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少女

外传三 见习生的毕业 第五章 对他犯下的罪

作者: 野村美月 更新时间: 2026-05-26 15:46:40

「心叶学长!小瞳不好了!」

「日坂同学,你冷静一点。」

在医院走廊上,我抓着心叶学长大喊。

他在雨中赶过来,头发都湿了,外套上也沾满水滴。

我早上发现小瞳穿着一身湿衣服倒在床上,吓得心脏差点停止,急忙打电话叫救护车。

我一起跟到医院,途中就打电话联络心叶学长。我整个人六神无主,在电话里哭着向心叶学长说小瞳吃了药,目前还在昏迷。

见到心叶学长后,我又开始泪流不止,一股脑儿说出小瞳吃的似乎是安眠药,还说昨天顶楼发生的事让小瞳受到极大的打击。

要是不拼命说话,我可能会被不安压垮。

我睡着的时候小瞳去哪里?她出去做什么?为什么一口气吃下那么多药?难道她想自杀?

「如、如果我多注意一点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小瞳的家人都在国外,现在联络不上,如果小瞳死掉该怎么办啊!」

心叶学长紧握我的双手,凝视着我说:

「没事的,日坂同学,冬柴同学只是吃了安眠药,不会那么简单就死掉,她一定会醒过来。」

心叶学长极力说着「没事的、没事的」,暖意从他手上传来。即使如此,我还是怕得胸口发疼、喉咙发胀,一直哭泣。

后来听到医生说小瞳没有生命危险,醒来就可以回家,这时我的腿都软了,只能靠心叶学长支撑。

「太好了……」

不过,小瞳痛苦到吃下大量安眠药的事实还是没有改变。

非得解决小瞳的问题不可。

「我要留在医院等小瞳醒来。」

「那我也陪你等吧。」

心叶学长体贴地说。

我在医院的会客室里啜饮心叶学长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热可可,继续叙述昨天的事。心叶学长倾听的时候,一直把食指贴在嘴唇上沉思。

当我说到棹要带小瞳去看的电影是「仿若晴空」时,他吃惊地抖了一下。

「……这样啊。」

心叶学长垂下眼帘。

「日坂同学,老师上次送你的甜甜圈……」

不知怎的,他突然提起不相干的事。

「那大概是豆腐渣做的。」

然后,他又沉默不语。

我没心情开口附和,时间慢慢流逝,已经快到中午。

「小瞳不知道醒来了没有?」

「我们去看看吧。」

「……嗯。」

我和心叶学长一起走向小瞳的病房。

我有点害怕见到小瞳。我该摆出什么表情?该对她说些什么?

每踏出一步,胸口就更郁闷。

这时,后面有人叫我。

「日坂同学!」

是忍成老师。

他顶着一头乱发,神情焦急、气喘吁吁地跑来。

「瞳同学……瞳同学怎么了?」

「老师为什么会来医院?」

「是我通知的。」

心叶学长平静地说。

「老师听到留言了吧?冬柴同学很快就可以出院。至于她吃安眠药的理由,还得问她本人才知道。」

老师咬着嘴唇,满面愁容。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信封,嘶哑地说:

「……我今天早上在信箱里找到这个,是瞳同学送来的。没想到她后来就……」

他紧握信封,肩膀颤抖,脸部抽搐,眼睛红肿充血,满头大汗,头发也被雨淋得湿答答。

小瞳去过老师家吗?

老师跪在地上,好像失去所有力量,再也站不起来似地低着头大喊:

「……为什么!为什么瞳同学要这样折磨自己?逼死棹的明明是我啊!」

他发出悲痛的声音。

那是恸哭。

颤抖的肩膀、颤抖的手臂、颤抖的拳头、苍白的脸颊、贴在额头上的乱发……老师的伤痛和绝望割划着我的心。

充斥着药品味道的走廊响起黑暗绝望的声音。

「瞳同学对棹很专情,棹也喜欢瞳同学,他们两人的感情是那么纯粹洁净……是我夺走了一切!夺走瞳同学和棹的一切!瞳同学本来可以成为棹的依靠啊!」

他夺走了一切……基于丑陋的自私,亲手夺走一切。

就像《心》的老师一样,无尽的后悔和悲叹令忍成老师受尽折磨。

老师已经顾不着自己身在医院,眼中好像已经看不见我们。他太过自责,意识错乱,颤抖不停,呼吸混乱,语气之中含有可怕的狂热。

「瞳同学本来可以为棹洒下雪花啊!」

这时,有个人粗暴地推开病房的门。

「不对!我才不专情,也不纯净!」

穿着病人服的小瞳打着赤脚跑出来。

「能为他洒下雪花的不是我!他的世界里只有老师一个人啊!所以我才会嫉妒到失去理智!」

她气得挑起眉梢,眼睛痛苦地眯细,沉重地喘着气说话。我看到她快要摔倒,心急地叫着她的名字冲过去。

「别过来!」

小瞳严厉地大喊,同时攀住门扉。

「老、老师以为棹喜欢我,其实他对我没有半点好感!他的视线一直追随着老师,我们两人在一起时,他也一直想着老师!棹的心里只有老师啊!我一步也进不了他的世界!」

老师脸色发青地说:

「瞳同学,你误会了,我和棹的关系就像看着镜中的自己。」

小瞳露出哭泣的表情,像个孩子般用力摇头说:

「老师才误会了!棹第一次见到我就凶狠地瞪我,因为他不高兴看到我和老师走在一起,他嫉妒我们。那天老师不是也很担心我和他坚决不交谈吗?」

小瞳呻吟似地说,棹的态度令她不得不生气。

棹明明是男生却长得像女生一样秀气,左耳还戴着十字架耳环,制服穿得很邋遢,眼神冷淡得有如拒人于千里之外,这一切都让小瞳很反感。

几天后,小瞳在自己家附近遇到棹,她立刻猜到棹是专程来刺探敌情。

她直接了当地问「你担心我会把老师抢走吗」。棹没有回答,好像受到打击。

「我最讨厌棹了。我会和他走得那么近,只是因为我知道他的秘密。我知道他……喜欢老师。」

老师睁大眼睛,吸了一口气。

小瞳咬着嘴唇,撇开视线。

「我一直借由这件事伤害棹,因为我看不惯那种注定失败的爱情。

我经常对他说『老师不可能属于你。他已经有未婚妻了,一定会选择女性。等到他和那个歇斯底里的未婚妻结婚,你就要被赶出去了』……可是,棹只能找我谈老师的事。不管我再恶劣,他也只能和我在一起。

我明知这点,却一直故意伤害他。我很讨厌他整颗心想的都是老师,讨厌得要命,老是讲话刺激他!」

小瞳僵硬的脸颊落下泪珠,紧咬的嘴唇、死抓着门的手指都好苍白。

她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实情?是怎样的心情令她不得不去伤害棹?

我感觉小瞳的心淌着鲜血发出悲鸣,自己也跟着喉咙梗塞、呼吸困难,忍不住难过地按住胸口。

老师哑然无语,愣在原地不动。

心叶学长一脸忧郁地听着小瞳的告白。

「……」

小瞳猛然抬头,咬紧牙关。

「我对棹说,《心》里面的K爱的八成是老师。棹说自己不想当K,而是『我』,拼命掩饰他对老师的爱慕之情。我听了很不高兴,更觉得他非常珍惜自己对老师抱持的情感,更想敲碎他的『心』。我压抑不了自己的冲动,好想彻底破坏棹对老师的感情。所以,那一天我引诱了老师……」

小瞳的声音如同冰块落在我们的心上。

老师一脸震惊。

「瞳同学,你在说什么啊……那明明是我……」

小瞳的眼中充满怯懦和痛苦,打断老师的话。

「不是的,不是老师强吻我,是我故意引诱老师这么做。」

老师的方寸大乱,我也惊讶地屏息。

「怎么会呢?那时候我是刻意坐到你身边的。」

「可是,我也没退开啊。我不是还盯着老师,稍微张开了嘴吗?我不是主动靠过去,伸手拨老师的头发吗?其实老师的头发没有乱,那是故意的。」

「!」

「我知道老师想亲我,也知道棹正在看。我想打碎他的心,所以自己也期望事情那样发展。我是故意让老师亲我的!」

悲痛的声音传来。

老师的口中发出不成声的呻吟。

小瞳为什么会那么痛苦、那么自责?

原来还有这种隐情!

原来小瞳对棹犯下了罪!

———我绝不原谅背叛棹的人!

小瞳曾怒气腾腾地如此吼叫……其实,她说的就是自己。

那句反复提起的「绝不原谅」,那份憎恨、厌恶,都是针对她自己!

小瞳断断续续地说:

「……棹没有变成『我』,而是像K一样死掉了。他死前一天带着很多耳环来找我。他只有左耳戴耳环,但每种都做一对,就是因为想把另一个送给老师,但他却把象征这份爱意的耳环全部拿来我这里。」

小瞳抓紧门扉,手指苍白冰冷得有如冰柱。她低头缩着身体,仿佛随时会消失。

「隔天……我去了老师的公寓。因为我想向棹道歉……

我开门叫他,但怎么叫都没人回应。我直接走进去……然后看见棹躺在地上,胸口流血。他手边的雪都染红了。结果,我把雪带走了。」

我还是搞不懂红色的雪到底是指什么,但是小瞳低垂的脸庞、眼中的阴影、嘶哑的声音,都清楚表现出她的罪恶感。

老师还没发现棹的遗体时,小瞳已去过他家了吗?她亲眼看到血流如注的棹,趴在榻榻米上一动也不动吗?

小瞳抬起头来,激动地说:

「和老师重逢时,老师竟然还说这不是我害的,我听得几乎崩溃。因为真的是我害的啊!我心想,一定要把我从棹那里抢走的东西全部还给老师,所以我要帮棹做他想做的事。」

「冬柴同学……你因此假扮成棹,把耳环装进信封送到老师的办公室吗?」

心叶学长的表情哀伤,静静地说。

小瞳僵直地点头。

「……我本来想把制服还给他,可是没办法还了……所以一直放在衣柜。

老师说他不爱任何人,棹一定是打击最大的一个,因为他是那样地深爱着老师。」

老师痛苦地皱眉。

送信去大学、在中庭和老师相拥、在公寓门口咬老师的耳朵又拿刀割伤他的人,全都是穿着棹那套制服的小瞳。

她咬老师的耳朵,是因为希望老师收下成对耳环的其中一个吗?

她割伤老师,是要让老师知道棹感受到的伤痛吗?

老师看着小瞳这个样子会是什么感受?

看到小瞳因为太思念棹而失常,一定让他很痛心吧?

———大概是闹鬼吧。

老师对我和珠子小姐这么说的时候,表情非常落寞。

「我希望老师明白棹的心情……虽然他说不出口,但他一直爱着老师,老师就是棹的一切。」

小瞳每说一句话,老师眼中的苦恼就变得更浓厚。

「可是,送信去水族馆的人不是我。」

「那是我安排的。」

小瞳吃惊地望向心叶学长,我和忍成老师也睁大眼睛。

心叶学长平静地说:

「是我请琴吹同学穿着男装去广播找老师。」

竟然是七濑学姐!

对了……昨天在图书馆遇到七濑学姐时,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一见到我,她的脸都红了。原来不是因为担心小瞳和心叶学长的关系啊!

心叶学长很内疚地向茫然的小瞳道歉。

「吓到你真的很抱歉。我只是担心你把自己当成棹,希望你能发现自己和棹是不同的人。我听日坂同学说老师家有很多耳环,所以猜到你可能陷入混乱之中。」

小瞳无助地皱起脸孔。

「可、可是除了我以外,没有人能帮棹表达他的心意啊!

我要把耳环还给老师,最后也要……把雪还回去。我趁菜乃睡着的时候去老师的公寓,把信放进信箱……

回家以后,我伤心寂寞得睡不着,所以一口气吃下很多安眠药。我本来就有吃安眠药的习惯,这次也不是打算寻死,只是想睡得安稳一点。」

我的心脏痛如刀割。原来我也是在折磨小瞳。

我抱着哭泣的小瞳不停地说那不是她的错,一定害她更加内疚。

虽然我以为自己了解小瞳,却看不出真正在折磨小瞳的是什么。

我没有发现哭着说自己背叛棹的小瞳真正的想法。

小瞳对棹和老师充满罪恶感,甚至差点因此死掉啊!

———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或许你觉得我变了,不过这就是真正的我,真正的冬柴瞳。我本来就是个刻薄冷漠的人。

想起小瞳在棹死了以后板着脸对我说的话,我整颗心都沉下去。这三年之中,小瞳没有再留长头发,也没有再笑过,一定是在自我惩罚。

小瞳颤抖地抓着门,眼睛泛红,咬紧牙关,努力地撑住自己。

忍成老师打开被雨水泡皱的信封,一对雪花结晶形状的耳环掉在地上。

小瞳带走的染红雪花……血迹已经被擦掉了。

小瞳的眼眶湿润,慢慢蹲下身捡起耳环,放在老师的手心。

「……棹唯一没交给我的就是这对雪花,他想要留给老师。

棹死前一定紧握着这对耳环。

但我连这个都抢走了,一直藏到今天。让他想要洒下雪花的人是老师。他想约去看电影的人也不是我,而是老师。

圣诞夜一周前,他浑身湿透地站在我家门前,说老师和未婚妻去约会还没回来。他进我家以后还是低着头,小声地说话……」

小瞳含泪叙述他们当时的对话。

『圣诞夜……你打算干嘛?』

『还没决定。你呢?』

『我想和良介……去看电影。』

『电影?你已经约了老师吗?』

『……』

『是怎样的电影?』

『有个女孩说……想变成树。』

『蠢死了,老师才不想看那种无聊的电影。』

棹落寞地不发一语,小瞳就不悦地说:

『那我陪你去吧。』

「……我一想到老师和棹圣诞夜要去看电影就很不舒服,没办法忍受,所以硬要和他一起去。」

脸色苍白保持沉默的忍成老师抗议似地大叫:

「不是这样!你的误会太大了,棹一开始就是想约你去看电影,他对我说过『不知道瞳圣诞夜想不想看电影』……」

小瞳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老师仍坚持这是真的,当时的对话他还记得很清楚。

「我想要挑拨棹和瞳同学的感情,所以装出成熟体贴的态度,告诉他:『这么做不太好吧,瞳同学好像讨厌人多的地方。』他听了就失望地低头不说话。」

『你想约瞳同学去看电影吗?』

『……』

『她或许不太方便,听说她和日坂同学那天有约了。』

『良介……圣诞夜你有空吗?』

『有啊。是怎样的电影呢?』

『有一幕从单杠上拍的画面好漂亮,世界整个翻转一圈。』

老师说完以后,小瞳也大叫:

「不是的!老师又在说谎了!老师是因为不想让我自责,才故意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是我害死棹,是我背叛他,这是事实!」

「我没有说谎,棹真的喜欢你。是我拆散了你们,他才会自杀。是我害死他的。」

我再也没办法保持沉默。

「等一下!棹问过我圣诞夜是不是要和小瞳出去,所以,他想约去看电影的应该是小瞳吧?」

「怎么连你也在胡说啊!」

小瞳凶狠地瞪着我,老师焦急地说:

「你连日坂同学都不相信吗?棹真的想和你去看电影。」

到底是怎么回事?棹究竟打算约谁去看电影?

心叶学长插嘴说:

「你们各说各话,就像两条平行线。我认为老师和冬柴同学的心都被罪恶感束缚,所以看不见真相。

棹究竟为什么会死?我们来找出真相,试着解读棹的『心』吧。」

◇ ◇ ◇

如果灭掉生命之火、迎向终结,是不是不会再寂寞?

但是,我现在真的好寂寞。

那场雪已经消失了。

我发觉所有愿望都只是一厢情愿的幻想,觉得好无助。

好像体内有个寒冷的冰块。

又冷又寂寞,令我难以承受。

K和老师的寂寞就像这样吗?

老师死了以后,继续活着的夫人和「我」也很寂寞吧?

以后那两人要怎么活下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