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放学时间,心叶学长把我们叫去学校的视听教室。
教室里的布幕都拉上,暗得像电影院,前方设置了大萤幕。
心叶学长想在这里做什么呢?
小瞳和忍成老师惶惶不安地沉默不语,他们不看彼此,也不交谈,坐得离对方很远。
我在小瞳的身边坐下,心情忐忑地看着心叶学长的行动。
只有萤幕前面有些微弱的光芒。
心叶学长站在前方,沉稳地对我们说:
「今天劳烦各位前来,真是感谢。我们先从夏目漱石的《心》谈起吧。
日本最具代表性的文豪夏目漱石所写的这部小说,暴露了人性中近乎残酷的自私。书中的『老师』因为和叔叔反目,变得无法相信别人,但他还是拥有一般常识,懂得如何和人相处,是个聪明认真的人物。后来老师和好朋友K和小姐演变成三角关系,结果他的自私行为害死了K。
老师对K充满嫉妒和不安,只好先下手为强,所以他愧对K,说不出自己和小姐已经订下婚约,K死了以后他更摆脱不了罪恶感,这些都是深深吸引读者,能够令人认同的写实情节。
老师绝对不是心理状态失衡或精神异常的坏人,而是个善良的平凡人。」
忍成老师稍微皱起眉头,显得一脸疑惑,大概是因为搞不懂心叶学长为什么要谈《心》的内容。
小瞳也是表情僵硬地听着心叶学长说话。
「K比老师更不擅长交际,也不太和别人往来,是个既消极又固执的人。
他热爱宗教和哲学,常常提到『精进』一词。他在寺庙长大,被医生收为养子,却不想当医生,所以被赶出家门。老师将手头拮据的K带回来同住,因此K认识了小姐,也爱上她。
忍成老师、冬柴同学和棹三人的关系,就像《心》的老师、小姐和K。那么,和K立场相同的棹又是怎样的个性呢?」
心叶学长看看紧张的忍成老师和小瞳,停顿一下才继续说:
「棹和K一样,是个不擅长交际的少年。他用冰冷的表情、漠然的态度,还有左耳戴的耳环来武装自己,让别人不敢靠近。学校老师要求他拿下耳环时,他还推开老师说『任何人都别想碰我』。
为什么棹会如此抗拒别人的触碰?
听说棹对社团学长说过『因为我看过一个人死去』、『或许我的基因在那时已经改变,变成人类以外的生物』。」
忍成老师猛然一颤。
镜片底下的眼睛显出了惊慌,他用纤细的手指僵硬地推推眼镜,像是在掩饰。
心叶学长又说:
「棹是什么时候看到别人死去呢?他的父母在他十二岁时因交通意外而过世,他当时并不在场。后来,棹和忍成老师一起住。不过在这之前,还有另一个人收留过他,和他相处了一周左右。」
忍成老师又晃动一下。
「井上同学……」
心叶学长直视着想要打断他说话的老师,果决地说:
「我问过老师的未婚妻珠子小姐。听说棹被老师收留之前,是和老师的叔叔忍成耿介一起住的。不过,耿介先生在收留棹的一周后就死了。」
「井上同学,请你别再……」
「耿介先生的死因是摔下楼梯导致颈骨骨折。当时在场的是国中一年级的棹,还有你,忍成老师。」
小瞳担忧地看着老师,我的胸中也笼罩着一片浓厚的黑雾。
老师似乎有意隐瞒,他垂下眼帘呻吟着说:
「那是意外……叔叔只是不小心跌倒摔下楼。我到叔叔家时,棹恍惚地站在叔叔身边,那时叔叔已经没救了。对,那是意外。」
老师嘶哑地一再说着「意外」二字。他满头大汗,腿上交握的手还轻轻颤抖。
七周年法会就是为这个叔叔举办的吗?老师的叔叔真的是意外过世吗?
我努力叫自己别再多想,但心中的疑惑不安还是无法抹去,小瞳也忧虑地看着老师。
难道是棹把叔叔……
「……那是意外。」
一直低着头的老师又严肃地说一次。
心叶学长平静地说:
「是啊,珠子小姐也说耿介叔叔的死是一件不幸的意外。」
「……」
老师低头皱紧眉头。
「可是,这件事确实影响了棹的心,令他更接近死亡。此外,一起见到叔叔死去,也导致你们的联系变得更紧密。
老师和棹共度的生活是不是每天都很宁静安详?简直像是和另一个自己住在一起……所以你们不在乎其他人,至少棹觉得老师就是他的一切。
这个情况持续到他国中二年级,直到老师当了冬柴同学的家庭教师,让他认识冬柴同学为止……」
这次换成小瞳吓到了,她露出怯懦的眼神。
「棹开始改变。如同太太和小姐的温柔体贴,让K敞开顽固的心胸。
不过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发生和《心》一样的悲剧。他看见忍成老师和冬柴同学亲吻的场面,两天后就自杀。」
小瞳脸色发青,紧握双手。忍成老师转开头,后悔不已地说:
「……我收留棹的时候对他说过,『我绝对不会抛下你,跟我一起走吧,我需要你』……对,我无法相信别人,所以需要另一个自己。可是,当另一个自己违背我的心意时,我就舍弃了他。造成这场悲剧的元凶就是我。」
———我都知道。我知道棹寂寞得没办法独自活下去,我也知道他不能孤单一人。
小瞳哭着说过的话冷冷地在我耳中响起,我难过到喉咙缩紧。
我不知道老师叔叔真正的死因。
可是,棹亲眼目睹死亡以后,就已经处在人世的边缘。他的立足之地危险到只须一点契机就会倾向死亡。
所以小瞳和老师都非常自责,表情痛苦得像是无法呼吸。
都是因为自己背叛棹,才害得他走向死亡!
「忍成老师,你来我们学校是为了扛下所有罪过吧?你想借由这种方式来结束这个故事吗?」
心叶学长流露清澈的眼神说。
「在图书馆第一次见面时,冬柴同学用冷淡的眼神看你。那时你已经向冬柴同学承认自己的罪过,但冬柴同学不接受你的说辞。
你似乎对冬柴同学说过:『都是因为我这个监护人的背叛,棹才会绝望地自杀,这不是你害的。我明年就要出国了,所以想先对你忏悔。』
后来,你在顶楼又伤害了冬柴同学。
为了消除冬柴同学的罪恶感,你一再强调自己嫉妒棹。还说这不是出于爱,自己不爱任何人。
你希望冬柴同学别再把你当成害死棹的『共犯』,而是把你当成害死了棹后又把她这个单纯少女扯进来的罪人。
所以,你故意让冬柴同学恨你。」
听到心叶学长这番话,我的心都揪起来。
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老师要在小瞳面前说出那么恶劣的话。
正如小瞳这三年来的痛苦,老师也同样活在痛苦之中。他希望能弥补小瞳。
「冬柴同学以棹的身份去找你时,你也当她是在为棹报仇,因而坦然接受,结果反而让冬柴同学更加自责。
因为冬柴同学认为棹深爱着你,是她伤害了棹,妨碍了他对你的感情。」
没错,所以老师那句「不是你害的」把小瞳伤得更深。
老师每次说他不爱棹,说他只是愚蠢地嫉妒自己的分身,都是在伤害小瞳。这些话割裂、贯穿、击碎了她的心,让她得不到解脱。
「冬柴同学扮成棹不是要帮棹报仇,而是觉得自己有义务帮棹表达心意。
冬柴同学拉住刚好经过的我,说她和我正在交往。这也是为了告诉你,她和棹的事情已经过去,希望你别再继续自责。」
小瞳一直低头咬着嘴唇,老师也难过地眯起眼睛。
两人懊悔的心情,还有他们死命让对方脱离罪恶感的心情,都感染了我。
我觉得好难过。
为什么他们总是得不到交集呢?
「你们在那时已经迷失了。
你们都觉得是自己抢走棹的所爱,因此深深自责,受困于没有出口的迷宫。
然而,事实究竟是什么?
棹的心到底在谁的身上?他是因为谁的背叛而死?」
老师和小瞳都满怀期盼地看着心叶学长。
仿佛只要知道这一点,就能找到线索,逃出这个漆黑的迷宫……
「我们无法从棹的口中得到答案,正如《心》的读者无法得知K为什么自杀。
是因为老师的背叛?还是失去了小姐?或者像老师说的那样,是因为承受不了孤单一人的寂寞?
读者虽然无法得知,但是可以『想象』!」
心叶学长以理智的语气断言。
「棹爱的是老师还是冬柴同学?他打算约谁去看电影?我们只能借由棹留下的东西,诚恳地、努力地去想象他的心。」
「……棹想约谁去看电影呢?」
小瞳胆怯地问,老师也僵硬地看着心叶学长。他们期待听到答案,又感到畏惧。
是谁抢走棹重要的人?
是谁该背负害死棹的罪?
在这冰冷紧张的气氛之中,心叶学长静静地说:
「先来整理一下棹对你们说过的话吧。
首先是棹问过忍成老师的话。『不知道瞳圣诞夜想不想看电影』,这一定是在邀请冬柴同学之前说的。
接着是他和冬柴同学的对话,『圣诞夜你打算干嘛』、『我想和良介去看电影』、『老师才不想看那种无聊的电影』。这时他已经决定找老师去看电影,可是又约了冬柴同学。」
小瞳似乎承受不了紧张的压力,大叫着:
「是我强迫他的!他什么都没说!他本来只打算和老师一起去看电影……」
心叶学长温和地制止她说下去。
「不对,棹也向日坂同学问过你那天是不是有约。他问『圣诞夜你要和瞳出去吗』,这应该是在老师说了『她和日坂同学那天有约』之后。如果他不打算约冬柴同学,就不会专程去确认。所以,我想他本来就打算三个人一起去看电影。」
「!」
小瞳睁大眼睛,忍成老师也愣愣地反问:
「三个人……」
心叶学长严肃地点头。
「是的,这是最有可能的答案。
总是独自看电影的棹,希望三个人一起去看电影,这一定有某种理由。为什么一定要三个人去看呢?他想让你们两人看什么呢?棹留下的提示是『想变成树的女孩』和『电影院里下雪』,那段期间上映的电影只有这一部符合这些条件。」
心叶学长开始操作手边的机器。
喀啦一声,萤幕中出现一片蓝天。
白色的标题字样浮现。
「仿若晴空』
那是我在电影院银幕和DVD看过好几次的片名。
不过,这部电影里没有下雪的画面啊……
「这是棹要让你们看的东西,我们一起来看吧。」
电影在阴暗得有如夜晚的教室里开始播放。
钢琴悠扬的旋律。
国中的男孩和女孩。
只有两个人在教室的清晨。
男孩坐在窗边,叙述自己写的故事。女孩靠在桌上,用手托着下巴,露出小狗一样率直的眼神,愉快地听他说话。
男孩叫做羽鸟,女孩叫做树。
两人是感情融洽的青梅竹马。羽鸟想要当小说家,树也很支持他。
树非常喜欢羽鸟,只要在他身边,树的世界就充满绚烂的光辉。
我已经看过这部电影好多次,但爱慕羽鸟的树其幸福的眼神还是令我好感动。
羽鸟对树微笑时,树也会开心地露出满脸笑容。如同加了蜂蜜的柠檬,让人有一种酸酸甜甜的感觉。
好美的情景。
相爱的两人。
还有我最喜欢的单杠那一幕。
饰演树的穗积里世穿着制服,在橘色的夕阳下吊单杠。
她倒挂在单杠上向羽鸟叫着:
「羽鸟,你看。这样你也颠倒过来了。』
羽鸟走向树,像只灵巧的猫咪般露出淘气的笑容,把脸凑过去。他不是要吻她,而是用手指轻轻点了吃惊的树的嘴唇。
树满脸通红,差点摔下单杠。
在清爽的夏日风景中,两人累积着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
小瞳和忍成老师都投入地看着萤幕。
他们同样痛苦地皱脸,紧握着手,看到温馨的画面也没有笑,好像快喘不过气。
即使如此,他们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萤幕。
棹为什么想在圣诞夜看这部电影?
就像心叶学长所说,棹真的打算找忍成老师和小瞳一起去看电影吗?棹提过「会下雪」的电影真的是这部吗?
心叶学长站在萤幕旁,脸庞随着画面变亮或变暗。他以悲伤的眼神望着远方。
心叶学长在想什么呢?
快要演到树说出那句台词的部分了。
某个星期日的上午,两人相约出游。天空晴朗湛蓝,市区的广场上有一棵大树。羽鸟迟迟不来,所以树等得非常不安。
他们前一天才吵过架,树很担心羽鸟不来,等得都快哭了。她的一双大眼睛盈满泪水,无精打采地低着头。
后面突然伸来一双手遮住树的眼睛,她吓得猛然一抖。
羽鸟轻声问道:
「我问你,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树慌了手脚。
「呃……我想变成树。』
羽鸟发出「噗」的一声,捧着肚子大笑。
树很不好意思。
羽鸟露出怜爱的眼神,朝树伸出手。
树害羞地握起他的手,两人手牵手走进人潮中。
行人熙来攘往。
画面上出现一个戴耳环的少年,帽子压得很低。
只占了画面一角的小小人影。
那是……
忍成老师和小瞳都倾出上身。
那个人影一闪而过,照理来说谁也不会注意到,就算看到也会立刻忘记。
画面停止了,大概是心叶学长按下暂停。戴帽子的少年越变越大,最后整个萤幕都是他模糊的影像,接着用慢动作继续播放。
少年朝着镜头缓缓地扬起嘴角。
他确实在笑————那是和爱慕羽鸟的树比起来,毫不逊色的幸福微笑。
挂在少年两耳上的雪花耳环轻轻摇晃。
是棹!
我忍不住在心中大叫。
小瞳用双手捂住嘴,老师扶着眼镜。
心叶学长取消慢动作播放和特写功能,恢复成原本的画面。
棹离开了,镜头拍着手牵手走在人群中的羽鸟和树的背影。
羽鸟走在前面,树努力地跟着。
这时,白蒙蒙的东西翩然落在两人的头上。
湛蓝天空落下柔软的白色羽毛,就像下起了雪。
不可能出现的雪花从蓝天缓缓飘落。
镜头朝两人相握的手拉近。
飞舞在四周的是洁白的赠礼。
棹的「心」……
忍成老师掏掏口袋,摊开手掌。
一对雪花状的耳环在他的手中闪闪发光,和棹在电影里戴的那对一样。
画面中再次出现两人的背影。
人影在纯白羽毛的围绕之下渐渐变小,剧终。
忍成老师茫然地望着手中的耳环,小瞳则眼睛红红地看着萤幕。
心叶学长走到萤幕前方。
「棹生前对你们说过,如果他能由衷信任别人就笑得出来了,而且会像『剪刀手爱德华』一样洒下雪花……
答案就是这部电影。
棹在电影拍摄现场打工当临时演员,留下了讯息。」
小瞳快要哭了。
忍成老师浑身颤抖,脸孔扭曲,紧紧握住耳环。
心叶学长说:
「棹的讯息是要留给谁呢?」
两人同时猛然一抖。
心叶学长轻声问道:
「是忍成老师?还是冬柴同学?」
然后,他以肯定的语气说:
「这讯息不是留给你们其中的一人,而是同时留给你们两人。他不想独占老师,也不想独占冬柴同学,他想同时和你们两人在一起。
棹不是说过想当《心》里面的『我』吗?为什么是『我』,而不是K或小姐呢?因为能和老师、小姐同时在一起的只有『我』。
这是我从棹留下的讯息里『想象』出来的。」
我想起棹占满整个萤幕的笑容。
稍微扬起薄唇的害羞微笑。
挂在耳垂摇晃的可爱雪花结晶。
这笑容让我想起只在三年前讲过一次话的棹,那个红着脸问我圣诞夜是不是要和小瞳出去的男孩。
他听到我否认之后,仍然担忧地再次确认「真的吗」,我点头说「嗯」,他才放心地对我说「谢谢」。
那一刻的棹,如今仍在我心中的萤幕上笑得无比灿烂。
想要成为「我」的棹。
在他看来,「老师」就是忍成老师,「小姐」则是小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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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非常赞成心叶学长的想象,觉得棹同样重视忍成老师和小瞳。
所以他约两人圣诞夜时去看电影,希望他们收下他的讯息。
他想告诉这两人,只要和他们在一起,他就能笑得这么开怀。这是棹努力为他们准备的礼物。他左右两耳都戴上耳环,洒下纯白的雪花。
心叶学长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轻缓地回荡。
「我不觉得棹恨你们,也不认为有所谓的背叛,你们认定的『罪过』并不存在。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所以,你们哪个人都不该单方面背负害死棹的责任。就算真的要背负责任,也该是你们两人一起背。」
画面中的男孩和女孩紧紧牵着手。
洁白的羽毛、洁白的雪花落在两人身上。
我身旁的小瞳默默地掉泪。
棹已经不在了。
这个突然突显的事实刺伤了她不再武装的心。她无法回避,也无法招架。
事实就是期望和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棹,因为那一天的排挤而寂寞得走上绝路。
———少碍事。
言语的利箭已经离弦。
忍成老师的双手紧握耳环,按在头上。
如槁木死灰般的声音从他的口中流出。
「……要怎么背负?棹已经死了,一切都没办法挽回。」
哭着凝视画面的小瞳吃惊地转过头。
她看见老师有如沉入绝望的湖底,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和肩膀都在颤抖。
老师的悔恨也是小瞳必须背负的悔恨。
老师那句「无法挽回」的呻吟也是束缚着小瞳的咒语。
他以低沉沙哑的声音说:
「《心》的老师忍受着煎熬,在后悔和绝望中苟且偷生……最后还是只能寻死……所以我还是死了比较好吧……」
小瞳像是承受着酷刑,睁大眼睛,全身僵硬。
绝不原谅————老师的这番话也把罪孽烙印在小瞳的心上。
老师又像顶楼那次一样。
他当时是故意说出那些话,现在却又无心地做出同样的事。
他又伤害了小瞳!
我感觉喉咙到头顶都热得像火烧,忍不住站起来大喊:
「胡说什么啊!别再把漱石的《心》拿来当借口!」
老师抬起头,小瞳和心叶学长也惊讶地看着我。
我粗鲁地走上前,气势汹汹地站在老师面前。
老师憔悴得简直像是老了一百岁。他浅坐在椅子上,充满苦恼的软弱双眼从镜片底下仰望着我。
我凶狠地瞪着他的眼睛,释放出心底涌上的愤怒。
「棹想要当『我』,不只是因为他希望和小瞳、老师在一起,也是因为他希望能更了解『老师』啊!
他想当『老师』有烦恼的时候会第一个倾诉、第一个求助的人啊!」
我很能理解老师说出「无法挽回」的绝望心情。
棹对老师敞开心房、留下讯息,老师却让棹孤单死去,当然会后悔绝望。
这份痛苦想必会一辈子延续下去。就像《心》的老师,忍成老师也得在无尽的黑暗里和痛苦自责不断奋战。
但是,棹绝对不希望老师就这么陷入恐惧和折磨之中!他希望的不是这样!
他曾经笑得那样幸福。即使受到老师的背叛而寂寞地死去,他也不可能有这么残酷的期望!
「K或许也在等着『老师』和小姐说出真相,或许他期望的只有这样。
如果老师能信任K并说出实情,那么,即使K得不到小姐,也不至于陷入绝望。此外,K死了以后还是有人关心老师。如果老师不是一直藏着烦恼,而是早点对『我』说出真心话、对夫人表明一切,或许他就不会死啊!」
我用力甩头,死命压下即将涌出的东西。
「不对,说不定老师是在『我』看完信的很久很久以后才死的,说不定『我』真的赶上了呢!」
喉咙好疼,眼里也在刺痛,脑袋就像被人猛敲一记似地发昏。
但我现在什么都顾不得,就算喉咙迸裂、眼中喷血、脑袋爆炸都无所谓。
「如果『老师』不放弃,努力地改变当下,或许就有不一样的结局啦!」
忍成老师似乎没听进我说的话,还是哀伤地垂着眉梢,痛苦地注视我。
若是撇开视线,好像会输给老师背负的绝望,因此我拼命盯着他说:
「忍成老师,你说过你们的关系和《心》很像,但只有一个地方差很多。老师说的没错!因为老师还活着,还在这里好好地活着!」
《心》里面的老师说,希望死前找到可以信任的人,就算只有一个也好。
所以,他写了很长的遗书给「我」,说他寂寞得承受不住,或许也会走上和K一样的路。
就算这样,我也不希望他犯下和K同样的错,抛下孤零零的夫人。
这样是不对的!太奸诈了!
夏目漱石写实地描述「老师」的心情,宣称这就是人类,人类就是这么寂寞的生物,但我绝不认同,就算他是大文豪我也不甩他!
「忍成老师还活着啊!就算再寂寞、再痛苦,也该继续向前走!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就没办法再改变。或许人类真的是寂寞又自私的卑劣生物,或许猴子的心都比人类高贵,但是,我们也不该就这么死心放弃啊!不该把人性的弱点和寂寞当作借口!」
我叫得太用力,忍不住咳了起来。
看着老师黯淡的目光,我难过得胃都要穿孔。
老师的心中有一片漆黑的深渊,那是无止境的黑暗。
要怎么传达出去呢?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我说的话传到老师陷在深渊里的心?
「我曾经想过,夏目漱石为什么在神经衰弱和胃溃疡的时候,还要写《心》这种黑暗的故事。
不过,这些让人心头沉重的故事即使过了一百年,还是会被放在暑假读物区,还是有很多人在看。
我现在还是不喜欢悲伤的故事和难懂的故事。
可是,我想人有时真的需要正视『心』。
就算寂寞、消沉、痛苦,就算人性就是如此,就算再怎么无能为力,有时还是要停下脚步仔细地看。
夏目漱石就是这样正视着『心』,写出这个故事。
即使他期望舍弃私心、活得自然,期望『则天去私』,但人心就是那么自私,那么执迷不悟、充满绝望,连他都摆脱不了这种处境。
不过无论如何,人还是得继续前进。」
小瞳和心叶学长都屏息看着我和老师。
老师凝视着我,眼中充满沉静的哀伤。仿佛什么都能接受,却又什么都放弃了,静静地听着我说话。
看到老师那种眼神,我也越来越寂寞、越来越畏缩。
讲完该讲的话以后,老师朝我微微一笑。就像大人对不懂事的孩子露出的微笑。
「太理想化了。」
老师沉静地说。
我感到剧烈的心痛。
「这种人生观的确很美丽、很高贵,可是日坂同学,你不了解真正的寂寞。你不曾和重要的人分离,也不曾因为自己的过错而失去重要的东西吧?」
我说不出话。
真正的寂寞……我的确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感觉。
所以,我无法反驳深知这种感觉的老师。
心中涌出的各种情感都卡在喉咙,热得快要爆开。我好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不论我怎么苦劝,失去棹的老师都只觉得那是天真的幻想。
老师转头看向萤幕。
他眯着眼睛,注视着在满天飞舞的洁白羽毛之中手牵手的树和羽鸟。他的眼神好苦涩、好悲伤。
然后,他寂寞地笑了。
「现实……不像这部电影这么美好单纯,你以后就会理解了。」
这句话冷冷地刺进我的胸口。
世界又暗又寂寞……
这时,有个强而有力的声音划破空气。
「是啊,老师说的没错。」
心叶学长凛然注视着老师。
「在现实中,树和羽鸟的故事底下也隐藏着绝望、伤痛、背叛和恸哭。」
心叶学长的眼神和语气都不见一丝犹豫。
忍成老师有如看到不可思议的东西,还调整了一下眼镜。
我也不懂心叶学长为什么突然说出这种话。
现实中的树和羽鸟?这是什么意思?
但是,心叶学长坦然的眼神震荡着我的心神。
心叶学长像女孩般清秀温柔的脸庞严肃地皱起,和忍成老师正面对峙。
「树肤浅又残酷的行为伤害了羽鸟,羽鸟一直暗自憎恨树。他夺走树身边除了他自己以外的一切事物,想要把树操弄于掌心。要是不能如愿,他宁可在树的心中刻下永远抹消不了的绝望……
为此,他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活活地烧灼自己,即使再也没办法用自己的双脚走路也不后悔。他是这样地恨着树,恨到无法自拔。」
心叶学长的眼中浮现凄绝的痛楚。那种伤痛太过真实,连我都觉得心痛如绞。
心叶学长究竟想说什么?
「仿若晴空」明明是个像蓝天一般清爽耀眼的故事……
可是心叶学长言之凿凿,好像真的亲眼看见那样的羽鸟和树。
「羽鸟很恨树,心中席卷着猛烈的厌恶,但他也同样深爱着树,希望和树一起走向毁灭。这两种心情都是羽鸟的『真实』,所以羽鸟受尽折磨……树也因愧疚和绝望而跟随着羽鸟。」
难道心叶学长「真的看见了」?
这个可怕的念头突然浮现,仿佛有股电流窜过我的背。
———心叶学长绝对会喜欢。那种风格很像心叶学长写的小说……
那时出现在我脑中的名字。心叶学长望着我的眼神。
难道……不会吧……
忍成老师打断心叶学长的叙述。
「井上同学,你说这些天马行空的想象也无济于事啊。」
在紧张屏息、睁大眼睛的我面前,心叶学长平静地回答:
「不,这不是想象,而是现实。我刚才说的那些,是羽鸟和树之间『真正发生过的事』。」
「你凭什么这样说?那明明是电影里的角色。」
我的心脏狂跳着。心叶学长说:
「因为我就是井上美羽。」
我震惊得忘记呼吸。
三年前没有一个国中女生不知道这个名字。
十四岁即获得文艺杂志新人奖而出道,人人口中的天才作家———《仿若晴空》的作者!
井上美羽是心叶学长?
过去种种无法理解的事全都指向一个答案,我也多少有些预感。
为什么心叶学长这么一个高中生能在出版社自由进出?
为什么他和编辑佐佐木先生那么熟?心叶学长写的小说是不是在薰风社出版的小说志里匿名刊登?
《仿若晴空》的作者资料完全没有公开,大家都觉得那应该是个女作家,或许是个有钱的大小姐,或许是个体弱多病、正在疗养的美少女。所有人都引颈期盼着井上美羽的第二部作品,但是还没听到任何关于第二部作品的消息,井上美羽就消失了。
很迷《文学少女》连载的合唱社社员说,这种风格好像在哪里看过……
《文学少女》竟然是井上美羽的第二部作品!
心叶学长就是井上美羽!
忍成老师和小瞳都呆住了。
心叶学长神色坚定地说起树和羽鸟的另一个故事。
「《仿若晴空》是以我和青梅竹马的女孩当作蓝本而写的作品。我是树,她是羽鸟,而我在不知不觉间撕裂她的心。因为我写了那本小说,导致最重视的女孩当着我的面跳下顶楼。」
羽鸟跳楼了?
心叶学长的眼中充满悲痛,脸孔扭曲,似乎是想起当时的画面。但他依然注视着老师,声音也没显出丝毫颤抖。
「她奇迹似地保住一条命,但是从此不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我在漆黑的房间里蒙着被子,好几次急症发作而无法呼吸。我每天都在想,为什么自己会碰到这么悲惨的遭遇。
我不断祈祷自己永远都不用走在阳光底下,不用再和任何人说话,希望自己就这样消失,又因无法实现而绝望,只能叹气想着这片黑暗还要延续多久,无所事事地度过一整天。
和她重逢以后,还有更深的绝望等着我。
我不愿意面对的『真实』一个接一个浮现,原本相信的一切事物都毁坏,纯净的东西也变得污浊漆黑,好像全身都被割裂似的。
我心想世上最沉重的痛苦莫过于此。
我再也无法承受!再也站不起来!」
心叶学长的眼神和发言重重地撼动了我。
我没有看过小说版的《仿若晴空》,但我看过电影和连续剧很多次。
这个故事弥漫着清新柔和的气氛。
剧中没有一个坏人,每个人都很善良温柔,也很体贴别人。女主角树非常喜欢鸟羽这个青梅竹马,羽鸟也是个努力朝梦想迈进的阳光男孩。羽鸟虽然有时会顽皮地逗弄树,但是见到树难过的表情,他一定会开朗地笑着伸出手。
真是个充满温馨的幸福世界。
可是在这世界背后,羽鸟竟然恨着树!竟然在树的面前跳楼!
现实世界的情况竟然是这样!
忍成老师表情僵硬地不说话,满头都是汗水。
心叶学长的眼中闪烁着清澈的光芒。
「但是,在这黑暗的世界里依然有人朝我伸出援手,那个人还告诉我怎么在黑暗中点亮小小的灯火。」
强而有力的语气充满爱意。
心叶学长此时的眼神,正如他放学后在文艺社用笔记型电脑写小说的时候一样,既温暖又悲伤。
我立刻猜到是谁对他伸出援手,是谁如今依然温柔地在他的心中支持他,是谁一直轻声细语地对他说话。
一定是……
「那个人对我说过,如果不靠自己的力量爬起来继续向前走,故事就会停滞不动。所以不管再痛苦,都得继续翻到下一页。
这么一来,迟早可以到达看得见满天星光的地方……」
每当我陷入困境,心叶学长都会给我建议,帮助我发挥想象。
我知道,那都是心叶学长从痛苦绝望之中重新站起、继续向前走而得来的经验。
好比说,绝对不可以自杀。
只要活下去一定会有所改变。
就算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也会有一线光芒。
如今心叶学长即使面对深渊,还是坚定地说:
「请老师翻开下一页,继续前进吧。」
老师的眼神闪烁不定。
他的心陷入纠葛,不知自己能不能获得宽恕。他扭曲脸孔、咬紧牙关,无法承受似地转开视线。
心叶学长肃穆地问他:
「老师还有没说出来的『真实』吧?为了隐瞒这件事,才会让老师和棹受到那么多折磨,不是吗?」
忍成老师的眼中闪过一道痛楚。
「……没这回事。」
他的声音嘶哑而颤抖。
「真的吗?老师说自己不爱任何人,但其实不是这样吧?」
老师的眼神和肩膀又开始摇晃。
「……《心》的那位老师是『有能力去爱,甚至是不能不爱,可是当有人要投入自己怀中时,又没办法张开双手去拥抱』。忍成老师,你不也一样吗?」
「不是的!」
沉重的喘息让眼镜变得白蒙蒙,老师用颤抖的手指擦拭眼镜。那副模样怎么看都像是心虚,难道老师……
小瞳惊讶屏息,定睛注视着老师。
老师软弱地微笑。
「那你说我爱的是谁?」
心叶学长马上回答。
「是不该爱的人。是陪在你身边,和你有相同的心情,和你一样失去重要的东西,和你一样受到伤害,而且是你严禁自己去追求的人。那是社会大众不能认同的爱,一旦公开就会遭人侧目、受到谴责的爱。」
小瞳吸了一口气。
老师像是听到可笑的事,嘴角不自然地扬起。
「离我最近的人就是棹和瞳同学。我关怀棹是因为我把他当作自己的分身,那是出于对自己的爱,会关心瞳同学也只是想在她身上找寻妹妹的影子。」
「老师的妹妹也叫做瞳吧?」
老师的脸顿时僵住。
我的心底跟着发凉。
老师那位才五岁就过世、戴着海豚发夹的妹妹,和小瞳同名吗?
小瞳睁大眼睛,想必她也不知道这件事。
心叶学长的脸上浮现深深的忧郁。
「对不起,我稍微调查过老师的妹妹。」
「……」
「她是在老师父母车祸过世以后,和老师一起住在叔叔家中时死的。听说是因为她的心脏先天不良,发作的时候没有及时抢救……」
老师的脸孔扭曲,就像在顶楼提到妹妹的时候一样满脸怒容。
「老师的妹妹当时是和叔叔耿介先生在一起。」
心叶学长的语气和眼神都好沉重。
老师说过,他叔叔做出不可原谅的背叛行为。
「听说邻居在她死前听到了哭叫声……后来发现她衣衫不整,脚上有撞伤的痕迹,胸口和喉咙……」
「呜!」
老师发出呻吟。
心叶学长没有再讲下去。
老师的肩膀轻轻颤抖,牙齿咬得价响。我想起老师在顶楼说的话以及杀气腾腾的表情,背脊都凉了起来。
『太恶劣……太可恨了……他竟然对那么弱小的孩子……做出那么可怕的事……』
难道他叔叔对他妹妹……不可能,他妹妹只有五岁,而且他们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叔侄啊……
小瞳也变得脸色苍白。
老师两眼发红,压低声音说:
「……叔叔吞吞吐吐地说……他陪我妹妹一起玩时,妹妹突然生气跑走……可是妹妹是个乖巧的孩子,一向独自待在房间玩洋娃娃……那个男人对棹也……」
一股寒意贯穿我的身体。
棹被收留的一周之后,老师为什么去叔叔家?
是不是担心棹遇上像他妹妹那样的遭遇?
结果被他猜中了。棹为了躲避而推开叔叔,叔叔就摔下楼……
我实在不愿再想下去。小瞳听到老师这些话,似乎也有和我一样的「想象」,只见她咬着嘴唇、抓紧裙子。
心叶学长看着呼吸混乱、难受地按着胸口的老师,忧郁地说:
「珠子小姐告诉我,老师的症状是在妹妹过世以后才有的。」
珠子小姐皱着眉头说过「良介的心脏好得很」。
「……只要想到妹妹,我就觉得心脏好难受,简直像是妹妹的病传染给我似的。」
老师满头大汗地回答,然后露出阴沉的笑容。
「最可怕的是,叔叔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我体内也流着和那男人一样的血。」
老师家的洗脸台上没有镜子,他说他讨厌镜子。
一股苦味涌上我的喉咙。
心叶学长又问:
「老师一直担心……自己会做出和叔叔一样的事,所以不肯承认自己喜欢冬柴同学。而且冬柴同学又和妹妹同名,更让老师觉得自己是叔叔的同类,不是吗?」
「……我和瞳同学认识时,她只是个小学生,怎么可能有这种事?纯粹是因为她和我妹妹同名,我才会特别注意她。我打从一开始就把她当作妹妹。」
老师撇开视线,呼吸混乱地回答。
「不过,老师早上都在冬柴同学散步必经之路的豆腐店打工吧?老师送给日坂同学的甜甜圈和我妈妈做的味道很像,我问了妈妈,才知道那是用豆腐渣做的,我猜老师送她的布丁也加了豆浆。我问过豆腐店,他们说老师已经在那里打工三年了。」
「!」
老师的脸颊微微抽动,视线不安地游移,脸色苍白地闭口不说话。
豆腐店!就是带奥古斯特散步时会经过的那间店吗?那个时间已经开始营业的,只有便利商店和豆腐店。
小瞳在豆腐店前甩了一个学长,后来他冲进店里买了一大堆豆腐吃光。
心叶学长会提到豆腐渣,就是因为和豆腐店有关?
老师打工的地方不是蛋糕店吗?结果竟然是公园附近的豆腐店?他在这三年间一直看着小瞳牵奥古斯特经过?
啊啊,难怪他知道我国二时骨折撑拐杖的事。
如同月光穿越云层照耀着地面,我看清了好多事。
老师为什么选择在这种时机出现在小瞳面前?
除了他要出国之外,也是因为他听到小瞳冷冷地向追求者说出「让天空立刻下雪」这种要求。
他由此得知小瞳依然受到棹的束缚。
所以……所以他才来我们学校当图书馆员!为了假扮坏人解救小瞳!
小瞳整个人都呆住了。她困惑地睁大眼睛,轻轻颤抖。
老师没看小瞳。
他拼命忍着不转头,以不带半点感情的语气说:
「因为我这个成年人伤害了像妹妹一样的少女,我很担心她、悄悄地守着她也是应该的吧?」
他沉痛地再三强调自己把小瞳当成妹妹,但他的呼吸越来越混乱。
我想起国小时的小瞳。
她有着白皙的肌肤、像洋娃娃一样标致的脸庞,长达腰部的秀发走起路来会轻轻摇曳,擦身而过的人们都会回头看她。
小瞳在圣诞节饰演圣母玛丽亚,唱歌唱到一半时头巾掉落,柔顺的长发像瀑布一样流泄而下,真是太美了,在场观众都发出感叹。
她真的好美,美得能在一瞬间吸引所有目光……
此时,我的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幼小女孩的长发。
轻柔飘逸的长发……
胸口顿时发热,我发现了一件真相,因而开口说:
「老师……你珍藏的那个海豚发夹不是你妹妹的,而是小瞳的吧?」
忍成老师愕然地望向我。
「……不是,那是我妹妹的遗物,她经常戴着。」
「老师是男人所以不了解,那个发夹太重,绝对夹不住小女孩纤细的头发。」
满满的七彩水晶玻璃围绕着一条大海豚,后面附上银色的夹子。我看过老师妹妹的照片,她的栗色头发长度不到肩膀,看起来好柔好细,那个沉重的发夹如果戴在她的头发上一定会掉下来。
没错,那铁定不是老师妹妹的遗物。
老师转移视线,脸色僵硬。
「为什么老师要拿那个发夹给我看,还说是妹妹的遗物呢?是因为珠子小姐向我提起海豚发夹,老师怕我哪天会对小瞳说起这件事吧?所以,老师才说那是妹妹的遗物来蒙混过去,这样可以让我释怀,又能让话题变得很沉重,这样我就不会对小瞳提起了。」
老师没有回答。
他紧闭着嘴不说话,镜片之下的眼睛看着别处。
但是老师说过,只要看着这个就会想起妹妹。
———她戴着这个发饰,用清澈的声音唱歌……还有她的头发飘扬,笑得很幸福、很愉快的模样……
「老师那时说得充满感情,其实都是在说小瞳吧?」
老师依然不回答。
他满头是汗,眼神隐含着痛苦,却坚决不开口,也不看小瞳。
气氛变得好紧绷。
小瞳在此时小声问道:
「海豚发夹……我还以为在公演那天弄掉了……原来在老师的手上吗?」
突然,老师的脸色变得好悲伤,像是心碎似地软弱无助。
他压抑多年、隐藏多年的事,都因这句话而崩毁。
小瞳仰望着老师,眼中闪烁着泪光。
心叶学长静静地说:
「老师说爱情是罪恶的。只有为爱犯罪的人,才说得出这种话。老师是因为爱才对棹做出那种事吧?」
老师曾寂寞地说,自己不爱任何人。
但他其实爱着小瞳。
我现在终于看清楚了。
就像《心》的「老师」深爱着小姐一样,老师也爱上年纪比自己小很多的小瞳。
他不是把小瞳看作妹妹,而是看作一个女人。
「有能力去爱』、「甚至是不能不爱』」、「可是当有人要投入自己怀中时又没办法张开双手去拥抱』……忍成老师和《心》的那个老师一样,他也是这种人。
所以,他无法承认自己爱着小瞳。
他们认识时,小瞳只是个小学生。
我不知道老师在何时发现自己爱上小瞳,但他一定很烦恼、很痛苦。
爱上比自己小十岁以上,怎么看都只是个孩子的小瞳,这太异常了。这么一来,不就和自己最憎恨的叔叔一样吗?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也绝不能伤害小瞳。
老师就是这样死命地隐藏真心。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棹和小瞳越走越近,变得那么亲密……
棹和他不一样,可以和小瞳交往。他们在一起也不会受到任何人批评。
因为和小瞳在一起的是老师视为另一个自己的棹,更让他难以忍受。当他听到棹打算约小瞳圣诞夜时一起看电影,还故意说「她和日坂同学那天有约」。
他一直否定自己对小瞳的爱,像《心》的老师一样陷入天人交战。
那一天,棹穿着小瞳爸爸的衣服回家……终于迫使他跨过最后一道防线。
老师在顶楼说过。
他屏息倾听棹回来时的脚步声,当棹开门的瞬间,有个冰冷尖锐的感觉揪住他的心。就像《心》的老师一样,忍成老师的心在那瞬间也被美丽的长发遮蔽,再也按捺不住!
老师的感受把我的胸口压得好难受。
他会吻小瞳,或许也是为了从苦恋之中解脱。
即使如此,他还是不肯承认他爱着小瞳……
这确实是老师的自私,也是罪孽。
可是,这件事却害死棹,老师一定后悔不已。
所有的罪过和寂寞,老师都打算独自承担。他彻底埋藏自己对小瞳的爱,还去豆腐店打工,默默地看着小瞳。
每天看着被自己深深伤害而剪短头发、再也不笑的女孩,他会是什么心情?
我光是想象就觉得鼻酸,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老师比谁都期望小瞳过得幸福。
所以他一个人默默地忍耐,一个人守着秘密。
他如今仍然紧握着棹的耳环,紧闭着眼睛保持沉默。
「老师,爱情或许真的会伴随着罪恶,但爱情本身并不是罪恶啊。」
即使心叶学长再三苦劝,即使小瞳用恳求的眼神看着老师,他都不肯开口。
「老师,拜托你说出『真实』吧,请你继续往前迈进吧。」
小瞳紧张得表情僵硬,屏息等待老师回答。
老师闭着眼睛不动,握着耳环的手靠在额头上,像是忏悔般低着头。
他就是这样长期压抑自己的心情。
《心》的老师和忍成老师都不肯说出最重要的事。
只要说出来,或许就能互相理解,或许也不会再感到寂寞。
但是,他就是不说,死都不说。
我非常了解他的心情。
可是就算这样……
「棹……不也希望你说出来吗?」
忍成老师张开眼睛看着我。我的喉咙颤抖,就快要哭了。
「因为棹说,他想当『我』而不是K……他一定很希望老师对他说出真心话。」
『电影院里会下雪。』
『如果能由衷信任别人,或许我就笑得出来了,还会为了那个人洒下雪花……』
此刻,我好像听得到棹的声音。
老师站了起来,缓缓转向萤幕。
画面还停留在两人手牵手的背影,以及满天飞舞的纯白羽毛。
他神色黯淡地盯着画面一阵子,打开手掌,注视棹留下的雪花结晶———心的碎片———又紧紧地握住。
然后他抬起头,朝小瞳走去。
他站在小瞳面前,望着眼中含泪、嘴唇微张的她,深深地低下头。
「请原谅我。」
那是平静的声音,充满罪恶感的声音,微弱虚无的声音。
「我爱过你。」
这就是老师的「真实」。
◇ ◇ ◇
我们很少三人共处。而且三个人在一起时,你总是很不高兴,让他相当烦恼。
我面对你们两人时也很内疚。
对他的感情很像对你的感情,但又不太一样,要说不同却又很相似。
这令我羞愧得几乎无法喘息。
我似乎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因为我和你在一起令他很不舒服。
你对此毫不知情。
可是,我连感受那种尴尬的气氛而陷入沉默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了,想到这点就突然觉得好寂寞。
那样冷淡的沉默都变得好温馨,令人怀念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