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二小时二十二分
餐桌几乎全数倾倒,原本摆放在上的料理与杯盘散落一地。地毯皱褶呈放射状延伸,上百人趴伏其上,场面异常诡谲。会场外的宾客与佣人陆续被押进场内,宅邸中的人数持续增加。隐约可闻的孩童哭声,更添不安与恐怖的氛围。
这群突然现身的黑衣男子——从体格判断应为男性——身着黑色特战服,头戴风帽与防毒面具,全身装备包裹得密不透风。约二十名黑衣人分散在会场各处,手持手枪或机关枪等各式武器,沉默而锐利地监视着每一个人质。
原本同在会场内的枪之岳,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看来又是利用「第二世界」的空间逃往安全地带了。竟敢独自溜走……若非和其他人一样趴伏在地面对这般窘境,铁平早就咬碎牙根,把身边所有东西全砸向那女人了。
铁平此刻『终于』彻底明白。
自己被设计了。
『看不见的背包』就是铁证。枪之岳早已知晓一切。知道他会在与小缘相见后被邀请至她祖父的派对,甚至预见他将被卷入这场恐怖袭击。所以才将『看不见的背包』交给铁平。
背包必须『看不见』的理由,是为了不让黑衣人察觉。为何要避开他们的耳目?唯一可能的答案,就是包中藏着足以与之抗衡的『武器』。
此刻铁平仍背着那个『看不见的背包』。当初更换礼服时,枪之岳以「或许会派上用场」为由,半强迫地让他背上。小型耳机与麦克风也是那时佩戴上的。
因此这背包里必定有武器——足以对抗这些恐怖分子的武器。
铁平不断思索,总算理出脉络。也明白了『内界人』的意图。虽不愿承认,但此刻在这会场中,唯一具备反击能力的,仅有自己一人。
「开什么玩笑!这太强人所难了吧!」铁平对着胸前的微型麦克风压低嗓音怒吼:「妳到底想我怎么做?」
『五十岚,你是男人吧?』——麦克风那头传来的回应竟如此冰冷。『自己背负的责任,就该彻底自己解决。』
真想杀了她。「妳早知会发生这种事,还故意让我们遭遇。这可不是少女出卖肉体、离家出走、告白失败这种层级的问题啊!」
『但至少现在古都确实陷入不幸了,不是吗?』
还用得着妳提醒吗?
小缘与源之助已被带离会场,下落不明。这群恐怖分子至今未提出任何要求,但从他们唯独掳走小缘与源之助而非其他宾客来看,这场突发的恐怖袭击显然是针对二人而来。
可是,自己又能做什么?
没有知识、没有技术、没有经验。除了背包里可能有的武器外,一无所有。更何况单枪匹马,要怎么对抗那群恐怖分子?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只剩一个办法了。
「快帮我们报警,这样就能……」
『我拒绝。』——枪之岳斩钉截铁地回绝:『我们至多只能助你一臂之力。任何进一步干涉外界的行为都将触犯法律。』
「这可事关人命啊!」
『即便如此,也无能为力。』
难以置信——他们竟只愿给予如此『微不足道』的援助。
说不定连我自己都会送命!
铁平偷偷瞥向远处。三具尸体静止地倒伏在地。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但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实无比清晰——那就是『死亡』。确实,他们都死了。
太勉强了。绝对太勉强了!
确实曾暗自立誓要『拯救』小缘,但枪之岳从未说明这项任务的风险与真实处境。谁能想到所谓的『拯救』,竟是从恐怖分子手中救人?
说是被骗也不为过,而且连自己都是受害者!
『五十岚,若你什么都不做,不只你,会场中所有人都将有生命危险。』
「什么?」突然被告知这意外的事实,铁平倒抽一口气。「妳、妳说什么?」
『你认为他们为何全员戴着防毒面具?』
光凭这句话,铁平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们达成目的后,打算将所有人集中至会场,大量散布化学毒气——VX毒气。这种毒气与沙林同样属于神经毒剂。VX毒气经皮肤吸收后,会扰乱人体神经细胞间的传递,吸入后将快速产生酵素并扩散至整个神经系统,中毒者的神经肌、中枢神经与自律神经将严重受损,出现难以形容的痛苦症状。仅需10mg便足以致命。原本无需做到这种地步,但为了宣扬恐怖,他们最终还是决定使用VX……』
铁平虽无法理解过于专业的细节,但重点已足够清晰。而且,这是连装傻余地都没有的恐怖事实。
这些黑衣人待会儿要在会场释放毒气。杀光所有人。
如果铁平什么都不做,大家都会死。
『或许已经没救了吧。』——枪之岳冷淡地说道:『若什么都不做,所有人都会死。挣扎、痛苦,你们将亲眼见证地狱般的场景,然后悲惨地死去。不过……』
我不想听。
『不过若五十岚你愿意挺身而出,或许大家还有得救的可能。因为你的出现,可能让众人多了一分平安回家的希望。』
我不想听妳胡说八道!
枪声骤响。
铁平一惊,望向声源——两名黑衣男子站在一名宾客面前。那名不断哆嗦的客人脚边,有支被击得粉碎的手机。持枪的黑衣人枪口仍冒着硝烟,另一人则压着他的手。
「别随便开枪,你差点杀了他。」
「说什么呢?反正这些人迟早——」
「即便如此,也要等指令下达。」
『你差点杀了他』这句话清晰地传进耳中。
「呜……」铁平捂住嘴,剧烈地喘着气。「唔、唔……」
第一滴泪水冲破防线,在这一瞬间,泪水决堤般涌出,再也止不住。
纯粹的恐惧侵蚀内心。身体不停发抖,连让双手安分地伏在地毯上都做不到。汗水早已浸透全身,脑中一片空白。
他咬住嘴唇,竭力不让抽泣声被听见。只要发出一点声响,自己立刻会成为黑衣人的焦点。
铁平更加确信——自己对这种状况根本无能为力。
『你不想死吧?』——枪之岳再度开口:『就算只有自己活着也好,你想活着回去吧?』
边捂嘴边哭泣的铁平拼命点头。他已连「就算只有自己」这句话的含义都无法深思,现在的他,只能对「不想死」「想活着回去」这类求生本能产生反应。
『那么我们就先救你吧』——枪之岳以平淡的语调宣告:『把五十岚转移到外面。』
话音方落,铁平感到一阵漂浮感。
***
那天,记得也是圣诞节。
祖父邀请大家参加他举办的圣诞派对,我们正乘车前往派对会场。在黑色高级轿车的后座上,十岁的小缘正生着闷气。
旁边的座位上坐着小缘的母亲。她穿着一件简洁的蓝色连衣裙,头靠在车窗上,叹了一声「唉」,似乎并不在意精心打理的发型会不会被弄乱。
「好麻烦哦——」小缘的母亲抱怨道,「等下又要去见那些大人物,点头哈腰的……光是想到就让人忧郁啊。」
小缘的母亲看起来不像是出身于家教特别严格的家庭。作为KOTO的一名普通职员(即便只是普通职员,能进KOTO本身也算是个奇迹了),她与小缘的父亲善一从相识、交往到结婚,走的是正统的恋爱流程。在此之前,她对社交界的种种礼节可谓一窍不通,因此参加这类宴会对她来说自然成了苦差事。
小缘鼓起腮帮子,把头扭向一边。
「我也没办法呀,小缘。你爸爸要工作嘛。虽然今晚是难得的平安夜,只能说是运气不好吧。」
「妈妈你不会寂寞吗?」小缘有些激动地抬起头,「放假、法定假日、我的生日、妈妈的生日、结婚纪念日、新年、圣诞节……不管什么时候,爸爸总是因为工作、工作、工作回不来!妈妈你难道不寂寞吗?人家、人家可是很寂寞耶!」
「确实会寂寞呢。」与小缘的激动相比,小缘母亲的脸颊不知为何微微泛红,「是有点心痛……」
「心痛?」
当时十岁的小缘偏着头,有点搞不清状况。
「嗯。小缘,你听好,妈妈现在有重要的话要告诉你。仔细听……」
说着,小缘的母亲挺直了背,摆出比较端正的坐姿。「咦?」小缘虽然发出了不解的声音,却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坐正了。
小缘母亲笃定地问道:「小缘,你的梦想是什么?」
「梦想?」
「没错,你的梦想。」
「当新娘。」
「我记得你在作文里写的是『护士』哦。」——马上就被拆穿了。
既然都知道,就别特地问嘛。当时即将进入叛逆期的十岁小缘这么想着。
「那么,你知道爸爸的梦想是什么吗?」
「爸爸的梦想?」
「对啊,善一的梦想。」
小缘眨了眨大眼睛,这种事,年幼的她从未想过。
「善一的梦想,就是他现在的工作。」
「……」
「小缘你也不希望自己的梦想被否定或阻挠吧?所以同样的,我们也不该阻止爸爸追求梦想。因为现在的他,还在努力实现梦想的途中。」
「妈妈你不觉得……」——小缘「呜」地再次鼓起腮帮子,「——你不觉得这种说法有点勉强吗?」
「咦?勉强?善一就是这么说服我的啊?」
「那是因为妈妈你被骗啦!」
「什、什么被骗了!善一告诉我这些的时候,可帅了!我完全被他迷住了哦……哎呀,讨厌。光是回想就让我脸红心跳了啦!」
「算了啦。」不想扫妈妈的兴,小缘又蜷起身子陷进座位里。「反正爸爸就是不会来了啦……」
「嗯啊。反正就是这样。今天就再忍耐一下啰?好吗?」
呜,腮帮子又鼓了起来。小缘母亲无奈地看着这样的女儿。
「嗯,妈妈。」
「嗯?」
「妈妈你的梦想是什么?」
这真是个突如其来的问题。
小缘母亲同样眨了眨她的大眼睛,轻轻笑了出来。「这种问题还用问吗?」
她温柔地抚摸小缘的脸颊。
「现在的生活就是我的梦想,也是我的幸福。」她的表情略带羞涩,「我的梦想就是和小缘以及善一在一起。而我已经身在这个梦想之中了。」
当时的小缘,似乎也被妈妈的情绪感染,内心涌起了「幸福」的感觉。
那是对毫不犹豫地将家庭幸福视为自己梦想的妈妈,所产生的感动。
不管怎么说,小缘最喜欢妈妈了。她有点脱线,又带着平民气息,却嫁给了国际大企业的社长;可只要一讲到爸爸的事,就立刻陷入自己的世界,开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还常常突然失控……不过,小缘就是爱这样的妈妈。
正因为小缘深爱着妈妈,所以才希望妈妈能更加幸福。其实,妈妈的幸福就是她自己的「梦想」。所以她绝不想让妈妈的未来蒙上任何不幸。
那时,小缘就下定了决心。要成为妈妈梦想中的女儿。
成为一个不会破坏妈妈梦想的乖女儿。那就是她自己「想要实现的梦想」。
所以,
绝对不可以,
在这里屈服。如果哭出来的话,就等于背叛了那时的梦想。
小缘被关在宅邸中某处像是办公室的地方。这间办公室主要是管家或佣人的工作室兼休息室,事务用的桌子、架子和百叶窗等一应俱全,完全是办公室的装潢。
小缘和源之助都被用绳子反绑双手,固定在办公椅上。两人的椅子又以背靠背的形式绑在一起。绳子虽细,却十分牢固,将他们紧紧束缚住。
除了小缘和源之助,房间里还有另外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全副武装的黑衣人,守在房间门口。
另外两人则是——
「啊啊,真是个美好的夜晚,你们说是不是呢?」
速水真事十分开心地笑着,看向小缘祖孙二人。
因为两人背靠背被绑着,所以只有小缘正对着速水。小缘当然瞪着他——
「你到底想怎么样?」
「真是个美好的夜晚呢!对不对嘛?」
速水的声音立刻盖过了小缘的问题。气愤地望着那张冷笑的脸,小缘再次问道:「你到底——」
「不想怎样!」
速水突然用手挑起了小缘的下巴。他用食指和拇指,反手硬生生地将她的下巴抬起。
指甲掐进了肉里。速水依旧冷冷地笑着。
「……」
光是这个举动,就几乎要将小缘刚才建立起来的决心粉碎。她的眼眶不由自主地泛红,眼泪快要掉下来了。
好可怕。
真的好可怕。刚才才亲眼目睹他们杀人的场面。看到的时候就已经浑身发抖了。现在也是,被反绑在椅背后的双手正不听使唤地颤抖着。如果不是下巴被抬着,牙齿一定也会打颤吧。
「速水桑,先点到为止吧。」
在场的最后一个人——一本钓终于开口了。他坐在办公室内的一张办公桌上,双脚像小孩子般不断晃动着,或许是看不下去速水的举动,才出声制止。
速水没再说什么,松开了手。威胁暂时解除,小缘闭上眼,偷偷喘了口气。
真的很害怕,一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但是,我绝不认输。
如果在这里没用地哭出来,就等于背叛了自己的信念。背叛了我的梦想。
「……差劲透顶。」
「啊?」
就算是逞强也好。小缘抬起头,瞪视着正前方的速水。
「我说,真是个差劲透顶的『余兴节目』。」
速水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疯狂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真有你的!」速水显得十分开心,笑个不停。「你将来很有出息喔!哇哈哈!」
「差不多该说清楚了吧?」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小缘背后传来。「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是源之助。
正在狂笑的速水止住笑声,不悦地说道:
「干嘛?真扫兴,再让我们乐一乐嘛。」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钱?地位?还是,你们只是单纯疯了?」
「老头,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该注意的人是你,废物。」——源之助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而坚决。「我可是KOTO的社长,没这种闲工夫和闲情逸致奉陪你们胡闹。」
爷爷在工作时就是这种声音吧?——小缘心想。
平常和自己说话的爷爷总是和蔼可亲,是小缘眼中疼爱孙女的好好先生。他疼爱孙女的程度,几乎让小缘的父母都看不下去了。小缘印象中的源之助,就是如此亲切温柔的「爷爷」。
不过,这仅仅是在小缘面前的源之助而已。
因为现在两人背靠背绑着,小缘看不到源之助的表情。但光听声音就已气势十足。那低沉而毫无畏惧的嗓音,说明了一切。
这就是位居KOTO企业顶点的男人——古都源之助的真实面貌。
速水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这老头比我想象中聪明些。」
一个黑色的物体倏地掠过小缘眼前,顶住了她的额头。虽然速度太快一时看不清,但小缘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
「你可爱孙女的性命可是掌握在我们手上哦?」
「你……」
「我劝你最好改变一下口气。懂吗?」
——是把枪。
小缘倒吸一口凉气。果然……
她也猜到了自己为什么会被绑到这里。对源之助而言,她是最具威胁效果的「人质」,是粉碎他那顽石般意志的最佳武器。
「我、我没关系!」——小缘的声音虽然发抖,「我没关系的!」
无论如何,绝不能屈服。绝不能让这些坏人的企图得逞。
「所以,爷爷你不用管我……」
喀咚。
——眼前突然一黑。整个视线歪向一边,头部剧烈晃动。
咦?
被狠狠打了一下。看到滴在膝盖上的血,小缘才意识到自己挨打了。从感觉来看,应该是被枪柄打的。
「你、你干了什么!」
源之助在小缘身后怒吼,但速水没有回答。
「我劝你说话小心点。对吧,小缘小姐?」
小缘没有作声。鼻血堵住了鼻子,让她呼吸困难,脸颊残留的痛楚让她头晕目眩。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请你住手……」源之助心疼不已,痛苦地说道,「你的任何要求我都答应,所以求你不要对小缘动手。」
「要求?」
一本钓突然抬高音调出了声。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小缘一时忘了脸上的疼痛,转头看向他。
一本钓的眼睛眨了几下,接着便「啊哈哈」地笑了出来。
「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对你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硬要说的话,那就是——」
「——要求你们『去死』,仅此而已。」
速水听着一本钓的话,冷冷地笑了。
小缘不知所措。背后的源之助也无言以对。
「没错。我们就是要杀了你们。除此之外别无所求。乖乖让我们杀掉就行了。」
「你、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源之助的忍耐似乎快到极限了,他低沉地怒喝道,「做这种事就为了杀我们?你们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没错,他们不惜绑架上百人,真正的意图、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而且小缘也感觉到,眼前的这个人根本不像她所认识的「速水真事」。她也曾对铁平这么说过,她所认识的「速水真事」,应该是个比较沉默寡言、不善表达的人。在父母的葬礼上,他曾默默拍着小缘的肩膀问:「不要紧吧?」小缘所认识的速水,应该是这样一个虽然沉默却体贴的男人。
那时的「速水真事」和眼前这个人完全无法联系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差不多该说清楚了吧?」——源之助说道。
「『这是某个恐怖组织觊觎古都家资产的罪行』——这就是这次事件的主题。」
回答的人不是速水,而是一本钓。
「『某个恐怖组织看上了KOTO企业庞大的资产』——说明白一点:『恐怖组织觊觎古都家庞大的财产,决定绑架现任社长古都源之助,加以胁迫,强迫其将巨额资金汇入恐怖分子指定的账户,事后立即提领一空并处理掉账户,不留下任何线索。恐怖组织就此抽身,只剩古都家的人身负重伤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并留下如此证词:恐怖组织的首谋者是速水真事。』」
小缘听到这里,不由得感到困惑。
只剩下古都家的人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古都家以外的人,也就是今晚参加宴会的宾客,全部遇害。」一本钓冷笑道,「这样才像是恐怖组织的作风,不是吗?虽然本来打算留下几个目击者,但那样反而有点不自然。既然是恐怖组织,当然得多杀点人。顺带一提,主谋『速水真事』在事发后便消失无踪,警方持续搜查中……——这就是这次事件的后续发展。」
「等、等一下。」小缘越听越混乱,不断摇头试图理清刚才的话,「你说警察会追捕你们,而你们又故意留下我们活口,不、不赶尽杀绝?」
小缘思绪陷入混乱。
真是越听越糊涂。犯罪者为什么要故意留下目击者,给警方提供办案方向呢?
「还是听不懂吗?」——速水扬起嘴角继续说道,「我不是真正的『速水真事』啊。」
小缘瞪大了双眼,看着速水。
确实,这个速水和小缘所认识的速水感觉截然不同。说是另一个人也无可厚非。
但是,眼前的人明明就是速水啊。
「少胡扯」——源之助虽然难以理解,但并不打算相信这番说辞,「你说你不是速水?确实你和平常的速水不一样。我所认识的速水,不会做这种蠢事。」
但事实摆在眼前,尽管不愿承认,源之助还是相信自己亲眼所见。
「但你明明就是速水。我没有看错人,就连声音也完全一样!」
「如果说我可以和别人『替换』身体,这样你相信了吗?」
速水的话迅速在小缘脑中发酵,她开始拼凑相关信息。
该不会这个人……
「你该不会是打算和我们『替换』身体吧?」
速水露出牙齿笑了。
「小缘小姐果然聪明,我喜欢聪明的女孩子。」
小缘茫然地想着,接着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转头望向一本钓。一本钓发出「嘿嘿嘿」的笑声。
「你反应真快。没错,我也是『替换』过的。和速水不一样,我所『替换』的人是个本来就没有户籍身份的流浪汉。顺便告诉你,这个身体的主人已经不在世上了。」
「本来事情不用搞得这么复杂的,不过源之助啊,你身边总是有十个以上的贴身保镖,保全工作滴水不漏,让我们一直找不到机会接近你。虽然想过和你的保镖『替换』身体,但保镖的影响力太小,其实发挥不了什么作用。还有,小缘小姐,其实你身边也有人在暗中保护你。除了暗中跟随、观察你安危的暗哨之外,方圆一段距离内就有几个保镖待命,简直有点保护过头了。你说是吧,源之助社长?所以到最后,我们才锁定了今天这场派对,这场派对正是动手的最佳机会。这场派对与外界的联系完全切断,是暂时不会被发现会场状况的最好时机。而且在宾客云集的盛大派对上,贴身保镖们自然不会大张旗鼓地到处巡逻,你们的身边也终于出现了空隙。」
「接下来就简单了,我们找上了比起古都家的人、贴身保镖数量少得多的『速水真事』。再加上他没有家人,就算替换两三天也不会有人起疑,用他的身份进入会场后,事情就简单多了。暗中让我们的恐怖分子潜入的工作,变得易如反掌。」
速水和一本钓两人愉快地讲述着他们的计划。小缘只能茫然地听着,即便听着,也像没听进去一样,因为她依旧摸不着头脑。
因为这种事实在太夸张了。
「停止你们的胡扯!」——源之助愤怒地吼道,「我看你们只是疯了吧!速水!什么替换别人的身体,这种胡说八道的事……」
小缘耳边响起了巨大的爆裂声。眼角余光隐约看到火光,侧脸感受到一股强大的风压。
炽热的气流压迫着小缘的耳际。
「呜哇?」
好烫?
剧烈的热气渐渐转变为强烈的痛感。
好烫!
声音逐渐模糊。
刚才怎么了?
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速水,你!」
「别给我大声嚷嚷。你这样子只会害了你心爱的孙女。」速水摇晃着冒烟的手枪,面无表情地说道,「放心,只擦过了耳朵,死不了人的。」
我被枪打中了?
小缘瞥了一眼自己的肩膀。似乎是被子弹掠过的耳朵,正滴下点点鲜血。鲜血慢慢渗透进她身穿的旗袍纤维中。
小缘省悟了。
自己和爷爷真的会被杀。
就像恐怖分子冲进来时杀了那几个人一样,自己和爷爷也会那样命丧黄泉。这次,小缘是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
会被杀掉,就要被杀掉了……
小缘闭上眼睛。沉重的打击让她难以呼吸,完全无法思考。但那种切身接近死亡的感受却不断扩张,痛苦得几乎令她窒息。
一开始还很坚持不哭的,因为哭了就等于背叛了对妈妈的梦想,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不重要了。
因为自己就要被杀了啊!
「你、你们是……?」
「啊?」速水转过头,「你刚才说什么?」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毫无条理的问题。
与其说是在提问,不如说是面对一连串莫名其妙又突如其来的打击之后,发出的类似叹息的声音。那是连自己为何会陷入这种处境都无法理解的叹息。
那已经不是个寻求答案的问题,而像是自言自语对着墙壁的发问。
但速水却回答了——
「我们是谁?那还用问吗——」
他呵呵地笑着:
「——我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
小缘反射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啊?
耳朵被枪击中的痛楚、彻底的绝望感、速水说辞的真假——这一切瞬间被小缘抛诸脑后,当她意识到的时候——
「快逃!」只发现自己正尽全力喊着,「快点逃开这里啊!」
推开门的是五十岚铁平。
铁平打开门后,被小缘突如其来的大喊吓了一跳,怔怔地站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是一脸迷惑地往办公室里看。
「啊?」速水看着铁平这个不速之客,皱起了眉头,「你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
「啊,这个……」——铁平一惊,身体向后退了几步,「啊,我只是……」
「快逃!」
——小缘又大叫。但铁平的手臂已被门口放哨的黑衣人牢牢抓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小缘感到一阵锥心的难过。
那是十分沉重的后悔。
早知道就不邀请你来了,早知道就不邀请你了……
不邀请你来,你就不会被卷入这个事件中了!
铁平被黑衣人押进了办公室。用力拖动的脚步声,可见拉扯的力道之大。铁平被拖到速水面前,硬生生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恐。
速水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那笑容就像发现猎物般愉快。
「竟然能溜出那个会场。」——速水用没拿枪的那只手抓住了铁平的领口,「狗运不错嘛。」
铁平的身体没有反抗,却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呃,唔……」
「真的是狗运不错。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放、放开他!铁平和这件事没有关系!拜托你们,住手,放过他吧!」
小缘边哭边喊。在此之前一直强忍着的眼泪,此刻轻易地流了下来。但她心中却有种不祥的预感。
自己这样嘶喊,一定没有用。
等待铁平的结局,只有一个。
「求求、求求你们!」——即便有这种预感,她还是要拼命求情,「求求你们放过铁平!」
哪怕没有用,也一定要不断地求情。
『不想笑的话,不用勉强……』
铁平是我——
『我们是真正的好朋友……』
——是我非常重要的人啊!
「求求你们放了铁平啊!」
铁平的视线望向小缘。
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仿佛在疑惑为何对方同样身陷险境,却不断为自己求情。
「你打算怎么处理?」
——一本钓问道。速水冷笑着回答:
「怎么处理?哈哈!」——速水蛮横地把铁平的身体搡到窗边。「我要这么处理!」
——他拿着枪顶住铁平的腹部,扣下了扳机。
尖锐的枪声。砰磅,震撼着铁平的身子。
「不要!」
小缘想冲出去阻止,无奈身体依旧被绳子牢牢绑住。
接着,枪声不断响起。砰磅,砰磅,砰磅,不停地撼动着铁平。
「住手啊!」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伴随着邪恶的狂笑,速水发疯似地扣动着扳机。原本抓住铁平领口的手顺势放开,但扣着扳机的手指依旧疯狂地舞动着,子弹胡乱地打在铁平腹部。
连续射出的子弹将铁平的身体向后推去,他背后的玻璃应声破裂。枪声仍旧不见停止。
子弹的硝烟味伴随着不断弹跳而出的弹壳飞舞着。时间仿佛静止了。
玻璃终于承受不住铁平身体的重量以及子弹的冲击。
「不要!」
——铁平坠了下去。
呼。速水很满足似地吐了口气,向一本钓问道:
「这里是几楼?」
「三楼。」
冷风从失去玻璃的窗框中无情地灌了进来。
「——不!」
***
不知过了多久。
好痛?
铁平感到一阵剧痛。
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怎么会这么痛?
痛觉唤醒了铁平。
眼睛虽然想睁开,但痛楚却让眼皮难以抬起。骨头酸痛、肌肉不听使唤。一股沉重的闷气压在胸口,令他无法喘息。这样下去又要昏过去了——然而,痛楚却让铁平维持着清醒。
慢慢地,眼睛能睁开了。原本失焦的视线逐渐找到了焦点,瞳孔也习惯了黑暗。他感觉自己正以「大」字形躺着,仰望着黑夜的星空,身体似乎埋在一片雪地里。
我到底怎么了?
记忆逐渐复苏——铁平想起了自己遭到枪击,坠下窗外的画面。
『被枪击』?
他慌忙低头伸手摸了摸胸口和腹部。铁平呆了半晌,等弄清楚状况后,忽然有种无力的感觉。
弹孔总共有七个。七颗子弹穿过了外套与衬衫,却被卡在黑色的防弹背心上。
铁平回想自己在穿礼服的时候,正要穿上衬衫时,枪之岳拿出了一件黑色的背心要他先穿上。铁平不懂为何枪之岳一定要他穿上那件黑色无袖的合身背心,但枪之岳只说这是礼服「正式」的穿法,铁平也没多想就默默照做了。
万万没想到那竟然是件防弹背心。
枪之岳早就料到了这一步。
虽然穿着防弹背心,却不能完全抵消子弹冲击的力道。铁平全身像是被乱棒打过般疼痛。肋骨恐怕断了两三根吧?光是从三楼掉下来,就不可能全身而退了。从骨头疼痛的程度来看,伤势应该不轻。
「子弹没打进去吧?」
「呜喔?」突然的声音把铁平吓得整个人弹坐起来。瞬间,剧烈的痛楚如电流般传遍全身,铁平痛苦地撑住身子呻吟着。雪地冰凉的触感透过撑在地上的手传了上来。
「枪、枪之岳?」
「是的。正是小女子我。」
那个神经大条、脱线到极点的混账「内界人」女子,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地现身了。衣服也换回了之前的红色套装。
「你这家伙,危险过了才出现……」
「我只是个节目主持人而已。」
「什么叫『只是』……!可恶,呜哇,好痛!」
「话说回来,不知道该说你身体好还是运气好。」枪之岳用一种不知是佩服还是轻蔑的口吻说道,「被人用枪近距离射击,子弹竟然全被防弹背心挡住,结果只是受了皮肉伤和筋骨扭伤。而且你掉下来的地方还是雪地……总之,你能活下来根本就是个奇迹。这一切全拜你那如蟑螂般的生命力所赐吧?」
「我现在只想亲手了结你的生命啊啊好痛!」
痛楚主要集中在被枪击的腹部附近。铁平痛苦地摸着肚子。
「你好像挺冷静嘛?」
「咦?」
铁平抬起头。枪之岳歪着头问道:
「五十岚你好像并没有很害怕啊?明明刚刚差点丢了性命,现在却好像没事发生一样?我以为你应该会十分恐慌才对。」
「喔。」——枪之岳说得没错,铁平没有反驳,「是这样子没错啦。」
突然被手枪乱射,怎么想都会觉得恐慌。不知所措才是正常反应,结果自己却这么冷静地和别人对话。
「因为,她哭了。」——铁平静静地说道,「小缘哭了。」
那时候,古都缘哭了。
脸颊红肿、右半边侧脸染着鲜血,大滴大滴的眼泪不停落下——小缘为了铁平,几乎喊到喉咙嘶哑。
『快逃!』
自己分明同样身陷险境,小缘却只担心铁平的安危。
但当时的自己呢?做了些什么?
面对突如其来的剧变,变成了只会退缩、只想自保的懦夫。
在这期间,有稍微想到小缘可能身处的处境吗?
铁平感到无地自容。因为他几乎没考虑过小缘的安危,只想着自己活下去,只是一味地发抖。「不想死」的念头占据了整个思绪,完全想不到其它的事。曾经坚定对自己发誓要取回小缘的「幸福」——这样的誓言,早已被抛诸脑后。
直到看见小缘的眼泪,他才发现自己根本忘了她。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后悔不已的铁平,几乎无法原谅这么没用、这么丢脸的自己。
所以铁平更要把这一切都找回来。
小缘的「幸福」、许下的承诺……
「好吧,那么差不多可以准备跑路了吧?」
原本脑中还在不断思考的铁平,「咦?」地看了一眼枪之岳。
「你刚说什么?」
「你没听清吗?我说你可以准备逃跑了。」——枪之岳理所当然似地对铁平说道,「现在有逃跑的机会。这栋宅邸除了正门之外,还有三个侧门,不过这几个门都被速水的部下守住了,要从这里逃走是不可能的。而周遭的围墙都相当高,要翻墙逃走也不可能。但是,森林地区和高尔夫球场则没有人看守,算是个盲点。我想他们也不会巡逻到。所以待在那边直到他们撤退,应该不会被发现。」
「什么?」
「如果实在受不了寒冷的话,也可以选择逃到别馆。当然,这样一来就有被发现的可能,不过危险度没有本馆那边大。只要照着我的指示,顺利逃跑也是有机会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应该是我要问你的话吧?」——枪之岳说道,「你本来不就是打算要逃跑的吗?如果我会错意的话,我向你道歉。我们并不是故意要把你移动到那个房间前面的,这纯粹是操作失误……总之,现在依旧有机会逃到外面去,那至少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不管如何,五十岚,你现在已经可以逃跑了,难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呃,铁平无言以对。「那、那把其他人一起……」
「那是不可能的。」
「人、人数吗?确实是多了点……」
「不是人数的问题。我们会救五十岚你,是因为你是因协助我们的节目录制才被卷进来的。当然我们希望你能继续协助节目,但既然本人已无此意愿,我们仍要负起责任保护你的安全。而正如我刚才所说,去救其他人是违反规定的,恕我们无能为力。」
「怎、怎么会这样?」
「而且话说回来,」——枪之岳叹气道,「五十岚你也没有责任要去救其他人吧?你认识的人勉强说来就只有古都缘和古都源之助两个人而已,其它的三百七十二个人和你根本毫无关系,不是吗?光是自己被卷进来就已经够无辜了,又何必赌上性命去救他们呢?」
「……」
「那么至少你想救古都缘,是这样吗?就算只是这样,也是不可能的。对手都是专业高手。那个由国外佣兵和军人组成的严密集团,一定对这次任务演练过无数次了。凭你一个高中生,能做些什么?更别说要救出这次事件的核心人物古都缘了。会想冲进去救人的,八成都是那些漫画看太多、英雄主义幻想过头的御宅族吧。」
确实,把铁平卷入这个事件的是以枪之岳为首的「内界人」,但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可、可是现在还有这么多人质……就算我得救了,其他人最后还是会被杀掉吧?要见死不救实在是……」
「即便如此,那也不是五十岚你的责任,对吧?」
「呃……」
「五十岚你本来就和这次事件无关。所以就算在你逃走之后,一切如预料中发生,也只是必然的结果。本来就要死的『外界人』照命运的安排死去——就是这样而已。这会有什么问题吗?」
「……」
「最后,顶多是五十岚你带着『见死不救』的罪恶感活下去而已。但我要说的是,你根本没有感到罪恶的必要。这是命中注定的事,你也无力改变,更没什么好丢脸的。安心躲起来,然后逃跑吧。」
「……」
「好了,你打算躲在哪里?别馆那边虽然比较危险,但也不是没有藏身之处。如果你说不管怎么做都会很紧张的话……」
「等、等一下。」
不知所措的铁平,硬生生打断了枪之岳的话。
「什么事?」
「如、如果……我是说如果哦?如果我真的逃走的话,会怎样?」
「……」
——枪之岳微微皱了皱眉,然后直截了当地说:「你一点也不会怎样。」
「可、可是……」
「五十岚你会回到之前的生活。有点无聊,应付着一天天不断前进、却又不断重复的平凡日子。」
「……」
「不过,对了。」——枪之岳双手交叉在胸前,想了一下又说道,「硬要说其它选择的话,你倒是可以出来指证速水真事。」
「指证?」
「没错,五十岚你可以作为这次事件的目击者,是幸存下来的证人。如果事发之后警方办案陷入胶着,抓不到犯人,你或许可以以目击者的身份出来告发速水真事。」
「……」
「如何啊?这样有没有给你未来的平稳日子增添一些刺激?而且这可以说是利用你们『外界』法律体制内的管道,光明正大地『战斗』哦?这么一想,现在的逃跑就成了准备未来『战斗』的必要行动了。为了将来,一个人苟活也是必要的。我认为这样的想法十分正当啊。」
「……」
铁平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枪之岳的话并没有哪里不对。甚至可以说相当正确,是用常理就能判断的道理。这不是『做或不做』这种二选一的问题,而是『非得如此』的单一选项。然而——
——为什么心中有种无法释然的感觉?
这样对吗?这样真的对吗?
就这样逃开,不正面迎战,真的好吗?
确实,自己没有帮谁的义务,也不可能单枪匹马与那些恐怖分子为敌。似乎眼前就真的只剩逃跑这一条路可走了。不管是谁,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逃跑』吧。
铁平茫然地发着呆,枪之岳拍了拍他的肩头。
「现在的五十岚真的很可怜呢。」
铁平的肩膀震动了一下。
「难道不是吗?」——枪之岳无所谓地说着,「对于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事感受到责任,对不是自己造成的问题产生了罪恶感——你本来应该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度过丝毫不受任何危险威胁的圣诞夜,现在却被卷入莫名其妙的事件中,陷入无尽的烦恼与挣扎里。这不是『可怜』是什么呢?你知道对于这样的人,我们『内世界』的人都怎么称呼吗?」
枪之岳若有所指地笑了。
「叫做『不幸少年』。」
「……」
到这个时候,铁平终于懂了,甚至可以说懂得太晚了一点。
「你……」——瞬间搞清状况的铁平,一时连生气都顾不上,就这样怔住了。「你是故意告诉我这些的吧?」
枪之岳不置可否地,嘻嘻笑着。
枪之岳如此不厌其烦地提示所谓的『逃跑』之路,让铁平越是认为非逃不可,就越容易注意到真相。
『逃跑』?
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个选项。
「我已经一脚踏进来了。一脚踏进了这次事件里面。」铁平沉着脸说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可能把这件事当作与我无关了。」
如果在这里选了『逃跑』这条路的话……
铁平一定会被罪恶感压垮。身上背负着三百多条人命,从此无法正常过日子。铁平十分清楚这点。就算周围的人说上几十遍、几百遍、几千遍「你不需要难过,因为这不是你的责任」,都一样。自己一定会扛起那些不幸逝者的人生,然后,就这样彻底被压垮、被毁掉。因为——
「这就是我的个性。」
——铁平笑了笑。
连自己都吓了一跳,那是了解到自己是怎样的人后,那种释怀的笑。
「不可能见死不救。」——这就是五十岚铁平这个人。
「终于,搞懂了。」
那些迷惘的心情一瞬间消失了。根本没有迷惑的必要。当意识到这点之后,铁平忽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本来这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不是吗?
『背负着三百条生命苟活下去』和『不顾自己的死活奋战下去』这两个选项,到底该选哪个?这根本是画蛇添足的问题,因为本来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五十岚铁平这个男人会做的选择——只有一个。
铁平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转身和枪之岳面对面。枪之岳点了点头,说道:
「不坚定的『决心』,是没有用的。五十岚你待会儿就将面临生死交迫的大战。会有想要退缩的心情是难免的,更可能会产生绝望。但当这种情绪让你茫然时,死期也就到了。绝望时要更加坚定信心,再度振奋起来面对困境。不管遇到多少挫折,都要重新站起来。这样你才能找回真正的自己。总之,你必须带着坚决的心志,无论如何都要让自己活下来,这是最大的前提。」
但事实上——
说不会彷徨是骗人的。『战斗』这件事本身就是个近乎不可能的任务。铁平当然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敌人肯定会毫不留情地对起身抵抗的自己施以致命打击。
光是想象就有点双腿发软了。刚才被手枪乱射的恐怖还清晰地留在身体记忆里。
不过,还是非做不可。
「你说我是『不幸少年』?别笑死人了。」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我是——」
铁平的表情开始扭曲,嘴唇歪斜,几乎用尽全身力气,说道:
「圣诞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