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一小时三十七分
成为一个『好孩子』,应该是最快的途径。
妈妈曾对她提起自己的梦想。小缘在幼小的心灵里单纯地认为,只要做一个不让妈妈难过、不让她丢脸的孩子,就是帮妈妈实现梦想了。
那么,『好孩子』的条件是什么呢?『好孩子』该是什么样子呢?
对小缘来说,答案就是『忍耐』。做一个听话、能忍、会被大人夸奖的孩子,就是『好孩子』。因此,不管遇到什么事,小缘都会刻意去忍。不轻易掉泪,不随便喊苦,不任性闹脾气,不随意索要东西。对任何事情都不表现出喜欢或讨厌。就连爸爸不回家团聚,她也不生气。只要是大人说的话,她都乖乖听从、乖乖照做。总之就是一味地忍耐。渐渐地,忍耐成了习惯。多年以后,这已成了她性格的一部分。
即便因为『社长千金』这个沉重的头衔,在班上遭到同学孤立,她回家也从不向家人诉苦或商量。哪怕在学校受了委屈,回到家仍会装作开心地说「我回来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其实她早就想转学了,早就想转到身份相当的贵族学校,过上没有嫉妒与排挤的生活。但父母——尤其是妈妈——希望她能在公立学校和各式各样的人相处,认为这样的经历会成为她未来的财富。所以,她绝不能表现出不想待在这所学校的样子。
爸爸妈妈过世时也一样。身为庞大企业的社长夫妇,他们的告别式上聚集了从家人亲戚到与父母交好的各大企业董事。尽管为了防止媒体跟拍与采访,会场地点严格保密,但几乎全体重要人物齐聚的葬礼,终究难以完全阻断媒体的消息。会场内外,始终不太平静。
在这骚动而悲伤的氛围中,许多人流下了眼泪。会场内外哭声阵阵,气氛沉重得仿佛世界末日即将来临。
但只有小缘没有哭。丧主虽是善一的父亲源之助,但作为KOTO社长的千金,小缘的表现丝毫没有让父母蒙羞。她挺直身子,礼貌地环视众人,对每位致意者微微低头回礼,必要时还会露出微笑回应。直到出棺之前,她接待了不知多少前来致意的人,却丝毫不露疲态。
葬礼结束后,留下来和爷爷源之助一起用餐时也是如此。就连源之助饮酒过量、醉后谈起已故儿子的往事时,小缘依旧礼貌而乖巧地应对。最多,也只是坚持拒绝了爷爷要她留下来过夜的提议。
小缘回到家时,时间已过凌晨,日期也跳到了新的一天。洗澡、更衣、刷牙、上床——她无意识而机械地完成这些每日的例行公事,直到躺上床,眼泪才终于落下。
回到学校后,得知消息的同学们纷纷前来慰问。小缘也只是微笑着回应:「谢谢你们,我没事的。」由于刻意保密,高中同学并不清楚她的家境,甚至发起了捐款。小缘收到大把零钱,不停地微笑、道谢。偶尔咬咬下唇,或用指甲掐掐自己的手臂,忍住想哭的冲动。实在忍不住时,就跑到教职员厕所洗脸掩饰过去。她甚至想连自己也一起骗过去。
一直忍耐着。一直以为这样做是对的。
『不要勉强自己笑啦。』
这样一味忍耐,真的是对的吗?
***
刚才被带到了另一间办公室。这次换到一个类似储藏室的房间,角落里堆满了桌椅。不过剩余空间大约有二十张榻榻米大小,容纳小缘、源之助、速水、一本钓以及黑衣人共五人,依然绰绰有余。更换房间似乎是因为原先办公室的玻璃碎了,冷风不断灌进来的缘故。
小缘不再被绑在椅子上,而是双手双脚被缚,靠坐在墙边。她脸上的血已开始凝固,变成红黑色的血渍,在她苍白脸色的映衬下,更显刺眼。泪水伴着不时传出的啜泣声,不停滑落。
铁平……
五十岚铁平被杀了——面对这个事实带来的巨大失落,小缘的眼泪决堤般涌出。还有话想告诉他,还有心情想与他分享。
『不想笑的话,不用勉强自己啊?』
这句话在自己心中激起了多大的波澜,他最终知道了吗?
这句话让自己流下了多少强忍的泪水,他最终知道了吗?
他一定不知道。所以,更要让他知道。
希望他能了解自己长久以来的心情。慢慢地、一点一滴地,把至今所有的心情都告诉铁平。要说的不止是『谢谢』,这两个字远不足以表达她的感激。她要一字一句,用很长的时间来倾诉。
但铁平已经死了。不在了。都是因为自己把他带到这里来。
这份失落与悔恨,深深盘踞在小缘心头。唯有眼泪仍在流淌,而越是去想,泪水越是汹涌,再也无法停止。
然而,就在小缘泪流不止的同时——
「干、干什么?住、住手!」
眼前的情景却有些令人错愕。
「你们到底想干嘛?住手!到底要脱到什么地步?」
祖父源之助的衣服正被一件件脱去。
在速水的指示下,黑衣人脱光了源之助的衣服。他们动作利落,迅速解开绳子便开始脱衣,转眼连内裤也被剥下。衣服脱光后,源之助的双手双脚立刻又被绑上绳索,除此之外一丝不挂。他因羞耻而满脸通红,为了不让人(特别是孙女小缘)看见自己的裸体,干脆整个人趴在地上。
「你、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先声明过喔?我对那方面没兴趣。其实根本不想看你的裸体。」——速水脸上露出十分厌恶的表情,以增加说服力。「但为了『拟态』,我需要你身体的情报。」
「拟、拟态?混帐,你在做什么?」——源之助因惊慌而声音干涩。「你、你这个变态……」
速水的手开始抚摸源之助的身体。他的手滑过源之助苍老的肌肤,不知是否因为搔痒,源之助不时扭动身体,发出「呜喔」的奇妙呻吟。
「为了完美拟态,必须确实掌握对象的身体状况。比如说,」速水露出颇为无奈的表情,摸着源之助老化的皮肤说道:「皮肤的状况。」
「唔……?」
「我能从肌肤年龄、健康程度来判断皮肤状况……你的皮肤不太好喔。该多吃点青菜才对。到了那个世界后,记得多吃点啊。」
「唔唔?」
「等我这样摸遍全身,就能掌握你的体格和轮廓。说真的,我实在不想变成你这般肥胖的体型,但也没办法。看样子你忙得连运动的时间都没有。还有……」这次速水举起源之助的手,特别仔细地摸着指尖。「指纹。这需要完全精细的拷贝,除了触摸还得用眼睛仔细观察。好,接下来——」
速水摸遍源之助全身的手,忽然紧紧抓住了他的头。
「唔你、你想干嘛?」源之助惨叫。「住手!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速水的手指插进了源之助左眼窝的内侧。
完全无视源之助的惨叫,速水的手指直接探索着他眼球的轮廓。
「啊、啊啊啊啊啊啊……」
再加上从正面仔细观察眼球后,
「嗯,视力意外地好呢。」速水简短地发表意见,抽出了手。
源之助翻着白眼晕了过去。此时的他,看起来完全不像君临大型企业顶点的男人,只是个悲惨的老人。
眼前发生的一切——
「呃、呃呃?」
——小缘全都看在眼里。
到底、到底现在是什么情况?
身体不停地发抖。才刚目睹同班同学死在眼前,现在又看到如此诡异难解的画面,一切陷入莫名的恐惧与混乱,如坠五里雾中,只觉恐怕又将发生不可思议的恐怖事件。
速水接着触摸源之助身体的各个部位。脸孔、口腔、白发下的头皮、下巴轮廓,身体各处的细节都不放过。整体看来,源之助的身体犹如活生生遭受速水的蹂躏。
整个过程持续约十分钟,速水终于站起身。
「好了吗?」
一直静观其变的一本钓开口。速水点点头。「好了。可以做到完美的『拟态』了。」
「你、你做了什么?」巨大的恐惧几乎让小缘发不出声,但她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对爷爷做了什么?」
「源之助社长并未受到身体上的伤害,你放心。」——一本钓说话时,脸上松弛的皮肤随之晃动。「速水桑只是获取了源之助身体的情报而已。」
「情、情报……?」
「看着吧。就是这么回事。」
——是速水的声音。
小缘朝声音来源望去,发现原本应是这样的东西变成了那样,是那样的东西却变成了这样,她无法相信眼前所见,难以置信地发出悲鸣:
「爷爷?」
***
按照枪之岳所说,铁平从背包中拿出了四张地图和一把枪。地图是由上往下看的平面图,手枪则是黑色碳钢枪身。
「这是宅邸的地图。共四层楼,分为四张。请用七十秒记下来。这把枪是Smith & Wesson公司出产的SW1911。因为是全自动手枪,即便是初次使用的你应该也能轻松操作。另外还有备用弹匣,请从握把底部进行更换,换好后记得拉套筒上膛。拉一次套筒即可继续射击。为保险起见,建议先打开保险。非专业人士很难在瞄准的同时精确地开关保险。请先拿几个弹匣放进口袋。另外,别耍帅单手开枪,后座力可能会让你重心不稳,甚至导致肩膀脱臼。关于射击姿势,请用你惯用的右手在上、左手在下的方式持枪。两脚前后站立,前脚脚尖稍向外侧,身体自然侧身,枪口方向与前脚脚尖皆朝向目标,这就是所谓的韦伯式射击姿势,是最基本的姿势。瞄准时,将后照门、前准星与目标连成一线,基本就能击中。不过在七公尺内的近距离射击时,无需透过照门瞄准,凭目测应该也能击中。顺带一提,在你们『外世界』,杀人是犯法的,所以子弹都换成了强化橡胶弹,但虽说是橡胶弹也颇具威力,被击中的人会暂时昏迷。再者,若真的束手无策,不妨再翻翻背包,说不定还有能派上用场的东西。说明就到此为止,祝五十岚你凯旋归……啊,你背后有敌人!」
什么!铁平吓得回头,却不见半个人影。再转回头,枪之岳的身影也消失了。
『任务开始了!』
——枪之岳的声音从耳机传来。铁平叹了口气。
他当然很清楚,自己会身陷此境,全是「内界人」在背后策划,因此内心多少希望枪之岳能表现得再抱歉一点……不过,算了。既然最终自己已下定决心,事情的起因已不再重要。现在唯有前进。
铁平咽了口唾液。手中的枪沉甸甸的,这就是真枪的质感吧?手心已开始隐隐冒汗。
已经无处可逃了。
铁平轻轻深吸一口气,用左手拍了下自己的脸颊。用有些干哑的喉咙挤出声音——
好,上场吧。
枪之岳的提示声随之传来——
『首先,五十岚你必须做的事,就是报警。』
铁平绕着宅邸外围行走,来到一扇侧门。因附近的积雪曾被清理,门口并未被雪堆挡住。
『敌人数量,包含主谋速水真事在内,本馆共有六十七人。五十岚你要单枪匹马制服这么多人根本不可能。因此首先必须请求支援。唯一的渠道,就是请你们『外世界』公权力的象征——也就是警察登场。』
很幸运,侧门是开着的。转动门把发现门能打开,更幸运的是,门把转动的声音十分轻微。
『当然,宅邸的电话线全被切断,加上对方为使手机无法通话,还使用了能发出特殊干扰电波的装置。也就是说,此地已与外界完全失联。所以,我们必须自己创造与外界联络的方法。』
门缓缓打开,眼前是类似厨房的区域。空气中飘着清洁剂淡淡的香气。放眼望去不见人影,也无声响。看来空无一人。
『那个干扰电波的装置是半径数公尺的小型机器。敌人在这栋宅邸各处设置了这种机器,因此整个宅邸都被干扰电波覆盖,如同涂色般,所有空白都被填满。这就是干扰电波的原理。然而,他们却故意留下了一处空白区域。』
铁平弯着腰潜入厨房,确认无人后松了口气,朝对面的门走去。
『敌人离开时,仍需与外部接应的人联系。为确保联络手段,他们留下了一处作为逃脱时的联络地点,也是唯一一个干扰电波无法波及的空间。那个地点位于最上层的某个房间。没错,就是第四张地图上标了红色圆圈的地点。你可以在那里用手机打电话报警。不过,要抵达那个房间,至少需与九名敌人交手。别担心,当你接近敌人时,我会预先通知你。』
接近门边时,铁平对着胸前的麦克风问道:「那么,这附近有敌人吗?」
『有。』就在枪之岳回答的同时,门突然应声打开——『就在眼前。』
铁平的咒骂随着尖叫脱口而出。开门的黑衣人除了大声呼喊同伴,身体几乎还没动作。反应方面铁平快了一步。
无暇采取枪之岳所教的射击姿势,铁平单手便开了枪。枪声与后座力瞬间震撼全身。连射的强化橡胶弹打在黑衣人的手腕、肩膀及防毒面具的护目镜上,主要对着上半身乱击。黑衣人如跳舞般抖动起来。
喀嚓。
手枪套筒倏地停在后方,扳机扣不下去,子弹打完了。咚!黑衣人也在此时应声倒地。
铁平慌慌张张地换下插在腰间的弹匣,这次扎实地摆出韦伯式射姿,屏息查看黑衣人的状况。
他一动不动,看来是昏了过去。
『糟糕,其他敌人已被枪声惊动。你需要打倒的人数恐怕不止九个了。』
「你以为是谁害的啊?」
——铁平冲出厨房。
***
眼前的状况已超出小缘的理解范围。
「啊、啊啊啊……」
小缘只剩下哀嚎的力气。
爷爷源之助正站在眼前——看起来确实如此。但为何这个『古都源之助』穿着和速水真事一样的衣服?那么脚边那个衣不蔽体的人又是谁?而速水真事又去了哪里?
简单来说,小缘面前有两个『古都源之助』。一个是穿着速水衣服的『古都源之助』,另一个是昏倒在地、衣不蔽体的『古都源之助』。
「小缘。你在害怕什么?」
说话的源之助声音如其人。但小缘立刻察觉不对劲,进而确定自己的推测无误。
眼前这个人是假的!
为何知道?因为小缘所认识的源之助爷爷——
「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你爷爷啊。」
——不会露出这种冷笑般的笑容。
「这就是……」
——还是完全无法理解。无论理智或常识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但眼前的现象确实存在,无人能否定。「……这就是所谓的『替换』能力吗?」
变成『古都源之助』的那个人——速水真事,露出了邪恶的笑容答道:
「我们称此能力为『拟态』。」外表是源之助,声音却变回本人的速水说道:「你们人类的脑部,判断物体形状、颜色的部分主要位于枕叶的视神经皮质区。眼睛接收的视觉讯号,透过视神经传递到脑部枕叶的视神经皮质区处理——这就是你们视觉生成的原理。而我们能颠覆你们对视觉传递的认知。简单说,就是将伪装过的视觉情报充斥在我们身体四周,让你们的大脑产生错误判断。现在的我就是在发射关于『古都源之助』外型的情报。要如此精致地『拟态』,必须透过实际看见、接触才能办到。当然声音也能模仿,至于需要实际『形状』的指纹,利用记忆过的情报进行身体变化,也能完全模仿。」
不可能。人类不可能拥有这种能力。
由此推测对方并非人类是理所当然的,但这毕竟超乎常识,要真正接受并不容易。只是现在,小缘已不得不接受。
这些人,不是人类——至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类。
刚才速水也说过自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类」,还称小缘等人为「你们人类」,这清楚表明了他与人类是『不同的物种』。
可是,若他们不是人类,又意味着什么?就算除了这个世界外还有另一个世界,又能说明什么?
脑中浮出一个假设。虽说是个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想法。
「你们……」
这个问题不由自主地从小缘口中问出——「你们该不会是打算征服世界吧?」
噗嗤。
速水有些意外地眨眨眼,瞬间爆笑出来。
「我们可没那种野心。」旁边的一本钓苦笑道:「我们才不打算进行征服世界那种幼稚举动。」
「那、那么,为什么……?」
「我们才不想接管这个世界。我们只想毁掉这个世界。」
***
巨大的本馆矗立在黑夜中。
本馆的外观与作为宴会会场的大厅,忠实再现了国外歌剧院的风情。以红色和金色为基调的皇帝色大理石镶上青铜金属制成的墙壁与地板、一丝一缕缝制的地毯、刻在墙上的人物像与纪念碑文、天花板上的夏卡尔画作等许多细节,均以高超的建筑与雕刻技巧处理。不过这只是「外观与大厅广场」等部分的装潢与样式,其余部分则以木材和水泥等现代建材构建。所以本馆整体看来,犹如在一座外观似超高级现代化饭店中,扎实地嵌入了一座十九世纪歌剧院的感觉。
在这般庞大的建筑物中行动,本来就容易迷路。无数房间比邻而设,走廊曲折蜿蜒,很快就让人失去方向感。无论拥有多精密的平面图,仍难全盘掌握。因此——
「你不认为会迷路是正常的吗?」
『一点都不认为。你到底想不想干啊?』
现状正是如此,铁平正在不知何处的走廊上晃荡。
捉迷藏已经开始。听到枪声赶来的黑衣人共有四人。铁平正拼命躲着他们。
当子弹擦过脚边的地毯,发出刺耳爆鸣时,铁平只觉得背上的冷汗几乎要冻结了。立在走廊边的圣诞树在他绕过的同时,也轰然爆开倒下。铁平眼中泛泪,死命逃跑、求救——「枪、枪之岳!」
『真拿你没办法……在你前方四十公尺处的转角右转,转过去后约五十公尺的十字路口左转,会出现一座螺旋楼梯,借助那个楼梯直接冲到四楼吧。』
——枪之岳一口气说完。铁平也完全照她指示的路线走。不料走廊尽头却出现了黑衣人。
一次三个。
铁平发抖停下脚步。背上冷汗不断渗出。内心慌张不已。
已经结束了吗?
才打倒一个敌人,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要。
『我啊……其实说过——』
不要!
『真的束手无策的时候……』
枪之岳话还没说完,铁平已经有所反应了。他放下背上的背包,同时将手伸了进去。虽然枪之岳并没有详细说明,不过铁平大致上还是能够推测得出来。这个『看不见的背包』的内部空间,应该是连接着外世界(第三世界)与内世界(第一世界)的第二世界。背包里并非『装着物品』,而是装着『物品被放进来』的『地点』,亦即『内世界送东西过来』的一个点。所以背包本身不会太重,而只要放得进背包的东西都能『保存』其中。
所以,从这个背包里,总是能适时地掏出对铁平有帮助的东西。
现在应该也能出现我需要的——铁平如此想着,从背包中摸出四根长约四十公分的细长棒子。
『请从中间折断它们。』
铁平果断折断四根棒子,从断裂处冒出了大量白烟。
黑衣人诧异地停下脚步。铁平两手各持两根喷着白烟的棒子,分别向前后丢出。投出的烟雾棒释放的白烟瞬间将黑衣人包围。因戴着防毒面具,他们呼吸未受影响,但视野瞬间被遮蔽。
『五十岚,快戴上防毒面具。』
「没那闲功夫!」铁平已向前冲去。早有觉悟的他并不害怕。忍住不安、咬紧牙关、一味向前冲!
「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
铁平呐喊着,拔出插在腰间的枪,双手持枪前冲。不管有无瞄准目标,不停地扣扳机、扣扳机、扣扳机——
白烟中隐约可见一个黑衣人被击中胸口,一个被击中手腕,一个被击中防毒面具。在视野不清又无掩体的空间里,躲开枪击几乎不可能。虽是强化橡胶弹,但威力不容小觑。不幸被击中防毒面具的黑衣人,眼、鼻、喉瞬间遭白烟侵袭,不久便被呛晕。
铁平屏住呼吸,一股脑冲进白烟中。冲进去前紧闭双眼。脸颊两侧能感受到白烟包围。
人类当然无法在毫无呼吸、伸手不见五指的状况下运动。因此在本能制约下,铁平微微睁眼判断方向、想要换气。然而,那些连成人都难以忍受甚至昏厥的反恐用白烟,同样无情侵蚀了铁平的身体。不久铁平便感到眼泪泛滥、鼻子刺痛、阵阵呕吐感翻腾喉头。
但铁平忍住了。那些被白烟呛得死去活来又失去方向感的黑衣人,似乎意外地容易撞开,铁平就这般边冲撞边前进地杀出一条路。
忽然铁平的衣服被扯住——「唔!」
速度随之下降。
「喝啊啊啊啊!」——铁平马上转身向后开枪。
子弹弹开了那股扯住衣服的拉力。
呼哇!同时,铁平冲出白烟。新鲜空气一股股灌入胸腔。但铁平早已眼泪奔流、鼻水四溢、胃液翻腾了。
不过他仍未停止奔跑。
『你真是乱来。』
泪水模糊了视线,铁平不停地咳嗽……
***
小缘茫然复述:「毁、掉?」
「没错,毁掉。」——一本钓点头:「只要拥有KOTO的力量,就做得到。」
「咦?什么?」小缘无法理解两者的关联。「你、你是说『只要占有了KOTO这家企业,就能毁掉这个世界』?」
「正是如此。」
「可是,这太夸张了」——小缘对这答案十分不解地苦笑。因实在难以想象。「我家的公司,怎么可能摧毁世界呢?」
「KOTO刚开始发迹时,是专门开发新技术并提供给其他企业的公司——也就是以技术开发顾问的身份和多家企业合作。虽是相当稀有的型态,却在短短二十年间成为股票上市的大企业。由于这种型态,KOTO几乎完全掌握了当时的新技术体系,所以当它切入各种产业与商品开发后,就成为一家如『万能企业』般的神奇公司了。」
——说到这里,一本钓忽然停下,转过头皱眉对小缘说:「小缘小姐,你对自家企业的认识根本错了。这样子怎么继承源之助社长的位子呢?不过,反正都要死了。」
「什、什么意思?」
「KOTO不是单纯的企业。它本身就是一个国家,甚至可说是一个世界。小缘,你不知道吗?——据说KOTO拥有数十枚核弹头。」
「……」
——小缘语塞。核、核弹头?
「说到这里你应该懂了吧?虽然不清楚KOTO是怎么搞到核弹的……但可以确定的是,KOTO已经成长为必须拥有核武器来自保的巨大组织了。虽然你可能不愿意相信就是了。」一本钓看着小缘哑口无言的表情,笑了笑继续说:「但这就是KOTO……」
「怎、怎么可能?」
不相信,更不愿相信。
「所以源之助社长平时的随身护卫才会如此严密,对你的保护也滴水不漏,这一切都是为了阻止犯罪者动脑筋到你们及KOTO头上。」
小缘已完全无法思考。
所有一切都已超越小缘的理解范围。还来不及感到难过或悲伤,自己的思绪就被抛到九霄云外,飞向遥远的彼方——
「只要有了核弹头,要摧毁世界简直易如反掌。所以我们才想占有KOTO。好了,说到这,你应该又会有新问题了吧?」
小缘眼神空洞,几乎已听不进任何话语,但一本钓仍旧说着:「为何我们会想摧毁这个世界呢?」
真实世界,感觉越来越远了。
***
螺旋状楼梯的上方,一个黑衣人挡住了去路,手中握着冲锋枪。
铁平从掩体后冲出,对着黑衣人胡乱射击。强化橡胶弹击中对方的大腿与肩膀,但不足以将其击倒。黑衣人踉跄了一下,仍将枪口对准铁平开火。铁平压低身体,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
子弹以每秒914.4米的速度撕裂他后背上方的空气。铁平连冒冷汗的余裕都没有,在扑倒在地前扣下扳机。两发。
一发射偏。另一发击中黑衣人的侧腹。黑衣人开始摇晃。
铁平整个人撞在地板上,大腿、腹部与下颚受到强烈冲击。所幸地毯吸收了部分力道,让他在痛觉袭来前便竭尽全力弹起身子,猛地前冲——
一头撞进黑衣人腹部。失去平衡的黑衣人被撞倒在地,铁平顺势压上,抡起枪柄狠狠砸向对方头部。
咚!头盖骨与枪柄猛烈撞击的闷响骤然迸发。
铁平瞬间犹豫了。
传递到掌心的冲击令他彷徨。若继续以这样的力道砸下去,甚至可能夺走对方的性命——这样的预感让他松了力道。
但仅凭一击无法造成有效打击。黑衣人以出乎意料的力道弹起上半身,铁平顿时失去平衡。
「啊!」他反射性地将枪口抵上对方防毒面具,扣下扳机。第一发。面具镜片应声碎裂,鲜红液体喷溅而出,沾上铁平的脸。「啊!」
大脑一片空白,再度扣下扳机。第二发。鲜血四溅。「啊啊啊啊!」
正要扣下第三发时——
『已经够了。』
枪之岳的声音将铁平的理性拉了回来。
呼哈。
铁平大口喘气,这时才发觉自己早已全身湿透。
透过防毒面具碎裂的镜片,可见对方脸上染满血红。虽惨不忍睹,他却无法移开视线。
「这个人……」
『右眼失明,鼻梁骨折。和他佣兵生涯夺走的人命相比,这代价还算轻了。』
铁平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衬衫已被鲜血染红。他脚步虚浮、腰脊发软,却不得不继续前进——后方追兵将至,前方亦有复数脚步声逼近。
「我……」仿佛要为早已脱力的自己打气般,铁平喃喃低语:「还不赖吧?」
枪之岳没有回答。
***
「世界其实是有根部的。」
——一本钓开始得意地发表意见:「世界的根部是让世界这个空间得以存在、成立的骨干。这个根是相当坚韧、不会轻易枯萎的。否则的话,可能就无法支撑这个世界。不过,小缘小姐,不知你是否知道——除了你们这个世界以外,还有其它的世界存在。我们就是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的人种。」
小缘没有回答。现在的她已经陷入茫然的精神状态里。
「因此,各个世界都有支撑那个世界的根。而这些根部都是相连在一起的。其实这些根就像是一棵树的许多树枝般,都与这棵树的树干相连,并各自支撑一个世界。各个世界都是由这棵树所诞生出来的。知道了这个概念之后我要问问题啰?」
小缘哭了。除了哭,实在束手无策。不过一本钓才不管小缘是笑还是哭,继续开心地问着他的问题——
「如果其中一个世界的根开始腐败了,结果会怎样呢?」
没有回答。
但是一本钓仍然兀自地点点头:「没错。我们就是要让其中的一个根腐败。把这个世界用核弹头彻底破坏、连根拔起。遭到破坏的根成为大树腐败的树枝,不久这个腐败会感染整个树干,整棵树于是就渐渐枯死了,无法再生。这样一来,会造成什么后果?原本这棵树所支撑的其它的世界将如何是好?」
——这些话语,在小缘耳中听起来好像是从远方传来般的不真实。她只想说服自己:这些话的内容,和自己的世界一点关系也没有。
「其它的世界也将失去养分,开始腐败。也就是说,破坏这个世界是我们达成目的的过程,也就是我们的手段。我们真正的目的是最后的结果。」
***
『唯一没有干扰电波的空间』——是在四楼的广播室。
广播室是个采用隔音建材的正方形房间,似乎还兼具监控功能——入口对面的整面墙上排满了监视宅邸各处的屏幕。不过此刻所有屏幕的电源都已切断,只剩一片死寂。
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来的铁平,身子一晃便重重撞上墙壁。背靠墙面后,他再也动弹不得。双腿不住颤抖,只能勉强倚着墙支撑站立。
『恭喜你抵达这里。此处应当能接收讯号,请尽快联系警方。』
用颤抖的双手掏出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三格信号,看来此地确实能通讯。铁平缓缓举起手机——
却猛地将它砸向地面。
『五十岚?』
「我受够了。」铁平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够了……真的受够了……」
寒意让肩膀不停发抖。虽然全身被汗水浸透,体内却像结了冰般寒冷。头脑昏沉,连平衡感都几乎丧失。双腿如同灌铅般沉重,疲惫感正从脊椎蔓延至全身。
「我才……」铁平流着泪哽咽道,「十七岁啊……」
不过是日本随处可见的「普通」高中生。整天把「好无聊」挂在嘴边,「仅仅」是个对未来感到迷茫不安的——
高中生。
身为区区高中生的自己,刚才竟险些动手杀死「敌人」。
这般处境令人难以置信。不仅是肉体,连精神都仿佛要被撕裂。
已经够了。好想睡。好想就此坐下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愿再想。先前立下的决心早已无关紧要,甚至连此刻该做什么都毫无头绪。
「为什么非得由我来做这种事不可……」
『不是为了拯救古都缘吗?』
「可是……」铁平呼吸艰难地反问,「一定非我不可吗?」
会犹豫也是理所当然的。
为何如此艰难的任务偏要落在自己肩上?为何必须承受这般痛苦?比自己强的人比比皆是,又为何非得亲自与敌人交锋?混乱的思绪在脑中翻腾,几乎榨干他最后的气力。
铁平双膝跪地,两手撑住身体。
『你要放弃了吗?』
「唔呜……」
背后响起枪声。
「?」
视线开始模糊的铁平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向前扑倒。脸撞上地板,鼻子传来一阵剧痛。
「打中了吗?」
交谈声从后方传来。看来背后中弹了。幸好穿着防弹背心,除了流鼻血外应该没有致命伤——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
能感觉到对方正谨慎地观察状况。铁平趴着一动不动,既无力起身,也失去了再战的意志。
生命就要在此终结了吧。真是倒霉透顶,人生竟要这般草草收场——铁平闭上双眼,任泪水滑落。
『五十岚。』——枪之岳的声音再度在耳畔响起,但铁平毫无反应。
『你知道我们为何选你担任圣诞少年吗?因为你是天才。战斗方面的天赋堪称与生俱来——瞬间判断力、动态视力、行动力、反应速度,所有素质都无可挑剔。不信吗?事实就摆在眼前:你单枪匹马闯到这里,而对手却是训练与经验远超你数十倍、数百倍的战斗专家。这些专家无人能制服你。虽说有我们「内界人」从旁协助,但实际战斗的是你。这般战绩绝非普通人能达成。五十岚,你是战斗的天才。』
这番话语既唐突又出人意料。
开什么玩笑?
铁平只觉得心死。多么可笑的解释。战斗天才?谁在乎那种东西。我只是个普通高中生,随处可见的平凡人。为何要在此受苦受难?为何因莫名其妙的理由被扔进战场?简直荒唐!一切不过是巧合。能活到现在纯属侥幸,或者说是奇迹?可笑至极。够了,真的够了。我已经撑不下去,再也动弹不得了。
「死了吗?」
声音从头顶传来。对方已走到铁平脚边。
看吧。我要死了。即将在此丧命。真是可笑的战斗天才啊。
『但重点在于——』枪之岳不死心地继续道,『我们选择你的理由并非刚才那些。』
铁平睁开了眼睛。
『无论战斗天赋是否与生俱来,判断力、动态视力、行动力、反应速度如何超群,这些都不重要。听见了吗?你被选中的使命,是「拯救不幸的少女」。像白马王子般现身,拯救那位身心伤痕累累、终日以泪洗面的少女。我们求助于你,并非因为战斗素质。你知道真正的原因吗?很简单——唯有你能「真正拯救」古都缘。能做到这点的,只有你。』
「奇怪,这家伙什么时候溜进来的?」
『一万人中也未必有一人能拯救古都缘。除了五十岚你。为何是你?为何非你不可?理由绝非无聊的战斗天赋,而是与战斗才能、格斗能力全然无关的部分。因为我们期待你能以更深远的意义,去「拯救」那位少女。』
「呜哇!竟然是个小鬼?怎么会在这儿?」
『我想你仍不明白我的话吧?或许你现在依旧一头雾水,因为还未到看清一切的时机。但我可以肯定告诉你:现在的你连目标的十分之一都未达成。就此撒手不管了吗?五十岚,你究竟为何来到此地?你的目的何在?你要拯救的不幸少女仍在哭泣,你甚至未曾兑现任何承诺。你一事无成,听见了吗?』
「管不了那么多,先汇报……」
铁平用尽全身力气翻转身体。眼前晃过黑衣人的背影。子弹抢先一步射中对方腰部,又在黑衣人哀嚎跪地时朝其侧腹补上数枪。待对方倒地后,再精准地补了三发子弹。
他摇晃着站起身,环视房间。
没想到枪之岳竟站在房间中央。香气缭绕中,她正嘻嘻轻笑。
铁平并不惊讶。对现在的他而言,已没什么能引起讶异了。
「五十岚真了不起,我差点爱上你了。」
「少废话,说正事。」
「我的爱人是圣诞少年~」
「别唱了!」
膝盖仍在发抖。手臂沉重、头部阵痛、肩膀酸软、胸口闷烧、腰背疲软。连内心都早已失去力量。
但他依然站着。看来,还能继续战斗。
古都缘。
——同班八个月的同学,却在几小时前才开始真正了解。二人关系仅止于此。但光是呼唤她的名字就能让全身涌出力量,简直像小说剧情般不可思议。
可是小缘正在哭泣。
我必须让她不再流泪。
「接下来……」
这就是我赌上性命的理由吧。
「我该做什么?」
——铁平眼眶泛红、流着鼻血问道。
***
「我们的目标在这个位置。」
差不多在这个时候,黑衣人也做了状况回报。
「啥?」——速水已经变回了原本的样子,听了报告后,不禁皱起了眉头:「现在正在交战中?」
「是、是的。」黑衣人慌忙地点头:「我想,对方应该是客人之一,身上有枪,我们现在正在追捕他。」
——在旁边听见这些的小缘,此时稍微恢复了神智。
「交战?」
恍惚中听见了难以置信的事情。
对方可是在瞬间就占领了全馆的恐怖份子。竟然有人单枪匹马地冲了进来,太有勇无谋了。
看样子速水应该也是这么想的。他不屑地说道:「用尽手段宰掉他。记得把他的尸体拖过来给我看。我要看那蠢货长得一副什么德行。」
「速水桑,稍等一下。」
「啊?怎样啊?」
速水不耐烦地转过头去,一本钓用一种奇妙的表情说道:
「那家伙该不会是那些人吧?」
速水的表情僵住了。
「这个派对是禁止携带武器进来的。充分研究过袭击方案的我们,应该再清楚不过了吧?但是,他却拥有武器,而且现在还和我们的一众小黑缠斗,这个事实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小缘一头雾水地听着。
「那些人」是什么意思啊?百思不得其解。
「呵呵呵哈哈哈!」
——速水突然笑了出来。
「哇哈哈哈哈哈!」
——那是种近乎异常的笑声。
仿佛从腹部深处迸发出来——不是单纯的喜悦,其中还包含了其他感情,甚至是愤怒,是那种疯狂的大笑。
小缘不禁感到背脊发寒,她抬头望向速水。
「原来如此!是他们啊!他们总算出现了啊!」——速水露出牙齿,双眼好像发现猎物般,泛着喜出望外的血丝。
「一本钓,交给我吧!交给我来料理那家伙!他是我的猎物!」
一本钓耸耸肩,说道:「请便。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速水因为太过亢奋,甚至要用自己的手压住发抖的肩膀。
「看着吧,我会彻底解决那家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