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小瞳和忍成老师都没来学校。
小瞳请了病假,图书委员则说忍成老师返乡参加亲戚的七周年法会。
我放学后去小瞳家,站在院子里朝着她的房间大喊「喂~小瞳~」,可是窗帘还是关得死紧。
隔天早上我设定三个闹钟,一大早起床去小瞳家,在院子里抱着奥古斯特的脖子,冷得牙齿打颤。可是,我等了很久还是等不到小瞳。
和国一那次一样……
那个信封和耳环竟然让小瞳受到这么大的震撼吗?耳环到底是谁送来的?
看到小瞳这么痛苦却束手无策,让我好难过。我猜不透小瞳的心情,她又不肯依靠我,也让我觉得好寂寞……
我无精打采地摸着「呜呜」悲伤低鸣的奥古斯特。
「这个故事的所有人物都好寂寞喔……」
在放学后的文艺社里,我再次读起《心》,一边郁闷地说。
「虽然『我』很仰慕老师,老师却对他很冷漠。老师满怀绝望,没办法相信任何人。夫人始终问不出老师的秘密,K则是被好朋友背叛而寻死……」
明明每个人都不是坏人,为何会有这么多冲突?为何会如此寂寞?
「说不定每个人都是寂寞的。」
坐在我对面敲打笔记型电脑键盘的心叶学长停下来,认真地说。
「即使想要互相了解,也很难真的了解,只会逐渐远离……」
心叶学长好像想起什么事,眼神飘得好远。
忍成老师也说过一样的话。
『即使想要互相理解、互相体谅,到头来也只能自私地活下去……』
『所以我觉得跟人在一起才寂寞……非常寂寞。』
他的眼神清澈,声音平静,说着「非常寂寞」。
这种萧瑟的心情也在我的心中渐渐扩散。
「夏目漱石也很寂寞吗?」
「或许吧……漱石年轻的时候深受神经衰弱折磨,还有人说他是为了排解心情才写下《我是猫》,想必他的个性一定很敏感,很容易感受到人生的痛苦悲伤。」
「神经衰弱?是指扑克牌吗?」(注)
注:一种扑克牌游戏的名称,规则是把相同的牌配对消掉。
心叶学长愣住了。
「为什么会提到扑克牌?」
「我在想,会不会是因为赌博欠了很多钱,所以被讨债的逼得很痛苦……」
「不是啦,那是现代比较少见的病名。患者会很焦虑,心理压力很大,有持续性的疲劳,还会伴随着头晕和头痛,和忧郁症很像。
漱石三十多岁时被文部省(注)派遣至伦敦留学研究英语,可是申请经费很麻烦,而且他几乎都是独自索居钻研,孤独和不安让他的神经衰弱继续恶化,当时日本也有传闻说他发疯了。漱石回国以后写了《我是猫》而大受好评,后来又陆续发表《少爷》、《草枕》等早期代表作。」
注:文部省,负责教育、学术、文化等事务的行政机关。
「他的神经衰弱痊愈了吗?」
心叶学长露出犹豫的表情。
「嗯,是啊。他到朝日报社工作,开始连载《虞美人草》,奠定作家的地位,也不再为神经衰弱烦恼。可是,他又罹患胃病。」
「哎呀……」
我冒出冷汗,心想作家这个工作真辛苦。心叶学长继续说:
「他写完所谓的早期三部曲《三四郎》、《之后的事》、《门》的时候,胃溃疡变得很严重,出门疗养时在旅馆呕了很多血,几乎是在鬼门关前绕一圈。那时漱石四十三岁,后来他的作品变得更倾向写实,主题也转而探讨人类的自私本性。」
自私?
我想起老师说的话,心中突然一紧。
他眼神黯淡地说自己很排斥《心》那位老师的懦弱和自私,却又很有同感……
「漱石因为胃溃疡住院,连载中断,神经衰弱又复发。在这段期间他还是不断尝试,不断追求理想中的小说。
就这样,他在四十七岁时写了《心》。
《心》从四月到八月一共连载一百一十回,以半自费方式出版,是漱石在岩波书店出版的处女作。在这本小说里,漱石描绘出人类自私本性的无底深渊。」
「为什么漱石要一直追求自私和深渊什么的呢?写这种东西不是会加重他的胃溃疡和神经衰弱吗?」
心叶学长垂下眼帘,好像在想事情。
「的确……挖掘内心黑暗面是很痛苦的……
我觉得,漱石想写人心的罪恶和私欲,或许是因为任何人都有这种感情……他是为了升华这些感情,才会拼命思考以致吐血。
《心》只是他其中一个里程碑,后来他仍然反复探索深渊,持续写作。
漱石最后的作品《明暗》没有写完。如果完成了,或许就能找到答案吧。」
要怎样才能升华人心的自私呢?
彻底的孤单和绝望会有解脱之道吗?
心叶学长谈论漱石的时候,表情看起来好严肃、好成熟。
他用电脑写小说时偶尔会寂寞地眺望远方,令人难以接近。
文化祭前,心叶学长写作时也很痛苦。
我至今还没问过他关于小说杂志上连载的《文学少女》。
下一次是第三回连载,作者的名字到现在都还没公开,因此掀起一股话题,大家都在谈论是谁写的,很多作家都出现在预测名单之中。
心叶学长一定知道探索深渊的狂热心情……
他温和地说:
「听说漱石晚年的理想是『则天去私』。」
「则天去私?什么意思?」
「就是舍弃私心,自然地活着。」
「像释迦牟尼那样吗?」
「哈哈,是啊。」
人类有办法完全舍弃私心吗?什么都不追求、什么都不期待,一切顺其自然。就像悠然地住在森林里的猴子……
我想起老师,寂寞的心情又油然而生。
如果自己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就不会发生憎恨、背叛、伤心的事了……
可是,那样不也很寂寞吗?
当天晚上,棹以前的学长庄司打电话给我。
「我想起一件关于棹的事。」
他忧郁地说起。
「棹不亲近任何人,我们也很少说话……不过,他在过世的一周前说过圣诞夜要去看电影,我开玩笑地说一个人去看会很尴尬喔,结果他红着脸说『我不是一个人去』。那种冷淡的人害羞起来还真可爱。」
『我问你……圣诞夜你要和瞳出去吗?』
『没有,我们还没约好要出去。』
『……真的吗?』
『嗯。』
『这样啊……』
耳中和眼底又浮现我和棹的对话。
我也想起他松一口气,不好意思地喃喃说出「谢谢」的模样。
那个雨天,棹在小瞳的家门前等着,犹豫不安地提出看电影的邀约。
小瞳当时是怎样的心情?她答应的时候,棹一定很开心吧?
想到这些事,我的胸口越来越郁闷,甚至觉得鼻酸。
棹为什么要死呢?他还没和小瞳去看电影耶。
他为什么把耳环留在小瞳家呢?
「棹在圣诞夜要看什么电影?」
庄司学长的语气很迟疑。
「天晓得……我也问过他,可是他没告诉我片名,只说了一句话……」
他苦涩地对竖耳倾听的我说:
「『那天电影院里会下雪』……他闭着眼睛,好像很高兴……」
电影院里……会下雪?
啊啊,又是雪。
老师、小瞳、棹三个人都提到雪,但我实在搞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不论谁邀棹去看电影,他都会说『电影得一个人看』,所以我当时真的很惊讶。我问他要跟谁去看,他都不说,我从来没看过他那么平易近人的一面,他平时给人的感觉都是『我和你们不一样』……」
庄司学长的语气突然变得消沉。
电话另一端传来犹豫的气氛,好一阵子我才听到含糊的声音。
「其实……棹对我说过很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
「那家伙太过固执。我有一次忍不住发脾气,教训他『为什么你不能随和一点,和大家一样』,他冷冷地回答『因为我看过一个人死去』……」
好像有只冰冷的刷子扫过我的后颈。
庄司学长的声音变成棹的声音,在我的耳里回荡。
「……他说『或许我的基因在那时已经改变,变成人类以外的生物』。」
和庄司学长结束通话后,我打手机给心叶学长转述这件事,他默默地陷入沉思。
「……」
「庄司学长说棹可能是在开玩笑,不知道事实究竟是怎样……」
心叶学长低声说:
「棹不像是会开玩笑的人,他很有可能真的看过人死去的模样。但是,我也想不出实际情况。」
「是啊……」
「棹的父母是怎么过世的?」
「呃……我记得是车祸。」
「和忍成老师一样呢。」
「啊,对耶。」
此外,老师一样曾被亲戚收留。
不过老师说,他在妹妹死后就离开叔叔家,独自过活。
心叶学长又沉默了片刻。
「棹想在圣诞节找冬柴同学去看什么电影呢……」
他说出和我同样的疑问。
「会不会是有下雪场面的电影呢?他说『电影院里会下雪』,但是室内不可能下雪啊。」
「下雪的电影啊……」
「一定有很多。」
「嗯……去查查上映时间或许可以缩小到一定的范围,不过应该还是很多。」
「就是啊,因为那时候快到圣诞节了嘛。」
我回忆着有下雪场面的电影。
「鬼店」的背景是被大雪封锁的旅馆,日本恐怖电影「孕─HARAMI─白色恐怖」也有下雪的场景,「恶夜三十」则是在雪中的阿拉斯加小镇和吸血鬼展开对决……
不过,一般人会找喜欢的女生去看恐怖电影吗?我以前对小瞳说过「有部僵尸电影不错,要不要去看」。结果,她冷冷地看着我说「品味真差」……
心叶学长说:
「总之先列出那段期间上映的电影清单,再来讨论看看吧。」
「好的。」
「还有,可以让我见见老师的未婚妻珠子小姐吗?」
「心叶学长,你喜欢年纪大的女人吗?」
「不是啦,我只是想问老师的事。」
「这、这样啊……啊哈哈……」
我尴尬地笑了,心叶学长无言以对的心情从电话另一端传来。
「呃……如果要找珠子小姐,只要答应安排联谊,她就会来了。不过,她好像要有钱又好看的对象。」
「……我会找找看能介绍给她的对象。」
说完以后,我们就切断通话。
隔天小瞳也没来学校。
我替她带奥古斯特去散步之后才去上学,放学后又去了文艺社,看着心叶学长列好的电影清单和他一起讨论。
「我本来以为『剪刀手爱德华』曾经重新上映,结果没有。忍成老师说过的阻挡下雪,是不是指阻止他们去看电影啊?」
「唔……有可能……」
「小瞳说『雪染红了』时,我所能想到的最直接解释,就是棹在雪天死了。」
「不对,我查过天气,棹过世的那天没有下雪。」
「咦?还是应该解释成棹本来会像剪刀手一样让圣诞节下雪,所以,他一死雪也染红了?」
「这个嘛……很难说。」
「啊,这部电影我在一月看过,讲的是漂流到南方荒岛的旅行者被僵尸攻击。」
「……日坂同学,你大过年的就在看僵尸电影吗?」
心叶学长苦着一张脸。
「过年看僵尸片最棒了,电影院里几乎都没人。我和哥哥弟弟一起去看,彼此的感情变得更融洽呢。」
「竟然跟家人去看!」
「是啊。啊!这部我也看过!」
「……别再管僵尸片了。」
「不是僵尸片啦,是『仿若晴空』。」
翻着清单的心叶学长突然僵住。
「我好喜欢这部电影~~~~连续剧版也很好看,但我比较喜欢穗积里世在电影版演的树,好清纯、好可爱,画面也拍得很美!黄昏中的操场、金光闪闪的走廊、雨停后的林荫道……最后饮水台那一幕,也让人看得小鹿乱撞呢。」
「……这样啊。我一次都没看过,所以不太清楚。」
「那一定要看看,心叶学长绝对会喜欢。那种风格很像心叶学长写的小说……」
我突然噤口。
胸口充满不安,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蠢话。
心叶学长静静地看着我,那种眼神更加深我的不安。
脑海里浮现一个名字。
那是人们在议论纷纷地谈论谁是《文学少女》的作者时一定会提到的名字……当年每一个国中女生都知道的名字……听说已经封笔的那个人……
「……」
头脑整个麻痹,心脏强烈鼓动,濒临迸裂。
我和心叶学长默默地互相凝视好一阵子。
我心慌得几乎脸红,但心叶学长的眼神成熟又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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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对了……」
我承受不了沉默,勉强挤出笑容。
「『仿若晴空』是夏天的故事,没有下雪画面,应该不是棹要看的电影。」
心叶学长也露出微笑。
「是吗……那我们再看看别部吧。」
「好的。到底是哪一部呢……呃,这部电影……」
我认真地盯着清单。
心悸还是停不下来,但我现在更怕知道心叶学长是什么身份。
要是知道了,我一定会不知所措。
我现在必须专心处理小瞳的事。
后来我们又讨论很久,结果还是不知道棹想带小瞳去看什么电影。
晚上,我接到珠子小姐的电话。
「我听到你的留言了,你说有个男生想要见我?我果然很受年轻人欢迎呢。可是高中生又不能当作结婚对象……
算了,我有兴趣就会打电话给他,先把号码给我吧,说不定他的亲戚里面会有前途光明的帅气表哥呢。说到这个,你上次说要约有宾士又长得好看的人来联谊,还没订好时间吗?」
「还没,下次再说吧。对了……老师去参加亲戚的七周年法会还没回来吗?」
「他是今天回来的,已经在东京。」
「这样啊……」
这样看来,老师明天应该会去学校。
「不过,良介很不妙呢。」
珠子小姐的语气变了。
「嗯?不妙?」
「他从来没参加过耿介叔叔的法会,这次他来还真是吓到我了。可是他的脸色很差,比死人更像死人。
他在法会之中发作了好几次,搞得自己满身大汗、呼吸困难。
看到和自己很像的遗照一定很不舒服吧,真不知道他干嘛勉强自己参加。」
「发作……是心脏病吗?老师没事吧?和老师很像的遗照是什么意思?」
「良介和耿介叔叔长得很像嘛。你也不用担心,良介的心脏好得很。不对,那个笨蛋还是该早点去死。我好心去照顾他,他却一脸阴沉地说『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恨我、轻视我、忘记我』!真是太夸张了!」
我想问珠子小姐为什么说老师的心脏好得很,但她正在气头上,根本不给我机会开口。
「良介有问题的不是身体,而是心。他的心理问题才是最严重的,你最好也小心一点。我真的不想理他了,我才不想跟有病的男人往来。你快点帮我搞定联谊吧!不要约在小酒吧喔,要在高级酒店!」
她把想吼的话都吼完就挂断电话。
———良介有问题的不是身体,而是心。
这句话依然留在我的耳里。
◇ ◇ ◇
我起先觉得和他相像是件愉快的事。
但是,后来渐渐变成痛苦。
因为我明白了我们是不同的人,他有秘密没告诉我,两人的心不可能完全一样。
如果你的名字不叫瞳,或许我不会那么在意你,我们也不会发展到这种关系。
我看过你早上去遛狗。你抬头挺胸的模样、坦荡荡的视线、闪闪发光的长发都好漂亮。
你外冷内热的个性、看似坚强其实脆弱的心,还有正直,我一直都看在眼里。所以,我大概是这世上第四个了解你的人。
你一开始敌视我,但你没必要对我耍什么心机。
因为从你被命名为瞳的那一刻起,你的命运就注定了。
我现在只想待在安静的地方,不让任何人进来。
我想在只能听见风声和鸟兽叫声的地方生活。
那里一定不会有背叛和绝望。
一切都很单纯、很自然。
那是他期望的寂静乐园。
为了去到那个地方,我愿意舍弃我的心。
◇ ◇ ◇
隔天我去小瞳家,发现奥古斯特的小屋是空的。
小瞳带它去散步了!我急忙跑出去。
走惯的人行道、常见的街角、便利商店、邮筒、豆腐店……我吐着白烟跑过小瞳和奥古斯特的散步路线,在前往公园的路上找到牵着奥古斯特的小瞳。
「小瞳!」
我放声大喊。小瞳停下脚步,神情冷淡地转过头来。
「早安!」
我气喘吁吁地笑着说。
「……」
「嘿嘿,早点起床真好,感觉好悠闲,我还吃了两碗饭呢,得出来跑一跑消耗卡路里才行。」
小瞳冷冷地问:
「……你用了几个闹钟?」
「三个……啊,没有啦!我、我在闹钟响起之前就起床了。我偶尔也会早起。」
「……你是每隔五分钟设定一个闹钟吧?」
「呃……」
「你老是这样,远足和考试的时候也是。」
多年老友就是这点麻烦,我们都很熟悉彼此的习性。
「第二个闹钟刚响时我就醒了啦,没等到第三个响起喔。」
我自豪地说。
「笨蛋,这有什么好骄傲的?」
小瞳骂了一句就转身离开,我则跟在她的身边。
奥古斯特抬头挺胸地走在我们前方。
「你上次是不是在我家的信箱放了奇怪的糖果?」
「啊,你是说喉糖吗?那是我亲手做的香草喉糖喔~因为老师说你感冒请病假,我就专程去探望你。」
「那么大一瓶,害我吃得好痛苦。」
「咦?你全部吃光了吗?一天吃两颗就差不多了啦。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再多做一些。」
「不用。吃完以后,嘴里都是杀虫剂的味道。」
「那不是杀虫剂,是香草啦。对了,这次过年我来挑战香草红白蛋糕吧。」
「可别拿来给我。」
「别担心,我一定会准备你的那一份。」
「我都说我不要了。」
我们的对话一如往常。
小瞳一直没有正眼看我。
我有好多事想问她,像是水族馆的事,还有下雪的事。
我也想问棹和老师的事……
不过小瞳好不容易才走出家门,像过去一样和我说话,所以我也只是聊聊稀松平常的话题。
等小瞳回家系好奥古斯特的链子,我们就一起搭电车去学校。
走进校门,在校舍入口换室内鞋时……
「这么早都没人,感觉好悠闲。」
「你平时上学的时间也没几个人吧?」
「怎么会呢?还是有很多人杀气腾腾地冲进来呀。」
「喔……」
小瞳不太想理我,随便应了一声,从鞋柜里拿出室内鞋。
这时,小瞳突然停止不动。
我探头一看,见到她的鞋子上放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哇!是情书吗?」
「……」
小瞳摊开纸张,严肃地看了好一阵子,接着把纸撕成两片。
「咦?这样不太好吧……」
她没有回答,继续把纸撕得更碎,丢进垃圾桶里。
「……走吧。」
她板着脸说完就先走了。
小瞳并不是第一次丢掉人家的情书……
可是,刚刚那封信真的是情书吗?
休息时间,我去了图书馆。忍成老师今天不知道有没有来……
我正在找老师,却碰到七濑学姐。
「日、日坂!」
她一看到我就变得很惊慌。
「七濑学姐,你好。」
「那、那个……好、好久不见……」
「上周才刚见过吧?」
她听到这句话变得更慌张,眼睛偷瞄着我,好像想说什么。
「井、井上和你的朋友后来怎么样?虽、虽然他们怎样都跟我无关啦……」
喔喔,原来如此。
七濑学姐很在意小瞳和心叶学长的关系,大概觉得那两人怎么看都像在交往。
「七濑学姐,你真的不用操心啦,请专心地准备考试吧。」
「嗯,既然你都这样说……」
她软弱地小声回答。
「啊,忍成老师来了吗?」
「我早上看过他,不过他现在好像不在。」
「是吗……」
「今年有很多单位来聘请忍成老师,你知道吗?」
「咦?」
「听说他明年就要去国外,好像是要研究猴子吧。」
老师就快要离开了!
我非常震惊,因为他在办公室发作时,还说过他现在不能辞职,拜托我别泄漏他生病的事耶。
他才刚上任不久,为什么这么快就……
「老师要去哪里研究猴子?」
「不知道……这件事是其他图书委员告诉我的。」
七濑学姐说。
小瞳知道这件事吗?
午休时间和小瞳一起吃便当时,我一直找机会提起这件事。
「对了,听说忍成老师……」
小瞳突然板起脸孔,浑身散发杀气,吓得我说不下去。
「我不想谈老师。」
「这、这样啊……嗯,吃饭时还是该专心。」
我陪着笑脸说,然后有点落寞地看着小瞳的便当盒。
「你今天又吃酱卤蝗虫啊?」
「……」
小瞳没回答,但眼神好像流露了一丝哀伤。
放学后,我又去图书馆。
我想直接向忍成老师打听他要出国的事,真的确认之后再告诉小瞳。此外,也要问老师关于下雪的事……
我在走廊上边走边想,突然看见忍成老师的身影。
他脸色苍白地爬上楼梯。
珠子小姐早就说过老师的情况很不妙,但是亲眼看到他憔悴得跟病人一样,眼神黯淡无光,我还是吓得背脊颤抖。
我赶紧追过去。
老师明明才刚上楼,我却看不到人,难道他已经弯进走廊了吗?
此时,上方传来关门声。
楼梯只到这层,再往上就是顶楼!
我推开沉重的门扉,看到老师站在栏杆边。他背向我,抓着栏杆往前倾。
不会吧!
我突然想到自杀的棹和寄遗书给「我」的「老师」,吓得全身寒毛直竖,急忙跑过去大喊:
「老师!不行啊!不能死!」
老师转过头来,镜片底下的眼睛张大。
我一把抱住他消瘦的身体。
「不行!不行!就算老师对《心》的老师有共鸣也不该寻死啊!如果有烦恼就尽管说出来吧!我们一起来想解决的方法!」
「……日坂同学,你在说什么啊?」
「老、老师不是打算跳下去吗……」
「我只是在看风景。」
「咦?可是老师的身体都倾出去,好像正要翻过栏杆……」
老师看见我惊慌失措的模样,静静地笑了。
「我像是要自杀吗?」
「呃,这个……」
他现在看起来就像……不,或许没那么像。
「我……不会寻死的。」
老师寂寥地说。
「因为我是个不敢自杀的窝囊废……」
我似乎从他眼底浮现的阴影瞥见了深渊,顿时吃惊地屏息。
「我只是想知道世界倒过来会是什么模样……所以在看天空和树木……」
世界倒过来?
我觉得这句话好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老师又看着栏杆外,继续淡淡地说:
「……如果现在的世界毫无希望,把世界倒过来看可能会比较快乐吧。」
「老师,这里太冷了,我们先进室内吧。」
虽然老师说他不会跳下去,我还是不安地央求他。
老师握住我的右手。
「不,再陪我一下吧。」
他的手冷得令我发抖。
老师真的很不对劲……
他静静地开口,静得像是回音都溶入夜晚的水面。
「我的世界颠覆过一次。那是发生在父母车祸过世,我和妹妹被叔叔收留……妹妹才五岁就死去的时候……」
戴海豚发夹的妹妹吗?
老师握紧我的手,眼中饱含着熊熊怒火。平时那么温文儒雅的人突然表现出这种负面情感,令我不禁背脊发凉、心神震慑。
「我说过我很像《心》的老师。其实我也像那个老师一样,被非常信任的叔叔背叛。我叔叔很有地位也很能干,大家都说他个性温和、人格高尚,可是……」
「老、老师也像《心》的老师一样,被叔叔侵占财产吗?」
老师轻轻摇头,愤恨地说:
「叔叔夺走的东西……比金钱重要太多。太恶劣……太可恨了……他竟然对那么弱小的孩子……做出那么可怕的事……」
老师的表情、语气、紧握的手上散发出来的激烈怒意令我的皮肤刺痛。
他妹妹怎么了?
那股愤怒黑暗得让人不敢直视。
真是无边无际的绝望……
「从此我再也不相信人类这种生物,所以我离开叔叔家一个人住,不接受任何人的照顾。我还是有名义上的监护人,但我再也不想依靠别人。
我有一段时间光是听到吵杂的人声就想吐,忍不住捂住耳朵。在我看来,猴子比人善良多了。因此,我开始梦想和猴子一起静静地住在森林里,光是想象就觉得很幸福、很安详。」
怒气从老师低俯的脸上渐渐退去。
相反的,凄凉的寂寞却在我胸中逐渐蔓延。
老师悄声说道:
「我会收留棹……一定是因为他和我很像……我们都不相信别人,在一起也没有意义……那时我为什么会去找他?为什么会帮他?」
老师的语气包含着苦涩的味道。难道他很后悔收留了棹?
「棹绝不露出笑容。他以前明明很正常,但是他的心被某些事刺伤以后就不再笑了。我觉得棹应该要学着笑,才能在人群里生存下去,就算只是假笑也好。所以,我有一天问他『你要怎样才肯笑呢』。
棹低头思索一阵子,静静地回答:『如果能由衷信任别人……或许我就笑得出来了……我还会像『剪刀手爱德华』一样,为对方洒下雪花……』」
小瞳在水族馆也说过一样的话。
棹很喜欢「剪刀手爱德华」。
他把自己投射在还没改造完毕的孤单剪刀手身上,想要在圣诞节为重要的人洒下雪花。
「棹说的简直是不可能成真的梦话。可是,我后来当了瞳同学的家庭教师,棹因此认识瞳同学……」
老师的脸上浮现悲伤的微笑,眼神温柔又哀愁,让人看得心头揪紧。
他说起小瞳和棹的相处情况。
因为老师在家里提到小瞳,让棹开始对她感兴趣。
某天老师和小瞳走在一起时,碰巧遇见棹,于是老师向棹介绍小瞳。
棹很怕生,所以没有对她打招呼。
小瞳也是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可是,那两人不知何时变得很要好,经常单独见面。老师问棹和小瞳是什么关系,棹只是害羞地保持沉默。
老师淡淡地说着,但我又开始感到害怕。
和老师相握的手微微地颤抖。
我总觉得老师变得很多话。
以前他只会说些难懂的话,绝口不提棹和小瞳的事,为什么现在却主动告诉我?
简直就像《心》的「老师」一样。
「老师」决定自杀以后写了一封长信,向「我」说出一切。
忍成老师说自己是没有勇气寻死的窝囊废,但他现在讲得滔滔不绝,听起来就像在交代遗言,令我越来越担心。
「我有一天回到家,发现瞳同学的鞋子放在玄关,棹的房间里传出她的声音。这时,我突然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棹从来不带朋友回家,我也一样。会来家里拜访的只有无关紧要的亲戚。可是,棹和瞳同学却亲密到可以让她进自己的房间。
我悄悄走到纸门后偷看,发现他们两人靠在一起说话。
年纪比较小的瞳同学在对棹说教,棹的神情尴尬,但也很开心……感觉真清纯。
看到这么温馨的情景,我应该高兴才对。」
老师的眼睛蒙上阴影。
「但是,我高兴不起来。」
冰冷的声音令我为之战栗。
「他们两小无猜的模样,让我嫉妒得快发狂了。」
老师的脸上完全看不见笑容。
他在说什么啊?
他嫉妒小瞳和棹吗?
天气如此晴朗,老师身上却笼罩着灰色的阴影。
我好想把手抽开,全身不停颤抖,却无法动弹,也没办法转移视线或发出声音。
老师的眼中显现漆黑的深渊。
「这种想法让我自己都感到羞耻,我也试图说服自己不该嫉妒别人。
可是,我没有信任的对象,一个人孤孤单单,而和我很像的棹却能找到信任的人,让我实在没办法忍受。
后来瞳同学还是经常和棹见面,我也曾经碰到他们走在一起。瞳同学会向我打听棹的情况,棹也会战战兢兢地对我提起瞳同学,像是瞳同学喜欢的地方或是食物,还有他们平时聊到的话题。
我还以为棹不可能对别人感兴趣……
每次听到棹说出瞳同学的名字,我的心就痛如刀割。」
老师的手握得更用力,我痛得脸都皱起来。
看到和自己很像的人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一定很难受吧?但是,嫉妒成这样也太夸张了吧?
老师这个好好先生竟然会这样?
「那个十二月,棹在圣诞夜将近的下雨天,穿着瞳同学父亲的衣服回来。
我问他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只是扭扭捏捏地一直不回答,但是看起来很开心。」
那就是棹站在小瞳家门前等她的那天!
听说棹淋雨淋得全身湿透,所以小瞳借他浴室,还把父亲的衣服借给他穿。棹显得很开心,一定是因为小瞳答应圣诞夜要和他去看电影。
「我很寂寞,也很生气,心中好像有只猛兽在啃食一切,情绪非常激动。我一直想着棹是我的分身,绝不能和别人彼此信任或是相爱。」
我惊愕地吸了一口气。
「!」
顶楼的门打开,小瞳出现在门边。
为什么小瞳会在这里?
小瞳的脸色很难看。她听到老师说的话了吗?
她睁大眼睛,表情痛苦地扭曲,脚步蹒跚地走近。
「老师……」
我想叫老师别再说了。
「小瞳……」
老师的脸色也和小瞳一样苍白。
「老师,小瞳来了。」
老师分明听到我低声说出的话,却继续说着:
「我不能原谅这个分身背叛我,所以我报复了这对相爱的清纯小情侣。」
「老师!」
他为什么不肯停止呢?
小瞳逐渐走近。老师每说一句话,她就屏息颤抖,露出痛不欲生的表情。
「我要拆散他们两人,否则我无法维持内心的安宁。隔天瞳同学带着棹的制服来到公寓,我说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她,挨在她的身边坐下,腿都靠在一起。
瞳同学一定搞不懂我想干嘛,她一脸迷惘地注视着我。」
「老师,别再说了……」
不要再说了,老师!小瞳在听啊!小瞳正在受苦啊!
「我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屏息听着棹爬上楼梯的脚步声。我的心跳随着他的脚步声跳动,脑袋里充满吵杂的回音,我也知道他开门了。」
「不可以!老师!」
小瞳已经走到我们身边。她脸色铁青地伫立不动。
老师依然说个不停,眼中浮现阴郁的光芒,低沉的声音继续吐露真相。
「察觉到棹在看的时候,有个冰冷尖锐的感觉揪住我的心!我再也忍不下去了!那时,瞳同学伸出纤细的手臂,说『老师,你的头发乱了』……于是,我靠过去亲吻她,就像这样……」
老师用力把我扯过去,脸凑了上来。
小瞳愕然地吸气。
「!」
我猛力推开老师。
「不要这样!」
老师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他看着我,神情黯淡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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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棹呆呆地看着我们。我恨不得尽快结束,内心波涛汹涌,脸上却不动声色地对棹微笑。我激动地想着总算可以结束了,一边冷静地说出:『你明白了吧?少碍事。』」
老师痛苦地眯起眼睛,声音也像是硬挤出来,但他说完就垮下肩膀,神情漠然。
「……棹两天后就死了。」
仿佛整个世界都冻结。
阳光、风,还有所有人都不动,像是全部冻成冰块。
小瞳依然惊愕地睁大眼睛。
只有老师仍像机械一样平静地说:
「我成功地复仇。我亲吻瞳同学的时候,心中没有半点喜悦,只有怪罪自己做出这种卑鄙行为的自责,还有被棹勾起的强烈私心……不可原谅,我不能原谅棹得到我没有的东西,我绝不容许他自己过得幸福,把我一个人留在寂寞之中。
那一瞬间,我的心中只剩完完全全的自私。我不爱任何人,谁都不爱,我成了自私的集合体。」
小瞳的脸颊落下透明的水滴。
打从我国小认识小瞳以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在人前流泪。
冷静又高傲的小瞳,棹死掉时都没哭过的小瞳,竟然毫不掩饰地哭了!
老师慢慢转头望向小瞳。
他以漠然且残酷的眼神看着哭泣的小瞳,清楚说出:
「为了满足私心,我利用了你。」
小瞳挑起眉梢,显然想装出平时的冷漠视线。
但是她的表情立刻软化,眉梢渐渐垂下,紧咬的嘴唇颤抖不已,又变回哭脸。
小瞳心中的痛也深深刺痛我的心。
想必她不愿意哭,宁可咬着舌头忍住,但又停不了哭泣。她一定很不甘心,也很恨自己。
小瞳举起右手,挥了老师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响起,老师的眼镜掉落。
小瞳挑起眉梢,又再次垂下,然后紧咬嘴唇、哭丧着脸跑走。
「小瞳!」
我正要去追她,却被老师喊住。
「日坂同学。」
我转过头去,见到老师一脸沉痛地看着我。
「请你不要背叛瞳同学。拜托你!我由衷地拜托你!」
他紧锁眉头,一再恳求。
我气得全身发抖。
老师明知小瞳站在旁边听!我制止了那么多次!老师却还是说出那些残酷的话来伤害小瞳!现在又何必装得那么关心她呢!
为什么要说出吻了小瞳的陈年往事?还用那么冷漠的语气说他吻小瞳完全是为了拆散她和棹,是为了满足私心而利用她。没有比这更可恶的告解了!我还以为忍成老师真的关心小瞳咧!我一点都不了解老师的想法!
「既然你会这样求我,就不要伤害小瞳啊!」
我痛心地大叫,转身跑去追小瞳。
小瞳一直哭个不停。
我陪她回家以后,决定留下来住一晚。
我用手机打电话回家请求妈妈的同意,然后做了小瞳最喜欢的焗烤帮她打气。
小瞳爱吃起司,所以我放了平时的五倍分量,结果味道太重,吃完以后还有点反胃。那东西与其说是起司焗烤,更该称为焗烤起司。
小瞳默默地吃着,同时也在掉泪。
为什么小瞳会去顶楼?
她后来低着头告诉我,是忍成老师写信叫她过去。放在鞋柜里的那张纸,就是老师给她的讯息。
这样说来,老师早就知道小瞳会来吗?他明知如此,又故意抓着我的手,说那些话给小瞳听?
老师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不是说过小瞳就像他的妹妹吗?他也曾满怀寂寞,温柔地说希望小瞳可以代替棹过得幸福。
全都是骗人的!
我不理解老师的行动。想起他漠然的眼神和冰冷的声音,我的心都凉了。
吃完晚餐、洗完澡换上睡衣以后,我走进小瞳的房间。
先洗好的小瞳抱着袋鼠布偶坐在床上。她低着头,把袋鼠紧紧搂在怀中,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回忆起小瞳在棹死后不和任何人说话的模样,突然好难过。
老师为什么会那样做……
郁闷的情绪又涌上心头。
「久等啦,小瞳。」
我强装开朗地坐在小瞳身边。
我随口聊起早餐菜单和电视节目的内容,小瞳把脸埋在布偶里,喃喃说道:
「……老师刚来学校当图书馆员时,也在办公室里对我说过这些话……他说棹不是我害死的。是他不希望棹和我交往,为了拆散我们才吻我……」
我觉得气血上冲,心痛如绞。
「老师太过分了,竟然说那种话。他吻你又不是你的错。」
「可是,我也背叛了棹。」
小瞳抬起泪湿的脸庞,绝望地说。
「被老师亲吻以后,我僵硬不动,没去追棹……然后老师说『对不起,请你忘记这件事』时,我完全不明白老师在想什么……棹好像受到很大的伤害,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怕得不敢追上去。
隔天棹来找我,他说不喝咖啡那时的表情也好寂寞。那明明是最后的机会,如果我追过去的话或许……可是,我还是没有动……」
小瞳泣不成声。
我抱住小瞳的肩膀,自己也快哭了。
「这不是你的错,那时你只是个国中生啊!
在喜欢的人面前突然被很信任的人强吻,你当然会不知所措嘛,而且棹也不应该这么轻易就想不开。」
小瞳啜泣着说:
「不对,我都知道。我知道棹寂寞得没办法独自活下去,我也知道他不能孤单一人。可是……我还是背叛他。棹会寻死一定是因为承受不了寂寞。他又不是为了遭人背叛才诞生在人世,可是,让他陷入孤单的就是我。」
「不是的,不是这样,小瞳……」
小瞳深深自责,很懊悔没有阻止棹寻死。
我的胸中痛如刀割,难过地紧抱着她,一再重复:「不是的,这不是你的错。」
那一晚,小瞳和我和袋鼠睡在同一张床上。
房间里只亮着一个小电灯泡,小瞳仍在黑暗中哭泣。
「小瞳,你和棹……本来要去看哪一部电影?」
「……我不知道……」
她背对我轻轻哽咽。
「他不肯告诉我,说直到那一天都要保密……棹如果不是人类而是树……或许会活得更幸福吧……」
「树?」
「他说,电影里有个女生说过『想变成树』。我骂他蠢,还说那是无聊的电影,害他好失望……」
小瞳没再说话,可能睡着了。
我的眼睛反而睁得更大。
有个女生说想变成树?
我知道那是什么电影了!
黄昏的单杠、雨中的人行道、早晨的校舍……温暖柔和的景象一一浮现。
对了,老师说过「把世界倒过来看」,那也是树的台词。
那是我最喜欢的单杠那一幕。
那一幕里,饰演树的穗积里世穿着制服吊在单杠上,笑着向羽鸟说:
「羽鸟,你看。这样你也颠倒过来了。』
棹圣诞夜想约小瞳去看的是「仿若晴空」……
我的心脏猛烈跳动。
可是,那部电影里没有下雪的画面啊……电影院里下雪是什么意思?啊啊,我明天一大早就要把这件事告诉心叶学长。
我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入睡以后,我梦见以前的事。
国小时代的小瞳长发飘逸,温和地微笑。
那时小瞳加入了合唱团,表情比现在丰富,待人也比现在亲切。她和我在一起时比较冷淡,嘴巴也很毒,但是在学校还是会适度地做做样子。
啊啊,小瞳笑起来的模样真的好可爱。
小学六年级时的合唱团圣诞节公演中,小瞳扮演圣母玛丽亚的角色。在舞台中央微笑着唱歌的小瞳比谁都抢眼,我好想对全世界炫耀她是我的朋友。
我望着小瞳,但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好冷漠,又变成短发,撑着脸颊坐在椅子上。
这是国中一年级的小瞳吗?只见同学们在一旁愉快地聊天,只有小瞳一个人嘴巴紧闭,板着一张脸。
我也变成国中生,走进小瞳的教室。
「小瞳,我告诉你喔!刚才上课时,教数学的田村老师连续打了十个喷嚏,因为河边同学在板擦上洒了胡椒粉。他之所以那样做是因为……」
我蹲在小瞳的面前,下巴靠在桌上,啰哩啰唆地讲个不停。
小瞳不高兴地别过脸。
「……吵死了。你干嘛天天来啊?连我早上散步时你都要跟。」
「因为我很想见你嘛。」
「……我不会再跟任何人说话了,对你也是。」
「可是,你现在就在跟我说话啊。」
我已有两个月没听过小瞳的声音。小瞳看我这么开心,不禁愣了一下。
「……我不会再开口,绝对不会!你别再来找我!」
小瞳转开了头,我仍笑嘻嘻地说:
「我要来!我每天都要来!如果你不说话,我就连你的份一起说。」
小瞳的表情变得更生气。
「……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或许你觉得我变了,不过这就是真正的我,真正的冬柴瞳。我本来就是个刻薄冷漠的人。」
「我听不太懂……」
我歪着头说,然后笑了笑。
「不过,小瞳就是小瞳啊。」
小瞳惊讶地张大眼睛。
她的双眼逐渐湿润,表情也渐渐软化。然后她转开了脸,不想让我看见。
但是,我们那天还是手牵着手一起回家。
我被敲在窗上的雨声吵醒时,发现有人压在我身上。
「唔……小瞳,好重喔……」
我还以为小瞳的睡相应该很好呢。
她压在我身上,头靠在我的胸前,像是隔着棉被抱住我。
我呻吟着推开小瞳爬起来。
这时,我才发现异状。
小瞳上床睡觉时穿的是蓝色睡衣,现在却变成了长外套,里面是合身的毛衣和长裤,脚上还穿着鞋子。
她为什么穿着外出的衣服?而且头发、衣服和鞋子全都湿了!
我摸摸小瞳的脸颊,发现她冷得像冰。
地上躺着一个瓶子,里面掉出药锭,我一看就僵住了。
这、这是什么药?小瞳吃了这个药吗?
「小瞳,振作一点啊!小瞳!小瞳!」
无论我怎么呼喊,小瞳还是脸色苍白地双眼紧闭。
◇ ◇ ◇
少碍事———这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诅咒。
那一瞬间,我的心好像脱离身体。
勉强系着现实世界的连结断裂了。
少碍事。
少碍事。
少碍事。
那时,他有着怎样的心情?
是不是和我一样……不,是感到比我更强烈的绝望痛苦吗?
在那一刻,我们的关系结束了,世界逐渐远去。
啊啊,这个地方实在太寂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