拨开仙台同学正抚摸红色印记的手,连同最上面那颗一起扣上所有解开的扣子。
「就算你说会再留下新的,多亏你的体贴,这样就完全看不见了。要经过确认才有办法得知痕迹消失了没。」
「消失了就告诉我。」
「宫城自己确认啦。」
「请自行报告。」
「那它现在消失了。」
仙台同学粲然一笑,开心地说完便盯着我看。看见那戏谑的眼神,我踢她的脚。
「怎么可能这么快消失?」
「那你要确认看看吗?」
仙台同学把我刚扣上的扣子解开一颗,然后抓住我的手臂。
她说我「动不动就做出这种事」,但这句话更适用于仙台同学。她总是一找到机会就戏弄我,试图让室友的定义变得模糊不清。
我夺回被抓住的手臂。
「不用确认也知道还没消失。你看是要先洗澡,还是赶快去换衣服。不然你感冒了我也很伤脑筋。」
「是是是。我这就去换衣服。」
仙台同学用比卫生纸更轻薄的语气说道,随后打开自己的房门。看来她还不打算去洗澡,丢下一句「我要先吃饭」便离开共用空间。
我回到房间,朝书柜上的黑猫搭话:
「室友究竟是什么?」
黑猫没有回答。
室友应有的行为。
那不是接吻,也不是在对方身上留下痕迹。
不是脱衣服,也不是触碰对方的肌肤。
我不是想表现得像个室友,但想做些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人应有的行为。
比方说,能够回应仙台同学过度纵容我的那份温柔体贴──就是那样的行为。
但我不晓得那是什么。
我和黑猫一起跳上床,深深陷进床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