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物质超女

第一卷 第七章 共生

作者: 冬树忍 更新时间: 2026-06-22 19:58:28

四月二十四日早上,全国的电视上出现一则小新闻。

今日凌晨,于十叶市市郊的废弃公寓内,一名身负重伤倒地的无业青年(十九岁)及其两名友人,共计三人,经市民报警后被发现。三人因涉嫌侵入民宅遭逮捕。

同时,警方在现场发现贩卖给青年的麻药、购买者名簿、上缴金列表、手枪以及其他种种「为数众多的证据物件」……警方将此案列为待处理事件,目前正等待三名少年恢复意识后再行侦讯。

这是一则感觉稀松平常的新闻报道。事实上,看到这则新闻的人大半不会关心,转眼便将其遗忘在记忆的角落。

没错,这不过是一则随处可见、毫不稀奇的新闻报道。

第二天,「十九岁的少年」突然从就医的医院消失,这才唤起世人注意。

病房的窗户敞开着。

然而,病房却位于五楼。

根据另两名少年的证词,行踪成谜的「十九岁少年」的犯罪行为得以曝光。警方逮捕了同一集团的其他九人,在追究其他罪行的同时,也追查「十九岁少年」的下落。

然而,即使过了一个月、两个月,消失的「十九岁少年」依旧下落不明。世人随着时间的流逝,对这起不可思议的失踪事件及相关流言渐渐失去了兴趣。

三个月后,也就是七月进入尾声时,整个事件早已被世人遗忘,就此风化消逝了。

「十九岁少年」到底是何方人物,「他」今后将有何作为?

再也没有人对这件事感兴趣了。

然后,八月一日——

「快四点喽,透!」

长发向上盘起、穿着白色围裙的灯璃从客人席大声嚷嚷道:

「这边你别管了,赶快弄好『执行部注意报』的四点版!」

「我知道啦!」

——透回应了一声。此时他正在厨房区,与铁板上煎得滋滋作响、渐渐凝固的小麦粉「搏斗」。隔开厨房和客人席的是一张从社团教室搬来的长桌。虽说距离不成问题,但毕竟是在户外,一旁就是隆隆作响的发电机和喧闹的客人席,什锦煎饼的煎烤声又十分嘈杂,若不大声嚷嚷实在无法让对方听见。

透将已凝固八成的材料翻面,把小铲子搁在旁边,接着准备酱汁和美乃滋,顺带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下午三点四十五分,距离四点版截止期限还有点时间。提出在学园祭当天每隔两小时就发行一篇宣传报的,到底是哪个智障啊?

话虽如此,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丢下这里躲进学生会的帐篷。现在人手十分有限,尤其户外这边特别吃紧。如果丢下一句「这里就交给你了」就离开,厨房将只剩下羽幌一人,其余的就是铁板、白烟和一直空等煎饼上桌的客人——那可不行。

煎好一份后,目测着淋上适量事先调好的酱汁和美乃滋,再随意撒些柴鱼片和海苔,一份什锦煎饼便宣告完成。

用铲子铲起煎饼,准备好盛放的纸盘,透朝客人席的灯璃喊道:

「我要抛喽,灯璃!」

「来吧!」

盛着煎饼的纸盘飞越区隔厨房与客人席的长桌,漂亮地降落在灯璃手中。等待已久的客人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你们两个默契真好呢。」

从刚才就一直低着头的羽幌,如此嘀咕着。这话如暗号一般,让拍手声顿时变成了起哄声。

「「用不着你废话!」」

透和灯璃两人完美融合在一起的反驳,让现场更加欢声雷动。灯璃如同在场外乱斗的职业摔跤手般高举盘子大叫:「是谁!刚刚笑的人给我站出来!」然后冲进了客人席。

「不要在那边打打闹闹,好好工作啦,灯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那么亲昵地直呼名字了……」

虽然还是一样阴沉的语气,不过羽幌这家伙该不会觉得这样很有趣吧?

「唉,烦死人啦,我去去就回来!」

透顺着大声吼出来的气势,捡起刚才掉在地上一直没捡的毛巾,穿过设在厨房旁的学生会帐篷入口。帐篷里有发电机、堆积如山的材料、纸盘以及长桌。长桌上摆着执行部部员们的瓶装绿茶和笔记本电脑。透打开电脑电源,趁开机的时间用沾着泥巴的毛巾擦汗,拿起一瓶绿茶就喝。这堆绿茶是谁的,已经没人分得清了……瓶身好像沾着什么粘粘的东西——这该不会是羽幌的吧?不,不可能有这种事。一定是三年级的学姐的。一边想着这些无聊事,透一口气喝光茶,拉出折叠椅坐到笔记本电脑前。『欢迎使用Windows』这个开机画面到底要显示多久?快点进入操作界面好不好,这个破铜烂铁。

「透!还没好吗?」

孤独一人被遗弃在「战场」的羽幌的苦闷声,从厨房那边传来。

「我才刚进来啊!」

「不行了,我撑不下去了……」

「不可以!把『不行』两个字说出口,事情就真的不行了!你过去不就这样跟我说的吗!不要回头!面向前方!要坚定信念!你的敌人就是你自己啊!」

「呼,你也成长到能把这话说出口啦,菜鸟兵……但我已是风中残烛了……」

「还有功夫搁这饶舌,我看你离燃尽还差得远呢。」

在你一言我一语之间,电脑总算完成开机了。快点开『学园祭宣传报』,调出写到一半的原稿。四点版的原稿还有四分之一一片空白,怎么办?在思考前,透的手指先动了起来。首先是放插图。昨天叫羽幌画了几张超萌插图,扫描进了电脑。从这些二次元女孩们中选一个贴到空白处……为什么泳装外要搭配女仆装啊?实在搞不懂这逻辑在哪……不过还挺可爱的。那个寡言男羽幌原来这么闷骚,下次单刀直入地问问他,是抱着什么样的过去,才变得如此擅长画这种插图的。

这么一来还剩下六分之一空白。总之把庆典不能不提的那个也登上去吧——「留心扒手!扒手可能在人潮推挤中趁机行窃,大家在欢度学园祭的同时不要忘记留心随身物品。」至于实际上有没有扒手出没鬼才知道,只说有这个可能性,并不算骗人,反正报道就是这么不负责任的玩意儿。好,这样就完成了。虽然还有十分之一空白,管不了那么多了。储存在U盘后将其拔出,之后只要拿到图书室交给负责印刷的鸟羽就好了。下午三点五十五分,勉勉强强赶上了。

「我去图书室一下!」

「「别!」 」

——这回是灯璃和羽幌的声音合在一起。实在是分身乏术了,没有其他人有空吗?透掏出手机,寻找可能有空的家伙。看看七尾这家伙行不行……

「喂,七尾吗?我……」

「你敢再多废话一个字我就宰了你!不要在我忙得快爆炸的时候打电话过来!」

——然后就被挂断了。

「喂,透。」

帐篷的帘幕突然毫无预警地掀开,一个女孩从缝隙间探进身来。

她将长长的红发随意扎在脑后,身穿黑色T恤,腰间系着红色外套,下身是小热裤和短袜,一身打扮十分可爱。

「原来你在这儿啊,我找你好久了。」

「由宇,我说过很多次了,不准来学校。」

「不好意思,能帮我整理一下扎头发的这条头巾吗?我自己实在绑不好……」

「你帮我把这个送到东馆一进去就能看到的那个房间,到那儿你就知道是哪间了!」

「你最好整理好意思之后再开口,还有,听别人把话说完。」

「我实在没空啦!」

——透关掉笔记本电脑电源,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站起身来,再度走向那个酱汁、小麦粉与怒吼声交织飞舞的「战场」。

「凭什么让我当你的跑腿?我只是借这个机会来参观校内图书室而已,对人类这种庆典一点兴趣都……」

「听话,待会儿给你一片什锦煎饼。」

「好吧,这趟我帮你跑。」

透一走出帐篷,便看见厨房煎饼台前站着一位戴眼镜的高个子帅哥——学生会会长兵藤。

「还顺利吗?」

会长满头大汗,面无表情地挥动着煎饼铲,那样子实在让人捏把汗,真希望他别再继续煎了。

「嗯,还行吧。」

「很好。」

转眼间,会长手边就做好了一份什锦煎饼。他目光锐利地扫视客人席,随即锁定一位正无聊等待下一份煎饼的客人面前的纸盘,朝着那个细微的目标,手持小铲一挥——什锦煎饼如同扑向猎物的野狼般凌空飞过,

「呀啊啊啊好烫烫烫烫!」

——正中客人脸部。

「别硬做自己做不到的事。」

「抱歉。」

老实道歉就好。透从会长手中接过铲子,站到煎饼铁板前,像刚才一样把小麦粉倒在铁板上,整理形状。感觉就像脑中已设定好作业程序一般。

「宣传海报做好了吗?」

「嗯,做好了,电子版存在U盘里,等一下让鸟羽印出来。」

「鸟羽不在。」

「什么?」

——煎饼翻面失败,小麦粉块在铁板上散开。

「他不久前就不见了踪影,我一直在找他,但到处都找不到。」

透把散开的粉块压扁,勉强做出一个形状。那家伙到底跑哪儿去了。

「那边的少女,你知道吗?」

会长怎么会问起由宇?

「知道啊,刚刚才和那个人擦肩而过。」

由宇一边在脑后系着头巾,一边若无其事地回答。

「哦?」

「叫鸟羽的那个人,是个精神十足、剃着平头的男生没错吧?」

这家伙居然记得这么清楚,明明之前只见过一次——

「四月中旬的时候,他和其他一群人来过我家。」

「『我家』?」

「没错,我和透的家。不久的将来,我们将会在那里生出一推偶们的笑孩。(生出一堆我们的小孩)」

「来来来,由宇,笑一个,来,笑一个?」

啊,真的好柔软啊,这脸就像什锦煎饼的面糊一样,不如直接放铁板上煎了吧。

「这件事,我待会儿再问你。」

会长,拜托你别管这闲事。

「然后呢?你在哪儿看到鸟羽的?」

「他在门口附近跟女人搭讪。」

第一次看到人额头上的血管爆成那样,感觉马上就要炸开了。

「哦,搭讪啊……」

「你们人类的生殖行为绕的圈子太大了,一点都不可取。」

——由宇总算系好了头巾,她缓缓放开手,小心翼翼地确认是否已经牢牢固定。

「想要交尾的话,直接一点表达不就好了。」

「印刷我来负责。透,把U盘给我。还有,那边的少女——」

「干嘛?」

「你去把鸟羽揍一顿。」

「凭什么要我按人类的意愿行动?基本上我……」

「乖乖听话,这个就给你吃。」

会长手里握着三串烤鸡肉串。他什么时候从哪儿拿出来的?

「了解,我这就去揍他。」

「你最好阻止她,会出人命的。」

「白痴不去死一回,谁也治不好。」

他这话应该不是认真的吧?

「话说回来,关于下一版宣传报……」

啊,两小时后又要截稿了。说实话,这个企划真是麻烦到了极点,到底是哪个家伙提出来的啊?

「——请把这个刊登上去,这是老师交给我的。」

会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那是一张用明体字印刷的事务性通知。内容是校内发现一名形似游民的可疑男性,该男子在学园祭入口的角落似乎有意避开他人视线、四处张望,随后取出打火机,企图在校门口烧纸纵火。附近的一群男学生发现后大声警告,男子咒骂着逃走了。

「可疑人物吗?」

这种事并不稀奇。毕竟学园祭期间学校可以自由进出,什么人都可能溜进来,就连宇宙人也不例外。

「没错,他打算在入场门那里纵火。虽然不清楚他的动机,总之有必要提醒大家注意。校内广播已经发过警告了,但宣传报上还是要刊登一下。」

「知道啦知道啦。」

透把接过的纸条塞进口袋,然后环顾四周。

「话说回来,由宇呢?」

「啊,你说那个女孩子吗?」

——正准备离开的会长回过头说道:

「她刚才已经出发了。」

「什么?」

「她去揍鸟羽了。」

透把铲子往铁板上一放,低声嘟囔了一句:

「糟了。」

***

「为什么阻止我?」

透一边拉着由宇的手往前走,一边冲破旁人投来的刺眼目光,大声说道:「不阻止还得了!」

一个围裙男拉着稚嫩美少女的手臂横穿操场——这样的画面的确挺少见吧,透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本来还想顺便测试一下人类头盖骨的硬度。」

「用不着测试,你就乖乖待在帐篷里吧。你听,我手机响了,灯璃和羽幌肯定气疯了……喂?」

透用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通话键。

『你跑哪鬼混去啦!我们这里可是——』

「抱歉抱歉,真的对不起,都怪由宇乱跑,变成迷路的小孩了。」

「我才没有变成迷路的小孩。」

「知道啦知道啦,以后我会好好看着她、管好她。那就让她在厨房帮帮忙吧,我马上回去。」

透挂掉电话,拔腿就跑。即便他全力奔跑,由宇也紧跟在后,呼吸一点都没乱。

「我也要做料理吗?真令人期待呢。」

她即使高速奔跑,也能若无其事地说话。

这到底是藏着多强悍的体力啊……

***

「呜……」

由宇穿着儿童用的料理服,系着三角巾,一身打扮活像小学里打饭的值日生。灯璃一见她这模样,眼神瞬间变了。

由宇紧张地缩起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你想干嘛?」

「呜哇……」

灯璃的瞳孔如紧盯猎物的花豹般急速收缩,然后——

「啊啊啊太可爱啦!」

「又来了!」

灯璃飞扑过去的速度,比由宇向后跳开更快一步。

「呀啊——住手!不准碰我!」

「好像玩偶喔!好想就这样抱回家!」

「不行!放开我!不要!」

「呜呦喔喔喔,她还会说话耶!」

灯璃兴奋得几乎上半身都要向后仰去,紧紧抱住拼命挣扎的由宇不放。

「……别玩了,快工作。」

「好啦好啦!啊,对了由宇,你长得这么可爱,什么事都可以不用做!麻烦的事全都交给那些臭男生和我就好。反正你还是小孩子,而且做饭什么的也没什么经验吧?全都交给大姐姐来就好啦?」

由宇在灯璃怀里听了,一脸不服气。

「我不是小孩。」

「呜哇,好酷的一句话出现了!」

「我一个礼拜有三天会做菜给这个男的吃哦哦哦哦,不要揉我的脸……」

「呦喔,脸颊还是这么有弹性喔!」

喂,灯璃,不管她什么样子你都能这么兴奋吗?

过了五点,客人开始减少,材料也快见底,差不多可以准备收摊了。现在店面光靠灯璃和羽幌两人也能应付,所以就算在学生会帐篷里多待一会儿,也不至于被责怪。

「呼。」

透从键盘上移开手指,喝了一口宝特瓶里的绿茶。六点版宣传报的稿子差不多完成了,剩下的只要把会长委托的那条可疑男子信息加进去就行。外头夕阳西下,虽然那个可疑男子说不定早就离开了,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登上去吧——

透从口袋里掏出纸条,开始输入男子的外貌特征:外表憔悴疲惫,看上去约三十到四十几岁,穿着一件仿佛很少清洗、显得满是尘污的破旧灰色外套,褪色的粉红色T恤,以及天然剪裁加工的皱巴巴牛仔裤。

「嗯?」

脑海里信息的流动突然一滞,一丝违和感悄然浮现。

「怎么了?透。」

「不,没事。」

就在透回答身后的由宇的同时,那阵违和感如雾气般消散了。

这么一张不起眼的纸条,为什么会让我觉得不对劲呢?透在心里自问。

「大概是我多心了吧。」

想不出答案。算了,等事情结束回家之后再慢慢想吧。输入,完成。

「我去交六点版宣传报的稿子,灯璃、羽幌,这里就麻烦你们喽?」

「好!」

门帘另一头传来应答声,听起来相当从容。看来等透交完U盘回来的时候,店面大概也彻底收摊了吧。他慢悠悠地站起身。

***

把U盘交给老实守在岗位上的鸟羽后,透在黄昏的校园里漫步。夕阳的余晖染红校舍的玻璃窗,东边的运动场已被夜色笼罩,昏暗的天色逐渐淹没角落的篮球场。一轮完美的满月在运动场上空的秋云后朦胧浮现。

「学园祭还真是累人啊……」

——走在后面的由宇对透说道。

「一点没错。」

「你们人类为什么要举办这么不合理的活动?」

透望着满月思考起来。

「我也不知道。」

确实不合理,既麻烦又累人。

「可是……」

就在他准备继续说下去的瞬间——

「等一下,小透!喂!看这边!上面、上面啦!」

从染成鲜红色的校舍三楼窗户里,七尾探出了头。

「你现在有空吗?」

「还算有空。」

「那能不能帮我去搬个东西?是烟火,就堆在车站前面那个带卷帘门的仓库里!这是祭典结束时要放的烟火,六点就要用喔?拜托啦!」

七尾装出可怜兮兮的样子,「啪」地双手合十。

「好吧。」

「啊谢谢啦!先提醒你,这可不是普通烟火,是一位做了三十五年的烟火师傅自觉人生所剩无几,把它当作毕生总结之作来完成的,堪称时间的结晶!要是没法准时燃放,我就得切腹谢罪了!」

「那可真是了不起。」

「对吧?所以快去吧。」

钥匙从三楼窗户被扔过来,带着夸张的旋转和速度。

——那是一把非常普通、在五金店就能买到的钥匙,和社团教室的钥匙不论是制造商还是型号都完全相同,连钥匙圈也是同款,上面标着「卷帘门仓库G」。不起眼的钥匙承受着空气阻力,一边做着复杂的旋转运动,一边飞到透眼前。

「哟。」

透用食指和拇指夹住飞来的钥匙。残留动能的钥匙圈在他手边发出「锵啷」的声响。

「哇!好厉害!这是什么招式?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小透!」

七尾在镜片后瞪大眼睛惊呼。

「啊,没有,瞎蒙的。」

——透说着,把钥匙塞进口袋。

「好,接下来是这个,前往仓库的地图!」

被折成过度装饰的纸飞机的报告用纸,毫无意义地以复杂轨迹朝这边飞来。

「别做这么无聊的事。」

由宇纵身一跃抓下纸飞机。绑住头发的头巾随风飘扬,如同台风中的旗帜。

「呜喔喔喔喔好厉害!你们两个真是太犀利了!堂兄妹都这么身手矫健,该不会其实拥有勇者血统吧?」

真是的,由宇这家伙……也不掩饰一下……

话说,如果现在我跟她再战的话,谁会赢呢?

我能打赢这家伙吗?

「既然身手这么了得,我看二十分钟就够了,那就拜托你啦!」

***

拿着钥匙和地图,透朝自行车停车场走去。自行车是半年前买的,虽然当时是全新,现在却已破旧得甚至显出一种独特风格。

「自行车的构造实在非常合理。人类确实创造了不少『合理的』东西呢。」

「是吗?」

打开自行车锁,跨上坐垫。

「你回帐篷等我吧,别到处乱晃。」

「我也想骑自行车。」

「你迟早会学会的。」

「让我坐后面。」

「什么?」

「为了将来,我想提前体验一下。我要坐上去了。」

不等透回答,由宇就一屁股坐在后座。因为重量的关系,后轮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重量平衡变了,别把我摔下去。」

「不会丢下你的。要走喽。」

「别忘了自己这句话。」

「什么话?」

「不会把我……」

由宇话语的尾音被风吹散,渐渐消失。

没过多久,在蹬着自行车的同时,透感到背后传来一阵温柔的触感。

感受到这触感的同时,透默默把心里话咽了回去。

我们这样的相处,还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

「怎么回事,这不就是那栋公寓的原址吗?」

——透打量着拿到手的地图说道。那间废弃公寓在事件发生后很快就被拆除,原址建起了带卷帘门的出租车库。学生会租了其中一间当仓库用,烟火之类的杂物似乎就堆放在那里。

「才三个月就拆得一点痕迹都不剩,你们人类真是喜欢没事找事做。」

「三个月算很长了吧。」

透跳下自行车,边看地图边前进。这条路很眼熟,是三个月前走过的那条。家家户户门前挂着门牌,待售的民宅和路边的自动贩卖机,加上闪烁的街灯——三个月前还被黑暗笼罩的道路,如今一看,已是条随处可见的普通街道。

「还没被抓到吗?」

——还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由宇喃喃道。

「什么还没被抓到?」

透推着沉重的自行车,不明所以地反问。

「当然是卑口啊,亏你之前那么在意他的事。」

「也还好吧。」

「你刚才在笑呢。」

少女从自行车上向透投来严肃的眼神——

「卑口的存在,对你原本应该是一种绝望。」

「……」

「为什么你还笑得出来?那个男人并非从此消失不见了。」

听少女这么一说,透不由自主地深思起来:为什么我能如此平静呢?

为什么我变得这么平静?

难道我忘了家人的遭遇了吗?不,这个想法立刻被否定。我没有忘,也不可能忘。如果万一,万一卑口又有什么企图……光是这么想,内心深处便骚动不已,这一点至今仍未改变。

那么,为什么我现在能保持微笑?

「我不知道。」

——透回答道。

「可能是最近太忙,没时间烦恼这些事吧。」

「是吗?」

由宇移开视线,望着虚无的天空。沉默片刻后,她开口道:

「你这小子,和三个月前判若两人。」

「是这样吗?」

「和以前的你明显不一样……从根本上,现在的你这么说吧,『是活生生的』。」

「说得真抽象啊。『感觉不像我』……吗?」

「我所……」

由宇歪着头。这个小动作不知为何显得有些虚弱。她垂下视线,一面看着自己小小的手掌,一面继续未完的话:

「我所追求的东西,说不定现在的你……」

——又沉默了下来。

不要话讲到一半停下来啊。透不负责任地想。气氛都尴尬了。

「……」

「……」

「你……」

输给沉默了。开口是很好,可是没话讲。算了,总之先说点什么吧。

「你品位不错呢。」

「?」

「呃,我是说你的衣服很适合你。」

「你这男的突然说什么呢!」

由宇不知为何大声嚷嚷起来,并把头转向一边——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啊?」

「你这回是看了时尚杂志吗?」

「少啰嗦!」

「你生什么气啊,热裤和短袜的搭配分数可是很高的。」

「别说这些废话,你这笨蛋!」

这家伙到底在气什么,莫名其妙。而且,请看着我这边说话吧。

「你这小子的变态兴趣关我什么事!」

「没有啦,这不是变态不变态的问题。」

「会对袜子发情的雄性就是变态!」

「拜托你,那句话会引起误会的。」

「你这小子干脆去跟袜子交尾好了!」

「所以我说你的表达方式实在太露骨了,最好收敛点……」

「是你这小子不对。」

被一口咬定了。

***

(四十分钟后)

「你在磨蹭什么啊!只是去搬个东西而已,为什么要花三、四十分钟!你这秃头萝莉控!」

惹人家不爽了。

「抱歉,不过我要纠正一点,我头发还茂盛得很。」

「哎呦,真是的!没空跟你发脾气了啦!」

七尾故作恐吓地举起手臂,然后确认手表时间。

「还有三十分钟!在这三十分钟内全部准备好!我告诉你,这烟火可是年轻新人苦练五年功夫,终于得到师傅认可,被允许调配的出道作品,可谓充满热情——」

「你现在说的设定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是吗?算了,你快点搬到中庭交给负责人,他们那边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你去看了就知道。」

「可我现在得去编辑最后一版宣传报的稿子。」

「真讨厌,你这派不上用场的……」

——七尾摇了摇头,麻花辫随之晃动。

「拿你没办法,我自己搬去吧。还有,笔记本电脑全都收到图书室了,你好好加油。好,再加把劲!再加把劲,这该死的学园祭就要结束了!啊感觉真清爽!总之,辛苦了!」

——七尾扛起大型烟火,如同一阵山风般离开了。今天的七尾情绪起伏好大,简直就是一个人造台风。

「你也辛苦了!」

***

随着撼动五脏六腑的重低音,绚丽的色彩将黑暗的校舍染得五彩缤纷。

「哇!」

原本在看书的由宇发出一声小小的赞叹,紧贴着图书室的窗户仰望天空。

「啊,已经六点半了。」

透的视线离开电脑屏幕,喃喃自语。也就是说,在图书室迎来了学园祭的结束。感觉好像并没有从头参与学园祭,但到最后又好像参与了。

至少可以确定的是,现在这样的情况并不寻常。其他人都聚集到了更热闹的地方,还留在这感觉沉闷的地方的,只剩下自己和由宇两人。电灯也只开了一盏,梦幻的色彩笼罩着昏暗的图书室。

也许这里是个不为人知的欣赏烟火的好地方呢。

「好浪漫。」

「你也懂什么叫浪漫啊。」

也没有那个闲情逸致一直观赏烟火,透把视线转回电脑上,若无其事地嘟囔道:

「那种东西跟生存毫无关联。不是你的专业范围吧。」

目前宣传报的进度已经完成了四分之三,只剩下四分之一了。

「而且又不能吃,也不合理到极点……喂,你怎么了?」

缩着身子的由宇映入眼角余光,透把手指从键盘上移开,保持坐姿扭过腰去看她。

由宇手搭在窗户上,低头看着下面。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不小心把最心爱的娃娃掉进水沟里的小孩。

这家伙怎么回事?

「我刚刚也只是说说而已……」

由宇低着头开口道:

「你说得对,我不懂浪漫和艺术之类的事情,只能对稀有状况进行观察与探测。即使我装作看得津津有味,事实上恐怕并没有真正理解,就如同你所说的吧。」

「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是不是该向她道歉?

「当我得到这副身体的时候,我对『有机体』保持着既单纯又明确的理解。『有机体』的目的就是生存,手段则是捕食与交尾。仅仅如此而已,除了这些以外,没有别的了……除了生存以外没有别的。即使是现在,这份确信依然没变。但与此同时,我的内心有另一个和这份确信相差甚远、与真实距离遥远的……愿望。对,有个愿望持续萌芽生长着。我变了,到了一个自己再也无法控制的地步。」

「你变了吗?」

「我是变了。」

「是吗?」

「就和你这小子一样,我也发生了变化。」

是这样吗?可是,她还是不把人命当回事地说什么「要测试一下鸟羽的头盖骨硬度」啊。

心中的想法似乎被她感应到了,由宇状似不满地皱了一下眉头——

「粉碎头盖骨之类的话,当然是开玩笑啊,连这点笑点都不懂吗?」

「你不是说最讨厌开玩笑吗?」

「那是四个月以前说的啊,又不是现在。」

「是是是,你说了算。」

透摆正身子,再次敲打起键盘。

「不要背对着我,透,看我这边啊。」

「我说过我现在很忙没空啊。」

「对我再了解深入一点。」

这家伙从刚才就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多少关心一下我吧……我从过去以来就一直注视着你这小子。为什么呢?因为对我而言,你是接近最优先的观察对象……你变了,为什么?我想要知道那个原因。没错,我想了解你这个人。」

剩下的四分之一该怎么处理呢?总之先塞张插图进去好了。

「我想接近现在的你,这是为什么呢?」

从插图中挑出一张贴了上去,现在就剩八分之一了。

「搞不好,我从当初就犯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判断错误也说不定。」

剩下的部分干脆瞎编一篇专栏短文好了,就取『回顾学园祭种种』这种温馨的标题吧。很好,就这么办。

「喂,透。」

「!」

『有什么事要发生了』——突然,被一股连自己也不知道理由为何的确信所驱使,透以几乎是本能的动作,连同整个身体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由宇正看着自己,就近在眼前。这家伙怎么了?她什么时候靠得这么近的?她到底想干嘛?

「喂,由宇……」

透用蚊子般的声音试着叫她。眼前的少女一动不动。她直直地,凝视过来。以烟火的声音为背景。在光的色彩点缀下。那真挚的眼眸,宛如暗夜的深海。倘若窥视而被迷住、被吞没的话,肯定再也无法浮出水面。

「如果……如果我……」

这气氛是怎么回事?

大事不妙了,透的内心涌现一个声音——这真的非常不妙,不妙到了极点。

「现在,就在这里……」

糟糕,这绝对很糟糕。快想想该怎么办。态度明确点。到底该怎么办。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状况。为什么放任事情发展成这种状况。负起这个状况的责任吧。哪负得起这个责任啊。在胡说八道什么。别老说没头没脑的事了。快点动动脑筋——

「那个……」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仿佛要把模糊不清的话语一扫而空似的,尖锐的哨声响彻四周。

「好了,好了,到此为止,你们两个都别再继续了。」

随着沉稳的嗓音,一个高个子男生从图书室入口附近的沙发旁现出身形。

「把双手放在头后面,往后退三步,透同学。如果不服从命令,将视同反抗,休怪我开枪。」

「你在干什么啊,会长?」

紧接着,脖子上挂着哨子的平头男华丽地跳跃登场,一举越过沙发,像超人战队的英雄一样摆好姿势落地。

「——还有鸟羽。」

「迅速交出口袋里的武器吧,透。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那里了?」

「校内禁止发生不纯洁行为。」

「你说谁不纯洁啊?」

「在场除了你以外,还有谁能算是不纯洁呢?」

「这么说来也有几分道理耶。」

由宇不知何时已回到书桌旁,继续翻阅刚才没看完的部分。她脸上毫无表情,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一点也看不出来。

「唔,是我想多了吗?现在刚好是六点半,从现在起今年度的学园祭活动正式宣告结束。宣传报的最终版完成了吗?」

「是是是,就快了。」

透单手操作键盘,将档案存入U盘。

「完成了,这就是最终版。」

「嗯,我收下了,透。」

——收下U盘的会长简洁地说道:

「这三个月以来辛苦你了,非常感谢。能平安无事地落幕,都是你的功劳。」

是啊,确实吃了不少苦头,透心想。在这三个月期间,一直被不必要的麻烦缠身。如果没有和这一切扯上关系,窝在家里打滚发呆,不知道有多轻松呢。

但是——

「我才要向你说声谢谢。」

我想我到死都忘不了这三个月发生的种种与这一瞬间吧。

「很好。」

透握住向自己伸来的手,连自己也忍不住害臊起来。

「好好加油喔,透。」

「加油什么呢?」

「我一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在不久之后会有一场硬仗要打吧?上前应战,然后把往昔失去的东西要回来!我可以跟你保证,现在的你是无敌的,不会输给任何人。相信自己,然后取得胜利吧!」

「你莫名其妙说些什么啊?又不是RPG最后打魔王前突然冒出来的长老。」

「那个职务充满神秘性,感觉很棒,我一直很想扮演一次看看。」

「你该不会跟每个人都讲一样的话吧。」

「任凭你想象了。之后,你自己再平心静气地好好想想——」

翻阅书页的声音在静悄悄的空间里响起。

「——你的敌人到底是谁?」

***

「执行部的庆功宴将结合夏季海滨住宿项目一并举行,一定要参加喔。」

——身后响起会长的叮嘱声,透踏上了回家的路。由于当天的杂物志工出乎意料的多,而且自己还带了一个「幼童」当拖油瓶,所以免除了事后的整理工作。灯璃和七尾都还留在学校,只有自己可以回家。对此虽然稍微感到过意不去,不过既然他们说剩下的事情并非什么粗重工作,马上就能结束,便决定顺从大家的好意回家了。

「辛苦你了,透。」

穿过家门时,「幼童」由宇说道:

「这么一来,你这小子也完成了任务。这三个月来,你已尽力了。」

啊,对了。透开始回想。一开始是受这家伙的命令才加入社团的——为了调查灯璃的事。

「反正关于『那个组织』,我也有了大致的认识……总之,有这样的成果也算足够了吧。」

灯璃虽未主动透露关于「组织」的情报,但通过这三个多月来几十次的闲谈,她说漏嘴的信息已足够让「组织」的轮廓变得清晰。

「组织」的正式名称是「警备局特殊犯罪对策室」,负责管理「因不明疾病产生生理变化的人群」,并管控其存在事实的相关情报。

「患者」根据症状分为「罹患者」与「发病者」,由「组织」进行区分管理。简而言之,接受「组织」管辖的称为「罹患者」,而游离于「组织」外、或可能利用异常能力犯罪者则定义为「发病者」。

「组织」派遣「罹患者」追击「发病者」,通过逮捕或处决防止情报泄露与犯罪行为,同时借此消耗「罹患者」的数量……然而作为「罹患者」成员的灯璃,在六月的某天随口说道:

「最近『那个大叔』完全没联系我,出击命令也只下达过那一次……不过反正薪水没少,倒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听她这番轻松语气,似乎「组织」的方针正从短期消耗「罹患者」转向长期观察。即赋予其国家公务员身份与稳定收入,通过安抚情绪防止「发病」,并利用公务员保密义务避免情报外泄——尽管部分属于推测,但整体逻辑大抵如此。

「『组织』改用稳健方针,对我们而言也是好事。」

宇宙人少女摆出得意姿态继续说道:

「看来暂时压制住了激进派吧……辛苦你了,从明天起可以提早回家。」

「……」

「我要去冲澡,今天累坏了。」

少女拾起浴巾走向浴室。透望着她的背影喃喃自语:

「虽然文化祭结束了,可社团活动还没终止,我也没打算退出……要是坦白这事,她肯定又要发火吧?」

***

透趴在客厅,随手打开了电视。

差不多可以开冷气了,不知道能不能正常运作。

「啊。」

想要切换频道的时候,突然想起下午所感受到的不对劲。我是对什么事情感到不对劲?记得曾在脑海一角想着回家后要确认……到底是什么?

对了,是可疑人物。那个据说想在学校门前纵火的可疑人物。他有其它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我对那个可疑人物到底是感到……

——透忽然灵光一闪,站起身来,从书柜中拿出信封袋——三个月前由宇带回来的那个征信社信封袋。里面有「卑口和他的同伙」总共十二个人的照片。

十二张照片中,有十一名已经打上了叉叉。事件之后,每当有一个人被逮捕,或是发现尸体,由宇就会用记号笔在照片上打叉。然后,唯一没有打叉的最后一人是——卑口。

「就是这个。」

这就是不对劲感的来源,透确信了。

卑口三个月前在废弃公寓所穿的服装,是黑色外套和红色T恤、灰色牛仔裤。而今天出现的被视为可疑人物的男子,则穿着破破烂烂的灰色外套、褪色的粉红色T恤,以及皱巴巴的破牛仔裤。

透开始打量照片。这似乎是在昏暗处用手机的摄像头拍摄下来的,画质显得粗糙。

「卑口……」

「你终于发现了吗?」

——不知什么时候从浴室出来的由宇,在透的身后开口搭话。

「我在之前就注意到了。没错,『可疑人物』就是卑口。就是那天从医院消失之后,截至目前为止,仍不断四处逃窜的男子。」

「为什么……」

嘴巴不由自主地开合着,透自己感觉到了,嘴巴里面无比干燥。

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出现?而且哪个地方不去,偏偏在学校这种地方现身?

跑到高中的学园祭,是为了什么目的?

那个男的今后打算如何?

「不管他是来干嘛的……」

透压抑骚动不已的内心,理清情况后,声音冷静了下来——

「总之,先和大家……」

——联系一声。因为舌头打结,导致后半句话说不出口。

从身体的深处传来剧烈的声音。是自己的心跳?不对,不是心跳声。是源自黑暗的呼唤,是来自阴暗的混浊嘶吼,如同恸哭般、如同悲鸣般、如同嘲笑般,又或者是融合了以上三者特质的、令人为之惧怕的疙瘩。

正当想伸手拿起手机的那个瞬间——

来电铃声在家中响起。透反射性地按下通话键。

「喂?」

即使把手机紧紧贴住耳朵也听不到回应,铃声却依然响个不停。怎么回事?透马上发现正响个不停的是家里的座机。我在干嘛啊?为什么如此狼狈?真是难堪,必须振作一点。他一面拼命压住不知为何浮现的干笑,一面向不断发出鸣叫的黑色电话移动。镇静下来,缓缓地拿起听筒。

「是冰见吗?」

——电话另一头传来年轻男性的声音。

「看来你已经平安回到家了。」

「山田老师?」

透大大地吐了一口气。什么嘛,原来是老师打来的,这下子可以放心了。只不过是老师打电话过来而已,就这么单纯。干嘛把自己搞得这么紧张兮兮的啊,真是逊毙了。没错,我大可放下心来。那种事情、那种事情不可能发生两次……

「……那就只有不破同学一个人还没回家。」

啊?

侧腹部感到冰冷。有某种冰冷的东西从侧腹部滑溜而过。

——是从腋窝滑落而下的冷汗。

「什么?」

世界开始出现裂痕。从裂开的黑暗的另一端,有什么东西现身了。

「不好意思,请问一下……」

「什么事?」

——电话另一头的年轻教师,语气略带不解。

「老师您说灯璃她……不破同学她还没回家……?」

「是啊,学园祭的善后七点半就结束了,却迟迟未归。她究竟在哪里,做些什……」

灯璃还没有回到家。

灯璃消失于黑暗里了。

「怎么会这样?」

透拿着电话听筒抬头看家里的时钟。如剑般的短针指在「9」的位置,而漆黑的长针则在数字「12」稍前的位置抖动着。

透挂断了电话。

他掏出手机,调出录入的号码,按下通话键——

「透,你这小子!」

「干嘛啦,有事等一下再说!」

把所有精神都集中在耳朵。电话拨通的声音响起,一声、两声、三声、四声……

「你打电话给谁?」

「拜托你安静一点!」

十五声、十六声……

没人接?

「是打给灯璃吗?」

「对!」

二十二声、二十三声、二十四声嘟……

「接通了!」

透情不自禁地大叫了起来。

「喂!是灯璃吗?你在干什么啊,大家都……」

「……在……里面……现在……」

声音断断续续。是信号不好吗?在这种状况下竟然遇到这种麻烦!

「……室来……」

——别想逃……哈……哈哈哈哈!

透确实听见了让身体内血压降低的声音。

确确实实地听到了。电话的另一端,在灯璃的身边出现的那个声音。

是过去曾经听到过,邪门又尖锐的笑声。

是「那个男人」的独特笑声。

然后,电话对面传来疑似门板的东西被激烈撞击的声响。

那是充满了恶意与敌意、形同破坏的轰然声响。

受到声音的煽动,黑色的漩涡开始在透的脑袋里肆虐。

怎么了?他在干什么?那个家伙是怎么一回事?

他又出现了。狗改不了吃屎,被教训得还不够,没有任何反省,没有任何悔意——

「当——当——」

——宛如破洞的钟所发出的,有气无力的声音。

透抬头看去。家里时钟显示的时间刚好九点整。

电话对面这熟悉的钟声,应该是——

「执行部社团活动室。」

那个男的就在那里!恶魔正盘踞在社团活动室里,黑暗正缠绕纠结在灯璃的身上。

该怎么办才好……?没有思考的必要,也没有烦恼的必要!

出发。出发前去战斗。

——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而已。

骑自行车去学校要花二十分钟。事不宜迟。

「我出门一下。」

当透跨出客厅一步时,由宇也挡在了他的面前。她抬头仰望他,同时挡住去路,低声问道:

「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学校啦!」

透不禁大声怒吼。由宇用自己的身体迎下他的怒吼,维持着不动如山的站姿,清清楚楚地做出宣言:

「你不去也无所谓。」

「拜托你别开玩笑,我现在真的很急!」

「没有必要去。我已经这么清楚地跟你表示了。」

少女的眼神十分严肃,仿佛一心执着于某件事。

「你烦不烦啊。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我在表达合理的事情。」

不要——

强烈的感情宛若受到催促般地现出了身形。

「那个女的和你没有关系。」

不要妨碍我——

「不管那女的变成怎样……」

不要扯我后腿,由宇。

「和我们的生活一点关系也没……」

拜托你让开一条路,由宇。

「你这小子和我要在这里……」

拜托你不要挡在我面前,由宇。

「只要一辈子和我一起生活……」

我想往前方去啊!

「你没有必要把眼光放在外面——」

拜托你让我前进,由宇!

「就算没有外面的世界,我也能实现你这小子所有的愿……」

「没错,或许事情就如你所言吧。」

由宇像是感到安心似地松了一口气。

「可是我还是要去!去打倒卑口,去救出灯璃!」

「你说——」

然后,又睁大了眼睛。

「——什么?」

「由宇……」

「你是我的下仆!你是我计划中一项重要的因素!你、你是我的……」

「我……」

不等由宇把话说完,透便插嘴说道:

「——我已经不打算协助你的计划了。」

「!」

「我无意让自己的儿子变成性犯罪者,也不想引发核战争。我不想毁了这个世界。」

「我……」

不知道有没有把话听进耳里,由宇的表情变成一片空白——不是没有表情,而是变成空白。

「那么,我去去便回。」

正当透从她身边走过,要离开客厅的那一瞬间——

「曾经说过吧……」

由宇迸出了令人冷到骨子里的字句。

拜托不要妨碍我。

「不管变成怎样……」

如同从地狱深渊吹出的寒风般的低语声。

由宇把脸缓缓地转向旁边,转向透。

「都不会抛下我……」

冰点下的寒风喷出地表。

「由宇?」

然后——

「结果,你还是要去灯璃那边!」

然后爆发了——

「把我弃之不顾!对我的事一点都不在乎!对我所说的话,丝毫都不想去倾听!」

「由宇。」

「为了灯璃,我会变成怎样你都毫不在乎吗?」

「你在说什……」

「为了人类,我的计划就一点都不重要了吗?」

无理取闹——透心想,就像叛逆期的小孩一样无礼蛮横。

「从那个时候开始——从你开始接近灯璃的那个时候起,你这小子就有了变化!随着这个变化,你也渐渐地失去了对我的关心!这种程度的事情,我早就觉察到了!可是,这种事情对我而言,对我的计划而言,本来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畜生!我、我已经……」

这家伙究竟在胡言乱语什么?为什么对这种事情反应这么激烈?

仿佛在催促似地,手机响了起来——是灯璃的手机打来的。提示的铃声仅响了一回便突然停止……是啊,现在不是为这种事情烦心的时候。

「站在你眼前的人是我!不要去看什么电话,透!」

「我已经跟你说我在赶时间了,你听不懂呀!」

不要光是为了自己的事情耍脾气。

「有话要说的话,留着之后……」

「透!」

由宇打断了透的话,怒瞪起燃烧般的眼睛,宣言道:

「我会杀了那个女的!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吧,透。」

「由宇!」

「你少啰唆!」

和叛逆期的小孩没两样——就和对自己感到困惑、无法控制那股脱缰野马般情绪的小孩没两样。

「我不是事先警告过你了吗?我会合理地排除障碍!就只是这样!我要杀了灯璃!接着再杀了你这小子!」

——由宇的右手握拳。

「我、我——我恨你!」

随着一声吼叫,由宇连续不断地挥出宛如烈火般的右拳。

透用左手架开——没错,就像教科书上教的。就像被教导的那样:一边用左手手背架开,一边移动到暴徒的背后。然后,用右手把暴徒的后脑勺往下压——就和这三个月期间所练习的招式如出一辙。

「啊。」

面朝下撞上地板,由宇发出呻吟。

「——你为什么会?」

「这是我在这三个月期间向羽幌学来的护身术。是为了战斗而学的技术,也是为了——」

透放开手,和倒地的由宇保持距离,然后说道:

「——也是为了不要输给你,为了阻止你的计划才学的。」

「你这……」

由宇的脸扭曲变形。那副愤怒到了极点的模样,仿佛立刻就会大哭出来似的——

「你这不可理喻的蠢货!」

随着狂吠般的嘶吼,由宇像装有发条的玩偶一样站起身,然后直接朝着透的喉咙伸出令人畏惧的右手——就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你这小子想反抗我、想反抗我的力量吗?明明只不过是我的下仆!」

透用左手一把抓住那有着足以捏碎喉咙的力量的右手,然后直接加强了握力。

「好痛!」

力量随着痛苦的呻吟声从由宇的右手散去。透以左手直接推回她的右手,失去力量的右手颤抖着渐渐远离喉咙。

「灯璃告诉过我——我们这些被插入『宝石碎片』的人类,虽然基础力量比不上你们『宝石融合体』,虽然我们的出发点比你们落后许多。可我们还是能赢!那跟才能、环境没有关系。只要靠努力,靠积累经验就能跨越那道障碍!」

「呜!」

由宇抽离右手,往后面跳。她撩起刘海,额头上露出的宝石闪烁出红色光芒,宛如在哭泣一般。伴随着那道光芒,『鞭子』的效果作用在透的左胸……

不,并没有。没有出现效果。

透朝着由宇跨前一步。

「为、为什么?」

「果然没错……刚刚把你打倒在地时,我在你的额头抹上了东西。」

由宇伸出手触摸额头上的宝石。

「我想起第一次吃到『鞭子』的那个时候,玻璃发出震动的情况。所以我便如此推测:『鞭子』的真面目可能是音波——人类的耳朵听不到的超声波。借着那超声波,让我体内的『碎片』发生共振,制造出激烈的痛楚。所以只要在音波的发生源,也就是你的宝石上涂上粘性的物质,好比糨糊之类的,就无法制造共振了……」

由宇擦拭额头上的宝石。可是胶状的粘剂并非那么简单就能剥落的。

即使如此,由宇还是两手摆出架势,笔直地睁眼瞪着透。

「——这是我在课堂上学到的。」

透向由宇一路靠近。少女的视线里掺杂着一丝怯弱的颜色。

「别过来!不、不准违抗我……我……需要你……那个女人……妨碍了我的计划……我能坐视不管吗?!」

由宇豁出去似地飞扑而上。

「放弃吧。」

透对准她的两肋间和身体正中线的交汇处——也就是心窝——突刺下去。这是从羽幌口中学知的人体要害。

「你的计划已经泡汤了。」

透的右手突刺下去。

「咯、啊——」

由宇的膝盖无力地弯屈,就这样两手撑着地板,然后趴倒了下来。

「我要去……」

透背向她。

「我要去救灯璃,这一次一定要救出来,从那个男的手中!」

「要去就去啊。」

少女虚弱的声音切了进来。

「我……」

透打开大门,穿上鞋子。

「去吧。我也会离开这里。我已经没有待在这里的意义了……」

「是吗?」

「我是『合理』的……我已经不需要你这小子了。我要找的是顺从的雄性,顺从我的雄性——如此而已。」

少女微弱的声音混杂着呜咽。

「我要实行我的计划。我……我是『合理』的。没有哭泣的必要,所以我——」

「由宇。」

「不准随便叫我的名字!我一点都没放在心上!不准看我的脸!快滚!从我面前滚开!我……我讨厌你!」

透骑上自行车,在夜晚的街道上极速前进的同时,心里想着:

谢谢你,由宇……或许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但还是谢谢你,由宇。

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只会在那个状态下渐渐迈向死亡之路。

多亏了你,我重获新生了。

谢谢你,由宇。青椒包鲔鱼很好吃,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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