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礼拜换下的衣物全都集中在礼拜六清洗。
浴室旁边有个洗衣间。透启动了放在房间正中央的洗衣机,把洗好的衣服扔进手提塑料篮。正当他提着变重的篮子准备去晾衣服,刚踏进院子时,室内对讲机响了。
「搞什么啊……真是的。」
透轻轻咂了下嘴,放下篮子,打开铝门。这栋房子的对讲机设计得一点也不贴心,既不会对屋主播放柔和的音色,也不会用轻快的音乐让访客安心等待。总而言之,它就是那种「有客人来了,赶快出来接客,管你在忙什么」的类型,吵得要命。
用拟声词来形容的话,大概就是「叽哇哦哦哦哦哦哦」的感觉。
「那就是所谓的临死惨叫吗?」
待在客厅的少女又冒出一句用错地方的台词。
「原来你早就醒了。」
既然如此至少帮忙接待一下客人啊——透把涌到喉咙口的话又咽了回去。这家伙唯一的「常服」——T恤加牛仔裤,现在刚洗完,所以她只套了件从透那里借来的男式套头衫,当作自己外衣晾干前的替代品。因为尺寸不合,衣服松松垮垮的;而且她没穿裤子,一站起来就像件连身迷你裙——从各种意义上说,这模样都危险到了极点。
「我是醒了,有什么事吗?」
少女像工地起重机一样晃着上半身,松垮的袖子像离心力实验材料似的复杂摆动。
「没事。」
还是别胡思乱想了。透一边下定决心,一边绕到玄关,打开门锁。这门锁是所谓的「顶门棍」,就算来的是传说级黑客也好,世界级怪盗也罢,想从外侧开锁根本不可能。日式民房真是令人敬畏。
「嗨。」
打开玄关,访客现出了身影。那是同班的一个女生,当然她穿着便服: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件春天风格的粉色长袖外衣,左肩上挎着个显得有点孩子气的橙色包包。
「早安。」
她举起左手打招呼,挎着的包也跟着精神地跳了一下。
「啊,早安。」
记得这个人是……担任班级委员的——
「灯璃同学。」
好不容易想起来,透压下内心的情绪,脸上挤出客套的笑容回应。
「啊——不好意思,突然来打扰……」
灯璃不好意思地用右手搔了搔后脑勺。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是山田老师昨天让我跑个腿。他有个信封要交给你。」
「啊……啊啊。」
透含糊地点了点头。昨天上课上到一半就请假早退了,会是什么事呢?
「听说好像是你之前学校的相关材料,我想大概是成绩单之类的吧?」
灯璃边说边用右手在包里翻找。
「嗯,其实礼拜一再给你也行,只是我今天刚好有空,而且也没来过你家。」
她是特意跑这一趟送来的吗?那也只能客套地说声谢谢了。不过,她找上门来的目的,应该不止这个吧。
「啊,对了。」
班委保持着右手在包里的姿势,把脸转向这边。看吧,果然。
「今天大家要一起去玩,你现在有空吗?」
这人真是喜欢照顾别人——透在心底深感佩服。不知道该说是很有大姐姐风范,还是单纯热心助人。班级能整合得那么理想,或许她这种性格占了很大因素吧?一定是这样。
话虽如此,透还是没打算参加。
「啊呃。」
得想办法委婉拒绝才行,不然就算拒绝了,搞得不愉快,又会惹来麻烦。要是说「等一下要晾衣服」——这虽然勉强算个理由,但其实花不了半小时;如果她说「那我等你晾好」,事情反而更难推掉。
「发生什么事了,透?」
客厅传来咚咚的轻盈脚步声。
「如果是怀有敌意的人,那就趁早……」
好,就是她了。透一把掐住从后面凑近的少女的后颈,把她拽了过来。
「你干什么?!」
「啊抱歉,抱歉。你看,今天这家伙来我家找我。」
「咦?」
灯璃垂下右手,视线投向少女——
「哇啊。」
张大嘴巴的班委,紧紧盯着少女。
「有什么事吗,女人?」
少女迎着灯璃的视线,不高兴地嘟囔:
「很不凑巧,像你这样的女人我可……」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好可爱哦哦哦哦这小女生打哪来的呀我的天啊!」
「我可没空理……喂,你干什么!!」
灯璃毫无预兆地一把抱起了少女,尖叫声在星期天的早晨响彻云霄。
「啊啊啊好可爱摸起来嫩嫩的好有弹性喔!」
灯璃双手抱着少女,就在别人家玄关放声大叫。
「你干什么,放手啦!」
「声音也好听呀啊啊好可爱喔!!」
灯璃的双手更加用力,丝毫不输给在她怀中挣扎的少女。
「我才没空搭理你这女人。喂,透,这种行为是怎么一回事,有什么意义?」
「啊,抱歉,灯璃同学。」
——透心惊胆战地开口叫了一声。
「喂,快住手!停止摩脸!这样会让我的脸擦伤哪!」
「呜呦喔喔她变得好拼命呢!」
——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喂,你想干嘛?等一下,你在摸哪里!!快住手!放我下来!不要箍住我!」
「啊,不好意思,刚才太激动了……这是谁?你的妹妹吗?」
灯璃百般不舍地放下少女,眼睛闪闪发光地问道。
这人怎么突然这么嗨啊,是对可爱的东西爱不释手吗?
「我是这小子的……」
「——是亲戚家的小孩啦。」
透打断少女的话抢着说。
「毕竟我现在算是受叔叔监护,所以如你所见,偶尔会帮忙照顾一下。」
「为什么她会穿成这样?」
被一针见血地问到,透才想起这茬。糟了,完全忘了她的穿着。我到底在搞什么啊,真是个白痴。
「这男的正在帮忙洗我的衣服。」
「刚才这家伙打翻了果汁,衣服必须马上洗才行,不然会留下污迹——就只是因为这样而已啦。」
「说的也是。」
灯璃毫不怀疑,不假思索地表示认同。
然后她对着只穿了一件套头衫的少女露出微笑。或许她是个不会被表面情况影响的人吧?
「来,由宇,快打招呼。」
「我才不是什么亲机多小海(亲戚的小孩)。」
透捏住想张嘴说话的少女的双颊,试图拉出个笑脸——
「做舌摸啦(做什么啦),奴这萧子(你这傻子)。」
「真是的。」
「奴素嫌追近胎久没被偶修利么?(你是嫌最近太久没被我修理么?)」
啊,伸展性真好,小孩子的皮肤真柔软呢。
「今天我没办法出门,对不起。」
「鳖把偶当玩举耍啦。(别把我当玩具耍啦。)」
「嗯。」
灯璃从包包里掏出了信封。
「那就没办法啰。」
然后伸出右手,把封好的白色信封递给透。
「这个就交给你了。」
「谢谢。」
「啊,还有另外一个也给你——就是昨天我跟你提过的校园活动执行部的入部申请书。等你有意愿加入时,再填好拿给我。」
这东西倒是没必要。
不过,当场推辞会有点尴尬,反正只是收下也没损失。透伸手去接两个信封时——
「谢谢你,特意送……」
——突然哑然失声。
灯璃右手的长袖因为手臂抬起而略微滑落,露出了手腕。
她的手腕上有一道伤痕,泛着不自然的蓝色,像肿瘤一样凸起。
仿佛被什么异形物体从外部硬塞进去造成的畸形伤痕。
「咦?」
透无意识地接过信封,眼睛不禁连眨了好几下。那道伤痕非常眼熟。
这绝非自然形成的蓝色肿块,这个形状是……
「唉呀!」
灯璃用右手捂住肿块,像恶作剧似的往后一跳。
「不要一直盯着人家的伤口看啦,感觉很色耶。」
「没有啊,我才没看。」
透说了谎。
「嗯,好吧,那就这样啰,礼拜一再见了。」
灯璃转过身,精神十足地跑着离开了。在她前方不远处,可以看到以昨天的平头棒球社员为首的四、五个同学聚在那里,照片里的女同学似乎也在人群中。灯璃一边做着像是「今天不行」的手势一边朝他们跑去,看来她说约了人一起去玩是真的。
宇宙人少女对着灯璃的背影——
「哼。」
用鼻子发出一声冷哼。
「那个女的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望着和同班同学一起愉快离开的灯璃——
「虽然只是偶然,不过还真幸运。」
身穿不合身宽松衣服的宇宙人面无表情地低语。
「比我预期的还要早呢……你这小子——」
少女向上翻起有着双眼皮的大眼睛,抬头看着透。
「什、什么事啦?」
「那个女的算你的什么?」
「你问她算什么……」
到底算什么呢?
「同班同学吧。」
「唔。」
她眨了两三下眼睛,接着说道:
「你这小子有没有预定要和那个女人交尾?」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有还是没有。」
「当然没有啊,这还用问。」
「如果没有那就好,总之先放过你了。」
少女突然移开视线,转身要走。
「邂逅相识的男女有八成以上的可能会交尾,或者会做出交尾的预备动作。」
「你电视看太多了。」
「然后旧爱的女人将会被抛弃,女人的一生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到底都在看些什么鬼节目啊?」
「你这小子可不准抛弃我喔?」
呜哇,好可爱。
「要是你敢抛弃我,我就动手宰人,宰了那个女人!」
撤回前言。
「然后我会破坏你这小子的身体,以后都不再给你自由意志。反抗是没有意义的,所以一开始就不要反抗,这样才合理。」
「是是是。」
「会造成计划出现漏洞的因素,有必要全部排除。」
「结果还是为了那个啊?」
「废话,没有其他理由……不过话说回来——」
少女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
「我想去屠猪馆。」
「屠猪?」
「就是有很多书的地方。」
「原来是图书馆啊。」
「没错,快带我去。」
麻烦死了,刚才好不容易才拒绝外出的邀请。
「你还是去看电视啦。」
感觉自己像个负责带小孩的懒散爸爸,透这么想着。
「电视是个好东西,有画面又有声音,信息量庞大。但正因为如此,信息充满了太多的随意性和强制性,在信息处理能力尚未成熟的时候长时间观看,恐怕会对以后的信息处理效率造成不好的影响。」
这种小孩真讨厌。
「基于这个理由,快点带我去图书馆,现在就走。」
「拜托明天再去嘛,我一早起来洗衣服都快累死了。」
透故意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等我晾好衣服就要去睡觉了。我的课本借给你,你就将就着看吧。」
「这么说来还有课本这种东西呢。你这小子到底都在学些什么,我很有兴趣知道。」
少女朝随手丢在玄关一直没收好的书包跑去,一把打开。
「这是什么玩意儿?」
少女拿出来的是物理教科书。她单手抓着书,飞快地翻页。
这么说来,昨天的最后一堂课好像是物理。透开始回想,记得当时讲的是声音的性质吧。声音会以波的形式在空气中传播,接触到物质后,会使该物质本体发生共振。人类的耳朵能听见声音,就是因为鼓膜因声音产生共振。另外,在湖边制造大音量的话,水面会出现振动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有够无聊。」
少女把手上的课本随手一扔,断言道:
「而且这本书也太薄了。你们人类花一整年就学这种东西吗?」
「是啊。」
「搞了那么劳师动众的大规模集团活动,结果教出的成果就只是这样?这是多么不合理的现象啊。」
「通过集团活动来培养社会性等等——学校的存在还有这些用意。」
「你们地球生物如果不从头一一培养就没有社会性吗?亏你们还是社会型生物。」
「对啦,没有啦。」
不仅如此,还有那种就算培养了也学不会的家伙存在。
比如说,就像那个男的一样。
「……」
透咬紧嘴唇,封锁思考。好危险……好危险,差一点就……
「太不合理了,我说真的。」
「是是是。」
「算了,若是要以短时间学习的话,这些课本或许还有一定的价值。我等你到中午,吃完午饭之后就要出门喔?」
「只晾半天,衣服干不了啦。」
「我不在乎,继续穿现在这件衣服出门就行。」
「那大概走出去五十步,就会有人报警了,所以拜托你在乎一下。」
「要是被人报警了,会发生什么糟糕的事情吗?」
「会回不了家!在物理上、社会上和伦理上都会造成问题!」
「是么?」
少女像挥旗子似的甩着袖子多余的部分。
「人类社会真难搞。」
「一点都不难搞!啊啊,够了,我知道了,知道了。」
透叹了口气,拉开和室的拉门。这个房间原本是特意留出的储物空间,凡是能塞进去的东西都往里堆,真要找的话,总能翻出一两件旧衣服。
「就那个吧。」
少女一脚踏进和室,径直指向离她最近的塑料收纳箱——里面是件红色运动服。
绣在胸口的初中校名依然鲜明,这已是四年前的旧衣服了。似乎是之前回老家时带来的,之后便一直搁在这儿没动过。大概是祖母洗净后,仔细叠好收起来的吧。
「我说,那件衣服可是……」
「衣服的属性根本无关紧要。」
少女冷冷抛下这句话,便快步回到客厅,在被炉边坐下,摊开课本。
「我不喜欢浪费时间。」
「行吧。」
也罢,既然本人没意见就随她去吧——透漫不经心地想着,余光不经意瞥见少女手中的课本封面上印着《伦理学》字样。选什么不好偏选这本,里面净是些哲学或形而上学之类枯燥的内容。
「哲学啊。」
透低声自语。
只要她不再说些怪话就好。
***
万里无云的晴空下,阳光炽烈得仿佛要给冬日寒冷最后一击。站台旁的树丛在春风中沙沙作响,真是个完美无缺的和煦晴日。
「选在今天出门果然没错。」
身着红色运动服的少女走下电车时轻声说道。
「春天真好。」
「管它是春是冬,对你来说有区别吗?」
透随口一句话,却让少女突然有所感触般停下脚步。
「别在站台站着,快走。」
「恐怕正如我先前所说,这是信息处理功能与生理功能相互干扰的结果。综合气温、湿度、日照等环境因素,『这具身体』作出了『适宜生存』的判断,进而以『舒适感』的形式介入『我』的信息处理。」
「车票没弄丢吧?」
「我的信息处理功能已开始显著变化。由于与这具躯体融合的缘故,正越来越接近你们地球生物……太不合理了。你们地球生物为何要如此存在?地球生命为何会演化成这般形态?」
「把车票插进闸机就能通过了。」
「原本唯有『我的意志』支配着『过去的我』,不存在任何外来因子。『我』即是『我』,除此无他。这才是合理的形态。但你们地球生物却非如此——既然以『生存』为合理目标,构造却充满矛盾。因此你们受苦……直至一切终归于死亡。但我在此断言:这种痛苦『毫无意义』。宇宙中并不存在神明,虽不存在,但若『假设』存在,我定要质问那位神明——为何要在世上创造出如此残缺、矛盾、绝望、可悲、令人疑心遭受诅咒的生命?你可懂得慈悲?你可怀有怜悯?」
「你买的是儿童票,不管被问什么都要说自己是小学生。」
「『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这类问题。你们地球生物既无答案,亦寻不得解答吧?即便如此,我仍要说:起源何处无需计较,重要的是未来。你们地球生物将前往何方?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正是拯救濒临极限的『我们』的方法,同时也能拯救被绝望侵蚀、堕落成『我们』之『敌』的『那些存在』。因此,我要不断追问你们——『欲往何处?』」
「到了。」
透指了指眼前的建筑。
「到哪里?」
「图书馆。」
少女点点头。
「嗯,辛苦你了。」
作为市立图书馆,这里空间相当宽敞。三层建筑每层收藏不同类别的资料:一楼是报纸、录像带、绘本和文库本;二楼陈列精装文学书籍;三楼则收藏专业书籍。每层都立着巍峨的书架,中央区域设有阅览桌椅。
「厕所在一楼。」
透在一楼的楼层导览图前驻足。
「不要光顾着看书然后尿裤子喔?」
「多虑了。」
「看够了就自己下来,我就在这附近等你。」
「嗯。」
少女纤巧的右手托着清秀的下颌,凝视着导览图。
「我认为应该优先吸收重要度高的知识。」
「随你便。」
「关于人类交配的资料在哪里?」
「这儿大概没有那种东西。」
「但这对我的计划而言是必要知识。」
「谁管你。」
「最好附有插图。」
「怎么可能有。」
「能没有马赛克就更理想了。」
看来有必要和这家伙认真谈谈了。
「都说了没有。」
「你帮我去服务台问问看。」
「我拒绝。」
「那我自己去问。」
「你刚开口问的瞬间,我大概会立马溜走的。」
「这就难办了,我一个人回不了家。」
「那就别问啊。」
「行吧,只好回家路上顺便去书店买了。」
——这宇宙人胡言乱语什么啊。
「你带钱了吧?」
「我买给你,但你要乖乖在书店外面等,明白吗?」
「若是你去选购,资料的倾向会偏往特殊的方向。」
「你这话有什么依据!」
「直觉。」
「别老说些没道理的话。」
「让我一起挑嘛。」
「再这么任性,真把你丢在这儿自己回去了。」
「真搞不懂你在气什么。」
***
透瘫坐在报刊区的沙发上,深深叹了口气——这才过了没多久,就已经累得不行。现在刚下午两点,那家伙肯定要赖到五点图书馆闭馆才肯走吧。
「那不就得再待三个小时了吗……」
还真是闲啊。透小声嘟囔着,随手拿起面前桌上的一本书。那是近年新闻报道的合集,大概是谁拿出来翻阅后没放回书架,就直接扔在这儿了。
他漫不经心地翻开书页。二月十二日——正是自己刚搬来这儿的那天。
整版刊载着题为《神奈川县发生谜之爆炸》的新闻报道。
报道上方配着「事发现场」的第一手照片:倾颓的公寓楼、燃烧的树木、升腾的黑烟。由于是民众用数码相机拍摄的,画面相当粗糙。要是仔细看,说不定还能在角落找到透当时乘坐的搬家货车呢。
回想起来,直到第二天才搞清楚所谓「谜之爆炸」其实是陨石坠落造成的。直径数米的高密度陨石在清晨直击住宅区,坠落时的冲击力轻易摧毁了钢筋混凝土建筑,掀翻了周围的树木,夺走了众多生命。最终确认死亡人数超过一百五十人,失踪人数更是死亡人数的数倍。这是一场既无人负责,也前所未见的「宇宙灾难」。
「这应该不是那家伙搞出来的吧?」
据她说,只是碰巧有物体坠向地球,就顺便搭个便车突破大气层。
至少那位「少女」本人是这么声称的。
「不然的话,我也不会特意选在这种引人注目的地方降落。」说这话时,少女一脸不满。按她的说法,与素体融合后,为了突破闻讯赶来的媒体和围观群众的重重包围,可是费了很大功夫。
总之,听起来还挺有说服力的,应该是真话吧——虽然是真是假都无所谓就是了。
当然,即便如此,灾难造成的伤害也不会因此减轻——
在第二天二月十三日的报纸上,刊登着死者与失踪者的名单。
密密麻麻的人名占满了整个版面,只是按五十音顺序简单排列着。
透的目光随意扫过那些名字。
西山彰久、西山佑介、西山雄三、藤原贵治、藤川启一、藤川启次……
这些不过是毫无意义、单纯罗列在纸上的人名串。相同姓氏排在一起的,应该是一家人吧。整个家族的人都在二月十二日的早晨死去了——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
藤野敏博、藤野博宣、不破旭、不破千惠子、不破直人、不破直也……
不破……这个姓氏好像在哪听过。透继续翻动书页。
一个装饰夸张的边框里,「十二小时后的奇迹」这个标题格外醒目。报道讲述了灾难发生后十二小时,从瓦砾中救出一名幸存者的事迹,还附了一张少女躺在急救担架上被运走的照片。
「灯璃。」
照片上的少女正是灯璃——不破灯璃。报道内容极尽煽情,版心用哥特体赫然印着「绝望中的奇迹」,而少女四位已故家人的照片也被毫不掩饰地公之于众。
不破直人,留着平头,带着几分匠人的硬朗气质。
不破千惠子,微胖的面容透着温柔的中年妇女。
不破直也,脸颊有淡淡伤疤,看起来性情温和的大学生模样的青年。
不破旭,睁着大眼睛微笑的初中生年纪的少女。
以及——失去所有家人、孤身一人,却仍要努力活下去的少女。
报道到此戛然而止。
「……」
透翻回之前的版面,列满名字的名单横跨数页。
难以计数的生命,数百名死者。
「……」
心底有个声音在回响,在意识的缝隙间微微震颤。
『仅仅只要一发核弹,数十万人就会死亡。』
『核武器这类可以高效率破坏、屠戮的玩意,用于干掉隐藏在人类中的『敌人』再合适不过了。』
——那个少女外形的宇宙人,曾若无其事地这样说过。
数十万……吗?
此刻眼前这些串在一起的名字,这些冰冷无声的数百死者的行列。
这个数字的一千倍,才是所谓的「数十万」。
你可曾想过这意味着什么?
而你——此刻在这里,又做了些什么?
灯璃活下来了。即使失去所有家人,孤苦无依,她依然坚持活着。
而你——在这里,又做了些什么?
「我……」
「啊!真是巧遇啊,冰见透小弟!」
一旁传来与图书馆宁静氛围格格不入的叫嚷声,透猛地回过神。
他下意识转向声音来源,只见一名男子站在那里。
「哈哈哈哈,好久不见!有一年了吧?自从在警局见过面后就再没碰过面了是吧?」
男子完全无视周围人谴责的目光,继续用刺耳的高分贝声音嚷着。
「啊……」
透半张着嘴,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眼前是个肤色晒得不自然的黝黑男子——上挑的眼角,总是挂着猥琐笑意的嘴角,右手手背刻意贴着刺青贴纸,还戴着橘色墨镜。
「卑……」
卑口隆志。透连说出这个名字都做不到。一旦说出口,可怕的事情就会重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发出和一年前毫无二致的尖锐笑声。那笑声不合时宜,却仿佛发自内心地欢欣。
「哈哈哈!真让人高兴啊,你还记得我!唉呀,这是事故后我们第一次见面吧?今天来读书的?佩服佩服!你在天国的父母一定会很欣慰!」
这家伙怎么能如此轻易地说出这种话。
在早已麻木的脑海角落,透本能地思考着。
「唉,让人忍不住回想起来呢。那个借我看看。」
卑口伸手去拿那本《近年新闻报道合集》,这个动作让透感到极度厌恶,不自觉地把手缩了回去。看到这副模样,卑口又露出猥琐的笑容。
「你看,有了有了,就是这篇报道!唉呀,真令人怀念啊!」
去年四月一日,报纸角落不起眼的一则报道——
『本日上午八时,住在都内的冰见一家三口遭无业少年驾驶的车辆撞击,数小时后宣告不治身亡。』——仅用两行文字草草带过的报道。
「那真是不幸的『事故』呢,唉,真是太不幸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T恤被汗水浸湿,黏腻的感觉令人不适。
这家伙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
这家伙在那天开车撞倒了父母和妹妹,然后把妹妹掳走。
从濒死的父母面前抢走女儿,然后——
「你妹妹真的太可惜了,亏我还特地『照顾』她呢!」
——把她带回家,几个小时后,三个人都死了。
「不小心撞了人,我吓得惊慌失措,心想至少救一个人也好,就把她带回家急救,结果还是不行。我现在正在为此反省呢。」
当时这家伙的证词是这样的。
而且,这个证词被法官采信了。
——本打算至少拯救那名少女,本人已在反省,并发誓绝不再犯。
既然神志慌乱到失去分寸,那也无可奈何;因为是刚拿到驾照的新手,所以无可奈何;因为是未成年人犯下的过错,所以同样无可奈何。
既然如此,那就原谅他吧——社会做出了这样的结论。
何必去蹲监狱?何须留下前科?连保护观察都嫌太过辛苦。
因为无可奈何,不是吗?毕竟本人说这是意外事故,而且已经反省了。
幸存者辩解的机会和下一次机会要多少有多少。
因为所谓的幸存者,就是在这世上残存下来的胜者啊。
因为无可奈何,不是吗?毕竟受害者、死者什么都没说。
死者、败者不被允许说任何话,不被允许做任何事。
所谓法律,就是这么回事;所谓人类,就是这么回事;所谓世界,就是这么回事;所谓生命,就是这么回事。从最初被创造时起,就是如此。
「啊……」
口干舌燥,视线无法从卑口的嘴脸上移开。
「哈哈哈,别这么害怕嘛,看起来好像我在欺负你似的,可怜的透小弟。」
这家伙,有什么不对劲;这个人,有什么不对劲。
这个人类,有什么不对劲;这个生物,有什么不对劲。
「话说回来,我最近买了辆新车。」
卑口用充满欢欣的语气说道。
「然后啊,虽然有点难以启齿,反正就是多了笔贷款要还。我说,你能稍微帮忙出点钱吗?你想啊,毕竟也是你的家人弄坏了我的前一辆车。」
这家伙在胡说八道什么?为什么要说这种事?
这种事他怎么能说出口。
世界为什么不阻止这家伙?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钱准备好了就打电话给我吧?怎么样?你不会回答吗?喂?」
卑口用贴着贴纸的右手拍了拍透的肩膀。
这家伙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我为什么如此痛苦难受?
「切,居然呆住了。所以说胆小鬼就是这么惹人厌。」
仔细想想,倒也理所当然。
我失去了珍贵的人与物,这家伙却凭借力量得到了一切。
『所以……』这家伙感到幸福,而我是不幸的。
仅仅如此而已。
真的仅仅如此而已。
在这数十亿年的漫长岁月里,生物就是这样一路活过来的,就像这个男人一样活过来。
剥夺其他生物,杀害其他生物,排除其他生物,不在意其他生物,只让自己存续下去。
所谓生命,原来就是这么回事。
所谓生命,是受到神与宇宙祝福的东西——到底是哪个笨蛋说出这么愚蠢的话?
所谓生命,是无条件的好事;所谓生命,是绝对美好动人的——是哪个变态提出如此自以为是的言论?
所谓生命,是丑恶的诅咒。
生命从最初诞生以来历经数十亿年,一直不停地被诅咒。
今后也会永远被诅咒下去。
直到死去为止,直到一切归于死亡为止。
意识随着强烈的呕吐感恢复时,卑口已不知去向。无暇顾及他,透颤抖着双腿冲向残障人士专用厕所,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进了马桶。
「喔……」
令人恐惧的东西从胸口爬窜而起——那是个没有形状、暗淡不堪的疙瘩,感觉就像硬把橡胶球塞进塑料水管一样。
「咕」
紧按住喉咙,无法呼吸。空气咽不进喉咙,好痛苦。
「喂,你怎么了?」
——身后传来少女的声音,但现在不是理会她的时候。
我就要死在这里了,死在厕所里,是被卑口害死的。
他大概会大笑不止吧,比自己弱的家伙死了,他大概会这么说,然后开怀大笑吧——遵循着生物的本能,用全身感受活着的美好、生命的跃动、命运的光辉。
要死了。
「——?!」
柔软的触感传到嘴唇。以这个感觉为中心,世界缓缓恢复了原本的色彩。
「唔。」
少女移开嘴唇,用袖口擦去沾在嘴上的唾液,低声嘟囔:
「总算活过来了。你这小子的课本上刚好写了人工呼吸的方法。好好感谢我吧,你死了的话我可就头疼了。」
「……」
「你怎么了?」
「没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
「那就好,我回去看书了。」
「……」
透向转身离去的少女伸出双手。
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少女。
「干什么。」
从今以后我们仍然是生物,仍然要这样活下去吗?永生永世都必须伴随着这个诅咒活下去吗?
「别干这种无聊的蠢事,你这蠢货。」
少女态度冷漠,用不屑的语气说道。
「我需要的是交尾的对象,别把喜欢啊、讨厌啊这种无聊的概念扯进来。」
世界为什么如此充满绝望?
「你这是在浪费时间,放开我。」
「我问你。」
「什么?」
「神存在吗?」
「不存在。」
「有救赎这回事吗?」
「没有。」
「也没有希望吗?」
「万劫不复。」
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呢?
少女现在是什么表情呢?
「生命是一种物质,宇宙是物理法则的集合,仅此而已。至于人类所追求的东西——也就是你这小子所追求的东西——『绝对不存在』。」
「是吗?」
厕所的天花板是一片纯白。
「那已经都无所谓了吧。」
为一切拉下帷幕吧。
就在这个阶段画下句点吧,让一切回归初始吧,解开这个诅咒吧。
不,没必要思考这么广泛的事情。人类、生物将会继续生存,然后灭亡,『仅仅如此而已』。仅仅如此而已,其他什么都不是。无论宇宙的眼泪、神的惩罚还是恶魔的叹息,全都不存在,仅仅如此而已。
「你理解我说的话了吗?」
少女的精神是结冰的金属。
「看来你已经理解我所感到的绝望。」
少女的瞳孔是绝望的观测点。
「等我的身体成熟后,我会做出报告——你们地球生物的世界,将从那一刻起宣告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