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四日早上,全国的电视上出现一则小新闻。
今日凌晨,于十叶市市郊的废弃公寓内,一名身负重伤倒地的无业青年(十九岁)及其两名友人,共计三人,经市民报警后被发现。三人因涉嫌侵入民宅遭逮捕。
同时,警方在现场发现贩卖给青年的麻药、购买者名簿、上缴金列表、手枪以及其他种种「为数众多的证据物件」……警方将此案列为待处理事件,目前正等待三名少年恢复意识后再行侦讯。
这是一则感觉稀松平常的新闻报道。事实上,看到这则新闻的人大半不会关心,转眼便将其遗忘在记忆的角落。
没错,这不过是一则随处可见、毫不稀奇的新闻报道。
第二天,「十九岁的少年」突然从就医的医院消失,这才唤起世人注意。
病房的窗户敞开着。
然而,病房却位于五楼。
根据另两名少年的证词,行踪成谜的「十九岁少年」的犯罪行为得以曝光。警方逮捕了同一集团的其他九人,在追究其他罪行的同时,也追查「十九岁少年」的下落。
然而,即使过了一个月、两个月,消失的「十九岁少年」依旧下落不明。世人随着时间的流逝,对这起不可思议的失踪事件及相关流言渐渐失去了兴趣。
三个月后,也就是七月进入尾声时,整个事件早已被世人遗忘,就此风化消逝了。
「十九岁少年」到底是何方人物,「他」今后将有何作为?
再也没有人对这件事感兴趣了。
然后,八月一日——
「快四点喽,透!」
长发向上盘起、穿着白色围裙的灯璃从客人席大声嚷嚷道:
「这边你别管了,赶快弄好『执行部注意报』的四点版!」
「我知道啦!」
——透回应了一声。此时他正在厨房区,与铁板上煎得滋滋作响、渐渐凝固的小麦粉「搏斗」。隔开厨房和客人席的是一张从社团教室搬来的长桌。虽说距离不成问题,但毕竟是在户外,一旁就是隆隆作响的发电机和喧闹的客人席,什锦煎饼的煎烤声又十分嘈杂,若不大声嚷嚷实在无法让对方听见。
透将已凝固八成的材料翻面,把小铲子搁在旁边,接着准备酱汁和美乃滋,顺带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下午三点四十五分,距离四点版截止期限还有点时间。提出在学园祭当天每隔两小时就发行一篇宣传报的,到底是哪个智障啊?
话虽如此,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丢下这里躲进学生会的帐篷。现在人手十分有限,尤其户外这边特别吃紧。如果丢下一句「这里就交给你了」就离开,厨房将只剩下羽幌一人,其余的就是铁板、白烟和一直空等煎饼上桌的客人——那可不行。
煎好一份后,目测着淋上适量事先调好的酱汁和美乃滋,再随意撒些柴鱼片和海苔,一份什锦煎饼便宣告完成。
用铲子铲起煎饼,准备好盛放的纸盘,透朝客人席的灯璃喊道:
「我要抛喽,灯璃!」
「来吧!」
盛着煎饼的纸盘飞越区隔厨房与客人席的长桌,漂亮地降落在灯璃手中。等待已久的客人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你们两个默契真好呢。」
从刚才就一直低着头的羽幌,如此嘀咕着。这话如暗号一般,让拍手声顿时变成了起哄声。
「「用不着你废话!」」
透和灯璃两人完美融合在一起的反驳,让现场更加欢声雷动。灯璃如同在场外乱斗的职业摔跤手般高举盘子大叫:「是谁!刚刚笑的人给我站出来!」然后冲进了客人席。
「不要在那边打打闹闹,好好工作啦,灯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那么亲昵地直呼名字了……」
虽然还是一样阴沉的语气,不过羽幌这家伙该不会觉得这样很有趣吧?
「唉,烦死人啦,我去去就回来!」
透顺着大声吼出来的气势,捡起刚才掉在地上一直没捡的毛巾,穿过设在厨房旁的学生会帐篷入口。帐篷里有发电机、堆积如山的材料、纸盘以及长桌。长桌上摆着执行部部员们的瓶装绿茶和笔记本电脑。透打开电脑电源,趁开机的时间用沾着泥巴的毛巾擦汗,拿起一瓶绿茶就喝。这堆绿茶是谁的,已经没人分得清了……瓶身好像沾着什么粘粘的东西——这该不会是羽幌的吧?不,不可能有这种事。一定是三年级的学姐的。一边想着这些无聊事,透一口气喝光茶,拉出折叠椅坐到笔记本电脑前。『欢迎使用Windows』这个开机画面到底要显示多久?快点进入操作界面好不好,这个破铜烂铁。
「透!还没好吗?」
孤独一人被遗弃在「战场」的羽幌的苦闷声,从厨房那边传来。
「我才刚进来啊!」
「不行了,我撑不下去了……」
「不可以!把『不行』两个字说出口,事情就真的不行了!你过去不就这样跟我说的吗!不要回头!面向前方!要坚定信念!你的敌人就是你自己啊!」
「呼,你也成长到能把这话说出口啦,菜鸟兵……但我已是风中残烛了……」
「还有功夫搁这饶舌,我看你离燃尽还差得远呢。」
在你一言我一语之间,电脑总算完成开机了。快点开『学园祭宣传报』,调出写到一半的原稿。四点版的原稿还有四分之一一片空白,怎么办?在思考前,透的手指先动了起来。首先是放插图。昨天叫羽幌画了几张超萌插图,扫描进了电脑。从这些二次元女孩们中选一个贴到空白处……为什么泳装外要搭配女仆装啊?实在搞不懂这逻辑在哪……不过还挺可爱的。那个寡言男羽幌原来这么闷骚,下次单刀直入地问问他,是抱着什么样的过去,才变得如此擅长画这种插图的。
这么一来还剩下六分之一空白。总之把庆典不能不提的那个也登上去吧——「留心扒手!扒手可能在人潮推挤中趁机行窃,大家在欢度学园祭的同时不要忘记留心随身物品。」至于实际上有没有扒手出没鬼才知道,只说有这个可能性,并不算骗人,反正报道就是这么不负责任的玩意儿。好,这样就完成了。虽然还有十分之一空白,管不了那么多了。储存在U盘后将其拔出,之后只要拿到图书室交给负责印刷的鸟羽就好了。下午三点五十五分,勉勉强强赶上了。
「我去图书室一下!」
「「别!」 」
——这回是灯璃和羽幌的声音合在一起。实在是分身乏术了,没有其他人有空吗?透掏出手机,寻找可能有空的家伙。看看七尾这家伙行不行……
「喂,七尾吗?我……」
「你敢再多废话一个字我就宰了你!不要在我忙得快爆炸的时候打电话过来!」
——然后就被挂断了。
「喂,透。」
帐篷的帘幕突然毫无预警地掀开,一个女孩从缝隙间探进身来。
她将长长的红发随意扎在脑后,身穿黑色T恤,腰间系着红色外套,下身是小热裤和短袜,一身打扮十分可爱。
「原来你在这儿啊,我找你好久了。」
「由宇,我说过很多次了,不准来学校。」
「不好意思,能帮我整理一下扎头发的这条头巾吗?我自己实在绑不好……」
「你帮我把这个送到东馆一进去就能看到的那个房间,到那儿你就知道是哪间了!」
「你最好整理好意思之后再开口,还有,听别人把话说完。」
「我实在没空啦!」
——透关掉笔记本电脑电源,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站起身来,再度走向那个酱汁、小麦粉与怒吼声交织飞舞的「战场」。
「凭什么让我当你的跑腿?我只是借这个机会来参观校内图书室而已,对人类这种庆典一点兴趣都……」
「听话,待会儿给你一片什锦煎饼。」
「好吧,这趟我帮你跑。」
透一走出帐篷,便看见厨房煎饼台前站着一位戴眼镜的高个子帅哥——学生会会长兵藤。
「还顺利吗?」
会长满头大汗,面无表情地挥动着煎饼铲,那样子实在让人捏把汗,真希望他别再继续煎了。
「嗯,还行吧。」
「很好。」
转眼间,会长手边就做好了一份什锦煎饼。他目光锐利地扫视客人席,随即锁定一位正无聊等待下一份煎饼的客人面前的纸盘,朝着那个细微的目标,手持小铲一挥——什锦煎饼如同扑向猎物的野狼般凌空飞过,
「呀啊啊啊好烫烫烫烫!」
——正中客人脸部。
「别硬做自己做不到的事。」
「抱歉。」
老实道歉就好。透从会长手中接过铲子,站到煎饼铁板前,像刚才一样把小麦粉倒在铁板上,整理形状。感觉就像脑中已设定好作业程序一般。
「宣传海报做好了吗?」
「嗯,做好了,电子版存在U盘里,等一下让鸟羽印出来。」
「鸟羽不在。」
「什么?」
——煎饼翻面失败,小麦粉块在铁板上散开。
「他不久前就不见了踪影,我一直在找他,但到处都找不到。」
透把散开的粉块压扁,勉强做出一个形状。那家伙到底跑哪儿去了。
「那边的少女,你知道吗?」
会长怎么会问起由宇?
「知道啊,刚刚才和那个人擦肩而过。」
由宇一边在脑后系着头巾,一边若无其事地回答。
「哦?」
「叫鸟羽的那个人,是个精神十足、剃着平头的男生没错吧?」
这家伙居然记得这么清楚,明明之前只见过一次——
「四月中旬的时候,他和其他一群人来过我家。」
「『我家』?」
「没错,我和透的家。不久的将来,我们将会在那里生出一推偶们的笑孩。(生出一堆我们的小孩)」
「来来来,由宇,笑一个,来,笑一个?」
啊,真的好柔软啊,这脸就像什锦煎饼的面糊一样,不如直接放铁板上煎了吧。
「这件事,我待会儿再问你。」
会长,拜托你别管这闲事。
「然后呢?你在哪儿看到鸟羽的?」
「他在门口附近跟女人搭讪。」
第一次看到人额头上的血管爆成那样,感觉马上就要炸开了。
「哦,搭讪啊……」
「你们人类的生殖行为绕的圈子太大了,一点都不可取。」
——由宇总算系好了头巾,她缓缓放开手,小心翼翼地确认是否已经牢牢固定。
「想要交尾的话,直接一点表达不就好了。」
「印刷我来负责。透,把U盘给我。还有,那边的少女——」
「干嘛?」
「你去把鸟羽揍一顿。」
「凭什么要我按人类的意愿行动?基本上我……」
「乖乖听话,这个就给你吃。」
会长手里握着三串烤鸡肉串。他什么时候从哪儿拿出来的?
「了解,我这就去揍他。」
「你最好阻止她,会出人命的。」
「白痴不去死一回,谁也治不好。」
他这话应该不是认真的吧?
「话说回来,关于下一版宣传报……」
啊,两小时后又要截稿了。说实话,这个企划真是麻烦到了极点,到底是哪个家伙提出来的啊?
「——请把这个刊登上去,这是老师交给我的。」
会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那是一张用明体字印刷的事务性通知。内容是校内发现一名形似游民的可疑男性,该男子在学园祭入口的角落似乎有意避开他人视线、四处张望,随后取出打火机,企图在校门口烧纸纵火。附近的一群男学生发现后大声警告,男子咒骂着逃走了。
「可疑人物吗?」
这种事并不稀奇。毕竟学园祭期间学校可以自由进出,什么人都可能溜进来,就连宇宙人也不例外。
「没错,他打算在入场门那里纵火。虽然不清楚他的动机,总之有必要提醒大家注意。校内广播已经发过警告了,但宣传报上还是要刊登一下。」
「知道啦知道啦。」
透把接过的纸条塞进口袋,然后环顾四周。
「话说回来,由宇呢?」
「啊,你说那个女孩子吗?」
——正准备离开的会长回过头说道:
「她刚才已经出发了。」
「什么?」
「她去揍鸟羽了。」
透把铲子往铁板上一放,低声嘟囔了一句:
「糟了。」
***
「为什么阻止我?」
透一边拉着由宇的手往前走,一边冲破旁人投来的刺眼目光,大声说道:「不阻止还得了!」
一个围裙男拉着稚嫩美少女的手臂横穿操场——这样的画面的确挺少见吧,透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本来还想顺便测试一下人类头盖骨的硬度。」
「用不着测试,你就乖乖待在帐篷里吧。你听,我手机响了,灯璃和羽幌肯定气疯了……喂?」
透用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通话键。
『你跑哪鬼混去啦!我们这里可是——』
「抱歉抱歉,真的对不起,都怪由宇乱跑,变成迷路的小孩了。」
「我才没有变成迷路的小孩。」
「知道啦知道啦,以后我会好好看着她、管好她。那就让她在厨房帮帮忙吧,我马上回去。」
透挂掉电话,拔腿就跑。即便他全力奔跑,由宇也紧跟在后,呼吸一点都没乱。
「我也要做料理吗?真令人期待呢。」
她即使高速奔跑,也能若无其事地说话。
这到底是藏着多强悍的体力啊……
***
「呜……」
由宇穿着儿童用的料理服,系着三角巾,一身打扮活像小学里打饭的值日生。灯璃一见她这模样,眼神瞬间变了。
由宇紧张地缩起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你想干嘛?」
「呜哇……」
灯璃的瞳孔如紧盯猎物的花豹般急速收缩,然后——
「啊啊啊太可爱啦!」
「又来了!」
灯璃飞扑过去的速度,比由宇向后跳开更快一步。
「呀啊——住手!不准碰我!」
「好像玩偶喔!好想就这样抱回家!」
「不行!放开我!不要!」
「呜呦喔喔喔,她还会说话耶!」
灯璃兴奋得几乎上半身都要向后仰去,紧紧抱住拼命挣扎的由宇不放。
「……别玩了,快工作。」
「好啦好啦!啊,对了由宇,你长得这么可爱,什么事都可以不用做!麻烦的事全都交给那些臭男生和我就好。反正你还是小孩子,而且做饭什么的也没什么经验吧?全都交给大姐姐来就好啦?」
由宇在灯璃怀里听了,一脸不服气。
「我不是小孩。」
「呜哇,好酷的一句话出现了!」
「我一个礼拜有三天会做菜给这个男的吃哦哦哦哦,不要揉我的脸……」
「呦喔,脸颊还是这么有弹性喔!」
喂,灯璃,不管她什么样子你都能这么兴奋吗?
过了五点,客人开始减少,材料也快见底,差不多可以准备收摊了。现在店面光靠灯璃和羽幌两人也能应付,所以就算在学生会帐篷里多待一会儿,也不至于被责怪。
「呼。」
透从键盘上移开手指,喝了一口宝特瓶里的绿茶。六点版宣传报的稿子差不多完成了,剩下的只要把会长委托的那条可疑男子信息加进去就行。外头夕阳西下,虽然那个可疑男子说不定早就离开了,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登上去吧——
透从口袋里掏出纸条,开始输入男子的外貌特征:外表憔悴疲惫,看上去约三十到四十几岁,穿着一件仿佛很少清洗、显得满是尘污的破旧灰色外套,褪色的粉红色T恤,以及天然剪裁加工的皱巴巴牛仔裤。
「嗯?」
脑海里信息的流动突然一滞,一丝违和感悄然浮现。
「怎么了?透。」
「不,没事。」
就在透回答身后的由宇的同时,那阵违和感如雾气般消散了。
这么一张不起眼的纸条,为什么会让我觉得不对劲呢?透在心里自问。
「大概是我多心了吧。」
想不出答案。算了,等事情结束回家之后再慢慢想吧。输入,完成。
「我去交六点版宣传报的稿子,灯璃、羽幌,这里就麻烦你们喽?」
「好!」
门帘另一头传来应答声,听起来相当从容。看来等透交完U盘回来的时候,店面大概也彻底收摊了吧。他慢悠悠地站起身。
***
把U盘交给老实守在岗位上的鸟羽后,透在黄昏的校园里漫步。夕阳的余晖染红校舍的玻璃窗,东边的运动场已被夜色笼罩,昏暗的天色逐渐淹没角落的篮球场。一轮完美的满月在运动场上空的秋云后朦胧浮现。
「学园祭还真是累人啊……」
——走在后面的由宇对透说道。
「一点没错。」
「你们人类为什么要举办这么不合理的活动?」
透望着满月思考起来。
「我也不知道。」
确实不合理,既麻烦又累人。
「可是……」
就在他准备继续说下去的瞬间——
「等一下,小透!喂!看这边!上面、上面啦!」
从染成鲜红色的校舍三楼窗户里,七尾探出了头。
「你现在有空吗?」
「还算有空。」
「那能不能帮我去搬个东西?是烟火,就堆在车站前面那个带卷帘门的仓库里!这是祭典结束时要放的烟火,六点就要用喔?拜托啦!」
七尾装出可怜兮兮的样子,「啪」地双手合十。
「好吧。」
「啊谢谢啦!先提醒你,这可不是普通烟火,是一位做了三十五年的烟火师傅自觉人生所剩无几,把它当作毕生总结之作来完成的,堪称时间的结晶!要是没法准时燃放,我就得切腹谢罪了!」
「那可真是了不起。」
「对吧?所以快去吧。」
钥匙从三楼窗户被扔过来,带着夸张的旋转和速度。
——那是一把非常普通、在五金店就能买到的钥匙,和社团教室的钥匙不论是制造商还是型号都完全相同,连钥匙圈也是同款,上面标着「卷帘门仓库G」。不起眼的钥匙承受着空气阻力,一边做着复杂的旋转运动,一边飞到透眼前。
「哟。」
透用食指和拇指夹住飞来的钥匙。残留动能的钥匙圈在他手边发出「锵啷」的声响。
「哇!好厉害!这是什么招式?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小透!」
七尾在镜片后瞪大眼睛惊呼。
「啊,没有,瞎蒙的。」
——透说着,把钥匙塞进口袋。
「好,接下来是这个,前往仓库的地图!」
被折成过度装饰的纸飞机的报告用纸,毫无意义地以复杂轨迹朝这边飞来。
「别做这么无聊的事。」
由宇纵身一跃抓下纸飞机。绑住头发的头巾随风飘扬,如同台风中的旗帜。
「呜喔喔喔喔好厉害!你们两个真是太犀利了!堂兄妹都这么身手矫健,该不会其实拥有勇者血统吧?」
真是的,由宇这家伙……也不掩饰一下……
话说,如果现在我跟她再战的话,谁会赢呢?
我能打赢这家伙吗?
「既然身手这么了得,我看二十分钟就够了,那就拜托你啦!」
***
拿着钥匙和地图,透朝自行车停车场走去。自行车是半年前买的,虽然当时是全新,现在却已破旧得甚至显出一种独特风格。
「自行车的构造实在非常合理。人类确实创造了不少『合理的』东西呢。」
「是吗?」
打开自行车锁,跨上坐垫。
「你回帐篷等我吧,别到处乱晃。」
「我也想骑自行车。」
「你迟早会学会的。」
「让我坐后面。」
「什么?」
「为了将来,我想提前体验一下。我要坐上去了。」
不等透回答,由宇就一屁股坐在后座。因为重量的关系,后轮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重量平衡变了,别把我摔下去。」
「不会丢下你的。要走喽。」
「别忘了自己这句话。」
「什么话?」
「不会把我……」
由宇话语的尾音被风吹散,渐渐消失。
没过多久,在蹬着自行车的同时,透感到背后传来一阵温柔的触感。
感受到这触感的同时,透默默把心里话咽了回去。
我们这样的相处,还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
「怎么回事,这不就是那栋公寓的原址吗?」
——透打量着拿到手的地图说道。那间废弃公寓在事件发生后很快就被拆除,原址建起了带卷帘门的出租车库。学生会租了其中一间当仓库用,烟火之类的杂物似乎就堆放在那里。
「才三个月就拆得一点痕迹都不剩,你们人类真是喜欢没事找事做。」
「三个月算很长了吧。」
透跳下自行车,边看地图边前进。这条路很眼熟,是三个月前走过的那条。家家户户门前挂着门牌,待售的民宅和路边的自动贩卖机,加上闪烁的街灯——三个月前还被黑暗笼罩的道路,如今一看,已是条随处可见的普通街道。
「还没被抓到吗?」
——还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由宇喃喃道。
「什么还没被抓到?」
透推着沉重的自行车,不明所以地反问。
「当然是卑口啊,亏你之前那么在意他的事。」
「也还好吧。」
「你刚才在笑呢。」
少女从自行车上向透投来严肃的眼神——
「卑口的存在,对你原本应该是一种绝望。」
「……」
「为什么你还笑得出来?那个男人并非从此消失不见了。」
听少女这么一说,透不由自主地深思起来:为什么我能如此平静呢?
为什么我变得这么平静?
难道我忘了家人的遭遇了吗?不,这个想法立刻被否定。我没有忘,也不可能忘。如果万一,万一卑口又有什么企图……光是这么想,内心深处便骚动不已,这一点至今仍未改变。
那么,为什么我现在能保持微笑?
「我不知道。」
——透回答道。
「可能是最近太忙,没时间烦恼这些事吧。」
「是吗?」
由宇移开视线,望着虚无的天空。沉默片刻后,她开口道:
「你这小子,和三个月前判若两人。」
「是这样吗?」
「和以前的你明显不一样……从根本上,现在的你这么说吧,『是活生生的』。」
「说得真抽象啊。『感觉不像我』……吗?」
「我所……」
由宇歪着头。这个小动作不知为何显得有些虚弱。她垂下视线,一面看着自己小小的手掌,一面继续未完的话:
「我所追求的东西,说不定现在的你……」
——又沉默了下来。
不要话讲到一半停下来啊。透不负责任地想。气氛都尴尬了。
「……」
「……」
「你……」
输给沉默了。开口是很好,可是没话讲。算了,总之先说点什么吧。
「你品位不错呢。」
「?」
「呃,我是说你的衣服很适合你。」
「你这男的突然说什么呢!」
由宇不知为何大声嚷嚷起来,并把头转向一边——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啊?」
「你这回是看了时尚杂志吗?」
「少啰嗦!」
「你生什么气啊,热裤和短袜的搭配分数可是很高的。」
「别说这些废话,你这笨蛋!」
这家伙到底在气什么,莫名其妙。而且,请看着我这边说话吧。
「你这小子的变态兴趣关我什么事!」
「没有啦,这不是变态不变态的问题。」
「会对袜子发情的雄性就是变态!」
「拜托你,那句话会引起误会的。」
「你这小子干脆去跟袜子交尾好了!」
「所以我说你的表达方式实在太露骨了,最好收敛点……」
「是你这小子不对。」
被一口咬定了。
***
(四十分钟后)
「你在磨蹭什么啊!只是去搬个东西而已,为什么要花三、四十分钟!你这秃头萝莉控!」
惹人家不爽了。
「抱歉,不过我要纠正一点,我头发还茂盛得很。」
「哎呦,真是的!没空跟你发脾气了啦!」
七尾故作恐吓地举起手臂,然后确认手表时间。
「还有三十分钟!在这三十分钟内全部准备好!我告诉你,这烟火可是年轻新人苦练五年功夫,终于得到师傅认可,被允许调配的出道作品,可谓充满热情——」
「你现在说的设定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是吗?算了,你快点搬到中庭交给负责人,他们那边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你去看了就知道。」
「可我现在得去编辑最后一版宣传报的稿子。」
「真讨厌,你这派不上用场的……」
——七尾摇了摇头,麻花辫随之晃动。
「拿你没办法,我自己搬去吧。还有,笔记本电脑全都收到图书室了,你好好加油。好,再加把劲!再加把劲,这该死的学园祭就要结束了!啊感觉真清爽!总之,辛苦了!」
——七尾扛起大型烟火,如同一阵山风般离开了。今天的七尾情绪起伏好大,简直就是一个人造台风。
「你也辛苦了!」
***
随着撼动五脏六腑的重低音,绚丽的色彩将黑暗的校舍染得五彩缤纷。
「哇!」
原本在看书的由宇发出一声小小的赞叹,紧贴着图书室的窗户仰望天空。
「啊,已经六点半了。」
透的视线离开电脑屏幕,喃喃自语。也就是说,在图书室迎来了学园祭的结束。感觉好像并没有从头参与学园祭,但到最后又好像参与了。
至少可以确定的是,现在这样的情况并不寻常。其他人都聚集到了更热闹的地方,还留在这感觉沉闷的地方的,只剩下自己和由宇两人。电灯也只开了一盏,梦幻的色彩笼罩着昏暗的图书室。
也许这里是个不为人知的欣赏烟火的好地方呢。
「好浪漫。」
「你也懂什么叫浪漫啊。」
也没有那个闲情逸致一直观赏烟火,透把视线转回电脑上,若无其事地嘟囔道:
「那种东西跟生存毫无关联。不是你的专业范围吧。」
目前宣传报的进度已经完成了四分之三,只剩下四分之一了。
「而且又不能吃,也不合理到极点……喂,你怎么了?」
缩着身子的由宇映入眼角余光,透把手指从键盘上移开,保持坐姿扭过腰去看她。
由宇手搭在窗户上,低头看着下面。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不小心把最心爱的娃娃掉进水沟里的小孩。
这家伙怎么回事?
「我刚刚也只是说说而已……」
由宇低着头开口道:
「你说得对,我不懂浪漫和艺术之类的事情,只能对稀有状况进行观察与探测。即使我装作看得津津有味,事实上恐怕并没有真正理解,就如同你所说的吧。」
「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是不是该向她道歉?
「当我得到这副身体的时候,我对『有机体』保持着既单纯又明确的理解。『有机体』的目的就是生存,手段则是捕食与交尾。仅仅如此而已,除了这些以外,没有别的了……除了生存以外没有别的。即使是现在,这份确信依然没变。但与此同时,我的内心有另一个和这份确信相差甚远、与真实距离遥远的……愿望。对,有个愿望持续萌芽生长着。我变了,到了一个自己再也无法控制的地步。」
「你变了吗?」
「我是变了。」
「是吗?」
「就和你这小子一样,我也发生了变化。」
是这样吗?可是,她还是不把人命当回事地说什么「要测试一下鸟羽的头盖骨硬度」啊。
心中的想法似乎被她感应到了,由宇状似不满地皱了一下眉头——
「粉碎头盖骨之类的话,当然是开玩笑啊,连这点笑点都不懂吗?」
「你不是说最讨厌开玩笑吗?」
「那是四个月以前说的啊,又不是现在。」
「是是是,你说了算。」
透摆正身子,再次敲打起键盘。
「不要背对着我,透,看我这边啊。」
「我说过我现在很忙没空啊。」
「对我再了解深入一点。」
这家伙从刚才就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多少关心一下我吧……我从过去以来就一直注视着你这小子。为什么呢?因为对我而言,你是接近最优先的观察对象……你变了,为什么?我想要知道那个原因。没错,我想了解你这个人。」
剩下的四分之一该怎么处理呢?总之先塞张插图进去好了。
「我想接近现在的你,这是为什么呢?」
从插图中挑出一张贴了上去,现在就剩八分之一了。
「搞不好,我从当初就犯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判断错误也说不定。」
剩下的部分干脆瞎编一篇专栏短文好了,就取『回顾学园祭种种』这种温馨的标题吧。很好,就这么办。
「喂,透。」
「!」
『有什么事要发生了』——突然,被一股连自己也不知道理由为何的确信所驱使,透以几乎是本能的动作,连同整个身体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由宇正看着自己,就近在眼前。这家伙怎么了?她什么时候靠得这么近的?她到底想干嘛?
「喂,由宇……」
透用蚊子般的声音试着叫她。眼前的少女一动不动。她直直地,凝视过来。以烟火的声音为背景。在光的色彩点缀下。那真挚的眼眸,宛如暗夜的深海。倘若窥视而被迷住、被吞没的话,肯定再也无法浮出水面。
「如果……如果我……」
这气氛是怎么回事?
大事不妙了,透的内心涌现一个声音——这真的非常不妙,不妙到了极点。
「现在,就在这里……」
糟糕,这绝对很糟糕。快想想该怎么办。态度明确点。到底该怎么办。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状况。为什么放任事情发展成这种状况。负起这个状况的责任吧。哪负得起这个责任啊。在胡说八道什么。别老说没头没脑的事了。快点动动脑筋——
「那个……」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仿佛要把模糊不清的话语一扫而空似的,尖锐的哨声响彻四周。
「好了,好了,到此为止,你们两个都别再继续了。」
随着沉稳的嗓音,一个高个子男生从图书室入口附近的沙发旁现出身形。
「把双手放在头后面,往后退三步,透同学。如果不服从命令,将视同反抗,休怪我开枪。」
「你在干什么啊,会长?」
紧接着,脖子上挂着哨子的平头男华丽地跳跃登场,一举越过沙发,像超人战队的英雄一样摆好姿势落地。
「——还有鸟羽。」
「迅速交出口袋里的武器吧,透。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那里了?」
「校内禁止发生不纯洁行为。」
「你说谁不纯洁啊?」
「在场除了你以外,还有谁能算是不纯洁呢?」
「这么说来也有几分道理耶。」
由宇不知何时已回到书桌旁,继续翻阅刚才没看完的部分。她脸上毫无表情,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一点也看不出来。
「唔,是我想多了吗?现在刚好是六点半,从现在起今年度的学园祭活动正式宣告结束。宣传报的最终版完成了吗?」
「是是是,就快了。」
透单手操作键盘,将档案存入U盘。
「完成了,这就是最终版。」
「嗯,我收下了,透。」
——收下U盘的会长简洁地说道:
「这三个月以来辛苦你了,非常感谢。能平安无事地落幕,都是你的功劳。」
是啊,确实吃了不少苦头,透心想。在这三个月期间,一直被不必要的麻烦缠身。如果没有和这一切扯上关系,窝在家里打滚发呆,不知道有多轻松呢。
但是——
「我才要向你说声谢谢。」
我想我到死都忘不了这三个月发生的种种与这一瞬间吧。
「很好。」
透握住向自己伸来的手,连自己也忍不住害臊起来。
「好好加油喔,透。」
「加油什么呢?」
「我一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在不久之后会有一场硬仗要打吧?上前应战,然后把往昔失去的东西要回来!我可以跟你保证,现在的你是无敌的,不会输给任何人。相信自己,然后取得胜利吧!」
「你莫名其妙说些什么啊?又不是RPG最后打魔王前突然冒出来的长老。」
「那个职务充满神秘性,感觉很棒,我一直很想扮演一次看看。」
「你该不会跟每个人都讲一样的话吧。」
「任凭你想象了。之后,你自己再平心静气地好好想想——」
翻阅书页的声音在静悄悄的空间里响起。
「——你的敌人到底是谁?」
***
「执行部的庆功宴将结合夏季海滨住宿项目一并举行,一定要参加喔。」
——身后响起会长的叮嘱声,透踏上了回家的路。由于当天的杂物志工出乎意料的多,而且自己还带了一个「幼童」当拖油瓶,所以免除了事后的整理工作。灯璃和七尾都还留在学校,只有自己可以回家。对此虽然稍微感到过意不去,不过既然他们说剩下的事情并非什么粗重工作,马上就能结束,便决定顺从大家的好意回家了。
「辛苦你了,透。」
穿过家门时,「幼童」由宇说道:
「这么一来,你这小子也完成了任务。这三个月来,你已尽力了。」
啊,对了。透开始回想。一开始是受这家伙的命令才加入社团的——为了调查灯璃的事。
「反正关于『那个组织』,我也有了大致的认识……总之,有这样的成果也算足够了吧。」
灯璃虽未主动透露关于「组织」的情报,但通过这三个多月来几十次的闲谈,她说漏嘴的信息已足够让「组织」的轮廓变得清晰。
「组织」的正式名称是「警备局特殊犯罪对策室」,负责管理「因不明疾病产生生理变化的人群」,并管控其存在事实的相关情报。
「患者」根据症状分为「罹患者」与「发病者」,由「组织」进行区分管理。简而言之,接受「组织」管辖的称为「罹患者」,而游离于「组织」外、或可能利用异常能力犯罪者则定义为「发病者」。
「组织」派遣「罹患者」追击「发病者」,通过逮捕或处决防止情报泄露与犯罪行为,同时借此消耗「罹患者」的数量……然而作为「罹患者」成员的灯璃,在六月的某天随口说道:
「最近『那个大叔』完全没联系我,出击命令也只下达过那一次……不过反正薪水没少,倒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听她这番轻松语气,似乎「组织」的方针正从短期消耗「罹患者」转向长期观察。即赋予其国家公务员身份与稳定收入,通过安抚情绪防止「发病」,并利用公务员保密义务避免情报外泄——尽管部分属于推测,但整体逻辑大抵如此。
「『组织』改用稳健方针,对我们而言也是好事。」
宇宙人少女摆出得意姿态继续说道:
「看来暂时压制住了激进派吧……辛苦你了,从明天起可以提早回家。」
「……」
「我要去冲澡,今天累坏了。」
少女拾起浴巾走向浴室。透望着她的背影喃喃自语:
「虽然文化祭结束了,可社团活动还没终止,我也没打算退出……要是坦白这事,她肯定又要发火吧?」
***
透趴在客厅,随手打开了电视。
差不多可以开冷气了,不知道能不能正常运作。
「啊。」
想要切换频道的时候,突然想起下午所感受到的不对劲。我是对什么事情感到不对劲?记得曾在脑海一角想着回家后要确认……到底是什么?
对了,是可疑人物。那个据说想在学校门前纵火的可疑人物。他有其它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我对那个可疑人物到底是感到……
——透忽然灵光一闪,站起身来,从书柜中拿出信封袋——三个月前由宇带回来的那个征信社信封袋。里面有「卑口和他的同伙」总共十二个人的照片。
十二张照片中,有十一名已经打上了叉叉。事件之后,每当有一个人被逮捕,或是发现尸体,由宇就会用记号笔在照片上打叉。然后,唯一没有打叉的最后一人是——卑口。
「就是这个。」
这就是不对劲感的来源,透确信了。
卑口三个月前在废弃公寓所穿的服装,是黑色外套和红色T恤、灰色牛仔裤。而今天出现的被视为可疑人物的男子,则穿着破破烂烂的灰色外套、褪色的粉红色T恤,以及皱巴巴的破牛仔裤。
透开始打量照片。这似乎是在昏暗处用手机的摄像头拍摄下来的,画质显得粗糙。
「卑口……」
「你终于发现了吗?」
——不知什么时候从浴室出来的由宇,在透的身后开口搭话。
「我在之前就注意到了。没错,『可疑人物』就是卑口。就是那天从医院消失之后,截至目前为止,仍不断四处逃窜的男子。」
「为什么……」
嘴巴不由自主地开合着,透自己感觉到了,嘴巴里面无比干燥。
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出现?而且哪个地方不去,偏偏在学校这种地方现身?
跑到高中的学园祭,是为了什么目的?
那个男的今后打算如何?
「不管他是来干嘛的……」
透压抑骚动不已的内心,理清情况后,声音冷静了下来——
「总之,先和大家……」
——联系一声。因为舌头打结,导致后半句话说不出口。
从身体的深处传来剧烈的声音。是自己的心跳?不对,不是心跳声。是源自黑暗的呼唤,是来自阴暗的混浊嘶吼,如同恸哭般、如同悲鸣般、如同嘲笑般,又或者是融合了以上三者特质的、令人为之惧怕的疙瘩。
正当想伸手拿起手机的那个瞬间——
来电铃声在家中响起。透反射性地按下通话键。
「喂?」
即使把手机紧紧贴住耳朵也听不到回应,铃声却依然响个不停。怎么回事?透马上发现正响个不停的是家里的座机。我在干嘛啊?为什么如此狼狈?真是难堪,必须振作一点。他一面拼命压住不知为何浮现的干笑,一面向不断发出鸣叫的黑色电话移动。镇静下来,缓缓地拿起听筒。
「是冰见吗?」
——电话另一头传来年轻男性的声音。
「看来你已经平安回到家了。」
「山田老师?」
透大大地吐了一口气。什么嘛,原来是老师打来的,这下子可以放心了。只不过是老师打电话过来而已,就这么单纯。干嘛把自己搞得这么紧张兮兮的啊,真是逊毙了。没错,我大可放下心来。那种事情、那种事情不可能发生两次……
「……那就只有不破同学一个人还没回家。」
啊?
侧腹部感到冰冷。有某种冰冷的东西从侧腹部滑溜而过。
——是从腋窝滑落而下的冷汗。
「什么?」
世界开始出现裂痕。从裂开的黑暗的另一端,有什么东西现身了。
「不好意思,请问一下……」
「什么事?」
——电话另一头的年轻教师,语气略带不解。
「老师您说灯璃她……不破同学她还没回家……?」
「是啊,学园祭的善后七点半就结束了,却迟迟未归。她究竟在哪里,做些什……」
灯璃还没有回到家。
灯璃消失于黑暗里了。
「怎么会这样?」
透拿着电话听筒抬头看家里的时钟。如剑般的短针指在「9」的位置,而漆黑的长针则在数字「12」稍前的位置抖动着。
透挂断了电话。
他掏出手机,调出录入的号码,按下通话键——
「透,你这小子!」
「干嘛啦,有事等一下再说!」
把所有精神都集中在耳朵。电话拨通的声音响起,一声、两声、三声、四声……
「你打电话给谁?」
「拜托你安静一点!」
十五声、十六声……
没人接?
「是打给灯璃吗?」
「对!」
二十二声、二十三声、二十四声嘟……
「接通了!」
透情不自禁地大叫了起来。
「喂!是灯璃吗?你在干什么啊,大家都……」
「……在……里面……现在……」
声音断断续续。是信号不好吗?在这种状况下竟然遇到这种麻烦!
「……室来……」
——别想逃……哈……哈哈哈哈!
透确实听见了让身体内血压降低的声音。
确确实实地听到了。电话的另一端,在灯璃的身边出现的那个声音。
是过去曾经听到过,邪门又尖锐的笑声。
是「那个男人」的独特笑声。
然后,电话对面传来疑似门板的东西被激烈撞击的声响。
那是充满了恶意与敌意、形同破坏的轰然声响。
受到声音的煽动,黑色的漩涡开始在透的脑袋里肆虐。
怎么了?他在干什么?那个家伙是怎么一回事?
他又出现了。狗改不了吃屎,被教训得还不够,没有任何反省,没有任何悔意——
「当——当——」
——宛如破洞的钟所发出的,有气无力的声音。
透抬头看去。家里时钟显示的时间刚好九点整。
电话对面这熟悉的钟声,应该是——
「执行部社团活动室。」
那个男的就在那里!恶魔正盘踞在社团活动室里,黑暗正缠绕纠结在灯璃的身上。
该怎么办才好……?没有思考的必要,也没有烦恼的必要!
出发。出发前去战斗。
——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而已。
骑自行车去学校要花二十分钟。事不宜迟。
「我出门一下。」
当透跨出客厅一步时,由宇也挡在了他的面前。她抬头仰望他,同时挡住去路,低声问道:
「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学校啦!」
透不禁大声怒吼。由宇用自己的身体迎下他的怒吼,维持着不动如山的站姿,清清楚楚地做出宣言:
「你不去也无所谓。」
「拜托你别开玩笑,我现在真的很急!」
「没有必要去。我已经这么清楚地跟你表示了。」
少女的眼神十分严肃,仿佛一心执着于某件事。
「你烦不烦啊。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我在表达合理的事情。」
不要——
强烈的感情宛若受到催促般地现出了身形。
「那个女的和你没有关系。」
不要妨碍我——
「不管那女的变成怎样……」
不要扯我后腿,由宇。
「和我们的生活一点关系也没……」
拜托你让开一条路,由宇。
「你这小子和我要在这里……」
拜托你不要挡在我面前,由宇。
「只要一辈子和我一起生活……」
我想往前方去啊!
「你没有必要把眼光放在外面——」
拜托你让我前进,由宇!
「就算没有外面的世界,我也能实现你这小子所有的愿……」
「没错,或许事情就如你所言吧。」
由宇像是感到安心似地松了一口气。
「可是我还是要去!去打倒卑口,去救出灯璃!」
「你说——」
然后,又睁大了眼睛。
「——什么?」
「由宇……」
「你是我的下仆!你是我计划中一项重要的因素!你、你是我的……」
「我……」
不等由宇把话说完,透便插嘴说道:
「——我已经不打算协助你的计划了。」
「!」
「我无意让自己的儿子变成性犯罪者,也不想引发核战争。我不想毁了这个世界。」
「我……」
不知道有没有把话听进耳里,由宇的表情变成一片空白——不是没有表情,而是变成空白。
「那么,我去去便回。」
正当透从她身边走过,要离开客厅的那一瞬间——
「曾经说过吧……」
由宇迸出了令人冷到骨子里的字句。
拜托不要妨碍我。
「不管变成怎样……」
如同从地狱深渊吹出的寒风般的低语声。
由宇把脸缓缓地转向旁边,转向透。
「都不会抛下我……」
冰点下的寒风喷出地表。
「由宇?」
然后——
「结果,你还是要去灯璃那边!」
然后爆发了——
「把我弃之不顾!对我的事一点都不在乎!对我所说的话,丝毫都不想去倾听!」
「由宇。」
「为了灯璃,我会变成怎样你都毫不在乎吗?」
「你在说什……」
「为了人类,我的计划就一点都不重要了吗?」
无理取闹——透心想,就像叛逆期的小孩一样无礼蛮横。
「从那个时候开始——从你开始接近灯璃的那个时候起,你这小子就有了变化!随着这个变化,你也渐渐地失去了对我的关心!这种程度的事情,我早就觉察到了!可是,这种事情对我而言,对我的计划而言,本来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畜生!我、我已经……」
这家伙究竟在胡言乱语什么?为什么对这种事情反应这么激烈?
仿佛在催促似地,手机响了起来——是灯璃的手机打来的。提示的铃声仅响了一回便突然停止……是啊,现在不是为这种事情烦心的时候。
「站在你眼前的人是我!不要去看什么电话,透!」
「我已经跟你说我在赶时间了,你听不懂呀!」
不要光是为了自己的事情耍脾气。
「有话要说的话,留着之后……」
「透!」
由宇打断了透的话,怒瞪起燃烧般的眼睛,宣言道:
「我会杀了那个女的!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吧,透。」
「由宇!」
「你少啰唆!」
和叛逆期的小孩没两样——就和对自己感到困惑、无法控制那股脱缰野马般情绪的小孩没两样。
「我不是事先警告过你了吗?我会合理地排除障碍!就只是这样!我要杀了灯璃!接着再杀了你这小子!」
——由宇的右手握拳。
「我、我——我恨你!」
随着一声吼叫,由宇连续不断地挥出宛如烈火般的右拳。
透用左手架开——没错,就像教科书上教的。就像被教导的那样:一边用左手手背架开,一边移动到暴徒的背后。然后,用右手把暴徒的后脑勺往下压——就和这三个月期间所练习的招式如出一辙。
「啊。」
面朝下撞上地板,由宇发出呻吟。
「——你为什么会?」
「这是我在这三个月期间向羽幌学来的护身术。是为了战斗而学的技术,也是为了——」
透放开手,和倒地的由宇保持距离,然后说道:
「——也是为了不要输给你,为了阻止你的计划才学的。」
「你这……」
由宇的脸扭曲变形。那副愤怒到了极点的模样,仿佛立刻就会大哭出来似的——
「你这不可理喻的蠢货!」
随着狂吠般的嘶吼,由宇像装有发条的玩偶一样站起身,然后直接朝着透的喉咙伸出令人畏惧的右手——就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你这小子想反抗我、想反抗我的力量吗?明明只不过是我的下仆!」
透用左手一把抓住那有着足以捏碎喉咙的力量的右手,然后直接加强了握力。
「好痛!」
力量随着痛苦的呻吟声从由宇的右手散去。透以左手直接推回她的右手,失去力量的右手颤抖着渐渐远离喉咙。
「灯璃告诉过我——我们这些被插入『宝石碎片』的人类,虽然基础力量比不上你们『宝石融合体』,虽然我们的出发点比你们落后许多。可我们还是能赢!那跟才能、环境没有关系。只要靠努力,靠积累经验就能跨越那道障碍!」
「呜!」
由宇抽离右手,往后面跳。她撩起刘海,额头上露出的宝石闪烁出红色光芒,宛如在哭泣一般。伴随着那道光芒,『鞭子』的效果作用在透的左胸……
不,并没有。没有出现效果。
透朝着由宇跨前一步。
「为、为什么?」
「果然没错……刚刚把你打倒在地时,我在你的额头抹上了东西。」
由宇伸出手触摸额头上的宝石。
「我想起第一次吃到『鞭子』的那个时候,玻璃发出震动的情况。所以我便如此推测:『鞭子』的真面目可能是音波——人类的耳朵听不到的超声波。借着那超声波,让我体内的『碎片』发生共振,制造出激烈的痛楚。所以只要在音波的发生源,也就是你的宝石上涂上粘性的物质,好比糨糊之类的,就无法制造共振了……」
由宇擦拭额头上的宝石。可是胶状的粘剂并非那么简单就能剥落的。
即使如此,由宇还是两手摆出架势,笔直地睁眼瞪着透。
「——这是我在课堂上学到的。」
透向由宇一路靠近。少女的视线里掺杂着一丝怯弱的颜色。
「别过来!不、不准违抗我……我……需要你……那个女人……妨碍了我的计划……我能坐视不管吗?!」
由宇豁出去似地飞扑而上。
「放弃吧。」
透对准她的两肋间和身体正中线的交汇处——也就是心窝——突刺下去。这是从羽幌口中学知的人体要害。
「你的计划已经泡汤了。」
透的右手突刺下去。
「咯、啊——」
由宇的膝盖无力地弯屈,就这样两手撑着地板,然后趴倒了下来。
「我要去……」
透背向她。
「我要去救灯璃,这一次一定要救出来,从那个男的手中!」
「要去就去啊。」
少女虚弱的声音切了进来。
「我……」
透打开大门,穿上鞋子。
「去吧。我也会离开这里。我已经没有待在这里的意义了……」
「是吗?」
「我是『合理』的……我已经不需要你这小子了。我要找的是顺从的雄性,顺从我的雄性——如此而已。」
少女微弱的声音混杂着呜咽。
「我要实行我的计划。我……我是『合理』的。没有哭泣的必要,所以我——」
「由宇。」
「不准随便叫我的名字!我一点都没放在心上!不准看我的脸!快滚!从我面前滚开!我……我讨厌你!」
透骑上自行车,在夜晚的街道上极速前进的同时,心里想着:
谢谢你,由宇……或许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但还是谢谢你,由宇。
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只会在那个状态下渐渐迈向死亡之路。
多亏了你,我重获新生了。
谢谢你,由宇。青椒包鲔鱼很好吃,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