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四小时十分
铁平闲得发慌。
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中,双脚伸在暖桌里仰躺着,宛如废人般无精打采地看着天花板──不知不觉间竟开始数起天花板上的污渍。暖桌上散乱堆着剥下来的橘子皮。电视虽然开着,房间的主人却不看电视,反而看着天花板。不管怎么看,都是个十足的闲人,孤单地待在房间中。
今天是高中的毕业典礼。
盼望已久的寒假终于要来临,铁平打算狠狠玩一整个寒假。把不甚理想的期末考以及差点被老师叫去关切的成绩单都收到书包里,找些朋友去唱歌,好好疯一下。因为今天睡到将近中午才起床,铁平计划今晚要唱个过瘾,再到某个朋友家中喝酒,痛快地渡过。
可是──每个同学都摇头拒绝了。
「今天是圣诞夜耶。」
没错。
铁平学校的结业式是在每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举行。
「今天我们全家要举办圣诞节派对。」每个朋友都异口同声地回答。其中有个朋友A说:「我今天要和女朋友……」话才说到一半就被大家拖到一旁围殴了。
「派对?」铁平皱起了眉头。「都念到高中了,还和家人开派对有什么好玩的啊?」
「好不好玩是一回事啦。」朋友B这么回答。「圣诞节就是要这么过啊。」
谁说一定要这么过的啊?至少对铁平来说不是如此。
五十岚家的圣诞夜并不是「全家族的聚会」,而是「情人间的节目」。今天早上才看到老爸老妈笑嘻嘻地手牵着手出门去了。
「因为平常大家总是相处在一起,所以至少今天这个日子让我们两个独处吧──」
「零用钱放在这里,自己去找吃的吧──」
「亲爱的,我们出门吧──」
「OK!宝贝,今天晚上我不会放过你啰──」
边想着早上那一幕恐怖的对话,铁平叹了一口气。结果,到最后没有约到任何人,铁平就这样一个人回家了。
电视里面的笑声,依旧不断地传出。屏幕里放映的是圣诞夜特别节目,这样的节目反而更令人郁闷。铁平摸索着遥控器,顺手把电视关了。
回想起来,去年、前年,甚至从更早之前开始,自己就一直是一个人过圣诞。每年圣诞夜的早上,爸妈就径自出门,直到隔天圣诞节过后才回家。这段期间铁平总是找到朋友就问说有没有空,但大家不是要陪家人就是要陪朋友。虽然从小寄住在亲戚家中,不过从懂事以来就一直是一个人过圣诞节。在寄住的亲戚家中应该是有参加过「家庭的圣诞节派对」,但是记忆中偏偏没有这样的印象。所以对于社会上普遍的「理所当然的圣诞节(夜)过法」是没有概念的。
铁平又叹了一口气。──没错,又是老样子。一个人的圣诞夜。一点也没有什么不同。这一切和过去都没有两样啊。
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事似的,铁平伸手拿出了手机。打个电话聊天也可以吧?虽然不是特别要联络事情。但至少聊个天无所谓吧?
铁平拨了朋友B的电话(因为想到朋友A的约会现在应该好戏正要上演,所以选择不打给他)。铃声响了六次,对方终于接了。「喂、喂?」
「喂、喂喂?」不知道是谁的收讯不好,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像在远方。再加上电话中还有吵杂的背景音乐,因此听得不是很清楚。「什、什么事?」
「没什么事啦。只是我现在好无聊。啊,你现在方便讲话吗?」
「嗯……有一点不太方便耶……」
「咦?真的吗?你在干嘛啊?」
「问、问我在干嘛啊?这个嘛……」
「咦?什么?声音听不清楚?你现在在哪里?」
「我、我在哪里啊……」
「什么嘛。为什么说话避重就轻的?」
「藤森!你在干嘛啊?赶快唱歌啊!」
突然电话那头传出了女孩的声音。朋友B突然换了一种口气:「啊!我马上过去喔!等等我喔!」
「女朋友?」
「联谊。」
手逐渐颤抖了起来。「那我呢?」
「在约你之前,刚好三对三,人数恰恰好。」
「你不是要和家人开圣诞派对?」
「骗你的。」
啪嚓!二话不说地挂了电话。手机从手中滑下,在榻榻米上弹了几下。
「……」
视线落到暖桌上面。成堆的橘子皮旁边有个塑料袋。把袋子中的小盒子取出,默默地打开它。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圣诞蛋糕。铁平把手指插了进去,再把沾满奶油的手指放进口中,吃掉了那些奶油。
「我……」铁平垂头丧气地念着。「为什么会买了这个蛋糕呢……」
这是在放学的时候顺路在便利商店买的,本来是想要慰借这个寂寞的圣诞夜,结果非但没有安慰到自己,反而成了在伤口洒盐的痛苦罪魁祸首。
闲到不行的铁平,看了一下窗边,忽然从暖桌中起身跑到窗户旁。打开窗户的瞬间,片片飞舞的雪花和寒冷的冷风一起飘进了房间中。
「下雪了……」
很快就到了晚上八点。雪白的雪花将夜晚的街头染成了点点的白色。
原本积在街头上的雪,经过了一晚的降雨后,路上变得湿漉漉的。继续飘下的雪花又悄悄地覆盖了上去。走在街上的行人们,抬头望着飘雪的天空,发出了欢呼的声音。
铁平把手伸到窗外,片片雪花落在手心上溶化消失。
这种细雪正是赏雪最好的状态。虽然大风雪确实会造成许多人的不便,但是这样片片飘落的细雪,却是最适合用来玩赏的。看着飘落的细雪,目光随即缓和,手心中那点点的寒意,不可思议地传进心底。这样的细雪可说是完全适合降在今天这个幸福的节日里。
雪白色的圣诞夜。
「───呃。」
有股想象不到的力量拉扯着自己的胸口。
──啊,奇怪?
「为、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想哭呢?
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并不是因为想去联谊却没去成而想哭。联谊确实有种可以认识未知朋友的期待,所以并不是没有兴趣。但也不是想去到没去成,就会飙出眼泪那么夸张。这是十分可以确定的。
那么,是为什么呢?
其实原因是什么,猜也猜得到。
或者说原因再清楚不过了。
因为从以前到现在,自己一直是孤单的。十分地孤单。
那种寂寞──当自己希望身边有个人陪的时候,一个人也没有的寂寞。
就算如此,也不至于想哭吧?都念到高中了,只因为被朋友抛下,一个人独处就想哭,正常吗?
但现在泪腺就像控制不住的开关。连膝盖都不自觉地发着抖。
「喂、喂喂……」自言自语地想要制止自己。「不会吧,冷静点啦。」
好好想清楚吧。虽然大家都认为圣诞节是个很幸福的节日,但也不是非要这么过才可以,不是吗?大家一起狂欢这种事,任何时候都可以的。当然,一般的日子也行。虽然圣诞节是大家认为很特别的节日,但对自己不一定具有同样的意义啊。今天只是刚好大家不巧都有事而已……只是「孤单一个人」这种事,还是让人心情郁闷。所以——
拜托,千万不要哭出来啊。
哭出来的话,就真的看起来很悲惨了。总之不要哭出来啊!
这其实是说出来说服自己的。因为自己的泪腺似乎开始不听话了。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啊啊……」
眼泪,慢慢地,滑下脸颊的前一秒,耳朵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呃?」
铁平有点惊讶地环顾房间四周。因为惊吓的关系,眼泪也吞了回去。
那声音是音乐。
那是种从收音机中传出来类似开场的音乐。电子合成和机械味很重的鼓声,单调交织成不太悦耳的音乐。房间中顿时充斥着这样的音乐声。
这音乐不是从电视,也不是从音响中传出来的,铁平马上就注意到音乐的来源。
音乐是从房间的壁橱里传出来的。
「手、手机的铃声吗?」
不对。那不像手机铃声那种连续的单音。正确地说那应该是从卡式收音机中传出来的音乐。
音乐不断地播放着。给人一种难以形容的压迫感。铁平蹑手蹑脚地走近壁橱附近……就在快接近的时候,喀沙,传出了东西在动的声音,吓得铁平连忙往后飞跳。
壁橱里面有人?
「恭喜」咚!「你!?」
壁橱的门原本就打不太开,打算从里面跳出来的那个人,脸就这么硬生生地撞在半开的壁橱门上。
铁平吓得再退了几步。「是、是谁?」
「好痛啊,失败了——这一幕可以剪掉吗?」
隐约可以看到壁橱中声音的主人,低着头无厘头地抱怨着。甜甜的发香扑鼻而来。
是一个女人。
女人「哼!」地用力把壁橱的门完全打开,从里头跳了出来,两手张开,脸上堆满了笑容大声喊道:
「恭喜!恭喜你!」
好红。
「恭喜你!恭喜恭喜你!」
一身红的女人。
令人炫目的大红套装、红色的高跟鞋、上方无框的下镜框红色时髦眼镜、艳红的口红、以及稍微染成红色,浏海切齐的娃娃头:由于那一身的火红实在太过刺眼,铁平不由得心想:
「天啊!我绝不会和这样的人走在一起!」她的右手还拿着一个看起来有点廉价的卡式收音机(当然也是红色的),音乐就这样径自地播放着。
「恭喜你!恭喜恭喜你!」
女人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铁平有点哑口无言。
「请问,你谁啊?」
「咦?你该不会忘记了吧?」女人有点失望地垂下了眉头,但马上又打起精神说道:「那么我重新自我介绍一次,我是节目主持人枪之岳!我要在此恭喜你!」
什么重新自我介绍一次?铁平根本不记得自己认识穿着这么华丽的女人。而更令铁平在意的是,她到底在「恭喜」些什么,自己完全摸不着头绪。
「恭、恭喜?」语不及义地问着,「恭、恭喜什么啊?」
「你是万中选一、千挑万选的幸运儿!」
「什、什么啊?」
「圣诞少年!」
「啥?」
「五十岚,你很幸运地成为我们圣诞少年角色的代言人!」
这女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圣诞少年当然就是圣诞老人的意思!圣诞老人,每当圣诞夜,趁着小孩子熟睡的时候,偷偷地把礼物放在床头的白胡子老公公。当然,铁平知道这只是个骗小孩子的故事。每年的圣诞节蹑手蹑脚地把礼物放在枕头边的其实都是自己的爸妈。不过这是发生在别人家的情形,在五十岚家里,铁平一直相信老爸老妈的说辞:「圣诞老人其实是个恋童癖,我们家绝对不准他进门。」这样的鬼话直到小学毕业,所以小时候铁平从没拿过圣诞礼物。
万中选一的幸运儿?
听不懂。我又不是老人也不是恋童癖。
「……」
「唉啊?」
「……」
「五十岚?」
「……」
「Jingle Bells?」
红衣女歪着头看着不发一语的铁平。依然满脸笑容。
收音机中依旧放着那奇怪的音乐。
「请问?」女人突然压低声音问道。「你该不会有个因为家里太穷,不只没办法过圣诞节,甚至连圣诞老人的存在都被父母刻意隐瞒的悲惨童年吧?」
「才怪!」
其实很接近了。
***
「因为时间有限,所以就让我简单地说明一下。其实这个世界分为『内世界』和『外世界』两个世界,为了便于说明,我的世界就称为『内世界』,五十岚的世界就是『外世界』。于是就产生了两种人种,可以说你是『外界人』而我是『内界人』。至于内界人是怎样的人种,拥有怎样的文化,这方面若要说明的话,将过于繁杂,因此我只好在此割爱,总之我先就目前的状况加以说明——就像你们外界有所谓的『流行』一样,我们内界也有『流行』的事物,尤其是最近有个收视率很高的电视节目,叫做《ThE.外界视野》,这个节目是以介绍外界人各种奇异的日常生活为主轴的电视节目。因为节目实在太受欢迎了,因此这次制作了特别节目,主题就订为——抢救外界人中为数众多的不幸者之圣诞节四小时直播特别救济企划——『拯救,孤单少女们!』。啊,差点忘了现在还在直播中,要注意不能使用不可播出的用词和发言喔?好的,总之我们现在就是在进行这个特别节目的直播,但是因为不同世界的人之间不能相互干涉,所以一开始的想法其实已经游走在法律边缘,甚至有被相关人士追诉的危险,因此制作单位稍微改变了一下节目制作的方式。简单地说,就是我们内界人不会直接出手干涉,而是以从旁协助的方式,让帮助的方式成为——『外界人帮助外界人』的形式。如果是这种程度的内容的话就比较不会有问题,也很可喜可贺地获得了制作节目的许可。一言以蔽之,这就是『自己的屁股自己擦』的企划。在这个企划之中,你就是从数十亿个外界人之中雀屏中选的,担任在圣诞节这个幸福节日拯救孤单不幸少女的重责大任的圣诞少年角色!另外,本人枪之岳正是这个节目的主持人。请多多指教!指教不会死掉DEATH!」
终于结束了长篇大论,女人露出了满足的微笑,接着煞有其事地向铁平敬礼。
枪之岳偷偷地观察铁平的反应。
「也就是说,」铁平怔怔地发问:「到底是什么意思?」
「揍扁你喔,智障加三级的大白痴!」
依旧带着笑容,但从枪之岳的口中说出来的却是可怕的咒骂。咦?正在想是不是听错的时候,枪之岳马上用笑容带过去了。
「细节怎样就不要管了。你只要了解我们这个节目的主旨就好。懂了吗?『在另一个世界中大受欢迎的节目,选中了你扮演圣诞少年去拯救可怜的孤单少女』——来,重复一次。」
「在另一个世界中大受欢迎的节目选中了我扮演圣诞少年去拯救可怜的孤单少女。」
「没错,很好。那我们赶快开始吧!」
枪之岳突然抓起了铁平的手就要走,被铁平慌慌张张地甩开了。「等、等等啦!干嘛啦!这到底是在干嘛啦?」
「干嘛?这可是直播节目,当然要赶快啦。」
「不要把事情说得很理所当然似的!至少你得先告诉我你是谁吧?」
「我是这次的特别节目的主持人枪之岳。」
「你从哪里跑到我房间里的?」
「从壁橱进来的啊。」——枪之岳指着壁橱。
「我是有看到你从壁橱里出来没错。那么,你是一直躲在里面了啰?」
「我怎么可能一直躲在里面。」
「喂、喂!你可不可以不要用那种『这家伙在问什么蠢话?』般轻视的眼神看着我啊!我问的问题哪里不对了!你、你到底是怎么进来我家,又怎么跑到我房间里来的?撬锁吗?你撬开我家的锁?」
「不是的。那是犯罪了吧?」
「你在这里难道不是已经构成犯罪了吗?」
「因为我是内界人,所以不算犯罪?」
「因为你是『内界人』?」
「是的。内界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铁平抱着发疼的头。不行啊,完全听不懂。
先回到暖桌里冷静一下。冷静下来,把问题一个一个解决再说。这个女人刚刚用那种莽莽撞撞的方式出场,应该不可能是梁上君子之类的吧?枪之岳投以「你在干嘛」的眼神,铁平故作轻松地挥挥手。
「冷静一下啦。反正我们先进暖桌坐好,冷静下来好好说清楚吧?」
「我是很冷静啊。」
虽然嘴巴一样刁人,枪之岳还是坐进了暖桌里。一坐进来,铁平就后悔了。
糟了。
本来是为了要冷静而坐进暖桌的,结果反而更加无法冷静了。枪之岳虽然是个奇怪的人,但好歹也是个女人。刚才那股甜甜的香味又传进鼻子里,暖桌中两人的双脚好像就要碰触到了的那种感觉,更令人紧张到冒汗。失败了。不,或许就某种意义来说是成功了,但其实还是失败了。
「那、那那那么么么——」
「你在紧张个什么劲啊?」
「哪、哪有啦!你先告诉我到底什么是『内界人』吧?」
「看样子还是不说明不行了。真麻烦。切……那我就告诉你吧。」
「你刚才不屑地『切』了一声对吧?」
「在这个叫做地球的世界上,除了外界人,也就是你们地球人之外,还存在着所谓的内界人。」枪之岳没有回应铁平的质疑。「刚才我也说过了,其实这只是方便称呼的名称。是从我们『内』世界的观点所使用的称呼。这不代表正确的意思,也不是正确的名词。关于名称部分,目前仍有许多争议。
基本上我们的世界称为『HPW(High Progressive World)』、『左世界』或『第一世界』;你们的世界称为『LPW(Low Progressive World)』、『右世界』或『第三世界』等等,总之有许多的称呼。为了方便,我现在就直接用『内世界』『外世界』来加以说明吧。」
「喔。」
「我们另一个世界的人类,并不是生态完全不同的种族,我们和你们外界人一样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食物,过一样的生活,只是和你们所存在的世界处于不同的次元而已,就是这么简单。」
铁平的脑中已经回响着「无法理解!无法理解!」这样的声音。但枪之岳还是继续往下说。
「烦恼早餐该吃粥还是该吃面包,对着尖峰时段赶上班无奈叹息,饱受升学主义压迫,穿着西装的上班族下班后加班的人大有人在。总而言之,你只要不要想得太复杂就好了。也就是说,在你所存在的世界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的人在不同的次元之中生活着。」
「那么你就是,」铁平有点茫然地问道:「另一个世界的人?是这样子的吗?」
「是的。」
这种鬼话谁会信啊?
确实眼前的这个女人很奇怪。怎么说呢?红通通的。一身刺眼的、华丽的艳红。确实有点不真实。
但是不真实不代表所说的就足以令人相信。
去相信这个叫做枪之岳的女人,竟然是和自己不同世界的人。
「我想你还是不能了解吧。」枪之岳点了点头。「不过这是正常的吧。但这无所谓。或者说不管你懂不懂都没差。你只要了解我们节目的主题,并加以参与就可以了。」
「喔。」
「那我们走吧。」
「啊等、等等啦!」铁平再度慌慌张张地把枪之岳的手甩开。「知道啦,知道啦。但我对于什么内世界、外世界这种『设定』还是无法理解,所以这方面我就放弃追问了。」
不知道枪之岳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是这其实是整人恶作剧的电视节目?看起来这一切都很像整人节目的手法,不过就算这么问她,也只会得到「这是真的啊」这样平心静气的回答。所以算了,不追究这方面的问题,也不管那些有的没的细节了。总之,现在先问到必要的线索再说。
「那么,」铁平决定用最简单的问法。「你到底来干嘛的?」
铁平注意到枪之岳的眉头再度痉挛了一下,但是搞不懂的东西就是搞不懂,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就是我刚才说的那样子啊!」枪之岳烦躁地站了起来。「在我们的世界里有个十分受欢迎的节目叫做《The.外界视野》,我就是这个节目的主持人。这次我是为了本节目的圣诞节特别节目『内界人大发慈悲拯救可怜的外界人少女计划』而来到外界出外景的。你则是我们节目所选中担任『拯救少女』的『圣诞少年』的角色。这样懂了吗!」
铁平双手不知不觉地打起了拍子。
枪之岳靠近铁平的肩头问道:「这样您懂了吗?」
「嗯。大概。」
「切,单细胞的低等生物。」
「你刚才又不屑地切了一声,还骂人对吧?」
「完全没有。」
「而且还骂人是低等生物……算了啦,先不管这个。」铁平叹了一口气。「那么我问你,你们的那个什么大受欢迎的节目为什么会找上我?还要我当什么圣诞少年?开什么玩笑。为什么我没事非要去做那么麻烦的事不可?而且你说这是现场直播,那摄影机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啊?嗯?」
「在那里。」
「咦?呜哇!」
枪之岳手指的方向——自己的背后,出现了一个扛着庞大摄影机的男人。房间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摄影机就像偷窥似地对着房间里面的两人。扛着摄影机的男人就像走在家里附近擦身而过时,会「哟」地挥手打招呼过来的那种相当普通的大叔。像现在虽然扛着摄影机,果然还是边微笑着边向这边挥手打起了招呼。
不知不觉竟然跟着挥起手了……「什、什么时候?」
「从『第二世界』过来的。」在这种无法理解的状况下,枪之岳又用了无法理解的名词加以说明。「内世界、外世界的另一个说法就是『第一世界』和『第三世界』。在这两个世界之间的空隙、间隙、区间、狭道有很多的说法,总之就是这指这两个世界之外的另一个世界。称为『第二世界』。此世界存在于两个世界之间,为连接内外两个世界之间的桥梁。我们内界人拥有通过这个世界来去内外两个世界的科学能力。就像我刚才从壁橱里出现一样,我们还可以自由选择出现的地点。这位摄影机大叔也是这样子出现的。这样解释您满意了吗?」
「一、一点都不满意啦!」还是听不懂。反正至少要把该知道的先弄清楚。「那为什么是我?这个什么企划的为什么选上我?」
「我再重复一次,这个节目的主题是『外界人在圣诞节扮演圣诞少年拯救孤单的外界人少女』。我们节目的工作人员从一个月前就开始撷取外世界的电波,寻找担任圣诞少年角色的人。看样子你好像已经忘记了,一个月前我们成功的撷取了电视的电波,还在电视上和你对话过,也因此才会认识了五十岚你啊。」
虽然这么说,不过铁平还是完全没有印象。不管了。问题不在这里。
「所、以、说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最闲。」
铁平无话可说。
「就我们调查的结果,」枪之岳机械式地继续说道:「五十岚的父母亲现在已经出门去了。从资料上来看他们要到明天下午之后才会回来。这段时间五十岚你不会去和任何人碰面,只会一直待在房间里。嗯,你现在的状况和数据显示的差不多。也就是说,我们也不想打扰到在难得的圣诞夜狂欢的人们。所以才会找在圣诞夜没有特别节目的人担任我们的圣诞少年角色。顺带一提,在这个时间、这个地区附近唯一待在房间里不出去的人,只有五十岚你一个人而已。对了,你桌上那个该不会是圣诞节蛋糕吧?一个人吃?你打算一个人吃吗?噗……抱歉,不小心笑了出来,真的很抱歉。」
太过分了吧?
硬是把想这么说的情绪忍下来后,铁平站了起来。
「喂,我好歹也是有计划的!我等等就要和女朋友相亲相爱地约会去啦!」
「你刚才偷哭了吧?」
轰隆!铁平全身僵硬,慌慌张张地擦了一下脸颊。
枪之岳又继续抓着弱点猛攻。「你其实寂寞得快死了吧?」
「胡、胡说!」
「既然如此……」——枪之岳又笑了出来,「那就不要啰哩八嗦的,和我们一起渡过一个快乐的圣诞夜不就好了?」
算了。算了。
已经无所谓了。
不管现在这个状况是现实还是幻想,都无所谓了。反正自己本来就没有圣诞夜的节目。刚好闲得发慌的时候,出现这种状况反而刚好。明天早上再去看精神科就好了,总之今天晚上先就这样耗下去吧……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枪之岳的笑容。「还不错看……」铁平虽然这么想,但下意识地不想承认。因为承认了实在不甘心。
那么接下来呢。
「那么接下来我想问的是——」
「嗯。」
「——所谓的『不幸少女』,是怎样的少女啊?」
刚才枪之岳在说明的时候出现过的『不幸少女』,说什么这次的企划是拯救可怜的『不幸少女』。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啊。虽然很多事在你们外界人看来是很平常的,但就我们内界人看起来,你们外界人实在太不幸了。比我们不幸太多了。」
「是这样子的吗?」
「没错。像是为了钱而出卖自己的肉体,不服父亲订了门禁、最后离家出走的少女,因为喜欢的对象太迟钝了而迟迟无法告白的少女……这些都是很不幸的事。」
「我对你们奇怪的看法还真是充满疑问……不过重点是为什么都是限定在少女啊?」
「这是制作人的兴趣。」
「根本是恋童癖嘛!」
「对了,对了。有一点我忘了向你说明了。」枪之岳忽然拍了拍手。「如果五十岚你能成功地拯救不幸少女的话,本节目会特别奉上报酬做为你的圣诞节礼物。」
「报酬?」
「嗯。虽然刚才我说我们内世界的人和你们是一样的,但实际上还是有差异的。内界人和外界人之间最大的差异就是在于『科学能力』。能穿越『第二世界』往来于内外世界,靠的就是我们内世界的『科学能力』。当然在其它方面也能有许多的应用。这次我们就是要利用我们的『科学能力』,去帮你完成一个心中的愿望。」
「不是很懂。难道说像是『想要女朋友』、『想变有钱人』这种愿望都可以做到吗?」
「当然,不管是金钱、地位、名声,甚至女人,我们都可以帮你达成愿望。嘿嘿嘿。」
嘿嘿嘿?「你们所谓的『科学』该不会是用些什么奇怪的手段吧?」
「是『科学』啊。像是洗脑之类的……」
「根本是种差劲的科学啦!」
大概了解了。总之就是要照着这个叫做枪之岳的女人去『拯救』某个少女,成功的话就能得到一个可以达成任何愿望的机会做为这次的报酬。
任何愿望都可以达成。任何愿望……
「……」
「你刚刚在想色情的事吧?」
「什么?哪哪哪哪哪有啦!你你你搞错了吧!」
「这样子吗?是喔……」
枪之岳似乎别有用意地说着,接着慢慢地伸出舌头滑过下嘴唇。用润湿过的嘴唇和稍微朦胧的眼神盯着铁平。眼镜也不知何时稍微下滑了一点。
「!」
——因为这些举动太过煽情了,铁平红着脸僵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啊哈哈。年轻小伙子——情色幻想小混帐。」
「咦?」
「那就麻烦你了。因为时间的关系。关于做为报酬的圣诞礼物的事就晚点再谈吧!」
「喂,你刚才是不是又偷偷骂我了?」
「不快点行动真的来不及了,直播时间剩下三小时又四十三分钟而已,马上开始瞬间移动吧!」
「瞬间移动?」终于说出了一个比较科幻的名词,铁平似乎也有所准备了。
「登、登登!」——枪之岳从套装的口袋中拿出了一样东西。不知为何模仿起哆拉A梦的口气说道:「套头面罩~」
铁平抱着头差点昏倒。
***
铁平被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两名工作人员左右架着,强制戴上了套头面罩和耳机,耳机中播放着不知名的流行音乐,就这样在一片黑暗中被带走了。
来到室外后,又被推上了像是椅子的地方坐着,透过身体感受到的震动,推测应该被带到了车上。「外景车?」铁平这么问道,枪之岳便透过耳机的空隙小声地回答:「不是,是瞬间移动。」反正无论如何就是要坚持这是瞬间移动就对了。但从这种很平凡的手法看来,依然像是某个电视台拍摄整人节目的方式。或者说,其实自己是被绑架了?在脑中思绪呈现一片混乱的时候,车子不知不觉中已经发动上路了。
一路上摇摇晃晃。
看样子目的地离家里并不太远。铁平从外景车下来,取下了套头面罩和耳机,刺眼的光线让眼睛不自觉眯了起来。
「这里是……」
等到眼睛恢复了视线,铁平才看清楚了周围光线的来源。
环顾四周,发现周围被高耸的公寓大楼包围着。看样子自己正身处某个住宅区之中。公寓的窗户,点点灯火亮着,但外面的街道却没有一个人影。周遭静得出奇,只有自己踩着雪地所发出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
铁平觉得眼前的情景似乎和住宅区的气氛很不协调。在他的周围,枪之岳以及她的工作人员正在准备摄影,照明用的灯具照出了一个半径五公尺的圆形光影,围绕在灯光边缘的其它工作人员们正在调节收音用麦克风的位置。这一群人的存在在这个安静的住宅区之中显得特别突兀。
铁平身边的枪之岳忽然张开了双手。摄影机马上正对着她。
「嗨!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一瞬间我们就来到了完全陌生的住宅地了~~」
「哪里是一瞬间啊。」
「那么首先向各位报告一下现在的状况——请看那个方向。」
铁平顺着枪之岳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不自觉地眯起了眼,想看个仔细。
由于现在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周围明亮的地带只有照明灯具打光所及的地方。所以在这个光影外的位置都是一片漆黑。枪之岳所指的地方,是路灯的光线刚好照得到的住宅区中的一个小公园。有着秋千、单杠、滑梯和玩沙场这些基本设备的小公园。
在那公园的秋千上,好像有个人影坐在上面荡着。
「那是?」
「没错。她就是那个『不幸少女』。」
仔细一看,确实那秋千上面的是个少女。一片暮色中的身影可以隐约看见裙摆在摇动的模样。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这边存在着突兀的摄影器材似的,径自地荡着秋千。
「五十岚你这次要拯救的人,」枪之岳指着那个秋千上的女孩,「就是那个少女。」
「『拯救』?」铁平嘟囔着。「那个少女该不会就是你刚才所说的那种卖春、离家出走或是难以向喜欢对象告白的那种不幸少女之类的吧?」
「喔。你这么问的用意是?」
「不是啊,因为就算周遭的人认为那女孩『很可怜』,她自己应该也不一定这么认为吧。结果你们突然跑过去跟她说:『你实在太不幸了,我们要来拯救你』,摆明就是在恶搞人家不是吗?」
其实,铁平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每个人对于幸福的认知和判断标准都有所不同。比如说看到一个身材肥胖的人后想到:
「啊,还好自己并不胖。胖子实在太可怜了。」但其实肥胖的那个人却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可怜这种情况,一定是很多的吧。
因此现在所谓的不幸,会不会也是认知上的问题呢?
但枪之岳却很斩钉截铁地摇着头。
「你不要小看我们的调查能力。」
「喔。」
「这次的案主真的十分不幸。相当不幸。」
「真的这么确定啊?那么,请你告诉我,那女孩到底是哪里『不幸』呢?」
「这方面请你自己去确认吧——直接去和她聊天、问她,并且『拯救』她。别担心,她绝对是不幸的少女。我可以保证。」
这是哪门子的保证啊……
「那么所谓的『拯救』——我到底该怎么去『拯救』对方呢?你不是说现在时间只剩下差不多三个半小时了。这样来得及吗?」
「来得及。在我们节目严谨的调查之下,『拯救』该少女的任务绝对可以在时间内完成。所以五十岚,请你努力在三小时二十七分以内,用你的方式拯救那个少女。」
「这样子会不会太乱来了?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
「别担心。你只要抱持着平常心,以『我想要拯救你』的心意,用最自然真诚的态度,就可以拯救她了。嗯,我说得还真不赖。」
算了,无所谓了。铁平叹着气正要往少女的方向走去,突然被枪之岳抓住了手臂。「对了,五十岚。」柔软的手心触感让铁平不自觉地心跳加快,努力试图平静的铁平回问道:「干嘛啦?」
「为了让五十岚顺利进行这次的企划,本节目制作单位还特地提供了相关用品供你使用。」枪之岳从身旁的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了一个背包交给铁平。「在这里。」
「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当你遇到困难的时候派得上用场的道具。我相信在必要的时刻一定可以帮得上忙的。」
铁平二话不说直接把背包背上。没有想象中的重,也不至于影响到自己的行动。还算是个不错的背包。
「那个背包除了五十岚以外的外界人是看不到的,是经过我们科技所处理过的背包。别人眼中的你,背上看不到任何东西,所以当你从背包中拿出东西来的时候,就像一个神乎其技的魔术师喔!变魔术耶!」
「随便你吹啦。」铁平已经放弃用一般的常识去思考枪之岳所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事物了。就当她所说的是真的吧。「既然看不见的话,拿这个背包有意义吗?」
「绝对有。」枪之岳很肯定地回答。「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喔。」
「还有这个。」枪之岳接着把小小的东西放在铁平的掌心。「麦克风和耳机。」就枪之岳所说,因为工作团队无法和自己一起靠近那个不幸少女,所以会透过耳机下指示。而铁平只要对着挂在胸前的小型麦克风说话的话,就可以和远处的枪之岳对话。
「那摄影师怎么办?」
「偷拍就好了。」
如此一来准备得差不多了。铁平开始向少女走去。
随着与少女距离的接近,少女的模样渐渐变得清晰了。奇怪?铁平歪着头想着。这女孩不就是我们学校的女生吗?
由于大部分的游乐设施都覆盖着白雪,因此这个小公园的存在感也相对稀薄。一个吐着白色气息的少女就坐在这个小公园的秋千上荡着。似乎在这里很久了,女孩的肩膀上、头上都已经积了片片的雪花。
女孩留着中长发,左右两边各绑着一撮马尾。这个大多数女生认为「很俗!」的发型,是铁平的学校所指定的发型样式之一。女孩身上穿着学校颇受好评的连帽制服大衣,没有戴手套的双手苍白、虚弱地握在秋千的铁链上。
女孩的头低垂着,浏海遮住了脸上的表情。但是注意到那吐着白色气息,因严寒而冻得发紫的嘴唇,铁平忽然在公园的入口处停住了脚步。
「古都,同学?」
听见人声,少女抬起了头。
睁大的双眼中有着晶亮的眼瞳。整齐细致的睫毛、漂亮的小脸,以及不知不觉就吸引住旁人目光的玲珑双唇……果然,果然是她。
「五十岚同学?」
少女——同班同学古都缘,惊讶地说着。
***
古都缘——小缘,在铁平的班级里算不上显眼的女孩。当其他女生聚在一起嬉笑打闹时,她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微笑。她就是这样的存在。
真正注意到这个女孩,源于半年前那个清晨。
平淡无奇的上午,例行公事的班会。铁平正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却被班主任叶山老师突然抛出的话惊得睡意全无。
「其实古都同学的双亲前些日子因交通事故去世了。应本人要求推迟到现在告知大家,这也是她本周缺席的原因——需要处理守灵和葬礼的各项事宜。」
铁平不顾班会仍在进行,猛地转头望向小缘的座位。整个班级的视线都默契地投向教室后方角落。被数十道目光笼罩的小缘,只能露出苦涩的讪笑。
变故导致她必须搬家,但不会转学——直到毕业。班主任说明完情况后,特意叮嘱大家多加关照。班会刚结束就有人组织捐款,铁平把钱包掏得干干净净。
面对募捐的同学们,小缘礼貌地欠身道了声「谢谢」,嘴角依然噙着微笑。但那双微微发颤的眼角,那抹勉强提起的唇线——这绝不是痛失至亲之人该有的表情。铁平站在她面前时笃信,这张笑脸下藏着更深重的苦痛。
所以才会脱口说出那句话——
「不想笑的话,不用勉强自己啊。」
如今想来,这简直是轻率到极点的发言。
小缘倏然睁大微眯的笑眼,低着头用蚊蚋般的声音应了声:「嗯。」
「抱歉,失陪。」说完便快步离开了教室。
再回来时,她又戴上了那副面具。带着程式化的微笑,继续和同学们轻声细语。
从那刻起,铁平的目光就再也离不开这抹浸润悲伤的微笑。
此时此刻,与小缘四目相对的铁平呆立在原地。搜肠刮肚想要起个话头,喉咙却像被塞了棉花。
少女脸上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察觉铁平的视线,小缘慌忙用袖口擦拭脸颊。
「怎、怎么是你?为什么在这里?」
「啊,嗯……」
应答声卡在喉咙里。除去募捐时那次对话,他们本就鲜少交流。小缘从不是主动找男生攀谈的类型,突遭变故后同学们更是谨小慎微,生怕说错话触碰她的伤口。即使铁平暗自在意,也不知该如何表达关怀。
更何况此刻撞破了她的眼泪。
某种沉甸甸的压力漫上心头。所谓的「拯救」,难道是指小缘痛失双亲的创伤?实在想不出其他可能。毕竟今天是她失去家人后的第一个平安夜,因孤寂而落泪再正常不过。
但这份沉重,实在太超出承受范围了。
「五十岚同学?」小缘歪着头打量沉默的铁平。
『给我振作点。』
耳机里传来的呵斥将他惊醒。枪之岳的声音从通讯器里渗出。
铁平背过身压低声音:「不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啧,没用的男人。』
不过铁平已经顾不上吐槽,此刻他大脑完全停摆。
「真的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时候就该用救急背包啊。』枪之岳轻快地说,『看看里面有什么能用上的?』
虽然想立刻逃离窘境,铁平还是照做。无视小缘「你在做什么?」的困惑目光,小心翻找背包。
指尖忽然触到温热坚硬的物体,抓出来时不禁惊呼:
「怎么有热咖啡?」
印着陌生品牌的罐装咖啡,还是两罐。
意识到小缘的目光,他慌忙递出一罐:「要、要喝吗?」
「好温暖……」少女双手捧住咖啡轻抿,对铁平露出微笑,「谢谢你,感觉活过来了呢。」
「没什么啦。」
铁平坐上旁边的秋千摆弄自己那罐咖啡。刚取出的温热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必须说点什么……至少打破僵局了。但要怎么安慰失去双亲的人?试着代入却只能想到遗产继承这种现实问题。
「五十岚同学会变魔术吗?」
「诶?」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他愣住。小缘用「难道不是吗」的眼神解释:「刚才凭空变出咖啡啊。第一次亲眼见到魔术,好新鲜好感动。」
「哈、哈哈哈……」铁平干笑着暗暗吃惊,原来枪之岳说的「隐形背包」居然是真的。
「很、很感动吗?」
「嗯,毕竟是亲眼见证的魔术呢。」
「亲眼见证啊……」
面对突然沉默的铁平,小缘继续问:「五十岚同学住附近吗?」
会这么问理所当然。若非住在周边,怎会「恰好」经过她独处的公园?但被蒙面带来此地的铁平连方位都搞不清,附近又没有任何商铺,连「顺路过来买东西」的借口都站不住脚。
总不能再度冷场,他硬着头皮点头:「嗯,对啊。」
「真巧,我也住这带。具体是哪边呢?」
「大、大概那边……」随便指了个方向。
「好巧!我也住那片呢。」
「真、真的假的?」糟了!必须转移话题……「对、对了古都同学!」
「嗯?」
「你在这里……呃,做什么呢?」
「我在做什么呢……」
「啊……」
彻底搞砸了……铁平偷瞄小缘侧脸,发现她瞳孔逐渐失焦,表情慢慢褪去。
倒抽一口冷气。
为何她此刻的神情如此『悲伤』?
那张脸上既无喜亦无悲,如同失去情感的人偶。比痛哭更令人窒息的空茫。
胸口传来揪痛。
这种空洞的本质是彻骨哀恸,这种漠然比任何表情都教人无措。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所有话语都像打在棉花上。面对这样的神情,任谁都会束手无策吧。
但正因如此——
铁平必须做点什么。
「我、我爸妈……」顾不上是否恰当,他强行开口:「每年平安夜都扔下我出去约会……」
要让这张面具重新染上情绪。
虽然看不清表情,但余光瞥见小缘微微侧耳,便继续说下去:「所以每年这时候我都是独自过。朋友们都有安排,最后只剩自己……」喉结滚动着补充:「大概……能体会那种寂寞?」
「……」
「不过……仅限于平安夜……」
感受到灼灼目光,铁平后知后觉地羞赧起来。
「谢谢。」
怯怯抬眼时,撞见了小缘的微笑。
「其实早就想道谢了。」少女脸颊恢复了些许血色,「之前募捐时你对我说的话——」
「啊那个!当时太轻率了,刚才也是……」
「不是的。」小缘轻轻摇头,「当时确实被戳中痛处,但……很开心有人看穿我的逞强。真的谢谢你。」
铁平突然觉得双颊发烫。心跳声吵得耳膜生疼。
「对了,五十岚同学有空聊聊吗?一直想找人说话……」小缘忽然转移话题,「有时间吗?」
「啊,嗯!还有三小时……没问题。」
「咦?」
「没、没什么!你说,我在听。」
「呵呵,真奇怪呢。」轻笑几声后,她开始诉说:「爸妈过世后……我搬了家。处理掉大部分遗物,卖掉房子住进小公寓。本以为能抛下过去重新开始……把回忆都封进纸箱……」
「……」
「可是我太高估自己了。每次回到空荡荡的屋子,一个人吃饭看电视睡觉……就会止不住胡思乱想。爸妈的身影、未来的迷惘……今天也是受不了才逃出来发呆。和五十岚同学说话后才明白……这就是『寂寞』吧?」
铁平终于理解枪之岳的话了。
这个少女背负着常人难以承受的不幸。突如其来的变故在她心里撕开血淋淋的伤口,而这份剧痛本不该由她承担。
这就是所谓的不幸。
以前的铁平总会避开这种沉重话题。那些洒狗血的伦理剧,复杂家庭背景的朋友……所有可能带来心理负担的事物,他都保持安全距离。毕竟这样活着更轻松。
但现在不同了。
小缘剖开了自己的伤口,而他确确实实触碰到了。
退路已断。
或者说,本就不打算退缩。
铁平无比确信——
他要「拯救」这个女孩。
「古都同学接下来有空吗?」
「诶?」小缘迷茫转头,「没有……」
「要不要去逛逛?唱歌吃东西都行,找个暖和的地方?」
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减少她独处的时间。哪怕暂时忘却寂寞也好——铁平如是想。
「可以吗?」
看着不安的少女,他重重颔首。
「走吧!不是说我很闲嘛,正愁没地方去呢。」
小缘迟疑片刻,忽然红着脸点了点头。
「嗯。」
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那、那就这么定了!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这个嘛……」少女眼波流转,「其实我爷爷今晚办圣诞派对……一直犹豫要不要去。五十岚同学愿意陪我……就太好了。」
「走吧!」
去哪都好,只要能陪在她身边。
等等?最初的动机好像有点变质了。
不过铁平立刻抛开这个念头。当务之急是驱散她的寂寞。
他霍然起身。已经想到移动方法了——既然到这个份上,干脆彻底利用那个红衣主持人吧。
正要气势十足地出发时,身后传来细语:「五十岚同学。」
「嗯?」
「叫我『古都同学』不觉得拗口吗?」
铁平挠着头还没反应过来。
少女轻笑出声——
「叫我小缘就好。可以叫你铁平吗?」
心脏几乎跃出胸膛。
这次是字面意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