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岁系列

第一弹 圣诞节万岁 第二话 圣诞派对万岁!

作者: 三浦勇雄 更新时间: 2026-06-22 19:34:13

倒数三小时十五分

铁平带着小缘回到外景车附近时,发现枪之岳已经在那辆黑色的箱型车里等着了。或许是因为枪之岳那身红色套装太过惹眼,铁平察觉到身后的小缘倒吸了一口气。

「啊,这位是……」本想介绍,却不知从何说起。要解释吗?但这种状况该怎么解释才好?

就在铁平犹豫着不知该说什么时,枪之岳抢先开口——

「晚安,你好哇。我是铁平的姐姐,叫五十岚豆子哩。」

「?」

枪之岳对一脸诧异的铁平使了个眼色。

配合我一下。

——看来她是打算这样蒙混过去。不过真亏她能想出「豆子」这种怪名字。尽管心里这么想,铁平还是赶紧点了点头。「没、没错,她是我姐姐豆子。」

「您好,我是铁平的同班同学,古都缘。」

小缘向豆子(枪之岳)打过招呼后,用疑惑的眼神看向铁平。

——为什么铁平的姐姐会出现在这里?

「是、是我打电话叫她来的。」铁平拼命试着解释。「有台车总归比较方便嘛,不是吗?」

「说得也是……不过你是什么时候打电话的?」

「你、你忘了吗?我会变魔术啊。」

「用魔术打电话?」

「没、没错!用魔术技巧偷偷打的!」

小缘似乎仍有些怀疑,接着又问:「可你刚才不是说,圣诞节都是一个人过的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那是因为我老姐已经结婚了,没和我们住在一起。我拼命拜托,她才愿意过来的。对吧,豆子姐?」

「正是如此咧。」和紧张兮兮的铁平不同,豆子(枪之岳)面带微笑,从容应对。

「听到老弟的朋友有困难,我马上就赶过来了咧。」

「原来是这样!还麻烦您特地跑一趟,真不好意思……」

「不会啦。」豆子(枪之岳)笑嘻嘻地说。「因为这也是工作嘛。」

「咦?」

「啊,因为豆子姐她是那个……对了!她是出租车司机啦……」(急中生智……真、真想杀了这女人。)

「……所、所以豆子姐开车技术很好喔!」

「是吗……女出租车司机很少见呢。不过听说最近好像越来越多了。」

「确实如此咧。」豆子(枪之岳)面不改色,继续微笑。

「那我们这就出发吧?」

「麻烦您了。我来带路……」

「我不需要带路哟。关于你和你亲戚的事,我早就事先调查好哩。」

「因为这是她的工作嘛!豆子姐对这附近的路熟得不得了。」(一定要杀了这女人。)

「所以只要告诉她地址,她马上就能带我们过去喔!对吧?快点回答啊,臭老姐!」

就在铁平快要爆发时,小缘说出了她爷爷的住址。

「这样可以了吗?豆子姐?没问题了吧!快说话啊!」

「嗯嗯,没问题。」豆子(枪之岳)依旧笑眯眯的,「那么请两位戴上这个——」

她拿出的是两个头套和耳机。

铁平彻底崩溃了。

费了好一番工夫,总算让小缘戴上了头套和耳机。(「这也是魔术啦!豆子姐的魔术把戏——『瞬间移动』!别担心!没问题的!」)好说歹说,小缘终于同意了。不过想了想,她还说了一句让铁平觉得意味深长的话:「嗯。既然铁平都这么说了,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趁小缘戴着头套和耳机时,铁平凑近枪之岳身边问道:「为什么你非要演什么『瞬间移动』不可啊?」

「这叫匠心独具啊。」

「听不懂啦!还有,你刚才那说话的口气是怎么回事?」

「我要装成另一个人嘛。」

「不过就是在语尾加些像白痴的语气词而已!」

最后,铁平和小缘还是上了车,朝目的地出发。

***

取下面罩后,映入眼帘的是被车头灯照亮的杂木林一角。下车时感到地面有些倾斜,看来车子正停在坡道上。远方后方是灯火闪烁的市街,往前望去则是一片漆黑的大海。因夜色渐深,海天交界处已模糊难辨。

箱型车停在山路中段。

「山?」

「嗯。爷爷家在半山腰,一般出租车应该不太清楚确切位置。不过好厉害,只花了十五分钟呢。您真的很熟悉这附近的路,太了不起了。」

最后那句话是对豆子(枪之岳)说的。豆子(枪之岳)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不要小看我们的调查能力哩。」

「调查?」

「豆、豆子姐,谢谢你特地送我们过来!从这里开始我们走路过去,你快点给我回去吧!」

说着,铁平推着小缘就要离开。突然被推着走的小缘困惑地道谢:「咦?啊?谢、谢谢您特地送我们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

「站住!」

枪之岳突然大声喝止,两人同时吓了一跳。

「——哩。」她像是突然想起忘了改变语气般,不自然地补上结尾。接着枪之岳诡异地「呵呵」笑道:「你们打算就这样去参加派对吗?」

被这么一问,小缘仿佛想起什么般停下脚步,慌忙打量自己的衣着——制服外罩着学校指定的连帽粗毛外套;转头看去,铁平仍是夹克配牛仔裤的打扮……小缘看着看着,脸上浮现烦恼的神色。

「服装?服装怎么了?」铁平歪着头疑惑道。

「古都同学祖父举办的派对相当盛大,在这条街上也算有名的盛会。出席这种场合,盛装打扮是常识哩。」

听枪之岳这么说,铁平有些纳闷——所谓「祖父的派对」,难道不是普通老人家举办的圣诞夜家庭派对吗?

「怎么办……穿这样真的不能参加……」

看着「真的」开始烦恼的小缘,枪之岳笑了:「很巧哩,我车上刚好有几套现成服装,就借给你们吧?」

望着她自信满满的笑容,铁平心中又升起不祥预感。

「这是什么东西啊……」

铁平看着自己的衣服嫌恶地说。

他身上穿着正式礼服:立领衬衫、带吊带的西装裤,腰间系着装饰腰带,颈间打着领结,肩披大衣,胸前口袋插着装饰手帕——全套正式装扮。但铁平觉得自己像是穿戴了一身「装备」,准备上战场似的。

这身打扮反而更奇怪吧?铁平边不安地想着,边踩着山坡积雪费力前行。为搭配礼服,他换上了无鞋带短靴(不知为何尺寸刚好),穿着不习惯的鞋子屡屡险些滑倒。这种与服装「格格不入」的感觉,让他更加不安。

或许是被察觉到了这样的情绪,身旁的小缘笑着说道:「很适合啊。」

「真、真的吗?」

「嗯,很帅气喔。」

被这么一说,铁平开始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挺帅。

两人并肩走向小缘祖父家,枪之岳则留在外景车中。途中,铁平试着整理现状。

『拯救不幸少女。』

很偶然地……真的只是偶然吗?这位少女是自己的同班同学——古都缘。半年前,父母双亡的『不幸』无情降临在她身上。之后小缘没有投靠亲戚,独自一人生活。这无穷无尽的寂寞与命运折磨,让她成为真正的不幸少女。

那么,我该怎么做?

人死不能复生,更不可能说话、欢笑或生气斥责。即使生者哭着恳求,死者也不会归来。死者已『不在了』——这个事实将永远存在于生者的漫长岁月中。

那是何等悲伤的事。纵使时间能冲淡一切,失去亲人的悲伤却不可能完全抹去。甚至可能一生都被囚禁在「失去」的悲痛中。

如此沉重的悲伤,难道要我用剩下的三小时带走吗?

那绝对不可能。区区一个高中生的自己能力有限,能做之事不多。况且即使自己能做些什么,独自面对悲伤的终究是当事人自己。

「对了,铁平。」思绪被打断。小缘拉着铁平的袖子问道:「嘿嘿,那你看我的衣服怎么样?」

小缘身上穿着宽大的毛皮大衣。因身材瘦小,看起来不像「穿着」大衣,反倒像被大衣「埋住」。这也让人无从看清大衣底下的穿着。不过从自己这身礼服来看,铁平大概猜得到小缘的穿着也不简单。

「像个贵妇呢。」

「贵妇?贵妇吗?」嘿嘿嘿,小缘笑着。「是夜晚的贵妇呢。」

看起来好开心……铁平在内心苦笑。

铁平印象中的小缘应该是个更文静的女孩。话不多,略带消极。在学校时,她确实常独自静坐座位上,很少与其他女孩叽喳聊天。但此刻的小缘似乎不太一样,说话时不显得畏缩,也不结巴,甚至有些聒噪多话,常常发笑。与在学校时的印象有所不同。

这两种形象虽差距颇大,但或许都是小缘真实的样子。当班上同学得知小缘双亲过世时,她没有和大家泪眼相对,反而以微笑示人。那坚强气质或许正是她的本质。她就是那种不让人察觉伤痛,默默忍耐的女孩。平时在教室见到的小缘只是她的一部分。现在回想起来,学校里的她虽不太说话,却也不会给人畏缩之感。或许因为现在比较开心,小缘似乎卸下心防,显得柔和许多……此刻的小缘才是真正的自己吧。

想到这里,铁平宽心了些。班上应该没有同学如此了解小缘吧?肯定没有。只有自己——这种优越感还挺不错的。

「大衣下面是什么?」问出口后才发觉这问题有点变态,铁平不禁脸红。

小缘却自然地回答:「下面穿什么啊……你猜呢?」

此时小缘已放下双马尾,散发着前所未有的成熟气质,唇上涂着淡色口红。那件与高中生身份略显违和的毛皮大衣虽像把她「埋住」,穿在她身上却意外合适。脚上的蓝色高跟鞋与铁平的短靴一样,在薄雪覆盖的山路上走得有些吃力。

「洋装?」

「答对了——但也不完全对!」

「啊?到底是怎样啦?」

「一半一半吧,不是普通洋装喔?」

「?」

「呵呵呵,敬请期待。」

铁平真的开始期待起来,或许是青春期的关系。

走了约五分钟。沿着被树木环绕的高耸围墙前行,小缘指着高大围墙说:

「围墙里面就是爷爷家。再走一下就到了,加油。」

铁平默默听着。这绵延不绝的水泥围墙仿佛没有尽头。「古都同学的爷爷,是有钱人吗?」

「咦?嗯,也算是吧。」小缘漫不经心地回答,随即转开话题:「对了,你怎么又叫我古都同学了?」

「咦?」

「不是说好可以直接叫名字吗?」

「啊,对喔……」可是有点难为情啊。虽然想这么回答,又觉得奇怪,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呃……」

「我的名字不好叫吗?」

「啊,嗯……」

「好吧,那我们来练习。」

「练、练习?」

「嗯,赶快叫叫看。」

「小、小缘同学。」

「不要加同学啦。」

「小、小缘。」

「哎呀,你在不好意思吗?」

呜哇!男人的尊严啊!

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间,绵长的围墙到了尽头,紧接着出现一扇格状巨型对开大门。门扉十分高耸,铁平抬头望着,不自觉地发出类似「啊」的愚蠢声音。

我该不会参加了什么不得了的场合吧?

大门一角有个类似警卫亭的设施,里头坐着警卫人员。小缘上前表明身份,警卫恭敬致意后说道:

「很抱歉,请问与小姐同行的朋友是否有身份证明?」

「铁平,带学生证了吗?」

「啊,嗯。」

警卫比对过学生证照片与铁平长相后,点点头归还证件。

「是您的朋友吗?」

「嗯,应该没问题吧?」

「应该没有问题。接下来请您朋友在这本册子上填写姓名、年龄、住址、电话号码和职业即可。」

按要求填写完毕后,警卫打开大门旁的小门,同时唤来仆人模样的男子要为二人带路,但被小缘婉拒。

穿过小门后,铁平说道:

「真是相当慎重呢。」

「嗯,这部分一向很严格。否则等出事就来不及了。我想现在警卫应该已经用计算机在查你的数据了。对熟识的人虽不需要这样,但对尚未确认身份的人,警卫一定会进行调查。」

被这么一说,铁平更深刻体会到自己只是个外人。

跟随小缘走在红砖铺成的小径上。小径似乎经过刻意清理,全无积雪痕迹,庭院灯光疏落照在路面。周围枯木在灯光映照下若隐若现。

「要走很久吗?」

「嗯,再忍耐一下喔。再走五分钟就到本馆了。」

「本馆?」

「爷爷的土地上建有三栋宅邸:本馆、一号馆、二号馆。本馆是爷爷的书房和寝室,亲戚来访时也住这里,像今天的派对多半在本馆举行。一号馆供客人住宿,今天参加派对的客人或来打高尔夫的客人都住那里。二号馆则是仆人宿舍。」

「高尔夫?」

「嗯,这里有座高尔夫球场喔。你不知道吗?」

「我只知道这座山上有高尔夫球场……没想到是你爷爷的产业……」

——铁平莫名开始冒冷汗。

走没多久,终于出现一栋散发光辉的建筑物。

「哇……」——铁平傻眼驻足,不自觉地张大嘴巴。

他想象中的『本馆』,顶多是电视剧里那种独栋洋房。但眼前出现的,可不是那种普通程度的建筑。

「那、那就是?」

「嗯,那就是本馆喔。这是爷爷的兴趣……很华丽吧?」

「嗯、嗯……」

单凭『华丽』二字真能形容这栋建筑吗?铁平很怀疑。

该如何形容才好?整栋建筑散发着金色光芒。数不尽的窗户反射着耀眼辉光,在周遭黑暗衬托下格外醒目。由于建筑本身过于庞大,看起来就像巨型发光体。支撑它的巨柱等距排列,从很远就能辨识。若要以铁平那不甚高明的世界史知识来形容,这栋建筑像是融入现代元素的古欧洲神殿。墙上雕刻着女神、狮子与战士等浮雕,打在浮雕上的灯光让这些雕像在黑夜里也能被欣赏。

「听说这建筑参考了十九世纪法国歌剧院的样子喔。」

虽然小缘如此解释,铁平仍难以形成具体概念。

继续前行,渐渐听见热闹人声。但即使已走到本馆玄关前,铁平依然无法相信眼前景象是现实画面。时光仿佛倒流至中世纪的外国宴会。

玄关两侧各有一棵与铁平身高相仿的圣诞树。装饰还算简约,枝叶间缀着白色棉絮,树顶装着星型饰物——但这两棵树并非塑料制品,而是货真价实的树木。连圣诞树都如此讲究,铁平不禁倒吸一口气。

小缘按下雕工精细的门铃后,大门「叽叽」地开启。瞬间,室内的人影与人声涌至眼前,光看到这般光景与阵仗,铁平已不知所措。

小缘习以为常地说道:

「我是小缘。受爷爷邀请来参加今天的圣诞派对。」

「恭候多时了,小缘小姐。」应门的是个女仆装扮的女孩,头戴发圈,身着深蓝长裙,外罩白色围裙。

「请进。」

货、货真价实的女仆!铁平莫名紧张起来。小缘突然回头说:

「铁平。」

「咦?啊,什么事?」

「等一下不管看到什么,都要继续和我当好朋友喔?」

「咦?」

来不及问清楚,小缘已踏进门内。铁平慌忙追去。

眼前世界一片绚烂。

呜哇。

令人眼花缭乱的世界,就在举目所及之处。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铁平硬生生吞回差点脱口而出的惨叫。七彩光芒夺目耀眼。无论是墙壁、地板、物品,甚至宾客,人人都散发着炫目光彩。仔细端详后才发现缘由:墙壁与地板(材质是铁平不可能认识的,以黄红为主调的皇帝色大理石及同色系青铜建材)被打磨得极其光亮,照明光线经无数次反射后变得耀眼夺目。此外,随处可见的高价古董,如壶罐、雕塑等艺术品,件件擦拭得崭新般光亮,各自散发着光芒。至于宾客,每人身上的绸缎与珠宝首饰也都绚丽夺目。抬头望去,天花板上绘有华丽壁画,中央垂吊着璀璨水晶灯。铁平猜想,或许是水晶灯的折射让眼前人事物都闪烁着绚丽光彩。

眼前空间看起来不算特别宽敞——但这应该只是入口厅堂而已。从此处望向内部,可见二、三、四楼楼层。入口厅堂正面是座庞大楼梯,在中途分左右两道通往二楼,分岔处有扇巨型门扉,两侧各有一座战士雕像。

厅堂里大多是从派对场地出来休息的宾客。人人都穿着高级西服或洋装,年龄约与铁平父母相仿。但却没有铁平父母那种平民气息,从他们取用仆人提供的饮料或酒品时的优雅举止便可察觉不同。铁平明白了,让他感到炫目的不只是照明、装潢或宾客饰物,而是整体气质造就了这种闪闪发亮的感受。

「这、这里真的……」铁平茫然自语。「……真的是日本吗?」

小缘苦笑道:「会这么想很正常啦。毕竟铁平应该不习惯这种场面。」

「是因为不习惯吗……」

——应该是从未见过吧。铁平根本没见过这样的世界。他感觉自己似乎不该出现在此,连在这里呼吸都不被允许。

「小缘小姐。」刚才的女仆走近。「我帮您拿外套。」

「啊,好。麻烦你了。」

小缘边说边将两臂向后伸展,女仆熟练地替她脱下大衣。仔细叠好拿在手上后,女仆恭敬退下。

「咦!」铁平突然瞪大眼睛。「咦咦咦咦咦?」

小缘双颊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嘿嘿嘿,好看吗?」

「啊、啊呃……」

铁平连顺利回答都做不到。

小缘她,

竟然穿着旗袍!

以青蓝为底色的旗袍,别具诱人风情。无袖剪裁露出洁白手臂,下摆大胆开衩,细致大腿若隐若现。一条龙形刺绣从左胸绕过腰间蜿蜒至背后臀部,给予观者强烈的视觉刺激。

艳丽的旗袍啊!

走吧!——小缘拉着失魂落魄的铁平,快步走向巨大的中央楼梯。

随着脚步加快,旗袍下摆不时飘动,铁平感觉鼻血快要涌出,不得已拼命仰起头。

「等、等等,小缘。」

「啊……」小缘突然开心地回头:「你总算改口了。」

「咦?」

「终于叫我小缘了!」

不行了!鼻血要喷出来了!

楼梯间的门扉另有女仆待命。见二人走来,她连忙开门。小缘道声「谢谢」后,径直快步走入。

人山人海。

多到令人头晕窒息的人群!

以百来计能数完吗?二百?三百?四百?总之,呈现在铁平面前的是多到无法计数的茫茫人海。

因人数实在太多,连场地确切大小都难以估计。惊人数量已到令人不适的地步,眼睛阵阵酸涩。「哇咧」铁平轻浮地抬头望去,才发现若以他的形容词来说,这里是宇宙超级无敌大。无限延伸的天花板望不到尽头,上方悬挂着许多与入口厅堂类似的水晶灯,闪耀着夺目光芒。

派对似乎是自助式宴会。摆满巨大龙虾与贝类的海鲜桌,堆满特制烤鸡的鸡肉桌,铁板上肉汁鲜嫩欲喷的肉类桌,放满白兰地、红酒与诸多不知名高级酒类的酒类桌,可取用冷热饮的饮水桌……各式餐桌令人眼花缭乱。这些摆满各类餐点的餐桌任由宾客随意取用,每桌至少有一名仆人服务,按客人需求夹取菜肴,或进行烤肉等必要料理。派对上放眼望去多是年长男女,人手餐盘或酒杯,互相寻找对象交谈。细看之下外国宾客也不少,因此可注意到交谈语言不限于日语。

环视会场只见成群宾客、望不到头的天花板与各国风味料理。最后铁平目光落在自己服装上。原本还担心穿礼服太夸张,现在看来是多虑了。服装本身没问题,但穿这套礼服的人,看样子有点状况。

「铁平,你嘴巴张开了喔。」

铁平慌忙闭紧嘴巴。

小缘嗤嗤笑道:「吓到了吗?」

「不、不只是吓到……」简直坐立难安。「这、这是什么场面啊?」

「这是爷爷每年举办的忘年会兼圣诞夜派对。慰劳公司员工和客户等人。自从爷爷当上社长后,每年都会办,已成例行活动了。」

小缘口中说出意想不到的词汇。「公司?社长?」

「嗯。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公司名称是用K、O、T、O四个字母拼成的——『KOTO(古都)』。」

「啊!」铁平再度惊讶张嘴。「那、那个?」

「嗯,对啊。就是那个。」

KOTO——那是举世闻名的大企业。

从家用车、玩具、电子制品、食品、服装、建设、工业制品,到铁平不了解的领域,如次世代机器人开发、纳米医学技术研究、超导电力系统控制研究、固体氧化物燃料电池导入研究等——总之只要是可商品化的产业无不参与,且一旦投入某个领域,立即以压倒性经济能力成为该产业龙头。这就是大企业KOTO的作风。

旗下百货公司经营触角不仅遍及国内,更拓展至海外,最后甚至扩大至演艺娱乐产业。近一世纪来,KOTO从新技术开发公司发展成庞大跨国企业,无论中小企业承包工作或大企业才能执行的大型企划,各种事业均有涉足,堪称「万能企业」。从家中随处可见的各种电器、家庭用品等产品,便可知KOTO涉足范围有多广。

换言之,KOTO这个企业,正是连对市场经济知识相当缺乏的高中生铁平都知道的超级企业。即便说它是世界顶级企业之一也不夸张,至少,说是国内最强企业绝不言过其实。

「那么小缘你该不会是……」铁平咽了咽口水忐忑问道:「那个……」

「嗯。我爸爸就是KOTO社长。但半年前因车祸过世,所以爷爷回任社长。」小缘以相当平常的口气道出惊人内幕。「按理说上市公司不能这么做,但股东们因信赖古都家血统,反而十分支持这决定。」

小缘对着近乎失神的铁平解释道。

「所以说,你就是所谓的社长千金?」

「是『前』社长千金,现任社长的孙女。应该可以这么说吧?」

这么说来,以前似乎听过小缘是社长千金之类的传言。

在小缘父母双亡向学校请假时,刚好听说有家大企业社长车祸过世。因此小缘是社长千金的流言便开始传开。但这种仅凭推测的臆度,大家顶多是听听而已。「怎么可能?如果我是小缘,早就用钞票打班上同学的脸了!」——当时班上男生对这传言都是这么开玩笑带过。

任谁都不会当真吧。班上的古都缘竟是那个大企业KOTO的千金。大企业社长千金竟与自己同班读书,实在太超现实,连想都不敢想。但为什么堂堂「社长孙女」会独自住在公寓里?

「故意躲起来的啊。」——小缘露出困扰表情:「中学时告诉同学我的身份后,引起很大骚动,还常被嘲笑。一提到我,必定故意强调『社长千金』几个字。什么『这种粗糙营养午餐合社长千金的胃口吗?』『因为是社长千金,不会算因式分解也没关系啦。』之类的,没什么好回忆。所以上高中后,决定把身份当作秘密。抱歉,一直瞒着大家。」

「咦?啊,不用这样啦。干嘛道歉。」

「虽然这么说,还是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就、就说不用抱歉了。」

铁平边回答边感到困惑。

我怎么有点「沮丧」?

或许没到很沮丧的地步,但确实感到些许遗憾。

小缘明明就在眼前,却让人觉得好遥远。

不同世界的人,伸手不可及的人。

这种想法很快占据整个脑海。虽知身份不是问题,虽想如此说服自己,却仍掩饰不了心中在意的人被突如其来事实夺走的那种失落感。

突然袖子被拉动,铁平猛然回神。

回头一看,小缘抓着他袖子,眉头深锁。

「铁平,我想说……」小缘像费力挤出话语般细声道:「我就是我啊。」

『不管看到什么,都要继续和我当好朋友喔?』

——突然领悟小缘那句话的含意,铁平感到汗颜。

对小缘而言,这种经历肯定遇过不少吧。

得知她真实身份后,因意识到彼此「差距」之大而打退堂鼓的人,肯定不在少数。认为小缘是「与自己不同世界的人」,因而对和她做朋友犹豫不前——就像现在铁平的心情。

其他人在知道这事实后,还能自然地和她做朋友吗?看来,虽想自然交往,仍会感到不自在。小缘或许一直这样生活过来,朋友一个个离开,直到现在。

铁平望向小缘。她眼望地面,像在等待什么。睫毛不时眨动,双手始终紧抓铁平衣袖。

竟自以为『最了解小缘的人只有自己』。

以为小缘是个内心坚强的女孩。父母双亡能强忍泪水,不向人求助、不向谁哭诉,连忍耐咬着下唇的模样,也不轻易让人看见。

但铁平错了。

当自己对她说『不想笑的话,不用勉强』时,所见那动摇的表情、在夜晚公园流下的眼泪。

以及此刻抓着自己衣服的手。

这才是小缘真正的样子。其实她一直在忍耐,只是从不向人吐露痛苦,始终隐忍不言。

小缘其实并不坚强。在教室独自静望大家的她,最怕的或许是背景被看穿、身份被知晓后,将被远远抛开的恐惧吧。

太自以为是了。

其实自己什么都不懂。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笨蛋。无药可救的笨蛋。

所以铁平决定了。

这样就退缩了吗?正因为了解了,才更没有退缩的理由。现在站在小缘身边的自己,正是『拯救』小缘的『不二人选』。

要让小缘得到本该属于她的『幸福』。

绝不能轻易放弃。

即使自己可能一辈子都进不了这豪门世界,仍要坚持。

唯有跨越这种『遥不可及』的心理障碍,才可能『拯救』小缘,这也是先决条件。

不能将小缘伸出的求援之手不负责任地甩开。

「小缘就是小缘。」——铁平轻声笑了:「这当然啦。」

小缘微收下颚,仍稍低着头说:「不只是这样啦,我想说的是……」

「知道啦,知道啦。你想说的是这个吧?」铁平直截了当道——「我们是真正的朋友。」

小缘抬起头。「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本来不就是吗?」

小缘吸了口气,突然又低下头。但铁平清楚看见她眼中湿润的泪光。

他牵起她的手,说道:

「走吧。介绍你爷爷给我认识吧?」

「嗯。」小缘怯怯点头,表情总算放松不少。「谢谢你,铁平。」

虽然自己能做的不多,但至少能做的要尽量去做——铁平这么想着。

***

可想而知,铁平和小缘此刻已然成为会场中众人瞩目的焦点。

铁平心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小缘是前任社长的女儿,现任社长的孙女。在场恐怕没人不认识她。这样的千金大小姐,竟然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男生并肩而行,甚至还牵着手(顺带一提,小缘还穿着格外显眼的性感旗袍!),宾客们会因此骚动,也是情有可原的。

铁平虽然感受到了那股异样的气氛,却也不想因为突然松手而让小缘产生丝毫的不快。这绝不是因为手心传来那份柔软的触感,让他产生了「好软,不想放开」之类的糟糕念头哦。

「啊。」

小缘突然停下脚步,铁平也跟着停了下来。

「怎么了?」

「刚才看到一个认识的人……速水先生!」

顺着小缘挥手的方向,一个男人迅速回过头来。他身着笔挺的深色西装,利落地看向这边,随即脸上堆起了夸张的笑容。

「呜哇,这不是小缘小姐吗?」

男人留着将所有头发——其中夹杂着些许银丝——全部向后梳的发型,年纪大概在三十后半。他满面笑容地快步走近,用高八度的声音说道:

「您怎么会来呢?我以为您今天一定不会来了呢?」

铁平略感意外。

这男人的反应,该怎么说呢……似乎与这里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在这KOTO企业社长主办的、贵宾云集的社交宴会上,与会者想必都是有一定身份地位的大人物。在这种场合里,如此直白地表露情绪,总觉得不太协调。一般而言,身着整齐西装的成年人,在社交场合是不会以这种态度与人接触的。

看样子小缘也是这么想的。她有些不太自在地回应道:「对、对啊。」

「我确实犹豫过要不要参加……不过最后还是来了。对了,速水先生,我们好像有阵子没见了吧?」

「嗯?有阵子没见了吗?」

「咦?呃、对啊,好像自从葬礼之后就没见过了。」

「喔喔,对啊。那确实蛮久没见了呢。」

「啊,是啊……」

听着两人的对话,铁平有些摸不着头脑。感觉他们的话题有点对不上。难道社交界的对话都是这样的吗?

「嗯?」男人这才第一次将目光转向铁平——「这小子是?」

突然被如此不礼貌地称呼,铁平暗自皱起了眉头。

「啊,他是……」小缘慌忙介入铁平与男人之间,「抱歉现在才介绍,他是我的同学,五十岚铁平。铁平,这位是KOTO的副社长——速水真事先生。」

「您好。」

「喔。」

两人对视着,不甚自然地握了握手。铁平看着速水那微微斜挑、似笑非笑的嘴角,忽然浑身打了个冷颤。

虽然对方可能只是在「微笑」而已,但被这样注视着的当事人铁平,却很难这么认为。

那是种令人不适的……讨厌的笑脸。

与其说是「微笑」,不如说是「冷笑」更为贴切。那是一种会让看到的人产生不自在感的笑容。

不过,速水似乎很快就对铁平失去了兴趣,又转向小缘。

「您今天会待到宴会结束吗?」

「啊,还没决定呢……」

「请务必留下来。一定能让您尽兴的。」

「咦?喔、嗯。我打算和铁平……呃,和五十岚同学商量之后,再决定待到什么时候。」

「反正您也回不去了吧……」

「咦?」小缘对自言自语的速水疑惑地皱起眉头,确认道:「您刚才说什么?」

「啊——找到了!找到了!速水桑!」

后方突然传来一个听起来十分脱线的喊叫声。

速水脸上浮现出相当受不了的表情,回头说道:「我不是说过叫我的时候不要加『桑』了吗?」

「咦?为什么?这样叫很可爱啊!」

「拜托你,能不能用更符合你年龄的方式说话?」

出现的,又是一个怪人。

那是个戴着圆形眼镜、身材瘦如竹竿的男人。略显戽斗的瘦长下巴格外引人注目。一头乱发虽然勉强扎成了马尾,仍有许多不听话的发丝四处翘起。他身上那套松垮的西装,与周遭宾客相比,似乎更像是便宜货。就某种意义而言,他和铁平一样,都不像是属于这个场合的人。

男人好像找得很累似的,对速水说道:

「哇,速水桑,你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是你自己乱跑吧?又不是小孩子了……」

「哎呀?」——男人的视线突然停在小缘身上。看着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下来:

「嘿嘿,您来了啊,小姐。」

「咦,嗯。对啊。」——对于男人的突然出现,小缘似乎有些受惊,转头向速水求助:「请问这位先生是?」

「嗯嗯?啊……」——速水有些难以启齿似地皱起了眉头。

「我叫做一本钓。小缘小姐。」男人笑嘻嘻地自我介绍(不过那种看起来很疲惫的神情依旧如影随形地挂在他脸上。或许这就是他本来的样子。)这个自称一本钓的男人继续说道:「其实速水桑已经为今晚的派对准备好了余兴节目,而我则是他的助手哦。」

「啊,是这样子的吗?」

「喂!一本钓!」——速水慌忙抓住一本钓的肩膀。

「有什么关系嘛?又不会怎样。」一本钓轻巧地闪开速水的手:「先预告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速水没再说话,只是有些烦躁不安地盯着一本钓。

「那么,小缘小姐,我们先失陪了。还有准备工作要做。」

「嗯。期待你们的演出。」

速水和一本钓的身影没入了宾客人群中。小缘把目光跟着二人离去的铁平的注意力唤了回来。

「怎么了?」

「啊,没什么……只是有点意外。」

「果然……会觉得奇怪吧?」

「『果然』是什么意思?」

「嗯。一本钓先生我也是第一次见,所以不认识……」——小缘微微歪着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但我总觉得速水先生好像有点不一样。」

「我所认识的速水先生,应该是个相当沉默的人。刚才却那么活泼……该不会是喝醉了吧?」

铁平不自觉地又将头转向那两人消失的方向。

「铁平,怎么了?」

「啊,没事没事。我们走吧。」

虽然有一件事想确认一下,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那家伙,总是用那么讨厌的笑容对人吗?

***

用更直接的形容方式来说——小缘的祖父,古都源之助,长得「很圆」。

初次见到时,他正与一位贵妇人模样的宾客交谈。不知是否是习惯,他说话时总喜欢不时摸着自己大大的肚子,然后鼓起腮帮子,「呵、呵、呵」地,宛如巴尔坦星人似地笑着。这位巴尔坦星人一看到小缘的身影,立刻双眼放光地走了过来。准确地说,是以与他身材完全不符的极快速度逼近才对。

「喔,喔喔!小缘啊!你怎么这么晚才到呢!」小缘纤瘦的身体瞬间被源之助粗壮的手臂整个抱住。源之助十分感动似地说道:「我等你等好久了!」

「抱歉来晚了,爷爷。」

「没关系啦!我不会告诉大家的!我懂!我懂的!」源之助以十分难过的态度摇着头说道。仔细一看,他眼中似乎泛着泪光,好像快要哭出来似的。「很辛苦吧?很寂寞吧?这是善一和小青过世后的第一个圣诞夜啊。虽说那场悲剧已经过去半年了,但今晚一定又让你感到分外寂寞吧?所以你才会这么晚过来,对吧?我也很犹豫今年要不要举办这个宴会,但我想我儿子夫妇他们一定也不希望看到宴会停办,而且最重要的是,希望你能重新展露笑容……」

「爷爷。」

小缘摇摇头,轻轻拍了拍源之助的胸口,顺势推开了他。面对看起来十分不舍的源之助,小缘微笑着说道:

「我没事的。其实,我本来今天也打算把自己关在家里的。因为待在人多的地方、在能听到许多笑声的地方,还是会觉得有点难受。但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我看我还是先介绍一下好了。」——小缘指了指被晾在一旁发呆了好一阵子的铁平,说道:

「这位是我的同班同学——五十岚铁平。因为他给了我很多鼓励,所以我才决定带他来参加派对的。这样解释,爷爷明白了吗?」

「您、您好,我叫五十岚铁平,抱歉突然打扰……噫咿!」

原本低着头的铁平,猛地向后退了好几步。

源之助的视线越过小缘,用仿佛看到仇人般凶恶的眼神瞪着铁平。

「喔?同班同学啊……」源之助边摸着白色的络腮胡边说着:「同班同学特地来给小缘打气啊……原来如此,只是同班同学,却特地来帮人家打气是吧?是这样吗?」

「真的是这样!」——铁平突然明白对方为何用那种眼神看自己,慌忙回答:「真的只是同班同学而已!」

「这样啊?只是同班同学吗?」

「没错!只是同班同学!」

「啊!原来如此。」——看着两人一来一往的小缘,好像终于明白了原因似地拍了拍手。

「讨厌啦!爷爷!铁平和我不是您想的那种关系啦。您该不会以为我们是一对吧?」

「『铁平』?」

源之助的双眼顿时睁得老大,眼神再度变得锐利,朝铁平瞪了过来,仿佛在质问「这是怎么回事?」。铁平连忙摇头。「没、没有特别的意思啦!」

「是这样子啊……」源之助松了口气,又继续问小缘:「没有特别的关系是吧?没错吧?」

「看爷爷您要怎么想啰?这是您的自由啊。」

「等、等等,小缘?」

为什么越描越黑了啊?

铁平心想,爷孙相见一定有很多话要聊吧?那么二位请慢慢叙旧。咦?我吗?我没关系的,我自己在宴会里到处逛逛就行。那么,我先失陪了,真是不好意思——铁平胡乱扯了一堆客套话,慌忙逃离了现场。「抱歉,等下再去找你喔。」将小缘的声音和源之助可怕的视线抛在脑后,铁平一头钻进了人群。

等到感觉已经脱离了源之助的怨念范围之后,铁平才松了口气。

这真是个不得了的夜晚。

「另一个世界的人类」的到访、突然被赋予了「拯救」同班女同学的任务,结果那位女同学竟是富家千金、又被带到了从未见识过的豪门派对、还被误认为对千金小姐心怀不轨……

铁平深深地叹了口气。说真的,累了。虽然已经好几次下定了决心,但一想到今后的状况,头又痛了起来。接下来的自己,究竟还会遇到些什么事呢?

「总之先吃点东西吧……」

「你可没有这种闲工夫哦。」

「喔喔!」听到熟悉的声音,铁平惊讶地回头,果然,枪之岳就在那里——

「你、你那是什么服装啊?」

枪之岳手拿装饰着羽毛的扇子,穿着与小缘款式相同的性感旗袍。唯一不同的是,她的旗袍是如同烈火燃烧般的大红色。

「毕竟是个豪门宴会嘛,总要稍微打扮一下啰?这都是我个人的收藏。顺带一提,我拿给小缘的那件蓝色旗袍,也是我个人的收藏。」

「你是故意让她穿那件的吧!为什么特地选旗袍啦!」

「个人兴趣。」

「拜托你做事不要这样公私不分好吗!」——铁平喊道,但随即像泄了气的皮球般说道:

「怎么好像越是深入那个豪门世界,遇到你之后反而有种找回自我的感觉。」

「因为你毕竟是个凡夫俗子嘛。」

「我不否认,但能不能说得含蓄点。」虽然感觉找回了自己,却还是一样疲惫。「对了,你是怎么进来的?」

「当然是透过『第二世界』进来的。这种程度的安保系统,可拦不住我们『内界人』。」

「为什么一定要穿这么红呢?也是兴趣吗?」

「因为今天是圣诞夜嘛。红色是必须的啦。」

「拜、拜托!你可不可以不要用那种『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事都要问?』的轻蔑表情看我!一般人都会问的吧!」——铁平几乎要吼出来了,但随即打消了生气的念头。「算了,不想跟你计较了。对了,我问你,真的只剩下三小时了吗?」

枪之岳所说的「转播时间」已经剩下不到三个小时了。在这不到三小时的时间里,要完成这次的任务——「拯救不幸少女」,真的办得到吗?铁平依旧毫无头绪。

「我已经搞不清楚还需要做些什么了……小缘现在看起来也挺开心的。我想任务应该算完成了吧?」

按照设定,是要在一天内完成任务,顶多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毕竟要抚平她心中的创伤,需要更长的时间。

「不,还没有。」枪之岳摇头道:「看样子五十岚你似乎会错意了。」

接着,她非常突然地说道:

「她的幸福,马上就要被剥夺了。」

「咦?」

就在此时,一阵连续的碎裂声响,倏地淹没了铁平的声音。

人声鼎沸的会场骤然静止。

紧接着,宴会的一角爆出了凄厉的惨叫声。

惨叫声引发的恐慌瞬间传染了整个会场,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如同涟漪般不断扩大的恐慌,正在铁平眼前活生生地上演着。因恐惧而扭曲的表情、僵硬的四肢、因慌乱四散而到处冲撞的身体、倾倒的餐桌、玻璃的碎裂声、散落一地的高级料理、翻倒的铁板与餐盘……铁平的肩膀和身体不时遭到碰撞,但拥挤的人群让他连跌倒的空间都没有。

咔啦,咔啦咔啦咔啦的噪音响彻了馆内每一个角落。

『我们已经占领了这座宅邸及周边区域。所有人把手放在后脑,趴在地上!若有人企图进行无谓的抵抗或轻举妄动,一律格杀勿论!重复一次——』

所有人皆面色铁青地当场趴了下去。由于数百人几乎同时趴下,铁平的面前忽然一片明朗。

铁平终于看清了眼前的状况。

一群头戴面罩的黑衣男子,手持机关枪冲进会场。他们以极快的速度穿梭于各个角落,同时用武器威吓宾客,迅速控制并镇压了整个场面。

会场入口附近,有一块被清空的地方。上面躺着三个人——两男一女,他们的身体下方流淌着鲜红的液体。

「救命啊!」

顺着惨叫的方向看去,竟看见被黑衣人扛在肩上、正要被掳走的小缘。而另一个黑衣人所掳走的人,从身材判断,应该是源之助。

小缘!正打算叫出声的铁平,硬生生把已到嘴边的声音咽了回去。因为他注意到所有人都趴在地上,只有他一个人显眼地站着。

速水真事与一本钓两人,正站在被掳走的小缘身边。

速水脸上带着淡淡的冷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一本钓。一本钓也缓缓地笑着,表情看起来依旧疲惫,嘴唇轻微地动着。铁平却仿佛能知道他在说什么。

『余兴节目开始。』

接着,铁平又听见了。

『上场吧。』

——枪之岳的声音直接传入脑海。

『拯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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