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刚过一周左右的某个早晨,不,因为刚日出,应该说是黎明吧。
黎明时分,被大楼环绕的市中心是看不到太阳的。东边的地平线一片赤红,头顶的天空则刚好处于从紫色向苍蓝色的过渡之中,细长的高楼如同断了齿的梳子一般,笔直地刺向那片渐变色的天空。
从『Lucca Design Studio』所在的中野坂返回涩谷的途中,透过首班车的车窗看到的是这样一副都市苏醒的风景。
首班车——也就是清晨第一班的电车。
理所当然,这是我人生第一次经历清晨回家。
到途经车站新宿三丁目为止还勉强能保持意识,在这之后到涩谷站为止的3站就很不妙了。刚一在座位上坐下,我就昏昏沉沉的,意识差点没飞到九霄云外。我慌忙站起身来,挪到了电车车门旁边。
要是就这么坐着绝对会睡过站的。
好累……真的太累了。
「哈啊」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仅仅三站的路程,我却仿佛置身梦中,直到列车滑入熟悉的站台,发车的铃声在耳边响起时,我才在最后一刻慌忙跳下车。
穿过检票口,我步履蹒跚地走出了车站。
早上5点半。我揉着稍不注意就会合上的眼皮,强撑着睁开双眼,沿着那条熟悉的道路往家里走去。尽管头还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脑子里却塞满了即将到来的活动。
作为瑠佳小姐的设计事务所迄今为止参与过的最大规模的项目,大型环游式展览「六本木艺术节」的准备工作已经进入佳境。
目前已经到了活动开始前最后的收尾环节。
我的雇主秋广瑠佳担任整体的创意总监。因为要负责监修所有展出艺术的配置和构成,她要做的事情非常多,包括现场监督场地搭建、检查作品进场,还要应对紧急情况。
因为担任了瑠佳小姐的秘书,我的工作也像滚雪球式地不断膨胀。而这一次,我更是被卷入了平生第一次的「通宵现场」。
这个展览最大的特点,是它是一个直接利用都市的环游式活动。
也就是说,是把普通人平时购物或者工作时会经过的路线作为展示区域,因此即便是摆放艺术品的地方,从早到晚也几乎人流不断。结果就是,有些地方的大型施工作业只能放到深夜进行。无论如何,对于这样的地方我们也只能在深夜去现场监工。
到了平时该下班的时间,也依然留在事务所,一边处理接二连三涌来的联络事项,一边等待着预定前往现场的时间。平时负责其他工作的事务所员工们,昨天也全体出动帮忙应对。参展作品数量多,也意味着需要对接工作的联系人也很多,光是和各方保持联络就需要大量人手。最让人慌乱的是接到报告说用于推广活动的视频无法按照原定计划完成将要延期的时候。为了赶上进度就必须增加人手,于是我四处联系相关部门搬救兵忙得焦头烂额。
为了调整已经延误的进度,那天深夜额度搬运作业时间也无法更改。虽然说我已经成年但毕竟未满20岁,原本反对留我熬夜的团队里年龄最大负责监督照顾的和田先生最后也只能妥协。
其实我自己也因为大学正好放假,觉得能应付得来,所以主动举手表示我来做。
如果要说我心里对通宵工作这回事没有一丁点向往,那肯定是骗人的。
但是,当真的开始干活时才发现,工作始终是工作。
单凭那种像准备学校文化祭一样过节心态是绝对应付不来的。
话虽如此,我的工作终归只是辅助瑠佳小姐,所以除了像小鸭子一样跟在她后面跑带来的肉体劳动以外,不用像瑠佳小姐那样需要承担极其消耗心神的业务。
不过光是在旁边看着就让我感觉胃痛了、
特别让瑠佳小姐感到心力交瘁的就是和那些艺术家的交涉了。每个人对自己的作品越是真挚,对布展位置的固执就越是强烈。结果就是,他们会以对作品摆放位置不满意为理由,在临近展出的最后一刻提出微调作品展位的要求。
瑠佳小姐一边揉着太阳穴放松,一边不得不在接到联络时为了应对而东奔西走。
「难道不能强行推进最初定好的方案吗?」
在布展监工现场我这么问道,瑠佳小姐脸上挂着苦笑对我说道。
「我们的工作虽然是把控日程并让大家遵守,但这并不意味着平安无事地把事情敷衍过去就行」
我歪了歪头,这是什么意思?
「可是,明明是很早之前就已经定好了的呀」
「尽管如此,所谓的创作者啊,就是会反反复复地重新思考,不到最后一刻都会想要修改的生物。我们在做设计时不也是这样嘛。当然,遵守截稿日期很重要。那是大前提,但如果因此而导致活动质量下降那就很让人困扰了」
「但是——」
我一边盯着把大画幅展板重新挂到比原定位置高出1米左右的地方的施工作业,一边说道。
「这么微小的差别……」
「是否在意这种细节决定了作品的质量。神存在于细节之中。你稍微从这边看一眼」
我移动到瑠佳小姐站的地方,然后回过头。
「能明白吗?这个时间点,霓虹灯一亮,那个展板上就会映出照明灯的灯光」
那是如果不眯着眼睛仔细看就根本察觉不到的程度。不过,正如瑠佳小姐所说,照明灯的红色灯光反射在大楼外墙的玻璃上,那道光线有极其微弱的一部分映照在展板上。
「但是,在阳光下看和这样在夜间看,画的感觉本来就会发生变化呀」
「好问题。在这种街头举办展览,和在美术馆那种恒定不变的环境下欣赏艺术的趣味肯定是不同的。但是,作为布展方,正是在考虑了这种差异的基础上,去思考如何呈现最好的效果。而且,对于画了那幅画的艺术家来说,这种夜间照明带来的差异已经超出了他的容许范围吧」
「唔」
看来,只有实际展出后才能察觉到的细微差别,对于参展者来说却能感受到巨大差异。
「当然,也不是什么要求都要听的。不过,我们的目的不是毫无迟滞地走完流程,而是取得成功啊。如果判断这样做的结果会更好,那就必须尽可能地去应对」
话虽如此,但也有些相关人员其实只是想发发牢骚罢了,还不得不应对这些人也很有压力呢,瑠佳小姐最后耸了耸肩说道。看来现场只靠理想是不可能运转起来的。
不过,万幸的是,那件作品的位置调整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就结束了。
瑠佳小姐往下个展示点走去。
我抱着装有日程管理软件的平板跟在她身后。接听并转接连续不断的电话,还要见缝插针地回复邮件。这样的工作没完没了地一直持续到搬运作业时间结束。
等到一切告一段落大家解散的时候,早已经过了末班车的时间,直接来到了首班车的时间。
好想快点躺进被窝里睡觉。
脑子里满是这个念头。
等到好不容易走到自家所在的公寓大楼是,大脑已经彻底转不动了。
穿过大厅,按下呼叫电梯的按钮后,我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接下来只要睡觉就行了。
「哎呀,沙季也是现在才回来吗?」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我惊讶地回过头。
「啊……妈妈?肿么(译注:沙季老师已经困成笨蛋了)在这儿?」
「诶?……没事吧?」
「啊诶?」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为什么会被担心,迟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自己说话口齿不清了。
不行不行。
「早上时应该和你说过来着。今晚得去店里帮忙,所以要早上才回来」
「啊……」
虽然妈妈处于停职休假中,但她工作的酒吧人手不足,所以在店里需要帮忙时偶尔会被叫过去帮忙。
吃早饭时确实说过这个来着。
走进刚到的电梯,妈妈按下关门键。在上升着的清晨电梯里,我和妈妈不由得相互对视一眼。
「没想到会和女儿一起在早上回家」
「确实……感觉,挺不可思议的」
从我小学中年级开始妈妈就开始在酒吧上班了,所以她总是傍晚出勤,早上回家。由于生活作息完全相反,小时候的我和妈妈的交流基本靠留便条,自从给我买了智能机后就主要靠聊天软件联系了。由此说来,一起出门一起回家的经历真的很少。
「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相当晚的工作呢」
「因为是冲刺阶段了嘛」
「不要把身体搞坏了呀。别太勉强自己了哦。沙季你毕竟还是学生呢」
「我知道。妈妈也是,久违的昼夜逆转了吧。没问题吗?」
「我可是睡午觉一直睡到傍晚才去上班的。沙季你才是呢」
没问题吧,妈妈向我投来视线。
为了打消她的担忧,我微微笑了笑。
「嗯。可能这还是第一次走在清晨的涩谷。稍微有点开心。像是夏天在这个点也有人在遛狗啊之类的」
在只有乌鸦叫声的公园里,有人正让狗狗奔跑这。因为最近7点左右就很热了,所以要趁凉快的时候遛狗吧。
「还挺有趣的吧。那些平时看不到的风景」
「嗯」
在升向自家楼层的电梯里,或许是因为熬夜后那种莫名的亢奋吧,我们两人不知不觉地笑出了声。虽然那笑声仿佛要打破清晨的宁静,但因为是在电梯里,我想应该没有被人听到。
走到家门前,我刚从包里拿出钥匙,身旁的妈妈也在完全相同的时机中拿出了钥匙。
「……」
「……」
妈妈悄悄地把钥匙收回包里,用手示意我去开。
虽然明明是同一把钥匙,谁来开门都一样,可能是因为我正好站在门正前方吧。不知为何我心里涌起一阵不好意思的感觉。
那时我才注意到,从包里拿出钥匙、转动钥匙开门的动作,我和妈妈简直一模一样。大概是因为从小看着她,不知不觉就模仿着记住了吧。这种微小的「模仿」让我真切感受到了我们是母女。
不是因为遗传因子,而是共同生活的时光日积月累形成的相似印记。
小声说了句「我回来了」,然后脱下鞋子。因为大家大概都还在睡觉。
我本是这么想着,但走廊对面却传来开门的声音,接着从拐角处探出一张脸。原来是悠太,吓我一跳。
「我回来了。起的还真早啊」
因为是暑假,所以他也有可能熬了个通宵,但是在我的认知里,浅村悠太这个人是比较遵守生活节奏的人的。
「悠太君,不好意思啊,把你吵醒了吗?」
听到妈妈的话,悠太摇了摇头。
「没有。不是的……那个,欢迎,回家」
「嗯。我回来了」
妈妈冲他笑了笑,但悠太却交替看着我和妈妈的脸,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呢。不过,如果发出比这更大的声音的话,会吵醒还睡着的太一继父的。我轻手轻脚地穿过走廊走向餐厅。果不其然,悠太在哪里等着我。妈妈也跟在我后面。
我把包放在餐厅椅子上,向悠太问道。
「那个。有什么事吗?」
「没……因为一直没收到联络」
他吞吞吐吐地说道。
「哎?」
「沙季?」
被妈妈直勾勾地盯着,我心想怎么可能,在脑海里飞速回想。
……啊。
慌慌忙忙地从包里取出手机。有消息提示。啊哇哇哇,坏了。
「沙季,你不会没发消息联络吧?」
「发了!我发了的!我说会晚点回来。但是……那个」
晚饭的时候就确定要加班了。所以我就先告诉他们今晚会很晚。
不过,那时候还觉得可能能赶上末班车回家。毕竟和田先生也反对我一直留下来参加深夜作业。不过,日程表不断往后推迟,最后是我主动提出「让我来」的。
那时我已经知道得早上才能回去了,但也因为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就把发消息说「我坐早班车回家」这件事忘了给一干二净。在那之后,我就一直死死盯着电脑和公司配发的工作手机,自己的手机则一直沉睡在包里。
来消息了也完全没注意到。
「我想着你可能会错过末班车,就姑且等到了电车开始运行的时间。我想,如果是平时的沙季的话回家前多少会发个消息的。嘛,倒也没那么……那么担心就是了」
悠太露出如释重负地表情说道。
「对不起……我应该好好给你们发消息联络的」
「啊,没事。肯定很忙吧。老爸也说,要多信任你一点。不过,嘛……毕竟这是第一次」
悠太的眼睛看起来有点红肿。从他的话来看,他不是为了赶早班车的时间而早起,而是一直没睡在等着我吧。我感到非常内疚。
「真的对不起!我累懵了」
因为我不小心脱口而出「累了」这个字眼,悠太的表情变得更加担忧了,我慌忙在面前摆手否定。
「啊,没事的啦。我也有好好地稍微睡过一会儿」
「那还行」
「嘛,沙季也反省过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沙季,可不能让悠太这么担心哦」
「我在反省了……」
「嗯。我也有点过度保护了。抱歉」
「也就是说太一还在睡吗?」
悠太点了点头。
「也是,他毕竟已经习惯了嘛」
这么一说确实如此。
因为妈妈每天都是在被称为彻夜未归的时间点才回家的。
话虽如此,那是因为太一继父把妈妈当成一个完全成熟的大人来看待了,而我确实还只有18岁。我也理解悠太为什么这么担心。我这时感觉到了这种认知错位是不好的。
「我会好好联络的」
虽然悠太很温柔地说只要没事就好,但我也不能被宠得太过了。
为了改变氛围,妈妈双手轻轻地拍了下。之所以没太发出太大声音,大概是不想吵醒太一继父吧。
「明白就好。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沙季好好去睡一觉。现在时间还早,悠太君也在去睡一会儿不也挺好?」
「妈妈您也是吧」
「我还要给太一做好早饭。已经差不多快到上班的时间了」
妈妈刚说完,悠太就怯生生地举起了手。
「啊,那个,我已经做好了。因为,还有时间……」
这时我才终于注意到,餐桌上的保温罩下面放着什么东西。稍微揭开罩子瞥了一眼,里面已经准备好了小鱼干、海苔还有沙拉。饭碗和汤碗还是空的。电磁炉上放着刚做好的味增汤,米饭也还在电饭煲里保着温,盛出来就能吃。
「谢谢,悠太君。那我也不客气地去睡觉啦」
妈妈呼啊地打了个哈欠,然后走向卧室。
「把事全都交给你了,对不起啊」
「彼此彼此啦。说不定我以后也会有因为工作而晚归的时候呢」
「嗯。到时候就交给我吧」
我们不知不觉相视一笑。不过,让他担心了也是事实。我轻轻低了低头,然后会熬了自己的房间。
我和妈妈直接爆睡到了过午时分。
完成彻夜工作的那周的一个盛夏的周五。
虽然我从上午就到事务所来上班了,但「六本木艺术节」的准备工作昨天就已经完成了,我手头已经没有紧急的工作了。
我用手托着脸颊靠在事务所的桌子上,享受着空调吹来的凉风。
桌上放着「六本木艺术节」的宣传册。我正注视着那张标有艺术品展示位置的六本木地图。范围还挺广的,再次感受到了这次活动的回国有多大。
这么大型的活动,瑠佳小姐竟然还说只是小规模……
我想起熬过那段修罗场后和瑠佳小姐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这次的活动主要是装饰艺术品位中心,完全没有任何现场活动,所以还算比较轻松的』
『轻松……这样了,也算吗?』
『我亲自负责的梅丽莎的个人live的空间设计你看过了吧』
瑠佳小姐这么问,我点了点头。
梅丽莎是我在新加坡的修学旅行时结识的朋友。我被邀请去了梅丽莎的个人live,在那里看到的海报成了我来瑠佳小姐的设计事务所工作的契机。负责设计live会场装饰的正是瑠佳小姐。
『想象一下那种级别的活动在街头多个地点同时举行看看。如果只是确立核心的概念的话或许还能做到。但是,实时的在多个地点进行的活动空间设计的统筹规划,和这次静态的活动之间存在巨大的差异。现在的我不管是经验还是人脉都还不足。虽然很不甘心。如果被提拔去负责那种活动,哪怕是土下座我也要去找岩本先生帮忙』
瑠佳小姐这么一说,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瑠佳小姐口中的「岩本先生」是她在上一家公司里类似于上司地位的人。单论作为设计师的经验年数确实在瑠佳小姐之上,(据说)也算是个有实力的人。
但是,他对瑠佳小姐的态度完全就像是对待「我一手栽培出来的手下」一般,所以我对他印象不太好。大概是因为我漏出一脸肉眼可见的不高兴吧,瑠佳小姐苦笑了起来。
『别对他摆出那种表情嘛。不管怎么说,他确实是有实力的人』
『但是……』
『我知道。即便如此,为了确保完成接受的委托,只要我认为有必要,连猫爪子我也想借来用(译注:日本典故,形容忙的不择手段)。我可不想因为我个人的情感而让那么多的艺术家失去了被认可的机会』
『但是,瑠佳小姐的感情也很重要啊』
我这么说之后,瑠佳小姐的表情微微变化了些。苦笑消失了,眼神变得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人很意外的东西。
『沙季是现代的孩子呢。不过,你说得对。也许确实如此。那些会做出毁灭自己行为的人,往往对于毁灭他人也毫不在意。如果要体谅参加的艺术家们的感情,那么也得珍惜自己的感情啊。嗯,受教了』
『您太夸张了』
我也只是说出了自己的感受而已。
『哪里哪里。老年人就是通过像这样和年轻的孩子在一起工作,摄取年轻人的精华来长寿的妖怪嘛。能吸的地方我可都要吸走了哦。啾啾地吸』
她说着奇怪的话,脸上浮现狡黠的笑容。我说瑠佳小姐啊,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吧?不知为何,和瑠佳小姐的交流让我感到了一丝怀念。啊,我明白了。是读卖栞小姐。那个人也是,喜欢用这种开玩笑的形式来表现来着。
『嘛,等将来公司变大,想挑战下更大规模的活动设计呢』
看着谈论着野心的瑠佳小姐,我再次感受到,在这个年纪就独立出来开了自己的设计公司的人真是充满了贪欲呢。
将来,想挑战的事吗。对现在我来说,说到底完全想象不出来将来有什么想做的事情。总有一天我会迎来描绘那种未来蓝图的日子吗。我突然回想起来的,是我递给悠太的那本相册。封面画着罗盘图案的皮革本子。等到那本相册贴满的时候,我是不是就能决定自己要走的道路了呢……
虽然那是为了不忘记回忆,为了感受和悠太之间的羁绊而准备的相册。
但那个罗盘图案,在我心中唤起了另一种思绪。罗盘——也就是磁性指针,是始终指向北方的航海道具。
就算自己手里拿着世界地图,如果不知道方向,也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也就搞不清自己该前往哪个方向。
也许,那本相册会成为我人生的罗盘也说不定。我有这样的预感。在过去回忆不断积累的前方,也许就你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以及该走的道路……
以妈妈再婚为契机,我和同岁的继兄——悠太开始了同居生活,因为烦恼着是否封印不知不觉中被他吸引的这份感情,我答应了和伦理学准教授的工藤老师对话。以此为契机对伦理学产生兴趣的我决定了升入她所任教的月之宫女子大学。
我没有参加那个工藤研究室(一方面也是因为我才大一),而是像现在这样,在整个暑假期间,每天勤勤恳恳地往瑠佳小姐的设计事务所里跑。这让我深深感受到人生的道路不是呈直线一路衍生下去的。
迂回曲折才是人间常态啊——。
「沙季」
听到呼唤声,我猛地回过神来。
回头一看,只见瑠佳小姐单手拿着倒有咖啡的纸杯站在那里。
几天前那副黑眼圈申请憔悴的样子已经荡然无存。
「现在有空吗?我正想着叫上没要紧工作的人一起去看看艺术节呢」
「现在吗」
我下意识望向窗外。
太阳还很高。
现在刚过正午时分,现在的话确实大家都受不了酷暑,估计外出的人不多。
「带遮阳伞了吗?」
「带了」
「防晒霜也是必备的呢。所以,去吗?」
我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今天的预定行程,确认没什么特别紧急的工作后,回答道「我想去」。
「六本木艺术节」,和名字一样是一个将六本木街道本身作为展示场所的环游型展览会——。
那么,六本木究竟在哪里呢。
根据在涩谷长大的我以涩谷为中心构建的个人地图来看的话,它是一个从涩谷站出发,沿着六本木大道往东走30到40分钟路程就能到达的街区。
虽说算不上是近处,但也不是一个会让人感到很遥远的距离。
电车的话只要15分钟。打车的话大概10分钟。
我们一行4人乘上出租车前往六本木。同行的有社长瑠佳小姐,头衔是事务员但资历最深且实质上是副社长的和田先生,设计师辰巳翔先生(一位顶着粉色头发性格轻浮的小哥),以及我。
我们乘坐的出租车到达了六本木新城,然后大家决定靠着宣传手册上画的地图,绕着各个展示点走一圈。
再一次看着宣传手册上印着的那些设施和公司名称,国立新美术馆,东京中城,森大厦,六本木商店街振兴组合,这么一连串排着。再一次切身体会到活动规模之大,而且从地图上也能看出来展示点分布在街区内相当广泛的区域。
如果不有意识地找着走,根本不可能全部看完,甚至还可能没意识到是这是同一个活动里的展品。
即便打着遮阳伞,被柏油覆盖的地面反射上来的热浪依然刺人。热浪四处升腾,路面看起来模糊不清。用手帕擦了擦汗,我们努力地巡视着展示点。
虽然是工作日,但或许是因为是暑假,带着孩子的家庭很多。外国游客也不少。
而且大家都只顾着专心赶往自己的目的地,很少有人会在展示点前停下脚步。因为我们是参与活动制作的一方,所以被路人这样径直无视过去,心里很受打击。也许是我把这种心情写在脸上,瑠佳小姐说道。
「没人看所以感到不满?」
「嘛……我也知道大家都有事要忙就是了」
「如果是美术馆的话,来的人都是抱着看展的目的来的。毕竟他们为此付了钱嘛。不过,像这种街头艺术,简单来说就像是街头卖艺一样」
「街头卖艺……」
「对。我们面对的,是那些不特定的多数人,他们和观众不同,甚至本来就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
辰巳先生双手抱在粉红色的头脑勺上,插进了我们的对话。
所以,如何吸引注意力就变得至关重要了。
吸引注意力,也就是让人们产生兴趣很重要……
「就是这样。说到底如果看都没人看的话,就更别说感动或者评价这回事了。嘛,从根本上来说,和美术馆里装饰着的美术品是一回事。毕竟必须在众多展出的明华和雕塑中,让别人迷上自己的作品才行」
我在脑海中反复咀嚼着瑠佳小姐这番话。
这样啊……我之前是站在了瑠佳小姐的秘书的立场上。因为是用俯瞰整个活动的视角在看待,反而可能缺失了那种视角。每一件艺术品,都在为了成就活动整体的核心概念而互相协作的同时,对各位艺术家而言,彼此也都是竞争对手。
必须在大量作品中,让自己的作品引起别人的共鸣才行。
不然的话,下次像这样的展览里自己还能不能参加,还会不会收到邀请都是未知数。为了能被选中,说到底自己的作品就必须比别的作品更能吸引关注才行。
在众多的作品中,让自己的作品收获更多的关注。
这样的思考方式,和——
让孤零零地放在日常风景中的艺术品获得更多关注,两种思考方式之间并没有本质的不同。瑠佳小姐想说的大概就是这这个意思吧。
我再一次抬头看向眼前摆放着的巨大的绘画作品。
这是在我们通宵加班那天晚上,决定将其悬挂在比原定位置稍高一点的作品。花在巨大的画布上的抽象画。圆和椭圆被复杂地组合在一起。红色的色调是它的特征,十分惹眼……啊,原来如此。所以创作者才会那么讨厌霓虹灯的红色灯光倒映在上面啊。在当事人以外的人看来,这只是些许微不足道的差别。但是,能否吸引别人哪怕0.1秒的注意力,也是至关重要的。又或者说,在展现自己的表达的东西,以及令人折服的技术精髓这方面也是如此。
「好厉害啊。大家……都考虑得好深远」
「说什么呢」
瑠佳小姐像是有点无语地说道。
「包括你在内,我们大家不都是绞尽脑汁考虑了很多嘛」
和田先生用他那一如既往的温和的声音补充道。
「是啊。正因如此,看吧,才会有那样停下脚步驻足观看的人啊」
在艺术品前,有一对正在自拍的年轻情侣。
他们手里并没有像我们一样拿着宣传册,也完全没有想要看一下作品旁边附带的解说的样子,所以我推测他们纯粹是被作品吸引了眼球才拍照的。一明白这点,我心里不知为何涌起了一股自豪感。
「看到那样的场景后,心情变好了吧」
和田先生说完,瑠佳小姐也点了点头。
「是啊。看吧,沙季你也要挺起胸膛,把它作为自己的事情好好高兴一下。你也是当事人哦」
听她这么一说,连我也生出几分既欣喜又赧然的情绪。
能被这样认可,哪怕自己只是为这大型活动尽了一点点力——这么一想,心头便涌起难以言喻的喜悦。
「这个活动啊,到了晚上会更厉害哦」
辰巳先生说道。
「是……这样吗?」
「如果以六本木新城为背景打上灯光的话,那绝对是很适合发Ins的」
「那,我们是不是等到晚上再看一次比较好」
我试着问了下瑠佳小姐,她稍微露出了思索的表情,然后说道:「那个瞬间,不如留到和男友一起来的时候吧」
「毕竟最近都在让你忙工作嘛。你那位男友……是叫悠太对吧?是不是也很久没和他约会了?」
悠太的名字在意想不到的时机被提起,让我瞬间语塞了。
「那个嘛,这个……啊。嗯……谢谢您的关心」
可是,我含糊其辞。
「感觉就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工作成果似的,有点……」
结果不知为何,瑠佳小姐像是惊呆了似的,微张着嘴巴。
「唉唉……沙季你是这样想的啊」
「唉,哪里很奇怪吗」
「啊——没有。嘛,也是呢。确实是有这种类型的人吧」
瑠佳小姐和旁边的和田先生呵呵笑了起来。
「嘛,瑠佳小姐大概会觉得这种想法很少见吧。不过,沙季小姐。人啊,只要工作了,单凭『好好完成工作』这一点,我觉得就已经可以拿来骄傲了哦」
「和成功或者失败……那个,和成果没关系吗」
和田先生点了点头。
「是的。因为薪水是针对你完成工作这件事支付的。在完成工作以上的话,也就是说有成果的话,那就必须得给你涨工资了」
和田先生的话让我猛然回过神来。
说起来,之前辰巳先生也正巧和我说过类似的话。
『自己的年薪是涨是跌全看能不能拿出成果来』
好像是这么说的来着。
如果只是完成任务,年薪就维持原状,如果拿出了结果(也就是有了成果),年薪就会上站,失败了的话就会下降。
『Lucca Design Studio』就是这样一家公司。
然而,和田先生却说,在那之前,就已经可以感到自豪了。
「成功和失败也有运气成分。总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但是,只要好好完成工作,就能拿到薪水养活自己。我觉得光凭这一点已经很了不起了。等到了快退休的年纪,就更会如此觉得了」
被和田先生这样的老前辈语重心长地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大概确实如此吧。
我之所以对展示自己的工作成果不感兴趣,大概是因为回想起我的亲生父亲吧。想起那个总是可以炫耀自己成功的人。以及失败时,又过度自责的那个人。
但是,被和田先生这样的人对我说「能养活自己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所以可以为自己感到骄傲」时,我发现自己又能坦率地接受了。
明明是同一件事,换个人说印象就会完全不同啊,事到如今我想到这种理所当然的事。
「话虽如此,但我认为和田先生做的可是远超完成工作本身的事哦」
「那么,来年会给我涨工资的对吧」
瑠佳小姐说完,和田先生就一脸坏笑地反击道。
「……我会考虑的。嘛,先不说这个了。沙季你已经很努力了。帮我处理了这么多麻烦的杂务,真是帮大忙了。所以就好好去向男友炫耀下吧」
「哈啊」
「做出了好工作就是得好好炫耀一下。如果是那种觉得很烦的男人,换我绝对把他给甩了」
「那个……有点。思考方式太狂野了」
不过嘛——
我仰望着眼前的画作,心想。绕着走了一圈,我发现我比自己想象中更享受这场展览活动。抛开自己帮过忙的偏袒目光不谈,我也感觉很有趣。
「谢谢您的建议」
我想把我感受到的这份有趣的心情给分享出去——和悠太一起。我由衷地这么觉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