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年前手机就解约了,所以只好重新买一部。
「喂?我是宣传部部长冰见。」
透一边望着挂在水泥墙上的时钟,一边对着电话说道:
「请问学生会长兵藤同学现在方便说话吗?」
虽然想尽量压抑不耐烦的感觉,但或许还是让对方察觉到了。反正不稍微催促一下的话,很难有丝毫进展——或许这样也不错。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七点。放学时间明明是下午三点,为什么这么晚了还非得待在学校不可啊。
「咦?还在开会?意思是还没结束?是是是,那就等那个时候。」
花了三个小时,到底在决定些什么大事啊。透在心里咒骂着,然后挂掉电话。抬头再看一次时钟,忍不住叹了口气——又要「等候」了。没有比这更糟糕的安排。
心里焦急难耐,透站起身环视房间。位于校园一角的旧校舍三楼其中一个房间,就是「校园活动执行部」的社团活动室。大约十个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里,长桌和折叠椅杂乱无章地随意摆放,长桌上堆着工作结束后的文书资料、数码相机、电脑等杂物。虽然有时间收拾,但一旦收拾起来,就会搞不清东西放在哪里,所以一直维持着这个样子。
「唉——」
透又发出一声叹息,坐在电脑前的折叠椅上。
打开电脑,调出文档软件。那个《学园祭宣传简报》的标题,一看就让人恼火。这三天总算弄出了个样子,但角落里「学生会长的寄语」专栏还是一片空白。四月第四周号的发行时间是二十四号。今天是二十三号,考虑到印刷,无论如何今天都必须赶完。也就是说,今天必须拿到会长的「寄语」,所以在会长的会议结束前,得耐心等待。这种东西随便加点插图算了,或者干脆把所有文字都放大一号,把空白填满就好,真是的。
「好想回家。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
——百无聊赖地自言自语着,透在电脑前趴下。
学园祭配合暑假开始的时间,定在八月一日,距今还有三个月之久。
「好了,好了,别抱怨啦!」
从后面传来女孩子的声音。
「你的心情我能懂啦。」
看来她似乎是在不知不觉间进了社团活动室。透挺起身子,转头确认身后的女孩子。
「灯璃同学。」
都到了这个时候,再怎么也该记住名字了。
灯璃双手都提着便利商店的袋子,微微一笑,打了声招呼。
「来,这是慰劳品。山田要我拿来的。」
透收下左手的塑料袋,往袋子里看了看,里面有饭团、果汁,还有一张像是报告用纸的纸条。
「啊,那张纸条是社员的联系方式。」——灯璃随手拉了一张折叠椅过来,一边打开自己的塑料袋一边说道。
「干嘛给我联系方式?」
透有种不好的预感,掏出纸条,上面果然是校园活动执行部全体成员的手机号码和电子邮箱。如果拿了这玩意儿,不就代表不能不告诉对方自己的电话号码了吗?求求你们,别连我在家的时候都打电话过来啊。
「我在家的时候,手机不常带在身边,所以也许接不到电话喔。」
暂且做了形式上的声明后,透无可奈何地把纸条摊在桌上。总之,不先把联系方式录入手机,工作就没办法推进。虽然没有进展对自己而言不痛不痒,但讨厌的闲言碎语在学校传开,变得引人注目也不好受。
「这手机要怎么录入联系方式啊?」
「咦?啊,你这手机是不是才刚买的?我看看,首先,按下这个按钮……」
灯璃探头看着透手上的手机。在她毫无防备地把脸凑过来,让透不禁紧张的那一瞬间——
「唷——」
社团活动室的门被打开。
「打扰你们了。」
原先想进门的三名男女生马上又直接转身离去。
「喂,你们三个等一下!不要误会啦。好了,好了,在那边转过来,转过来!」
「搞什么嘛,我还以为委员长这么快就开始对新社员下手了呢。」
进入教室的是一名女生和两名男生。女生是现今十分少见的眼镜配麻花辫的打扮——记得她姓七尾,透从脑袋里翻出记忆。
她担任的职务是总务部部长兼宣传部副部长。因为工作人员少,随意兼职还是挂名都很常见。说来自己也是,才刚入社没多久,就被任命担任宣传部部长和中央活动部副部长。
真是麻烦死了。透又一次在心里抱怨。
「那个做得怎样啦?宣传部长殿下,宣传报的进度如何?」
七尾探出纤瘦的身体往前瞧,透移开身子让她看电脑画面。
「啊,你是在等会长啊,快烦死了对不对?」
「冰见,如果暂时不用那台电脑的话,就让我用一下吧?」
其中一名剃着平头的男生拍了拍透的肩膀。透一边从折叠椅起身,一边确认他的名字——这小子是鸟羽。因为再不记住的话就没办法做事了,只好无奈地记下来。
刚才进来的另外一人正撕着饭团的包装纸,这个表情阴沉的长发男是羽幌。开朗的鸟羽和阴沉的羽幌,以及头脑单纯的七尾,他们三个人是被归为一组来记住的。
「你用电脑干什么啦鸟羽,都已经七点了。」
——羽幌嚼着饭团的同时,以低沉的嗓音碎碎念道。这家伙乍看之下,会给人个性孤僻、受人欺负的印象,但事实并非如此——据说他从国中开始就是个打架未尝败绩的空手道上段者。所谓人不可貌相就是这么回事。
「四月的活动报告书还没完成呢,今天弄好后再回去。」
「好无聊啊。」
「就是说啊。」
嘴里一边说着,留平头的男生一边开始敲起键盘。既然无聊就不要弄了啊——透没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默想。
「我也觉得可以再简略一点。传统或格式什么的固然重要,但就是因为老是拘泥于那种事情,才会导致人才不足。」
既然这么有抱负,那就行动起来啊,灯璃同学?
「好了啦,别抱怨了,总之今年也只能先这样进行了,期待明年吧。」
「每年都这么说……唉,天色都这么暗了。把弱女子留到这么晚,这样好吗?我可是很可怜的哦——这样不好吧?」
「你自己小心点。」
「啊,小透在担心我呢。耶!」
不,我没那个意思。
「来,小透,这是谢礼,请不要客气。」
七尾从书包掏出小纸袋放在桌子上。
「这是什么?」
「当然是之前提过的什锦煎饼的材料啊。」
「喔。」
好像有这么一回事。透想起来了。真是的,尽是些麻烦事。在学园祭当天,执行部将以『校园活动执行部』这个社团的身份参加,计划摆什锦煎饼的摊子。所以,这是样品吗?
「是候选的小麦粉,要在下次的全体会议中筛选。现在有十种左右,小透你先试吃三种……这是中央活动部部长的安排。好,我传话完毕。之后就没我的事了。」
「是是。」
透敷衍地回应了一声,把纸袋塞进书包。用哪种小麦粉还不都一样,这种芝麻小事随便决定就好了。话说回来,为什么哪个不选,偏偏选了什锦煎饼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东西来做。
透尽量不让其他人发现、偷偷叹了口气,然后又抬头看时钟。
七点半。
好想回家,由衷地想回家,可是不能把这种事情说出口。
「好想回家啊——好麻烦啊——真是的。」
这个麻花辫眼镜女,居然直接说出来了。
「你终于忍不住说出来了,泄气话一讲就没搞头了啦。」
坐在电脑前的鸟羽一听,马上吐槽道。七尾漫不经心地把鸟羽的吐槽当耳边风,伸了个懒腰。
「可是人家就是想回家嘛。真是的,快点滚回来啦,那个臭四眼秀才。」
「你这女的还不是四眼。」
「我的眼镜是文学少女风的眼镜——啊——好麻烦。哦哦,待在那里的透君!来来来,来牵我的手,然后带我回家!」
「你是公主吗?」
「是又怎样啊?人家想回家啦,快来不及赶上舞会了!」
不管是羽幌还是这个女的,真的印证了人没办法用外表来判断。
***
挂在社团活动室墙上的时钟,像是在打瞌睡似地,懒洋洋地响着。咚——咚——宛如破钟一般,有气无力的声音,总共响了八下。
「呜哇,已经八点了。」
七尾关掉电脑电源,一边把一叠资料塞进书包一边说道:
「好啦,结束了,结束了,大家辛苦了,回家吧,外面都黑成一片了嘛!」
「我送你回家吧,放心,我不会袭击你的!」
「啊,老爸应该还没回家吧,叫哥哥来好了。」
七尾完全无视鸟羽甚至夹杂肢体语言的提案,拿出手机。
「啊喂?哥,不好意思,我现在才把事情弄完,你来接我吧?」
「原来你有老哥啊!」
「有啊,一个混吃等死的大学生。」
「我可以叫他大哥吗?」
「闭嘴,你这个冒牌棒球社的。」
——七尾切断电话,瞪了鸟羽一眼。
「反正就这样了,我要去教职员室等。谁要带这里的钥匙回家?」
「我带回去吧。」
透说道,抓起『校园活动执行部』的钥匙圈。就算想尽办法把宣传报赶出来,印刷也还没搞定,只能明天一大早来做了。
「啊,我明天预定提早到校,大概七点。」
——听透这么说,正叠着折叠椅的灯璃回应道:
「真是麻烦你了。」
因为八点半开始上课,所以不这么早就赶不及。那么就得在六点左右起床了——啊,真是有够麻烦的。
「那么今天大家都辛苦了。」
——灯璃把折叠椅放到房间角落,拿起书包。
「一起回家吧,透?回我家的公交车停靠点,就在你家附近。」
「可别袭击人家喔?」
「人家透是绅士,我才不怕哩,他跟你不一样啦,鸟羽。」
「白痴,我不是说透啦,我是在说你别馋他身子。他跟你单挑的话,打赢的人恐怕是你吧。」
「看上去……是这样没错。输给女人的男人很丢脸。」——羽幌喃喃附和道。
「说什么呢?这话会伤着透的。」
「啊,抱歉……」
不好意思,别说女人,我连我家那个「小孩」都打不赢。
「不过,就算没有臂力,只要有技巧,就能打赢敌人,技巧是学得来的。你如果担心的话,我可以教你几招。」
「羽幌你别扯这些了,格斗技什么的一点都不重要,男人所需要的是——」
鸟羽忍不住又「登上舞台」。
「——是爱!爱!男女之间所需要的是相互了解,你说对不对,七……」
「闭嘴,你这秃子!」
「呜哇啊啊啊,精神攻击来了!啊啊啊,羽幌,救我!」
「防御那种攻击的技巧我也不会。」
***
离开学校后,鸟羽和羽幌互相打趣着,渐渐消失在路灯的光晕之外。
「真是的。」
——直到两人的背影彻底看不见,灯璃才转过身,和透并肩前行。
月光洒在柏油路上,脚步声清晰可闻。灯璃的步调是普通高中生的节奏,听上去是「叩、叩」的两拍。
透暗自思忖:和自己一模一样——这家伙的脚步声竟与自己完全相同。和由宇同行时便不是如此,那家伙是三拍,自己则是两拍。
「你干嘛一直盯着地面啊?」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好久没遇到步调一致的人了,这种话实在羞于说出口。
「啊,对了,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告诉你。」
「什么事?」
「上次的事,很抱歉。」
「?」
她为什么要道歉?这家伙根本没什么需要向我道歉的事啊。
「关于你妹妹的事,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啊……」
是指她把由宇误认成我妹妹那件事吗?
「我当时不知道实情……你现在一定还很难受吧。」
这种小误会根本不值得在意——透没有说出口,只在心里默默想着。
那时的我,可是花了一年多都没能振作起来。
不,直到现在也没能真正振作。
真正重新站起来的人,不可能还陷在这种狼狈的境地。
「不,我真的完全没放在心上,真的。」
灯璃明明也失去了所有家人,她又是怎么振作起来的?
「要不是你刚才提起,我早就忘了。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而且,你也在三个月前……」
透忍不住想观察灯璃的表情,便装作不经意地瞥向她的脸。
「嗯?怎么了?」
突然的四目相对让透心头一慌,急忙移开视线。
我无法直视这家伙的眼睛——她正笔直地朝着前方迈进。
「那个……」
灯璃像伸懒腰般高举双手,喃喃低语:
「就我的立场来说当然很难过啊,但又能怎么办呢?反正高中似乎能顺利毕业,船到桥头自然直嘛,大概吧。」
「船到桥头自然直?」
「嗯。」
上次像这样和人交谈是几年前的事了?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找回能与人正常交谈的日常?
为了不向绝望屈服,该如何是好?
她是否知道答案呢?
「灯璃同学……」
——透再次望向她。
灯璃在黑暗中,在路灯微弱的光线下,笑了。
「什么事?」
——一直以来……
透悄悄把话咽了回去。
灯璃一直以来都面带笑容,在光明中微笑,在黑暗中也毫不屈服,依然绽放笑容。
要怎样才能像她那样活着?
她的内心又是怎样的状态?
我能否变得像她一样?
「唔?」
灯璃露出困惑的表情,随即又微笑起来。
「唉,打起精神来嘛,少年。至少不用为钱发愁啊。现在我们俩都领着不错的薪水,虽然是因为那块陨石……这么说总觉得有点不舒服。」
「咦?」
透正要随口回应,却突然感到一丝不对劲。「不错的薪水」?「我们两人都领着……」?
「那个……你说的薪水是指……?」
「啊?」
灯璃像是吃了一惊,睁大眼睛。
「啊,对哦,同事之间禁止私下联络,所有事都得通过『那个大叔』沟通。公务员还真辛苦呢,简直就是按部就班的典范。兵藤会长将来会不会也变得像『那个大叔』那样,成了死守规则的老古板啊?」
「……『那个大叔』?」
透小心翼翼地看着灯璃的脸,她一脸不解地放下了伸懒腰时举起的双手。
「咦?你和我不是一样吗?就是那个——以特殊犯罪对策室临时职员的身份……抱歉,我之前瞥到你左胸的伤,看,和我的一样。」
灯璃卷起右袖,晃了晃那道伤痕。那是「宝石碎片」侵入的痕迹——不自然的伤疤,泛着青蓝色,如肿瘤般微微隆起。
「啊?啊啊……」
透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我从没见过你说的『那个大叔』。」
「奇怪……是吗?可我记得『那个大叔』说他一个人负责所有……原来还有别的负责人啊?不过虽然是警察,但也属于公务员嘛,排班应该都清清楚楚,按规定轮休吧?啊,我违反同事禁止私下联络的事,要对你上司保密哦?不然他们会生气的。」
「啊……嗯。」
透闭上嘴,又张开口。
「我问你……」
「啊!」
灯璃像是突然注意到什么,指向前方。不知不觉间,两人已走到透家附近。
「那孩子今天也来了呢。哇,好可爱啊,我也好想要这么可爱的堂妹。」
由宇正站在家门口等候。她今天穿着纯红色衬衫,外罩黄色长袖外套,蓝色牛仔裙下搭配黑色裤袜。虽然整体配色有些杂乱不协调,但总比那件旧运动服顺眼多了。
这家伙干嘛穿成这样——透心里嘀咕。不可能是为了打扮,大概是觉得运动服破了,或者因为天冷才多穿点,总之是出于功能性的理由吧。
身穿三原色服装的少女认出了两人,小跑过来。
「今天回来得很晚呀。」
由宇在路灯下面无表情地嘟囔,有意无意地与灯璃保持着距离。
「啊,抱歉,由宇……」
灯璃稍稍蹲下身,向娇小的少女打招呼。
「……等透等了很久吧?真了不起。」
灯璃伸出右手,由宇则沉默地摆出戒备姿态。但今天的灯璃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两人的体格差距如同大人与小孩。由宇紧紧盯着抚摸自己头发的灯璃,忽然开口——
「你这家伙。」
「咦?怎么了?」
灯璃像被突袭般停下了手。
「你平时都吃什么?」
「什么?」
「要吃什么才能像你长得这么高大?」
「……啊?」
「我虽不至于比你无知无能,但也因此不会忘记自己尚有许多需要了解的领域。故而,我承认你这女人在身体管理方面的先进性,才会问——究竟吃什么、如何生活,才能拥有你那样的体格?」
「来来来,快笑一个,打个招呼啊,由宇。」
——透急忙扔下书包冲到由宇身边。
「别捏偶,奴这下仆。(别捏我,你这下仆。)」
——这脸蛋还是这么有弹性呢。
「奴给偶住手,偶要升气了。(你给我住手,我要生气了。)」
「啊,嗯,那明天见。」
灯璃睁大眼睛,悻悻地离开了。不远处,刚刚到站的公交车停了下来。确认她乘坐的公交车驶远后——
「奴还不放手吗?(你还不放手吗?)」
——透这才松开手。
「你这小子不知紧张感为何物吗?」
「我从头到尾都处于紧张状态啊,你别再说那些废话了。」
「什么废话,这可是至关重要的事。」
啊,现在可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待会儿还得试煎那些小麦粉,明天又得早起,得赶紧把事情做完睡觉才行。
当透正要从门神般伫立的由宇身边走过时,右手被她紧紧抓住。
「慢着。」
「干嘛,我等下还有工作要……」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那女人。」
「所以呢?」
她发现什么了吗?
「那女人,和电视上播报『今日天气预报』的女主播长得很像。」
「啊?」
透只能发出呆愣的回应。她怎么突然提起天气预报的大姐姐了?
「那种工作都是由外形漂亮的雌性担任的吧?」
「这个嘛,确实如此。」
「由此可证,灯璃是外表漂亮的雌性。」
「呃,我想是吧。」
「你也这么认为对吧?」
这家伙到底想说什么?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这对我的计划至关重要。」
有种不祥的预感。
「如果要交尾的话,我和那女人你会选谁?」
「干嘛突然问这种怪问题啊?」
「以你个人而言,会对谁产生性需求?」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在问你觉得谁更可爱。」
「……」
「快回答,别拖拖拉拉的。」
现在是什么情况?电子游戏的选择界面吗?而且看来无论选哪个都会直奔坏结局。
「你这个问题本身条件就不充分。」
「你说什么!」
——真的被吓到了。这蛮力简直能听见手臂发出咯吱声。
「以你的年龄尚不能成为生殖对象,因此无法进行比较。」
这种一本正经的分析不像我的台词,仿佛受了谁的影响。
「唔。」
由宇歪了歪嘴。
「这个说法尚可接受。」
「就是说啊,别老说这些没道理的话。更何况,这本该是你的台词吧?」
「……」
「再说一开始也是你让我加入社团接近她的,事到如今……」
「为什么我会……」
「啊?」
「没什么。」
「是吗?事到如今就算你叫我停手,也来不及了。」
「这点我承认。没想到你还挺有手段的。」
说手段也太难听了。
「不过,一旦出现影响计划进展的情况,我自有应对之道。你可别忘了。」
「知道啦,知道啦。」
「知道就好。那么,走吧。」
由宇拉着始终未放的右手向前走。
「你说走是要去哪儿?」
「闭嘴,跟着来就是。我有事要办,只是去取个邮件。」
「你自己去不行吗?」
这家伙就算独自走夜路也绝不会有什么危险。
「少啰嗦,跟我走!不许违抗我,我说过多少遍了?」
「是是是。」
唉,真是麻烦死了。
在月光下,由宇毫不犹豫地大步向前走去。
「要我陪你去也行,但差不多该把手松开了吧?我又不是猫,不会突然跑掉的。」
一直被拽着手臂的透,一边被拉着走一边抗议。
「你们逃跑的速度,猫根本没法比。」
由宇说着放开了透的手。至于她说的「你们」究竟涵盖到哪些范围,要是追问下去,结果肯定很可怕,所以还是别问了。
「那至少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吧?」
透追在不肯停步的由宇身后问道。
「我想知道关于『那个男人』的情报。」
「『那个男人』……」
没必要装傻,她指的是卑口。
「话虽如此,我也不能亲自去调查。」
「废话,那当然。」
要是她去那种家伙身边打探,后果不堪设想……
「你不会真的去调查过了吧?」
「我说了,不是亲自出马——是委托了征信社。」
「征信社?」
透呆呆地重复了一遍。征信社,是电视剧或小说里常出现的那个吗?记得是妻子调查丈夫有没有外遇时会去委托的,负责身份调查或失踪寻人之类的机构……
「是啊,我参考了看过的一本书,然后在报纸广告上找到一家,打了电话过去,只不过花了不少钱就是了。」
这家伙居然越来越适应这个社会了。
「别担心,我的身份没暴露,我很谨慎地用『X小姐』的名义申请的。」
搞不好她只是半懂不懂地模仿虚构故事里的做法。
「我连真实住址都没告诉征信社,给的是没人住的废弃公寓地址。今天报告书应该会被投到那里的邮箱,我现在就是要去拿那份报告书。」
这是哪门子的小聪明?把这种事灌输进这家伙脑袋里的作家,到底是哪来的混账?
「而那女人的底细也差不多快揭晓了,这样一来,应该就能做好当前的应对了。」
——她在说灯璃的事。这家伙听到我和灯璃最后的对话了吗?
「差不多快揭晓是指……?」
「你这小子真迟钝,到现在还没发现吗?那女的自己都透露那么多内幕了。」
「我就是迟钝呀。」
「那你自己想想看。假设你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就说内阁总理大臣好了,你会怎么处理这个『事故』?」
「啊?」
被少女这么一问,透不禁思考起来。
陨石坠落导致的死亡事故,并非任何人的责任,暂时能做的只有拯救生还者。只不过……
在生还者当中,有些人身上开始出现据推测是陨石引发的『神秘症状』。
因『宝石碎片』的影响而逐渐变得『超脱人类』的人们,事发后就直接消失无踪。这些连人数都无法掌握的『失踪者』们,既不清楚他们完成了怎样的变化、获得了何种能力,甚至无法确定普通武器能否与他们抗衡。
要公布这些人的存在吗?那是不可能的。公布不会有任何好处,最终只会被说成是『因陨石引发的未知症状』。毕竟,谣言造成的社会动荡,其影响远非变异者的暴行所能比拟。
事实上,电视新闻和报纸如今已不再提这件事了。灾难发生至今才三个月而已,但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那不过是遥远过去的一场不幸事故罢了,很快就会淡忘。
「虽然我不认为『宇宙生物的来袭与其对策』这类议题会在政界高层会议上讨论,但无论如何,他们实际上已经注意到『因奇妙陨石引发的奇妙症状』、『因此症状出现的奇妙罹患者』的问题了。他们没法置若罔闻,也不能不趁早处理吧?」
「处理?」
——要把被『宝石碎片』侵入身体的生还者全部处决吗?这要怎么做?是派出大批警力,把这些有户籍、有亲人的正式日本国民团团包围、集中起来杀掉吗?
然后发布大规模戒严令,一家一户、一草一木都不放过地彻底搜索,借此清剿那些从受灾现场失踪的变异人?怎么可能有这种事。这里又不是独裁国家或中世纪,在这个国家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既然如此,那该怎么做呢?
「只要让『罹患者』们互相摧毁就行了。具体来说,就是对自己已确认、置于管理下的『罹患者』下令,要他们找出并逮捕未确认的『罹患者』,或者进行处分。至于名目嘛,只要把他们捧成『正义的战士』大概就可以了。比如说,对抗『因陨石碎片侵入脑部而邪恶化的发病者』的秘密公务员之类……」
这简直像是骗小孩的英雄特摄片剧情。
「很多『罹患者』失去了绝大多数家人,所以他们对那种幼稚、自以为是又危险的所谓『英雄行为』,会满心欢喜地产生认同感。然后,他们若能顺利处分『未确认罹患者』,正合政府高层的心意;就算反过来遭到反击,管理下的『罹患者』因此死掉,也不算损失。政府高层打的就是这个如意算盘。不,或许后一种情况才是他们主要期待的也说不定。总之,他们就是害怕『罹患者』、害怕『超脱人类的人类』,害怕那些存在可能引发的社会动荡。正因如此,才会采用『不允许同僚互相联络』这种不恰当的战略、将每个人分别管理。毕竟若是任由他们共同奋斗,将无法承担他们失控后联合作乱的后果。我猜灯璃说的『那个大叔』,大概就是负责管理她的人吧?」
由宇的猜测在道理上说得通吗?
灯璃是被塑造出来的英雄吗?
她那双眼睛所注视的,是自己的死亡吗?
那副笑容只不过是英雄的假面具而已?
「当然了,这些仍然只是推测。往后有什么新情报,还是要让我知道喔……就是那里,那栋公寓——」
在由宇所指的方向,有一片阴森的空间。
铁丝网围起的空地上,丛生着齐腰高的杂草。空地角落矗立着一栋木造公寓,约莫已有五十年历史。那是栋两层建筑,一楼三间房,二楼同样三间房。所有房间窗户朝南,入口则统一面向北方。二楼并列的三扇房门由一条走廊连通,要抵达这条走廊,需经由一楼中央的楼梯。走廊上散乱堆着垃圾,墙面布满涂鸦,简直如同贫民窟。完全看不出有人居住的痕迹。
但确实有人。
一个剃着光头、唇上穿环,看似高中生年纪的混混,正坐在通往二楼的楼梯间。他叼着烟,漫不经心地把玩手机。
「啊?」
混混将那双如深海鱼般空洞的眼睛从手机屏幕上抬起。
被发现了。透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
「你们两个!搞什么鬼!……小心我宰了你们!」
混混仍坐在原地,却突然暴吼出声。
然而由宇毫不在意地大步走近。
「喂,由宇……」
「你是什么人?」
「啊?」
混混将未熄的烟蒂随手一扔,站起身来。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身高仅及自己一半的由宇。
「这里应该没住人吧?」
「老子在这儿碍着你了?臭小鬼!这儿已经是咱们的地盘了!啊,难不成你是地主家的小鬼?那赶紧滚回家找爹妈哭诉去吧!」
「既然你不是住户,那就好。」
完全没有预兆——
「给我滚。」
——由宇扬起右手。
「嚣张个屁啊!小鬼呜啊啊啊喔喔喔喔喔喔!」
正欲发怒的男子发出滑稽的惨叫,整个人如被铲车撞飞般倒摔出去。着落点的杂草如麦田圈般伏倒,地面泥土似陨石坑般掀起,最终他如遭碾轧的虫豸般浑身痉挛后,不再动弹。
「他不会死了吧?」
「人类的生死与我无关。」
是啊,你说得一点没错。
「找到了,就是这个。」
由宇面不改色地从信箱中取出一个大信封。
「回去吧,回家确认卑口的事。」
***
「这份报告书相当详尽,不枉我花了那么多钱。」
由宇坐在餐厅椅上拆开信封。信封里装着照片和数张影印纸。
「你也过来,我们一起来看。」
「不要。」
透移开视线,走到客厅躺倒在地。关于卑口的事,他既不愿知道,更不愿回忆。
「那么,我只好亲自朗读内容了。」
「随便你。」
「卑口隆志,1987年7月24日出生,那么现在还不到二十岁?最高学历是……高中辍学。」
由宇拿起第一张影印纸,透背对着她望向电视方向。
「辍学时间是高二夏天,原因是对教师施暴……在此之前还有偷窃行为……记得是指未付款直接带走商品吧……他就是因为这个而恼羞成怒、殴打训诫他的教师。哼,真是个低能儿。」
透打开电视。那人渣智商高低关我什么事。
「之后他正式加入当地混混集团,不过在集团里地位似乎不高。他有虚张声势、爱说谎的恶习,没人把他当回事……若拿猴山打比方,他就是山脚阶层的猴子,看来一直被迫干些跑腿的杂活:接送老大、帮同伙购物、筹措玩乐资金……这些似乎都是他的差事。满十八岁后立刻考取汽车驾照,主要也是为了方便打杂吧。然后——」
透调高了电视音量。
「不到一年就出了撞人事故,时间是去年四月一日。」
「……」
电视里正播放着意义不明的话语,声音丝毫未被透听进去。
「事故后安分了约半年,却又故态复萌。」
半年?短短半年?佯装反省的模样,假意发誓不再犯的模样——他竟只用了半年时间,就让世人对事件的关注冷却……?不,别想了。思考这些毫无益处,也毫无意义。
「然后——」
身后传来翻动影印纸的声响。这报告到底有多少页?快点结束吧,快点全部念完吧。
「然后……唔,果然如此。」
「别故意吊人胃口,快点念完。」
「不是不想听吗?」
「少啰嗦。」
「两个月前,也就是今年三月二十一日,卑口引发了暴力事件。如同前次事件,他并未被判重刑。被害者是当时集团的老大咎谷剑一,咎谷身受重伤,至今仍在住院。一直待在山脚的猴子突然推翻老大,登上了山顶最高位……原来如此。」
「你又原来如此什么啊?」
「哈?你生什么气呢?」
「别自顾自地点头称是。」
「所以我刚才叫你一起来看啊,是你自己拒绝的。」
「我就说不要了。」
「停止这种莫名其妙的言行!」
透用余光瞥向由宇手边。下一张就是最后一张,终于要结束了。
由宇翻阅报告的手停了下来。
「『苍白的人』。」
「什么?」
「这是咎谷的证词:暴力事件发生前一周,三月十四日,『苍白的人』突然造访咎谷一伙当时的聚集场所——他是这么说的,据说最后当场把那人赶走了。」
由宇左手抓着报告书,右手支颊陷入沉思。
「『苍白的人』是什么?」
「不知道。这份报告只是原封不动引用咎谷的证词。或者说,日语习惯里有这种表达方式吗?」
「那种事我哪知道,听都没听过。」
「嗯,算了。这个『苍白的人』恐怕就是『自杀』吧。几乎可以确定,卑口之后单独会见了『苍白的人』,通过改造获得了臂力,继而成为不良集团的头目。这十二张照片是集团成员,也就是那家伙的『部下』吧。是偷拍的。」
少女伸手在信封里窸窣翻找,取出了照片。
「不管哪个家伙,看起来全是些低能无脑的蠢货……而且他们最近似乎以附近的废屋为据点,夜间聚集在那儿干些可疑勾当。具体内容可能因过于危险无法靠近,所以没有报告。还真是巧啊,他们的新据点、新的猴山就是——」
由宇收起影印纸。
「——刚才那栋破公寓。那里就是卑口的巢穴。没和他正面撞上,真是万幸。」
「可恶……」
透惊觉自己不知从何时起一直紧咬牙关。那栋公寓——不就在附近吗?明明特地搬到祖父家,卑口竟又在附近筑巢了。
「地点的事我想只是巧合。好了,总之情况大致如此。征信社就用到这儿吧,再继续恐怕会引起政府机构的注意。之后不必特别行动,事情自会解决。」
「什么?」
透维持躺姿转过头来。
「解决……是指什么?」
「你这小子从刚才起大脑就没正常运转过。」
由宇凝视着其中一张照片,看也不看透地低语——
「再过不久,卑口和灯璃就会对战了。」
照片上正是刚才在公寓前被由宇一拳击飞的男子,光头在街灯下闪闪发亮。
「不用说,灯璃会败下阵来吧。」
由宇用马克笔在照片上画了个叉,大概是「击杀标记」吧?
「她会落得什么下场,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苍白的人』在打什么算盘我不清楚。但至少看得出卑口的智商相当低。」
透的脑海一片空白。
「他连隐匿行踪都不懂,反倒像在故意招摇。」
透的大脑麻痹了,什么也无法思考。
「想必风声也已传进『对策室』耳中。『受陨石碎片影响的变异者』一边炫耀力量,一边实施犯罪行为……这下他们只能火速行动了。」
由宇的每一字句都从透的脑表滑过。
「我想『那个大叔』近期就会对身在卑口附近的『对策室成员』——灯璃下达命令吧?命令她逮捕卑口这个『因陨石不良影响而邪恶化的人类』……不,说不定命令已经下达了。之后灯璃将与卑口对战,然后——」
什么也无法思考。呼吸困难。那种事与我无关。
「会输。我分别确认过了。灯璃体内的『碎片』体积不大。相反,卑口的『碎片』体积前所未见。腕力自然极强。根本不成对手。」
灯璃会输给卑口。 然后不知会遭到什么……不,一定会像那时一样,和锡那时一样。
灯璃将被卑口亲手摧毁。
那张笑脸、那双明眸终将凋零,被邪恶碾碎。
就在这时,书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