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再熟悉不过的上学路、老样子的校门,透前往校园活动执行部的活动室。这三个月以来,这条路他已不知往返了几十遍。
「是的,没错,有一个奇怪的男子在十叶高中的校内!请立刻派警车……我?我是十叶高中二年级的冰见透!」
透挂断电话塞回裤袋,视线移回前方旧校舍三楼——活动室所在的位置。教职员室虽然亮着灯,但现在没时间绕过去查看,他径直朝社团活动室走去。
爬上楼梯,转过走廊的转角,透看见了。
社团活动室的大门被毁了。门把脱落,合页断裂,门板被摧毁得面目全非。
那是被一股不知名的强劲力道从外部执拗敲打造成的。
荧光灯的光线从屋内泄露出来,映照出里面的人影:除了女的——灯璃的身影外,在她上方还有一个男的——卑口的身影。
「灯璃!」
透大叫着,从已成废品的门的裂口中钻了进去。明明已是分秒必争的时刻,却仍需数秒心理准备来确认房间状况,透自责着,瞪大眼睛确认情况。
灯璃,失去力气的灯璃的身体,倒在水泥地板上。
发圈的橡皮筋被扯断,上衣的袖子和领口被割开。
灯璃宛如坏掉而被丢弃的娃娃一般,倒地不起。
黏着干涸暗红液体而变形的头发,失去血色的脸,痛苦紧闭的眼睛,以及像直接把冒渎性血腥暴力电影画面搬到现实般,散布在地板上、正渐渐渗透开的大片鲜血。
在蛮力之下,灯璃被打败了,而且被毫不留情地摧毁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透向前猛冲,右手顺势抓住碰到的折叠椅,借着冲劲,朝骑在灯璃上方的人影狠狠砸下!随着「铿锵」一声硬响,折叠椅应声扭曲,那人影毫无缓冲余地,结结实实挨了一击倒飞出去,重重撞上水泥墙壁。
「灯……」
透抱起仰面朝天的灯璃,架在她脖子后的左臂传来温热液体的触感。
不可能是汗。是红色的液体,从伤口流出的液体。是血。
「——灯璃!」
那泛着铁青的脸上,紧闭的眼睑微微颤动,染着血丝的嘴唇稍稍开合。
「透……」
声音极其微弱,那是被暴力与蛮力不合情理地伤害之人的声音。
「臭小鬼。」
从眼角余光、黑暗之中,那个施暴的人影伴着虐待狂般的音色缓缓现身。就像无论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污渍,无论怎么防范,野兽的本性仍不断冒出,男子今天又那样出现了。
一直没有改变,总是这样。
「!」
没有沟通的必要,互相对话的理由也不存在。
透不由分说地举起折叠椅,用尽浑身力气向他掷去。
折叠椅旋转着,带着必杀的威势飞向卑口。当椅子飞至眼前时,卑口的脸狰狞起来。
「只要再等一下,老子就能搞上那个女的了!」
卑口吐出诅咒般的话语,挥动右手。在他一击之下,折叠椅瞬间化为废铁,扭曲的椅架和碎裂的金属零件发出巨响,撞上长桌后坠落地面。
「竟敢在老子正爽的时候搅局!混账!」
这家伙在胡说什么,透没有思考,只是这么觉得。
这家伙把灯璃弄成这副模样还不罢休,居然还在大放厥词。
「难得马上就……」
不待他把话说完,身体已随着山岚般剧烈的感情动了起来。透将灯璃护在身后,向着眼前的男子飞扑过去。不需要吼叫和呐喊,就是飞扑上去,然后打倒他,事情就这么简单。除了这个行动,其他什么都不需要。
「哈!」
对手的拳头就在一公尺外,男子却笑了,仿佛故意展现自己的从容。卑口脸上浮现出令人作呕的卑鄙笑脸,宛如一头坚信自己力量、从高处俯视下方的愚劣野兽。
透使出这三个月来反复练习的技巧,抓住对方手臂,在拉近的同时用手肘猛击——
卑口被肘击的喉头依旧——
「别耍那些无聊的花招啦!废物!」
依旧吐出剧毒的字句。本该因痛苦扭曲的脸,却因欢愉而狰狞。紧接着——
透的右颊传来剧痛,冲击贯穿后颈撼动全身。他失去平衡,天旋地转。直到脸颊感受到尖锐刺痛,透才意识到自己的状态——被一股凄厉的力量狠狠砸在了水泥地板上。
「哈哈哈!就这点本事吗?」
仅凭一只左手的强大臂力就化解了透的招式,卑口并不追击,只是悠然地挺立着,毫无顾忌地说着垃圾般的废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大笑。还是老样子,一模一样的腔调,没有任何改变。
「仔细一看,这不是透吗!啊,好久不见,真是好久不见了,有三个月没见了吧?生来不带种的透小弟!」
男人嘴里叨念着仿佛会滴下憎恨的字眼,双手抓住手边的折叠椅,用力捏紧。
折叠椅在他手中发出尖锐声响,逐渐变形。
透禁不住咽了口口水。这家伙怎么会有这等蛮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愉快地将椅子折弯后,卑口转向透。
在他脸上,额头正中央,粘附着一个泛出白光的不明物体——不,是被嵌在上面。
「嗯?你觉察到了?是不是啊?」
男人丢开化为一堆废铁的折叠椅,像要炫耀额头的苍白宝石般撩起前发。
「没错,就是『宝石』啦。这是我在医院从那个『苍白的人』手上拿到的。」
他指着自己的额头,脸孔渐渐扭曲成卑鄙下流的模样。
如果在这里被他的气势吞噬就输了。透很清楚这点,却依然无法克制惊恐的表情。能改写人类身体的未知物质『宝石』——大小与三个月前不可同日而语的『宝石』,就嵌在卑口的额头上。约弹珠大小的苍白『宝石』,甚至可能比由宇额头上的还要大。
「这大小和『宝石融合体』的『断片』已经不相上下了吧?和你们这群三流货色身上的『宝石碎片』不能混为一谈对吧?你说啊!」
他说的没错。内心那个冷静的自己正残酷地如此宣言。
没错,『宝石』的力量和体积成正比。连未满十五岁的小女生由宇都能发挥那种程度的力量,何况这家伙更年长,又是个男的。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随着爆炸般的狂笑,卑口捶了一下墙壁。墙壁内材夸张地凹陷进去。
「明白了吗?你应该明白了吧!我已经超越人类了!透小弟!还亏你抱着『这次我一定要亲手解救女人,等着瞧吧』之类的热血决心,大费周章跑来,结果身为敌人的我远比你预计的强上许多!唉,上天注定如此!你这臭小鬼特地跑来,为的就是被老子揍个痛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透用眼角余光扫过被卑口抛开的折叠椅。如果那椅子换成是人类手臂……下场会一样,不会有任何不同。手臂会变成一堆碎骨,仅此而已。这家伙身上不存在能阻止这股冲动的理性与良心。因为他做得到,所以就这么做;因为在物理上可行,所以他就实行。这家伙的伦理依据,仅此而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卑口无法遏止地大笑着,仿佛没有一丝不安与忧虑。认知到自己身处压倒性优势地位,而从安全之处肆无忌惮地大笑,就像不明事理的愚蠢肉食动物。
这家伙很强。确实很强。以生物而言,以野兽而言。
既然如此,该怎么应付?透问自己。
「呜……」
灯璃在身后发出呻吟。
没错,灯璃就在我身后。
过去曾对我伸出援手的那名少女,过去曾解救我的那名少女,我所憧憬的那名少女,现在正身负重伤倒在地上。
既然如此,该采取什么行动?
「……」
你该怎么做?
从此之后你将往哪里去?
「我……」
说出口,说啊,不要逃避,勇敢面对吧。
「我不会输的!」
说得好。这就是正确答案,这就是属于你的正确答案,这就是属于你的前进方向。不需要在意狂妄的「合理」和小聪明的道理。如果有哪个家伙敢嘲笑你,那我就嘲笑他。
你、我是为了战斗而诞生的!
早就想确认这一点了,仅此而已。要动手了。
「哈哈哈!样子好帅啊!你正在发光发热呦,透小弟!果然,年轻人就得这样才行嘛!」
随着一声欢愉的尖叫,卑口动了。一瞬间——
一记右拳从透试图防御而反射性抬起的左手上方灌入!由左脸直达脑门的震撼一击,让透心中浮现出绝望的沮丧感。下一刻,背部受到冲击——长桌承受住透被打飞出去的身体,发出巨响后倒下。全身疼痛、嘴里苦涩、手脚发麻、内脏沉重……
卑口只不过挥了一下右手,仅仅一拳,就散发出如此破坏力。
「如何啊?」
一边奸笑,一边故意在水泥地上踏出「喀、喀」的脚步声,脚步声的主人——卑口——朝透逼近。
透尽管全身疼痛,但没有受到致命伤。脸没有被打烂。没问题。他扶着倒下的长桌,双脚用力。
还能站起来,还能战斗下去。既然如此,那就搏命一战吧,就这么简单。
「你……」
一开口说话就满是血腥味。
「——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什么?」
卑口整张脸扭曲着,仿佛在讥笑。
「你很强吧?是最强的吧?你得到了不输给任何人、能打赢任何挑战者的力量对吧?!那么,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干这种事?」
「哈哈哈,臭小鬼,别靠讲这种废话转移焦点!」
「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老子才不屑听你这种小鬼说!」
「为什么要试图放火烧学校大门?」
「……」
「你在杀了我、摧残了灯璃之后,还要做什么?」
卑口的太阳穴浮现血管,像痉挛般一抖一抖地跳动。
唉,拜托你放慢发火的节奏,这样对我比较有利。
透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缓缓站起身。
「你已经无事可做了吧?也没有能做的事情了吧?」
他毫无畏惧地正面凝视着卑口。这家伙渺小到可笑。
逃离医院、逃离警察、逃离伙伴、逃离世界——这三个月来,穿着破烂,躲避他人耳目,逃离一切的凄惨男子。
「从过去以来,你一直都是这么浑浑噩噩地活过来的。」
卑口在这二十年的时光里,一直如此。因为不管干什么都是自己的自由,因为不管干什么都不容他人置喙,因为不管干什么都不会受到惩罚,所以肆无忌惮地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彻底逃避自己不想做的事。
然后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你算什么?」
对区区的高中学园祭感到嫉妒,心胸狭窄地一心想破坏;对一个不过十六岁的小孩怀恨在心,用尽全力袭击伤害以宣泄不满的二十岁无业男子。
这就是这个男的——卑口隆志的一切。
这家伙身边既没有任何人,也空无一物。
就是这样。令人心情痛快的领悟,填补了心理的空洞。
所谓的黑暗,不过如此。这家伙的力量,不过这种程度。
真庆幸我不是他。
「透,你小子……」
「叫我干嘛?」
透把口中的鲜血与口水一起吐出,摆好架势,右手握拳。
「——明天记得去求职中心一趟,你这个无业米虫。就凭你那张一片空白的履历表,大概会令人摇头吧。」
「给我闭嘴!」
卑口的脚步声变快了。来了!他跑过来了!他突袭过来了!并摆出如字面所示「必杀」的姿势。下一击恐怕会前所未有的强烈——
赢得了吗?你赢得了这个家伙吗?刚才你的招数对这家伙并不管用。
你所做的钻研,对这家伙并不管用。你——
「你这臭小鬼!」
——向自己袭来的卑口,使尽全力袭来的卑口。
向着他,对准他的鼻头,透挥出一记不偏不倚的反击拳——使出那时灯璃用过的招数。
赢得了吗?我的力量能发挥作用吗?
别想这种事。别浪费精神思考于事无补的事情。
别移开视线。面朝前方,你的敌人就在那里。
要有信心。相信自己的力量,相信自己的——
原先紧绷的气氛瞬间凝缩。
就在那一瞬间。
听得见自己「呼、呼」的喘息声,除了鲜血,还闻得到汗水的味道。
卑口倒在自己眼前,脸上满是鲜血。
挺住发软的膝盖,缓缓低头往下看。
卑口动也不动,维持着趴倒在地的姿势。
确认了他的下场,透喃喃自语:
「发挥作用了。」
巡逻车的警笛声从远方响起,撕裂了夜晚的寂静,朝着这边过来。
随着巡逻车靠近,声音也渐渐变得低沉,这就是所谓的多普勒效应(dooppler effect)吧。
「灯璃。」
呼唤一声后,少女缓缓地张开眼睛……
「透。」
「太好了。」
透只是简单地说了这么一句,随即拿出手机呼叫救护车。
仿佛在为规律的电话拨接铃声伴奏似的,巡逻车的声音逐渐变大。
「喂?」
电话接通了。
「是的,位置在十叶高中的旧校舍三楼没错,有名女学生受伤……」
透挂断电话,看向灯璃。
浑身是伤的灯璃脸上依旧浮现笑容。
「透,谢谢你。」
「不客气。」
我从很久以前就想说这句话了。
透抬头看着上方。
这么一来——
呼的一声吐出一口气,这么一来,事情便告终了;这么一来,一切都结束了。
少女由宇的脸孔随着这句话浮现而出。
一切都结束了,透再一次告诉自己。
我不能后悔,他强迫自己如此坚信。
「叫救护车会不会有点夸张。」
「嗯?」
「我明明没事啊。」
「没事才怪。」
从太阳穴附近的割伤处流出的鲜血向头发扩散。
从脖子的擦伤处流下的血液染红了衣领。
「我没什么大碍啦。不知怎么地突然被人袭击后,我想尽办法……」
喀哒喀哒喀哒
「想尽办法逃到社团教室,然后……」
喀哒喀哒喀哒喀——玻璃晃动个不停。
『鞭子』的声音正在鸣响。
灯璃倏地瞪大了眼睛。
「啊!」
她的脸因痛苦而扭曲,颤抖的手按压着后颈。
「好痛!」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
慢慢地、慢慢地,如同被黏着剂固定住的蟑螂一般,如同从坟墓爬出未完全断气的死人一般,如同受到诅咒的花朵开始萌芽一般。
在透眼角的余光里,『声音的主人』渐渐地抬起身体——
「哈哈哈哈哈哈!」
卑口带着满是鲜血的脸,发出撕裂般的笑声,撑起了身体。 被萤光灯的光线映照出的、被黑暗所镶边的身影,站了起来。
额头上的『宝石』发疯似地闪烁着光辉,卑口边笑边粗暴地在窗边坐下,然后宣言道:
「老子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从那个『苍白的人』手中得到力量,我也说过老子的力量和『断片』不相上下,不是吗?」
那块『宝石』散发着无秩序的光辉,仿佛它拥有自己的意志一般,仿佛冷酷的死亡本身一样,仿佛冰冷的金属灵魂一样。『自杀』,在闪耀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
得到『自杀』之力的卑口,仿佛和『宝石』的光辉同步似的,嘴里不断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猜的没错!应该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吧!透小弟!你慢了一步啦!」
『自杀之男』指了指灯璃——
「就在你赶来前数秒的时候!老子一口咬住这女的脖子后面,然后把老子的『碎片』埋了进去!」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哒。
「啊啊!」
灯璃的表情随着玻璃震动的声音,极度痛苦地僵硬起来。
「好痛啊!」
原先已经受伤的脸渐渐地失去血色。
「我还可以让威力更强一点!哈哈哈哈哈哈!这种程度只是小试牛刀而已啦!哈哈哈哈哈哈哈!」
随着卑口愈发放肆的笑声,暴力失去了控制。仿佛在呼应他的大叫似地——
「没错,我能随心所欲地向那女的挥舞『鞭子』!」
——灯璃的脸因痛苦而开始抽搐,『鞭子』继续往受伤倒地的灯璃身上挥去,经由卑口的手,经由『自杀』的手。
恶魔在黑暗中狞笑,既愚蠢又不可理喻。
面无血色的灯璃似乎在尽力不叫出声音,她咬紧牙关,忍耐着痛楚。而卑口则恬不知耻地低着头看着她痛苦的模样。
透把灯璃抱了起来。但这事实上一点意义都没有。 没有阻止的办法,没有防御的手段。
「我不会放过那个女的了!她就一辈子这样痛苦下去吧!」
灯璃的身体掌握在这个男人手上,这个男人只要兴致一来,或者突然有那么一点意思,就能让灯璃痛苦得无以复加。不管在哪里,不管想干什么,他都能给予痛苦,从今往后直到永远,直到死亡为止。
「只要靠我的意志,就能随心所欲地让她见识到什么是地狱!这女人已经是我的东西了!」
透凝视着『自杀之男』的眼睛,然后坚定地确信了。
「觉得不甘心吗?想必你一定很不甘心吧,可是也无可奈何对不对,透小弟!对啦对啦,你说的没错,我承认,就如你所说的,老子就是废物,就是无可救药的废物啦!唉,我竟然承认了。你很有出息!你是既有出息又完美无缺的嘴炮大师啦!好厉害,好厉害喔!真是个奇才!果然,人类就得这么有出息才行嘛!」
不可以让这家伙再继续说下去了。
透坚定地确信,得将这家伙的嘴巴封住,刻不容缓。
「但是很可惜!管你有出息还是怎样,只要废物有那个意思,就能爽快干脆地搞破坏!所谓的人生,不过就是如此!人的意志力和努力一点意义都没有!管他什么人类的信心和良心,完全没有任何用处!」
这家伙不是人。
「意思就是说,你这小鬼从那一天开始不断地精进,成果就是今天在这里让老子一口气破坏掉!这三个月期间,你过得很充实是吧!?辛苦你喽!哈哈哈哈哈哈!」
我要阻止这家伙,阻止这家伙说话,阻止这家伙活着。
杀了这家伙,就在这里。
「哈哈哈哈!透小弟!事到如今不要还想变出什么花样喔?老子我会杀人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动手杀杀看啊。
——用冷静的感情面对对方的恶言相向。
反正,我也一样要杀了你啊。
「不要贸然行动,透。」
——突然冒出另一道声音。
「咦?」
「你的人生并没有那么廉价。」
声音从背后、从房间的入口传来,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一个耳熟的声音。
「啊……」
灯璃觉察到那个声音的主人,微微地低吟了一声。
「你谁啊?」
卑口紧接着也发现了那个踏进房间一步的少女。
「我懒得跟你自我介绍。」
耳边「咻」的一声,有东西呼啸而过。
原来是平底锅。少女丢出的平底锅,铁制的料理器材就这样笔直地飞过去,发出「锵」的一声,感觉特别清脆的声音,命中了坐在窗边的卑口的脸。
「啊」
他仰头望着弹起的平底锅,身子往后一倒,宛如美国漫画常有的画面。卑口失去了平衡——
「啊啊啊啊啊——」
然后往楼下摔了下去。数秒过后,楼下响起重物坠落的声音,又传出清脆的撞击声,看来似乎又被随之掉下的平底锅砸到了。
「这家伙,意外地很会搞笑呢。」
透慢慢地回过头,打量那个说起话来语气自大的声音主人。
「由宇。」
少女倚靠着大门,双手环抱,一脸冷漠地站在那里。
「你……」
「要松懈心情还太早了。」
——由宇维持双手抱胸的模样低声说道。
「光凭这一摔,他还死不了。」
虽然卑口应该不可能听见少女所说的这番话,可是玻璃又开始震动起来,犹如在替坠落地面的男人表达他的愤怒一样。
「!」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喀喀
震动停止了。
「奇怪?」
——透探头查看灯璃的后颈,胆战心惊地说道。灯璃正昏迷不醒。但『鞭子』的效力似乎并没有作用在她的身上。
「我阻止下来了,好好感谢我吧。」
由宇撩起头发露出额头上的宝石,方才涂上的糨糊已经干干净净地被剥掉了。
「我让那家伙的声音产生逆相位,借此相互抵销。所以只要待在我这边,『鞭子』一时之间不会发生作用,不过也只是一时而已。」
「什么?」
「我说,这只是一时之计,这方法只能撑一下子。等他发现了,只要稍微变化一下波长,我就无法应付了,大概撑不了几分钟吧。」
由宇冷冷地说道,同时捡起脚边化为废铁的折叠椅。椅子的边沿沾着血迹,透确认那是卑口的血,是一开始时拿它砸卑口时粘到的。
「话说回来,你这个人下手还真是意外地狠呢。」
「什么啦。」
——被漠无表情的眼睛所注视,透不经意地回以冷淡的反应。
「你拿这玩意儿痛扁了那家伙吗?」
「是啊……」
「原来如此。」
由宇抛开折叠椅。
「当时和我对打起来的时候,你只以自己的身体当武器。」
少女的瞳孔满怀着意志,好像放下了心中的一颗大石似的意志。
「也就是说你放水了,姑且算是吧。」
「呃,可以这么理解没错……」
「哼。」
被泛着得意神色的大眼睛凝视,透的心头不知为何为之一震。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向你表达致谢之意吧?」
「咦?」
「我来帮灯璃取下『碎片』。」
——由宇径直走了过来。
「我来帮忙挽回你的失败吧,透。」
来到一旁的由宇,示意透闪到一边去,然后在灯璃的身旁蹲下。透被压倒性的气氛逼退,不禁让出了位置。
因为往后退开的关系,透只看得到由宇的后脑勺,所以她现在究竟是什么表情,并不十分清楚。
「『宝石』既然可以分离,那自然也能融合,道理是一样的。我要在这家伙后颈的『改造痕迹』咬一口,把『碎片』取出,然后融入我的『宝石』,只要这么做就好了。」
由宇把右手放在倒地的灯璃脖子后面,将她的上半身抬起来。
「这么一来,这女的就会从那个『自杀』的控制里解放出来。」
「为什么你要……」
由宇头也不回,只是淡然说道:「干嘛?你有什么不满吗?」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你为什么愿意做这种事呢?由宇。
「哼。」
少女抱着灯璃的上半身继续说道:
「在那之前,你这小子得先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这回暂且算是赢了,可是这状况并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当你落败的时候,你要怎么办?今后你在某次战斗中无可奈何地败北了,那个时候你要怎么办?」
「这个问题嘛……」
透稍微想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也只能再挑战一次吧,希望下次能够成功。」
「是吗?」
由宇转过头,脸朝着透。
「你说得对,失败过的事,只要重新再做一次就好了。犯过的错误,只要改正过来即可,就这么简单。既然如此——」
她一脸正经地说:
「那,和我接吻。」
「你……」
舌头不小心打结了。透用力吸了一口气之后,再一次开口——
「你说什么?」
「在图书馆的那次失败了,太过轻率了,所以重来一次。」
「慢着,图书馆那次是——」
「居然在那种地方夺走我的第一次……」
「拜托你不要讲那种会引人误会的话啦!」
「那就再来一次。」
「我说啊,你也太……」
「开玩笑的,你是白痴吗?」
少女突然变回冷酷的语调,把头转了回去。
「……」
透也只能心情不快地闭上嘴巴,无言地回应。
「我变得相当自我中心了。」
似乎感受到了背后的透不甚愉快的模样,少女的口吻变得像恶作剧成功的坏小孩一样。
「我想也是吧。」
「别一副深表赞同的样子,会这样还不都是你害的。」
「怎么会是我害的?」
「还不都是因为有你,我才变得这么自我中心……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当作那个谢礼啦。我是为了答谢,才跑来这里的。」
「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
「这个嘛……」
少女以平淡的语调嘟囔着说:
「是少女的秘密,呵呵——」
她这是不是在故意装可爱啊?
「不跟你闹了,没有犹豫的时间,我要开始喽——」
「啊,喂,等一下!」
透不禁唤了一声。
灯璃体内的『碎片』是来自『自杀』的碎片,接触之后会被融合,那么——
「你要是接触到『自杀』的话,你不也会被『自杀』感染,变得『想要一死了之』吗?」
「有这个可能吧,坦白说,确实相当危险。」
「那你为什么……」
「透。」
——由宇笑了出来,即使站在她的背后,也很清楚由宇正在微笑。
那是至今以来没曾展露过的少女的微笑。
「干嘛啦……」
——为什么我只能吐出这么没有感情的字眼呢?
「记得我之前问过『生物因何不死?』吧,现在我终于懂了。为什么你们地球生物会持续生存了四十亿年这么漫长的一段时间。为什么我们不过短短三亿年,就变得『想要死』。你们地球生物是为何而生存,而后又打算往哪里去。我从你身上得到了那个答案。」
啊?可是……那种超乎一般常识的事情连我自己也不是很懂。
「那是因为没有将答案化成语言说出来的必要,因为太过理所当然了,就是这么一回事。这么理所当然的道理,我们过去既不明白,也未曾想身体力行。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变成『想要一死了之』啊。透,拜托你抱紧我。」
「啊?」
「拜托你从后面抱紧我。」
别老说会招人误解的事,这家伙一直都是这么……
「好让我不要沦落到『想一死了之』。」
透闭起了嘴巴。
「拜托你喽。」
由宇撇开视线,把脸面向前方,凑近灯璃后颈的『改造痕迹』。
「我照做就是了。」
透在由宇背后的水泥地板上坐了下来,对冰冷的感觉毫不在意。
「为了『化不可能为可能』。」
由宇——宇宙的流浪者,在透的怀里像是歌唱般地喃喃说道:
「这就是我疑问的解答。这就是你们地球生物的力量,这就是我们所欠缺的东西。所谓的生命,就是好奇心,为了知晓不可理解的道理,为了见识未曾见识过的事物。你们地球生物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诞生,从海底上陆,遍布于这个星球。然后,日复一日不停地持续战斗、持续那没有止尽的残酷战争。而我……」
——由宇在透的怀抱里像心满意足的猫似地蜷起了身子。
「——而我们则从未曾想过达成什么,也未曾达成过什么。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变成『想要一死了之』,深陷万劫不复的黑暗中。我从那天开始就一直看着你,看着为了想实现不可能实现的事而努力的你。看起来既令人感动,又美丽动人,就这样,我也改变了——所以我才会喜欢上你。虽然你的其中一件『想要实现的事情』居然是『打倒我』,是『阻止我的计划』,我未能想像到这件事就是了。」
「那是因为……」
「别再继续说下去了,对于过去的错误,就连我也会感到羞愧。愚蠢的人是我,在我的计划中,从一开始就无法和『自杀』对抗。论及原因,是因为『自杀』无疑就在那个未来等待着我。正因为这个原因,我才会来这里。为了『化不可能为可能』,为了挽回你。谢谢你,透,多亏了你我才得以生存……喂,喂,很难受耶,手臂的力量放轻一点啦。」
「抱歉。」
——无话可说。
人生是何等快乐啊,世界是何等美好啊。
「真的很抱歉。」
「你为了什么事道歉?」
「我应该……更了解你一点的。我应该好好看着你才对。」
「别把话说得好像你是我父亲一样,我们可是主仆关系耶。」
「你不过是个孩子而已,别装那么老成的口气啦。」
「我不是孩子,你要我说几百遍啊?不信的话,等一下来确认啊?」
「就是因为口无遮拦地讲那种事,所以才说你是个孩子。我可是『人生的前辈』耶,乖乖地听我的话就对了。」
「我活了三亿……没事,算了。」
——由宇似乎想暂缓一下气氛,轻轻地咳了一声,然后开口说道:
「透,如果我……」
——由宇的嘴巴凑近灯璃的脖子,然后悠悠地说道:
「如果万一,当那个万一发生,我被这个『自杀』污染了,变成自己盼望死滴话呜呀啊啊!」
——啊,这是我第几次扯她的脸了,也差不多不能拿来搞笑了。
「那锅淑吼,尼不机要客机……(那个时候,你不需要客气……)」
「别说那些无聊的废话了,快点把事情做完吧。」
「你也多少让我耍一下忧郁嘛。」
「把碎片吸出来,然后快点回家吧。」
少女的嘴唇缓缓地碰触灯璃的后颈。
随即,『自杀』消失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