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安小透!已经是礼拜天早上了哦!」
透的耳边响起很大的喊叫声。
「喂!快起床!」
紧接着是猛烈的金属碰撞声,锵锵锵锵锵锵,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也毫不客气,只是一味敲个不停的噪音,感觉就像在使劲地疯狂敲打平底锅之类的东西。
「唔。难得有女孩子来叫你起床耶。」
声音听起来变得不太愉快,金属碰撞声停了下来——啊,总算安静了。
正当透打算再度进入梦乡的时候——
「快起床啦!」
——又被唤了回来。比刚才更激烈的金属碰撞声,咚磅磅磅磅磅磅磅,啊,是汤勺。不知是哪个笨蛋正拿着汤勺狂敲平底锅。
「吵死了。」
是谁啊,哪个笨蛋,制造这噪音的原因又是什么。
「唔,既然这样的话就没办法了。」
金属撞击声又停了下来,紧接着——
「尝尝由宇的跳水攻击!」
金属撞击声的余音在遥远的彼方回响,然后渐渐消失——啊,总算,安静了。太好了,太好了。真是个吵死人不偿命的梦,好啦,那就再多……
「睡唔咕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腹部受到粗暴的冲击,透从床上跳了起来。
「什么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啊,总算起床了。」
透将刚睡醒的惺忪双眼看向腹部——那个与物理冲击一同坠落而来的「东西」。
「很好,醒来了吧?」
拿着平底锅与汤勺的少女,理所当然般地坐在棉被上面。
「……」
「好了,好了,就这样直接打起精神,打起精神!」
少女的衣服和昨天不同。
上衣是衣领、胸口和长袖上缀满数目多到没有必要的荷叶边、红色格纹配上黑色花边、过度装饰的女式衬衫;外面罩着一件胸部中央别着巨大蝴蝶结、带有纵向荷叶边的纯黑色无袖连身裙。装饰头部的,则是一顶附有红色缎带的「公主帽」。以上装饰统称哥特式萝莉塔,简称哥特萝莉,和哥特式建筑、萝莉塔文学没有任何关系,特征性的服装以及它所象征的精神才是其本质。日本在刚踏进二十一世纪的时候,随着视觉系乐团的发展趋势,哥特萝莉的概念也扩大开来。好一个打从心底觉得一点都不重要的小知识。
「……」
以上如各位所见,分析结束,辛苦了。
「我要睡觉。」
「快起床。」
「烦死人啦!」
少女双手依然拿着汤勺和平底锅,挥舞着满是荷叶边的长袖,鼓起了脸颊。
「透你好坏!」
——由于少女的动作节奏激烈,似乎忘记拆下的商品标签和价码表从领口处探出头来。
后面跟着四个「0」,而数字「3」正趾高气昂地展示着身价——三万日元。
三万日元,透只是在嘴里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我不想理你了啦!」
「……」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凝视着对方。
「……」
「……」
在似乎连大象也能为之闷死的漫长沉默后,透终于开口:
「你这是在干嘛?」
「早晨的问候呀,早安!」
「你那身衣服是在哪里买的?」
「这是少女的秘密,呵呵!」
「……」
「唔。」
哥特萝莉宛如摘下面具一般抹去了表情,随手将平底锅抛下,嘟哝了一声:
「效果欠缺临门一脚。」
被抛出的平底锅,好似在表示谴责般发出巨大声响、滚落到地板上。
「投入实践仍嫌太早吗?」
「我在问你衣服是在哪里买的。」
「可能是感觉还不够萌吧。」
拜托你,好好接我的话好吗?
「虽然我昨天才刚学习过——」
少女从棉被上移开,下了床,但手上依旧拿着汤勺。
「——看来你们地球生物的生殖机能并不能随心所欲。」
「呜哇。」
「你干嘛断然摆出嫌恶的表情啊?」
这回又胡乱读了些什么,这个家伙。
「为了作为以后的参考,我本来打算尝试仅依赖情报处理机能来干涉性机能。」
不用尝试这个也没关系。
「总而言之,我试着从外形模式开始着手。」
为什么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想法和日本人没什么两样。
「如果能以三万块钱顺利达成交尾的话,这笔钱其实很划得来。」
「不要把数字说出口,数字!」
「你有什么困扰吗?」
「没有,别管我,没事。」
「内涵太深奥,我实在拿捏不到所谓『萌』的真髓。」
你摆着一张正经八百的表情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每位学说提倡者所认识到的领域过于多样,文献资料也过于庞杂。」
这么说来,『萌』最近似乎有热烈发烧的迹象呢。
「不过十年后会有什么发展我也不知道呢。」
拜托你可以别讲些不负责任的话吗?
「总之,概念和定义什么的都不重要,关键是你这小子。」
我想,被对方用汤勺指着自己鼻子的机会一辈子大概没几次吧,而且对方还是哥特萝莉。
「你有什么要求就快跟我说。」
「什么要求啊?」
「就我目前所知,我能在某种程度内调整身体构造的代谢方向,就如我过去改造人类的身体,制造出『这幅身体』一样,过去我改造你这小子也是一个例子。『现在的我』虽然没有过去的力量,但若是正值成长期的当下,我便能恣意决定身体如何发育。快说吧,实现你的要求是有可能的。」
「那就麻烦你把它变成不可能。」
「要我从参考文献里做出选择吗?」
「不用选。」
「只是猫耳的话,要我长出来也不是不行。还是说……长一根尾巴比较好吗?」
「用不着。」
「喵!」
「叫什么叫啊!」
「不过猫耳这种东西我实在搞不懂耶。」
少女从口袋掏出『参考文献』,不过仍然没放下手中的汤勺。
「以人类头盖骨的形状,在这个位置上长出多余的收音器官,怎么想都不合理。」
「不要从生物学角度来思考。」
「刻意费功夫装上已退化的尾巴的意义我也搞不懂。」
「你不用搞懂。」
「为什么你们人类会对这种不适于生存的形状产生情欲?」
「别一杆子打翻一船人。」
「发现适于生存的个体,然后和此个体交换遗传情报,这才是有性生殖的意义不是吗?你们地球生物原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分成雄性与雌性的吧?那为何还会有这种特殊的性癖?」
「别把『性癖』这种字眼挂在嘴边。」
「外表的特征根本无关紧要,这对种群的生存没有助益。」
「唉,你跟我抱怨也没用啊。」
——这已经超越我所能理解的范围了。
「不只是人类,你们地球生物的生殖活动和交尾对象的选择都太不合理了。不管是羽毛漂亮的雄性,还是头角巨大的雄性,或者叫声动听的雄性,都是雌性主要选择的个体。但那些特征不是反而对生存有所不利吗?实际上,朝着那些方向特化,然后因此灭绝的物种也为数不少。因为个体任性的『偏好』,结果导致物种灭绝,实在无聊至极。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为什么不把『生存』放在第一顺位来追寻?或者说,你们地球生物除了『只是活下去』以外,还拥有另一项重要的『生命的目的』?」
少女满是严肃的瞳孔与透的眼睛对上。
「到底是怎样,你这小子说啊?」
「天知道。」
「答案不是什么天知道吧,你这小子也是地球生物的一份子啊。跟不合理的你们不同——『我』过去可是很合理的喔?只追求合理的自我构成改革,因此,自诞生以来仅仅用了不到一千万年,便形成了理想的生存形态,而那已经是三亿年前的事了。」
「你们宇宙人会进化吗?也有自己的故乡吗?」
就算有也没什么好奇怪吧,虽然我不会想去看。
「是『已经进化完毕了』,『我』诞生,然后变成究极之形,就只是如此而已。在我的故乡,生成的只有『我』而已,没有其他物种,也没有必要。在进行素体融合以前的『本来的我』……那种『宝石形态』既是合理的究极化,也没有继续进化与演变的必要,实际上,在完成进化后的三亿年间,我不曾有过什么危机。」
「那真是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呢。」
「那即是理想的『生存』。但是,你们地球生物却不一样,区分成上亿种的『物种』,然后再分化成无尽数目的『个体』,各个个体又站在各自任性的立场,以自我追求为目标,为此争斗、灭亡,然后『偶然地,那其中的一部分』继续生存下去……这不合理,太过不合理了,你们地球生物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少女凝视汤勺的反光,仿佛那里隐藏着什么答案似的。
「或许,这个答案将会是对抗『敌人』的手段也说不定。」
「『敌人』?」
——透不禁反问,少女重新投来视线。
「就是『自杀』。」
然后像是自言自语般地低声嘀咕:
「在『宝石』的情报处理过程中,因失序、不规则所产生的自杀冲动部分——那就是我的『敌人』。『自杀冲动部分的我』会依着那股冲动,想要杀害『正常部分的我』。完成杀害后,其本身也会为之毁灭,将一切归于无。『过去的我』的一部分,变成了只希望如此的存在……它们的末裔,就是现在的我的『敌人』。因此,我才不断向你们地球生物提问——『你们为什么,想要活下去?』……算了,反正我也不是为了讲这件事才来的。」
少女将手里的东西往上一抛,汤勺一面旋转一面在空中飞舞,然后垂直落下,少女看也不看一眼便在空中将其一把抓住——她学会的杂耍难度提高了。
「不然你是来干嘛的?」
透看了看时钟,早上七点,就礼拜天早上而言,未免是起床嫌之过早的时间。
「快点告诉我食用油放在哪里。」
「你拿油要干嘛。」
用来生火吗?还是打算放火烧掉哪里?是核能发电厂吗?还是国会议事堂?
「我要热平底锅。」
终于要展开恐怖活动了?憎恨的连锁效应吗?末日的开始吗?
「我要做料理,快告诉我。」
「你干嘛又突发奇想了?」
「光靠书本的视觉情报还不够,唯有伴随身体五感的体验,才能成为真正有用的情报,没错,这俗语叫什么『坐而言不如起而行』。」
连俗语都搬出来了!
「那倒是谢谢你了。」
「我没有受你感谢的必要。」
——少女干脆地一口回绝。
「在『孩子们』成为社会的一员为止,有安置在我保护下的必要。有效的营养素直接关系到『孩子们』的素质提升与耐用期的延长。」
「啊,那就是预先演习啰?」
「你使用的字眼还相当恰当嘛,你说的没错。」
透跟在大摇大摆地离去的少女身后,睡衣未脱就进了厨房。
总之,需要的是菜刀和砧板、电饭锅和锅子,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首先我想做这个名为『满汉全席』的料理。」
「想都别想,挑更简单的做。」
「很没意思耶。」
少女手拿菜刀发出抗议。
「让我挑战难易度更高的料理,我想要有浓缩精华的体验。」
「家庭料理的基本就是『用手上现有的材料变出一道菜』,给我好好记住。」
我为什么要对宇宙人谈这种事。
透拿起少女的菜谱,开始翻阅内容。
「这道你觉得如何,酱油加茄子,只要三分钟就好。」
「至少让我做能利用火的吧。」
「真是啰唆,我快要受够了好吧……那就这道,青椒包鲔鱼肉,既简单又能利用平底锅。」
在一分为二的青椒里,塞进混有美乃滋和胡椒的鲔鱼碎肉再下锅煎,是一道十分简单的料理。
「手会弄脏。」
「你是哪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啊?反正做这道就对了,胡椒放在上面的柜子里。」
「我不要盐分,那会让我的耐用年数缩短。」
「挑食当心长不大喔?」
「那可就伤脑筋了。」
最近开始渐渐了解怎么对付这家伙了。
「我的手够不到柜子。」
这家伙长得还真矮。
——透把胡椒瓶递给少女,心中不禁想道。
因为平常只要伸手就能拿到,所以我完全没注意。
「东西放在那种地方,以后我很不方便拿,等一下全部换个地方放。」
「随你高兴。」
总觉得,事态正逐渐往无法挽回的方向发展。
说明完一遍之后,就无事可做了,在少女四周晃来晃去只会妨碍她而已,透便在餐厅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说啊……」
愣着不讲话感觉挺尴尬的,所以透忍不住开口了,虽然也没有跟宇宙人客气的必要。
「干嘛!」
明明当她只是个摆饰时,自己也乐得轻松,这没什么不好的。
「还是算了。」
「快讲,我讨厌话说半头。」
少女转开水龙头,随之响起自来水流出的声音,现在这个画面是哥特萝莉宇宙人用自来水洗米之图吗?好一个超现实的场景。
「你的目的是回到宇宙没错吧?」
先是关掉水的声音,接着响起洗米的声音,听起来不是哗啦哗啦的,而是喀沙喀沙的,她该不会是用尽浑身的蛮力把米都洗碎了吧。
「没有回去的必要。『敌人』四散于地球上,一旦将全部『敌人』成功消灭,我的生存条件便因此齐备。之后,『我』会借由世代交替时的身体形成干涉、改变形态,恢复原本的『宝石态』。那就是『现在的我』的目标。为了这个目标,『现在的我』必须量产复制品的『孩子们』——所以有钻研、提升自己的必要,不论再怎么细微的事都不能放过。」
一阵「哗」的倒掉洗米水的声音响起,然后又是打开水龙头盛水的声音。
『这个家伙』、这个少女正信心坚定地向着目标迈进。
「如果……」
把这种事说出来真的好吗?
「——如果失败的话,你要怎么办?」
「你说什么?」
「『现在的你』跟这副人类躯体合而为一,身体死掉的话你也会跟着死吧?那么假设说,你在往后几年间,每天每天都不忘钻研,可是,或许就在隔天,被自己无法掌控的、防不胜防的、毫无意义的、无聊至极的人或事……好比说街道杀人狂或意外事故之类的弄死了……该怎么办?即使不死,也有可能永远没办法生小孩了。」
就像我父母和妹妹一样。
「长年辛苦,最后等待着的或许是这样的结局也说不定。」
「没有考虑那种事情的必要。」
水龙头停了下来,然后是一阵喀哩喀哩的声音,显然是在刮电饭锅内锅的锅壁。应该事先教她拿捏力道的。
「我不会失败的。我总是选择失败可能性极小的选项。」
——哗啪喳。
「啊……」
怎么了,她「啊」地叫了一声,而且刚才好像还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乍看之下像是失败的行为,我当然也会有,但那终究只是在可预见的未来中必定发生的成功的一个过程而已。」
「你刚才倒洗米水时连米一起倒掉了对吧?」
「不要吵。」
「所以我才千般叮嘱你要小心用手压住啊!」
「叫你不要吵!听不懂啊?不论是无法挽回的失败也好,防不胜防的失败也罢,以概率论来说,当然也是有可能的。没办法将发生的可能性降到零。可是,那没有考虑的必要。把那种事当成观测开始时的要素,是不合理的。——以完全为目标,变得完全,除此以外的事,对『我』来说都没有必要。」
「我……」
「你这小子就作为我的下仆活下去吧,为我能够诞下『孩子们』提供协助。在你、我身体的耐用年限内,我会尽量防止变故发生。」
她这么说着,把洗好的米放进电饭锅,按下开关,电子数字『60』显现出来。
「既然空出时间了,我就顺带一提。」
少女转过身来,对透说:
「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
「关于那个男人,记得是叫卑口对吧?就是昨天在图书馆跟你说话的那个。」
「那又怎样?」
「他是你朋友吗?」
「鬼才跟他是朋友。」
「是吗?那就算了。你注意到他的背影了吗?后颈、延髓那一带。」
「我怎么可能看到那种地方。」
「有改造的痕迹。那家伙也是『改造完成』。他和你一样,也和不破灯璃一样。明白了吗?」
「什么?」
「不过那男人强得多。」
「你说什么?」
「我的『敌人』就在附近。」
「『敌人』……」——透一边掀开电饭锅的盖子,把饭勺插进刚煮好的米饭里,一边低声重复。
「仔细听好。」——少女拉出餐桌旁的椅子:
「这事跟你这小子也有关系。我就把关于『我』的一切都告诉你吧。」
少女使劲从电饭锅里挖出硬邦邦的饭块塞进碗里,继续说道:
「之前我跟你说过『我』原本的形态——也就是『会思考的宝石』,可以说是矿物生命体吧。没有所谓的内脏,完全是由同种物质构成。整体就是信息记录区,整体就是信息传输路径,整体就是信息处理机构。大约三亿年前,在离这儿非常遥远的地方……『我』诞生了,之后便一边在宇宙中流浪,一边持续进行信息活动。」
「真了不起啊。」
——透把勺子插进满是海带、一片翠绿的味噌汤里,随口应道。
看来她是错估了海带的膨胀率,这个不靠谱的家伙。
「『敌人』……也就是『自杀』,生成于一亿年前。在『我』体内复杂多样的信息流中,突然像微小的黑渍般,最初的『自杀』诞生了。那是一股原因不明、渴望寻死的信息冲动。生成的『自杀』随后通过信息传递不断传染。『自杀』为了让『我』死亡,散布了自我毁灭的愿望,『说服』了周围的其他部分……『我』的大部分逐渐被『自杀』占据。在苦无对策之际,毁灭——即『全域自杀化』已迫在眉睫。而『我』发现地球,也正好是在那个时候。」
「也就是你之前说的……距今五百万年前吗?」
「没错。在『我』观测地球时,发现了一颗与轨道交叉的小行星,便利用其陨石降落到地表。」
「降落啊。」
透夹起一块烤青椒,以初次下厨来说还算不错。
「好吃吗?」
「嗯。」
「那就好。我还无法理解味觉的快感是什么……由于坠落时的冲击,『宝石』碎了,从细微的碎片到大块的断片都有。就这样,我通过物理分裂暂时摆脱了『自杀』。而其中一块宝石断片就是——」
少女用握筷子的右手指了指额头的宝石。
「那就是『现在的我』。『我』彻底粉碎,变成了『我们』。过于细微的碎片甚至失去了自我认知的能力,但『我』保留了足以认识自我的体积,残存了下来。然而,『自杀部分』也一样——保留了一定体积的『自杀』们,即便变成了那般模样,依旧祈愿着『宝石』、也就是『我们』的死亡……」
少女看着味噌汤的碗,对膨胀过多的海带皱了皱眉,继续说道:
「『它们』渗透到附近的有机代谢个体……也就是你们这些『生物』体内,改造身体构造并与之融合。这就是素体融合。然后『它们』便利用那副身体,试图通过物理接触向『我』传染『自杀』。矿物与有机体的代谢速度差异,别说差几位数了,连基本单位都不同。因此,矿物无法跟有机体进行物理对抗,就像钟乳石无法避开人类的锤子一样。要对抗有机化后的『自杀』,我也只能采取同样的手段。『我』侵入了一旁的有机体,重新改写了其身体构造——」
少女喝完味噌汤,把碗放在桌上。
「——那就是『现在的这副身体』。」
「你附在尸体上了?」
「不是尸体。这身体的主人当时还活着。她因吸入过量一氧化碳,导致脑细胞坏死,部分脏器失能,但并未死亡。于是我重构了这副身体,使其能与『宝石』融合。现在的外貌和当初似像非像,不过年轻的雌性人类这一点倒完全没变。」
然后,她便袭击了附近的雄性(透),将其改造。透从此开始了与少女的一段孽缘,直至今日。
「鉴于当时的立场和年龄,你这小子是理想的下仆。」
该为此感到高兴吗?
「所谓改造……就是把我身体的一部分,即『宝石』的一部分削下,插进你的身体里。你左胸那个伤痕就是改造的痕迹。被插入的『宝石』因极为细微,虽不会自行思考,但根据与我分离时的初期设定,重新改写了你这小子的身体机能。因此,你这小子也不再是人类了。」
「不过目前我没什么实际感觉。」
肚子饿了照样吃饭,吃进嘴里依然觉得美味。
「那当然,毕竟『宝石碎片』所改造的,主要是生殖机能。你这小子通过与我这个『宝石融合体』交尾,能制造出『宝石融合体』的下一代。但若与普通人类交尾,依然会生出普通人类的下一代。从这一点来看,说你『不再是人类』也不太准确。」
目前还没有生孩子的计划。
「也就是说,你的『敌人』——『自杀』也采取了同样手段。」
「对。它们寻找适合自己的异性进行改造,然后将来把人类社会本身当成道具使用。比起毫无头绪地『逐个搜索、破坏』的不确定性,这手段可靠得多。」
「那……」
不知为何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灯璃是『自杀』的手下吗?」
「倒不一定。」
少女把电饭锅角落残留的米饭挖出来,添到碗里。
「之前我说过,降落时飞散的细微碎片,若因爆炸冲击等影响直接侵入人体,就可能发生与我的『改造』类似的情况。那个叫不破灯璃的女人,属于这种情况的可能性较高吧?当时她不是就在爆炸地点附近吗?」
「原来如此。」
——没来由地感到安心。
「但那个叫卑口的男人就另当别论了。爆炸时他并不在爆炸地点附近。」
少女用手抓起最后一颗饭粒放进嘴里。与其说没规矩,不如说是贪吃作祟,是基础代谢太高吗?就是因为做了奇怪的身体改造才会这样。
「那个男人,恐怕是被『自杀』刻意改造了。」
「所以控制他的『自杀』也是女的?」
「那得看那个『自杀』保留了多大体积和『有什么打算』。可能根本没考虑交尾层面,只是想将身强力壮的雄性收为部下而插入『碎片』,又或者……」
「又或者?」
「别有企图也不是没可能。这只是我的猜测。」
——少女一边在洗碗槽蓄水,一边低声说道:
「基于这些理由,很有必要把他们的情况调查清楚。不仅是卑口,还有不破灯璃……毕竟灯璃是『失散的碎片』的说法也不过是推测。」
「总之你好好加油吧。」——透仍坐在椅子上,打开了电视。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我这边也有有效的手段。」
「那真是太好了。」
找不到遥控器,透只好直接按电视上的按钮换台。
「明天起,你给我加入『校园活动执行部』。」
「……」
透正欲起身,闻言浑身一僵。
「什么?」
莫名的紧张感侵占脑海——这家伙在胡说什么?
「我看了之前那个叫灯璃的女人送来的资料,她似乎隶属于那个组织。」
是那份入部申请书吗?当时真该早点扔掉。
「只要接近她,就能摸清底细了吧?」
透莫名冒出一身冷汗。
「我拒绝。」
凭什么非做这种事不可?透盯着毫无意义的电视节目。
「随你搞宇宙战争还是世界大战,别把我卷进去就行。」
讨厌与人对话,讨厌踏入人群,讨厌经营人际关系。
对那种日复一日、点滴积累的过程,早已受够了。
本以为这少女能理解这点。
「为什么现在突然提这个?」
「因为有必要,也是为了我。」
「我拒绝。」
「害怕了?」
少女露出嘲讽的表情。
「没骨气的家伙。」
「宇宙人少管我有没有骨气!」
「你想就这样过一辈子吗?」
「我想过什么样的人生随我高兴。」
「确实,你的事与我无关。我只是做我该做的而已。」
「那你自己去啊!关我什么事!」
「为何这么想?不过死了三个家人。和你个人的生存毫无关系。」
啊,真是「合理」的说法——她本就是这样的家伙。
「你只是想要一个什么都不做的理由罢了。」
「分析得真专业。不过,以为随便两句话就能说服别人,那可大错特错了。」
「哼。」
少女关掉水龙头,水流戛然而止。
「你的想法比我想象的更幼稚。你之前就是抱着这种程度的认知,默认我的计划吗?」
「所以呢?想说看错我了?」
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很难听,但也顾不上了——
「说起来,擅自闯进我家的不是你吗?有意见的话,大可以去别处。」
我在胡说什么?直到刚才,我们不是还融洽地一起吃饭吗?
是讨厌她渐渐不再像个装饰花瓶?
是讨厌她与自己的关系越来越深?
「反正我也不是喜欢你才选你的,只是排除法罢了。」——少女拿起平底锅说道:
「早知如此,一开始就和男性身体融合就好了。在繁衍后代方面,以人类女性的机能来说效率太低。」
「你说什么?」
透站了起来。
「你……」
他缓缓望向宇宙人的背影。
「……打算做什么?」
「我一开始不就说了吗?」
宇宙人一副愕然的模样:
「我的目的就是通过交尾来增加『我的孩子』。」
为什么……
为什么之前都没察觉?
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没发现?
——这家伙融合的素体是人类女性,在繁衍下一代时有其极限。无论对象是一名还是多名男性,都难以提升效率。
但若融合的素体是男性——若下一代中有男性诞生——
那就与对象的意志、状况、数量、极限都无关。
只要使用暴力,获取『交尾对象』易如反掌。
「当然,『我』不会肆意妄为。若『自己人』中出现罪犯,『孩子们』的社会地位将一落千丈。我会谨慎行事,确保不构成犯罪、在不受制裁的范围内……」
像卑口那样吗?和那个不受任何惩罚、悠哉活着的杂碎一样吗?
「反正不会危害到你,有什么可抱怨的?总之,若『我』的下一代中有男性,繁衍效率就能大大提高。所以这第一步需要你配合……」
「去你的!」
——已经很久没有打心底怒吼了。
「你居然要我……」
居然要我配合制造出——像那个糟蹋了锡的卑口一样的混蛋吗?
宇宙人转身,清清楚楚地说道:
「没错。」
头上的「公主帽」滑落下来。
「我从一开始就这么说了啊!」
松脱的缎带散乱垂落在地。
「你没意识到吗?只顾着自己的事,连思考其他的余裕都没有了吗?所以我才说你幼稚。」
「……既然如此,我退出。」
「哦?」
少女嘴角一翘,额上的宝石如讥笑般闪烁。
「你要违抗我?」
「废话。」
「那我就好好教育你,好久没这么做了。」
少女若无其事地转身,将平底锅轻轻一抛。
随即消失了。
「啊?」
当透察觉时,为时已晚。在他眼前出现了少女的拳头。
连眨眼都来不及,左脸已挨了一拳。冲击从脸颊蔓延全身,透几乎失去平衡,这时他才终于意识到——
糟糕,要摔倒了。就在脑海角落闪过这念头的瞬间,
身体突然被固定住,仿佛脖子被巨大的铁枷锁禁锢,而承受冲击的脸颊则传来钝痛。
那如枷锁般的东西,原来是少女的左手。透就这样被那不可思议的怪力轻轻提起,双脚离地——仅凭一只左手。
「我手下留情了。」
椅子轰然倒地,平底锅弹跳着滚落,少女低沉的声音混杂其中。
「毕竟你死了我会很麻烦。」
她微微一笑,左手加重力道。那只小手蕴藏着如机械臂般的强大力量。
「咕!」
即便透双手挣扎,少女扼住他脖子的手仍纹丝不动。力道惊人。手指陷进皮肤,掐出血痕。
「嘎!」
氧气无法通过喉咙。
「若用『鞭子』,制服你再容易不过。」
少女故意踩烂脚边的公主帽,扬起完全空着的右手。
「但我不想用。理由不必我说吧?」
少女的右手在纯黑长袖前端握拳,在「糟糕」的念头浮现前,透的左侧腹已挨了一击,宛如被吊起的沙包。
「唔伊!」
猛烈的呕吐感从受击处涌上,但少女没有松手。呕吐被物理阻断。痛苦不堪。
「没错,这是为了让你屈服。就算不用『鞭子』,我也能轻松压制你——在生物结构上,我比你强得多。呵呵,你已经注意到了吧?我来总结刚才的说明:『我们』——『宝石融合体』,是超越人类的存在,无论能力还是身体构造……当然,并非刚融合时就如此强大。直到不久前,我还未适应这具人类身体。若你在我初来时全力反抗,或许能杀了我。但现在为时已晚。」
少女左手再加力道,颈肌发出哀鸣。若她认真,恐怕能连延髓一同捏碎。
「你无法违抗我,至死方休。——快应声!」
这种状态怎么可能出声!
「哼,算了。不必应声,呵呵。」
少女瞳孔泛起诡异的光芒。
「你怎么想都无所谓。」
她嘴角妖艳地扬起。
「你是我的下仆。只需为『我』和『我的孩子们』存在。不许违抗,不许离开……哼,和至今没什么不同。无论发生什么,都与你无关,灾祸也不会波及你。你只需一直旁观,一生一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