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就像不甜的甜甜圈……是很寂寞的味道。中间空空的地方是重点,吃着吃着突然就没了,有如落入寒冷的深渊,让人不知所措……」
放学后。
黄昏时,我屈膝坐在铁管椅上,下巴靠着膝盖。
「忍成老师好像喜欢BL……还有幼女和大姐姐……」
心叶学长刚开门就听到我脸色阴沉地说出这句话,吓得非同小可。
「日、日坂同学,你不应该这样擅自乱猜吧……还有,这些甜甜圈是哪来的?你自己做的吗?」
他看着堆满在餐巾纸上的甜甜圈问道。
「这是我昨天从老师家带回来的,好像是老师打工的蛋糕店卖剩的。心叶学长也一起吃吧。」
「谢、谢谢……」
他在我对面坐下,郁闷地吃起甜甜圈。
「……不会很甜嘛。」
「是啊,味道有点像夏目漱石。」
「这个味道……我好像在家里吃过……和我妈做的甜甜圈很像。」
心叶学长沉思着说。
「如果心叶学长喜欢,就多吃一点吧。」
说完以后,我心情沉重地提起:
「老师昨天告诉我很多事。」
像是他比较想和猴子在一起、妹妹已经过世、未婚妻突然跑来大吼大叫、桌上摆着耳环……我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事都告诉心叶学长。
老师今天早退了。
今天早上班会课开始之前,我去图书馆看看老师的情况,发现他气色不错,感觉松一口气。结果,放学后到图书馆却听说他有事先走了。
还好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但我仍是有点担心。
心叶学长甜甜圈吃到一半突然停止不动,专心倾听,好像在想什么事。
我向心叶学长叙述这些事时,一边也在整理自己的心情,努力地传达出自己现在的想法。
「……老师是个寂寞的人,但我不觉得老师会为了自己去伤害别人。」
说出这句话不是因为我「希望」这是事实,而是昨天听到老师说那些话、看到老师的眼神,所以深深体会到他的后悔和痛苦。
「小瞳真的该恨老师吗?我一点都不了解棹和老师,或许我的想象不正确,但我不想否认自己体会到的感觉。」
我把脸靠在膝上,消沉地说。
虽然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却又没办法向前迈进。
我根本是在对心叶学长抱怨嘛,真没用……我正在难过时,心叶学长望着我的眼神却变得像春天的阳光一样和煦。
咦?心叶学长为什么笑了?
我满心疑惑地看着心叶学长,他流露澄澈温柔的目光说:
「……喔喔,原来你的心情是这样啊。」
他的声音像呼吸般轻柔,又像是自言自语。
「咦……什么意思……」
他看到我慌张起来,便露出戏谑的表情。
「只是突然发现,看着令人担心的学妹逐渐成长原来是这么愉快的事。」
那灿烂的笑容让我的心脏快要跳出来。
心叶学长笑得很开心。
奇怪?我的心情刚刚不是还很低潮、很黯淡吗……但此刻突然觉得视野豁然开朗,心情也轻松许多。
心叶学长摸摸我的头。
「你就照自己所想的放手去做吧。如果你能够正视对方,从对方的立场去想象、思考,一定能找到真相。」
好温暖的手。
力量从心叶学长的手上传来。
我心跳不已,情绪亢奋地回答:「好!」
仔细想想,心叶学长还是第一次叫我「照自己所想的放手去做」呢,以前他说的都是「不要多管闲事」或「拜托你安分一点」。
得到心叶学长的支持以后,我意气风发地在暮色之中走向老师的公寓。
如果老师的身体又不舒服,这次我一定要为他煮出清淡美味的鸡蛋粥。我也要再次问他耳环和信封的事,还要不经意地提起在中庭和他拥抱的男生。
天空开始降雨,冷风吹得皮肤刺痛。沉重的灰色空气笼罩着天空、房子和我。
手上的鲜黄色雨伞滴滴答答地弹开雨水,我吐着白烟走到转角,不小心和一个撑着红黑花伞的女人撞个正着。
「喂,你走路不长眼睛啊!」
「对、对不起……咦?」
「哎呀!」
女人挑起眉毛。
那是老师的未婚妻珠子小姐,她今天也化了浓妆,穿着豪华的皮外套。
她好像还记得我,眼神突然变得很凶恶。
「你是昨天去良介家的贼老鼠国中生吧?干嘛?你真以为自己是人家的离居老婆啊?我已经亲切地提醒过你了,良介有恋童癖,你们是不会长久的。」
「我是十六岁的高中生,不是老师的离居老婆,而是老师之前家教学生小瞳的朋友……」
「瞳?」
珠子小姐的眉毛一抖。
「是和棹在一起,长得像洋娃娃的那个臭屁丫头?」
「你认识小瞳?」
我吃惊地问道,珠子小姐皱起脸回答:
「我怎么可能忘记,她第一次见到我就找我麻烦耶。
有一次我去良介家,棹和那个叫瞳的女生都在,她却连招呼都不打,直接冲过来大吼:『棹会永远待在这个家!不管是你还是别人都不能赶他走!因为棹是这个家的孩子!』并当着我的面摔上门,锁上门链。」
小瞳做过那种事?
这的确很像她的风格。
小瞳乍看之下很冷淡,却会为重要的人两肋插刀。
「我的确常常对棹说,等到我和良介结婚他就得搬出去,不过那丫头的态度也太差了吧?只不过长得漂亮一点,对长辈就这么没大没小。」
珠子小姐气得发抖。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对了,告诉你一件重要的消息。老师没有恋童癖,那个海豚发夹是他妹妹的遗物。」
珠子小姐听了却伸手按住我的鼻子。
「我早就知道,说那些话只是在耍你。」
她哼了一声,掉头就走。
鞋跟极细的高跟鞋很容易滑倒,不适合在雨天穿,但她碰到积水仍然不以为意地大步跨过去。
我也跟了上去。
「不好意思,我有些事想请教一下老师的未婚妻……棹和老师有暧昧关系吗?」
高跟鞋突然一滑。
「你、你在胡扯什么啊!」
「不是啦,因为他们好像很亲密,我想说不定有这种情况……只是当作参考。」
「……亲密?他们的关系才没有这么温馨咧。」
珠子小姐又撇过头,表情显得很僵硬。
「那是病态……棹太依赖良介了,良介也绝不会骂他或限制他,那种关系……太不健康。如果家里只有一个人有病,我还勉强应付得来,但两人实在太夸张,我根本照顾不过来,也不想和他们一起住,否则连我都要跟着生病了。」
病态?有病?
这些强烈的措词让我听得万分惊恐。珠子小姐觉得那两人的关系这么糟糕吗?
「老师是不是想和棹争夺小瞳呢?」
「不可能。」
她回答得斩钉截铁。像是觉得这问题太愚蠢,根本不值得思考的肯定语气。
「好了,别说这些,不如帮我介绍些好对象吧。」
伞上的水滴飞溅,她转向我,脸贴了过来。
听到话题突然转到这里,我不禁愕然地「啊」了一声。
珠子小姐的表情变得很认真。
「你有没有认识的医生、机长、大公司董事长,或是单身又有钱的帅哥啊?只有一个也好。」
「呃……是有一个啦,那个人的家里有擦得亮晶晶的宾士,又有司机,还有很大的别墅和漂亮的画室,单身又有钱,外表也很抢眼。」
我边说边想着画室的女主人。在我认识的人之中,最有钱的铁定是她。不过,麻贵学姐是单身吗?听说她刚生了小宝宝,应该有老公吧?
珠子小姐的兴致都来了,积极地问:「哇!别墅!好棒喔。年纪呢?」
「是大学生,应该比珠子小姐还小吧。」
「没关系,我在比较低的年龄层也很受欢迎。你的手机借我一下。」
她在我的手机里输入自己的电话号码。
「嘿嘿,OK~联谊就订在这个月吧,麻烦你啰。」
她发出窃笑,一厢情愿地如此决定。
「与其和那种死气沉沉的男人在一起,还不如去找个有钱的帅哥。我早就叫良介拆了那栋破房子,把地卖了换成现金,他却一直当个穷小子。算了,我不要这种男人,我的梦想可是当个贵妇。」
珠子小姐酒醉似地说得飘飘然,然后又喀咖喀咖地踩着高跟鞋走着。
「既然如此,你不是不需要再去老师家了吗?」
她听了不高兴地转过头来。
「我忘记提醒他亲戚家要办七周年法会,不过,我看他多半不会去。你找良介又有什么事?」
她质问我说。
「我是去探望老师。老师的心脏似乎不太好,我很担心。」
「心脏?」
珠子小姐一脸诧异。
「喔喔,你说他的症状啊,那是……」
她说到一半突然打住,睁大眼睛。
怎么?她为什么这么惊讶?
我顺着她的视线回头一看。
细如银线的雨中,老旧公寓的二楼。
老师位于东南角落的房门前,有两人像黑白电影里的情侣般抱在一起。
一个是忍成老师,另一个是穿着制服和连帽长外套的男生!
他把脸靠在忍成老师的怀中,紧紧攀住。
老师也一脸哀伤地低着头,轻轻搭着那男生的肩膀,好像在安慰他。两人的脚边躺着一把深蓝色的雨伞。
B……BL?
我的头都昏了。
老师果然是那种人?他的情人来找他吗?
此时,珠子小姐喘着气说:
「怎么可能……难道……是棹?」
棹!
珠子小姐的脸都绿了。她双手紧握伞柄,凝视着靠在忍成老师胸前的男生。
那个男生是棹?棹不是自杀身亡了吗?
我惊讶得心脏几乎跳出体外,同时看到那个男生踮起脚尖,把脸凑近老师,咬住他的耳朵!
哇啊啊啊!哇啊啊!
我越来越目瞪口呆,珠子小姐也看得睁大眼睛、前倾身体。
那男生随即把右手上的小刀挥向老师!
充满浪漫情怀的雨中爱情画面突然变成血腥的伤害事件,我忍不住大喊:「老师!」
举起小刀的男生吓得肩膀一抖,没拿伞就跑下楼。
老师的脖子滴着鲜血,以冰冷灰暗的眼神看着男生跑走。
「真、真的是棹……」
珠子小姐抓着我不停发抖。
可是,那个消失于阴暗雨中的男生跑下楼时,我清楚地看见他的长相。
那个男生……
不,不对。
那个女生咬着嘴唇、眼中迸发寒光,是我很熟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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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小瞳。
◇ ◇ ◇
第一次见面时,你对我充满敌意。
你的眼神像冰一样冷漠而锐利。
你显然把我当成令人不快的阻碍。不只是眼神,你的言语和态度都毫不掩饰这一点。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对你产生共鸣。
因为我也觉得你很碍事。
你扰乱了我的心,我曾经希望像你这样的女生尽量离我的生活远一点。
我们同样憎恨彼此,强烈地渴望同一个目标,不肯退让。
所以,我们才会走在一起。
如果我对他的感情不是爱情,那我对你的感情又是什么?
你知道他有秘密吗?
他小心翼翼地藏着一个秘密。
他最害怕的就是这个秘密曝光。
所以他很痛苦,很寂寞。
你知道吗?
◇ ◇ ◇
在逐渐增强的雨势中,我跑向小瞳家。
当时我和珠子小姐冲过去,老师依然看着男孩跑走的方向。
他的脖子在流血,被咬伤的右耳有瘀青的齿痕,颜色鲜明得令人心惊。
『只是皮肉伤,不要紧,没有很严重。』
老师用手抹掉鲜血,淡淡地说。
发抖的珠子小姐问他刚刚那个人是谁,他只是静静地微笑回答「谁都不是」。
『别闹了!那你要怎么解释这个伤?』
『喔,大概是闹鬼吧。」
他的语气实在太沉静,珠子小姐的脸颊抽搐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呃」、「啊」之类的呻吟。
不过那不是鬼,而是小瞳。
我满腹狐疑地离开老师的公寓。
小瞳为什么穿着男生制服?为什么要攻击老师?
在大学中庭和老师相拥的也是小瞳吗?
冷雨拍打在我的脸上。
老师一定知道割伤他的人是小瞳,为什么假装不知道?
他想保护小瞳吗?小瞳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我一脚踩进水洼,袜子都湿透了,感觉好不舒服,外套也湿得像是浸过水。打电话给小瞳又没人接,我好担心小瞳,情不自禁地加快脚步。
小瞳家是巨大的欧式建筑,四周环绕着高墙。
我按了门铃,但是没有任何回应。
小瞳的父母都各有工作,经常不在家。
我一次又一次地按门铃。
小瞳没有回家吗?
门后传来奥古斯特「呜呜」的悲伤号叫。
一种不祥的预感刺痛了皮肤,我直接开门走进去。
奥古斯特的细微叫声混在雨声里。那不是抵抗外人入侵的凶猛叫声,而是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声音。
我屏息快步前进。
长满草木的院子一片昏暗,有个纤细的人影站在那里。
白色的长外套、贴在脸颊和耳朵上的湿濡短发、僵硬的脸庞,还有盯着半空中的冰冷眼神……
我像被当头淋了一盆冷水,全身热度顿时退去。
小瞳伫立在猛烈的大雨中,没有撑伞。
她的头发、制服、外套都被雨水冲得湿淋淋,奥古斯特咬着小瞳的裤管,想把她拉进屋内。
但是小瞳分毫不动,只是用严肃的眼神望着半空。
那表情和三年前棹死掉以后,她完全不和班上同学说话的时候一样。我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冒上来。
「小瞳!」
我踩着又湿又滑的草皮跑到小瞳身边,撑起伞说:
「先回屋子里吧!」
「……我不想进去,别管我。」
小瞳用蕴含怒气的低沉语调回答,我的声音也急了。
「我怎么可能不管你!小瞳,你穿上男生制服,对老师做出那种事,到底想干什么?」
小瞳厌烦地推开我撑着伞的手,坚决地说:
「我要做棹想做的事,因为『我就是棹』。」
我又感到悚然心惊。
小瞳在说什么?她说自己是棹?
可是,小瞳不像是失去理智。
她冷如冰霜的眼神依然盯着空中,厉声说道:
「棹也曾浑身湿透地站在雨中。有个下雨天,我一到家就看到他淋着雨站在门口等我。那是圣诞夜的一周前。
我骂他『干嘛站在雨中,你白痴啊』,他战战兢兢地回答『我今天很想见你』。我带他进屋,借他浴室洗澡,还拿爸爸的衣服给他穿……然后端茶出来,问他找我有什么事,他又变得扭扭捏捏……」
小瞳一瞬间露出哀伤的眼神,咬住嘴唇。
如陶瓷般白皙的脸庞落下几滴雨水。她又板起脸孔,痛苦地说着:
「圣诞夜那天,我原本要和棹去看电影。我想把这件晾干后的制服还给他,可是我带着衣服去他家时……我……我……」
小瞳的声音越来越高亢,眼中迸发出漆黑的感情,那像是憎恨或绝望……痛苦喘息的小瞳让我看得好不忍心。我丢下雨伞,抓住她的双手。
「小瞳,快回家洗澡吧!」
「放开我,就算一辈子都不洗澡我也无所谓。」
「不要说傻话了,你明明那么爱干净,洗一次澡要用到三种沐浴乳呢。」
「人不洗澡又不会死!」
「文明人淋了雨就是要洗澡啦!」
我和奥古斯特合力把她拖进屋内。
接着,我看见一幅令人愕然的景象。
我看到玄关走廊上堆着七个半透明的垃圾袋,里面透出青蓝、浅紫等各种色彩。
「这……这些都是衣服吗?」
「是明天要丢的可燃垃圾。」
我蹲下去,打开垃圾袋来看。
「这件高腰洋装不是最近刚买的吗?这件蓝灰色裙子是你最喜欢的吧?啊啊!这一件!这是你非常想要,犹豫了两个小时才用原价买下来的长羊毛衫耶!咦!少了一只袖子!啊啊啊啊!这件洋装的裙子也剪坏了!小瞳,是你剪的吗?」
小瞳冷冷地把我拿出来的衣服塞回垃圾袋里。
「我不要了。」
「什么不要?这件外套还有这件衬衣你都很喜欢吧?」
「……我就是不要了。」
女生丢掉喜欢的衣服可不是小事。难道小瞳想当男生?
「唔……总之,你先去洗澡!」
我拿起少了袖子的棉质洋装在正要绑上垃圾袋的小瞳脸上乱擦一通,接着把她拉到浴室。奥古斯特也跟来了。
我不顾小瞳的反抗,硬是脱下她的衣服,打开热水往她头上冲。
然后抹上沐浴乳,粗鲁地搓洗。
小瞳不停口地骂着「笨蛋」、「多事」,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在帮难缠猫咪洗澡的动物美容师。
我心无旁骛地用海绵在她全身上下擦洗,我和小瞳、奥古斯特都沾了满身泡沫。
「菜乃,你这个人真是不可理喻。」
「你自己才是呢。」
「……鸡婆。」
「既然知道,在我面前就跟从前一样保持干净吧。」
「……你的制服都脏啰。」
「啊!」
「只有你一个人穿着衣服,感觉好下流。」
奥古斯特也在「汪汪」大叫。
「呃,连奥古斯特也这么想啊?好啦,脱就脱嘛。」
我难为情地解开钮扣。
「……你的胸部连一点都没长大呢。」
「不、不用你多管闲事!还是有长大一点点啦!」
我把莲蓬头对着小瞳,冲了她一脸的水。
后来,我们两人一起泡进浴缸,慢慢让热水放满,直到身体变暖才爬起来穿上干衣服,总算舒畅多了。
「还好你没把衣服全都剪破。」
向小瞳借来穿的运动服上衣和裤子都太长,不过腰部的松紧带却有点紧,真教人生气。
我们坐在小瞳房间的电热毯上,我用吹风机轮流吹着我和小瞳的头发,还有奥古斯特的毛。
我的头发又细又软,稍微大意就会被热风吹得打结,非常麻烦。小瞳的头发浓密又柔顺,让我好羡慕。
刚认识时,我就非常向往她那头飘逸的长发,那也是我和小瞳相熟的契机。
『你的头发好漂亮!好柔顺!好好喔,真羡慕,可以让我摸摸看吗?』
我曾眼睛发亮地向她这样要求。后来我们也常玩美发师游戏,互相帮对方编辫子。
「我好像很久没来你的房间了。」
「有吗?你明明很常来。」
「可是,小时候几乎天天来嘛。」
「……都高中了还每天来,我会烦死的。」
「有时候就是会突然很想找你嘛。像是有很开心的事想向你报告、搞砸事情想来找你抱怨,还有感觉你好像在呼唤我的时候……」
「什么啊?心电感应?」
「嗯,或许吧。」
「我才没有叫你咧。」
床边摆着一只鲜黄色的袋鼠布偶,头上绑了一条「必胜」的头带。那是小瞳十二岁生日时,我送给她的礼物。小瞳那时正在准备私立国中入学考试,所以我送布偶帮她加油。
小瞳至今仍珍藏着布偶。
吹风机的热风把小瞳耳边的头发吹得飘起。我帮她梳头时,摸到她柔软的耳垂。
「对了,棹有戴耳环呢。」
我悄声问道。小瞳的肩膀一颤,语气不悦地回答:
「那是防人用的。」
「防人?」
「他说戴着耳环,别人就不会靠近……国中生戴耳环很醒目,别人看了会害怕,就不敢找他说话……棹是这么相信的。」
庄司学长说过,棹完全不和别人往来,似乎不相信任何人。
我觉得胸口莫名地郁闷起来。
小瞳继续低着头说:
「耳环是棹自己做的。那家伙的个性笨拙,手却很灵巧。他只有左耳戴耳环,所以只需要一个,但他每次都做两个。」
她眨眨眼睛,轻声说着。
「……或许是觉得只有一个太寂寞。」
一个人太寂寞……棹一定也这么想吧?
小瞳送耳环给老师,和棹的耳环有关吗……她说过自己要做棹想做的事……
她别过脸去。
我知道小瞳只有在害羞或消沉的时候才会转开视线。
奥古斯特「呜呜」叫着,舔起小瞳的手指。她摸摸奥古斯特的脖子,喃喃说着:
「棹自杀的前一天……也来找过我。」
低垂的睫毛微弱地颤动。
「当时,棹要我去泡咖啡。他淡淡地说,不要即溶的,要热一点,不用加糖,要加热牛奶……」
小瞳泡好咖啡回来后,看到桌上放着几个耳环。
棹对吃惊的小瞳说:『这些我不要了,送给你。』然后起身要走。
小瞳叫住他问:『咖啡呢?』
『不喝了。』棹寂寥地说完就离开。
那是棹对小瞳说的最后一句话。
隔天,棹就拿刀刺入自己的胸口。
「……如果不是被人背叛,他或许还活着……纯白的雪或许会飘降……」
小瞳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充满无奈的绝望。
她大概在责怪自己。棹最后一次来访时,她已经发现不对劲,却没有留住他。
突然,小瞳的嘴唇颤抖、脸孔扭曲,眼中浮现冰冷的怒意。
「绝不……绝不原谅……」
我惊觉地想起她割伤老师,以及在雨中注视半空的模样。
小瞳体内原已渐渐熄灭的怒火又开始延烧。
仿佛有人在小瞳的耳边低语「不可原谅」。只要她开始退缩,那个声音就会叫她不能停止复仇,一定要继续下去。
她痛苦地喘着气,抓起时钟摔到地上。
时钟发出「喀咚」一声,电池掉出来,指针停了。奥古斯特「汪汪」狂吠。
小瞳恶狠狠地对屏息的我说:
「你走,我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才好?
回家的路上,雨还是下个不停。
我用手机打电话给心叶学长。
「事情大条了!BL就是小瞳啦!」
「日坂同学,你可以用比较好懂的方式说明吗?」
心叶学长困惑地说。
我立刻叙述在忍成老师家看到的景象,还有我和小瞳的对话。
小瞳现在很不妙。她的心情很不稳定,已经走投无路。如果我置之不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说不定她又会变成棹,拿刀去攻击忍成老师。
心叶学长一直静静地听着。等我讲完以后,他以沉思的语气说:
「日坂同学,我打算周日和冬柴同学去约会。」
「咦咦咦!」
「去水族馆好了……」
「等、等一下!」
我慌了。
「小瞳现在的情况怎么能约会啊……」
但是,心叶学长的语气很沉着。
「那天是情侣日,情侣一起去可以享用半价喔。」
呜……心叶学长打算带小瞳出去散心吗……
就算这样,又不是非得约会不可……我、我才不是在吃醋,但是,我真的不想看到心叶学长和别人去约会……
我开始思考该不该说小瞳对鱼类过敏,如果去水族馆一定会不停打喷嚏……
「日坂同学也找个人一起去吧。」
「咦?」
「像是认识的男人啦。」
心叶学长说的不是男生,而是「男人」。
我突然领悟,立刻对着手机大叫:
「我、我懂了!既然心叶学长要和小瞳去约会,我也要和别的男人出去!」
「咦?约会?」
忍成老师傻眼了。
因为我隔天一放学,就冲进馆员办公室大叫「我们周日去水族馆约会吧」。
「是啊,情侣一起去只要半价喔。老师吃了我煮的稀饭,所以欠我一份人情。而且,昨天如果我没有大叫,老师就不只是受到皮肉伤啰!一定会被当场宰掉!为了报答我,就请在水族馆的门口和我装成情侣吧。如果老师拒绝,我就要到处宣传老师喜欢BL、幼女,还是个骗婚的坏蛋!」
大概是我的威胁生效,周日午后老师没有借口生病或是爽约,乖乖地和我来到水族馆门口。
水族馆位于市中心,交通很方便,我曾和家人与朋友来过好几次。
在入口的售票亭,老师连我那份的钱也一起付了。
「呃,我自己出钱就好啦。」
我急着拿出钱包。
「既然要报答你,由我出钱也是应该的。」
老师和气地说。
我觉得自己好像勒索了人家,心里很不好受。
「谢谢老师。」
接过海蓝色的门票时,后面有人叫道:
「菜乃?」
回头一看,发现是小瞳和心叶学长。小瞳非常惊讶,表情都僵住了。
我故做开朗地说:
「哇!小瞳和心叶学长也来啦?情侣日只要半价,真划算呢!」
「……」
小瞳咬着嘴唇不说话。
一旁的心叶学长温和地说:「真是巧合呢。」
忍成老师好像也吓一跳。他愣愣地看着小瞳,露出苦涩的微笑。
「……」
小瞳丝毫不掩饰心中的不悦,直瞪着老师,一双大眼睛充满愤怒和责难。
老师面露苦笑,默默承受小瞳的视线。他的笑容看起来好难受、好悲哀。
「太好了,那就一起逛吧,心叶学长!」
「嗯……好啊,日坂同学。」
「没关系吧,老师?」
「冬柴同学,可以吧?」
「……」
「……」
小瞳沉默不语,老师也为难地闭嘴不说话。
气氛紧张得要命,我的胃都快穿孔了。
先开口说话的是小瞳。
「……随便你们。」
她板着脸说完就自己先走。
心叶学长瞄了我一眼,转身去追小瞳。
「老师,我们也走吧。」
「……好的。」
我和一脸忧郁的老师跟着走进水族馆。
心叶学长用这种方式让小瞳和老师见面,是不是想帮他们制造说话的机会?
如果是这样,照现在情况来看实在很难成功。我们四人虽然一起走,小瞳却像戴了铁面具一样,板着脸不理我们,老师也只是悄悄望着小瞳,好像很担心、很难过,却不找她说话。
我努力装出愉快的语气大叫:
「小瞳,你看!有好多沙丁鱼喔!一直在打转呢!沙丁鱼丸很好吃耶!」
「老师,是海豹耶!不是白色,是灰色的!我还以为海豹都是白色毛茸茸的呢!」
但不管我再怎么努力,气氛还是一样紧张沉重。
小瞳的脸颊抽搐,顽固地不发一语,后来竟然主动勾住心叶学长的手臂!
心叶学长稍微张大眼睛,但也没有拒绝。
小、小瞳!拜托你,不要和心叶学长贴得那么近啦!
我在后方拼命传送心电感应。
她和心叶学长并肩看着红、蓝、黄的热带鱼在珊瑚礁之间穿梭,真的很像一对情侣。相较之下,我和老师看起来简直像是没有男友的可怜女生,硬把叔叔拉出来玩……呜呜……
我自惭形秽地看着小瞳他们,没注意前面有阶梯,差点摔倒。
「呀!」
「危险,日坂同学!」
老师一把抱住我。
「呼……谢谢老师。」
「不会。你没事吧?」
「只是滑了一下,没关系。」
我红着脸回答。
「骨折很容易复发,要小心一点喔。如果又要撑着拐杖上学就糟了。」
老师温柔地说。
「咦?老师怎么知道我国二参加网球比赛时跌倒撞到网架而骨折的事?」
忍成老师惊讶地说:
「咦?我听说的是你国小四年级时扮演超级英雄跳下铁格子,结果单脚落地而骨折那件事啊。」
「那次只是扭到啦。」
「这样啊……」
老师含笑着说。
小瞳可能很讨厌看到我和老师这么亲密,凶狠地盯着我们。但是老师没发现小瞳的视线,像个学者一样频频为我说明。
「贝加尔海豹是栖息在淡水的海豹喔。」
老师的声音非常轻柔,非常小声,所以我听他说话时会自然而然地靠过去。
小瞳的眼神变得更凶了。
老师凝视着蔚蓝的水槽,淡淡地说话。
水槽反映出我和老师,还有心叶学长和小瞳。
槽内的水无比透明,拍着鱼鳍移动的鱼儿们好像飘逸的花瓣。
气泡在光芒之中往上浮升。
「……好像雪啊。」
老师喃喃说着。
「咦?」
「我说气泡。」
他眯起镜片底下的眼睛,像是看着远方。
缓缓摇曳上升的气泡看在老师眼中,就像从天飘落的雪花吗?说不定他在这片雪中也看见棹……
老师那句「阻挡雪花飘向别人」是什么意思?
还有那句「雪染红了」……
这时,小瞳以尖锐的语气说:
「你知道『剪刀手爱德华』吗?这部电影的主角双手都是剪刀。受尽人们排挤的可怜剪刀手,为了心爱的人让圣诞节下起雪。」
她面向心叶学长,不过好像不是在对心叶学长说话,而是说给别人听。
我也看过「剪刀手爱德华」。我本来以为那是一部描述剪刀杀人魔的恐怖片,租回来一看才发现是个风格梦幻的悲伤故事。
我还记得强尼·戴普饰演的剪刀手用身上的剪刀雕刻巨大冰块,碎屑像雪一样轻轻飞舞。那个画面美得令人感叹,为之心醉魂迷。
在这片人造雪景里,剪刀手爱慕的美少女面露微笑,缓缓将双手伸到雪中。
不过,小瞳为什么突然提起这部电影?
尚未改造完成就被丢下的孤独剪刀手令我想到棹。
还有,雪也是……
「我要和剪刀手一样,让雪飘降。」
我僵住了。
小瞳说了「我」!(注)
注:原文是「仆」,男性常用的自称。
我想起小瞳那一晚冒雨站在院子里,眼神凶狠地说她要做棹想做的事。我的背脊瞬间发冷。
———因为我就是棹。
难道小瞳又变成棹?
心叶学长倒吸一口气,忍成老师也痛苦地眯起眼镜底下的眼睛。
憎恨如熊熊火焰,在小瞳的脸上延烧开来。宁可伤害自己也一定要攻击别人的毁灭性冲动、盲目的热情,化为青色火焰吞噬她纤细的身体。
她的眼神闪烁着杀气,「以棹的身份」走向老师。
淡蓝色的灯光。
清澈透明的蔚蓝水槽,轻摇鳍片的鱼群。
缓缓上升的气泡。
在这冰冷的气氛之中,「棹」愤怒地说:
「在那部电影里,所有人都背弃了剪刀手。包括亲切地带他到外面世界的人,还有去接他的家人和邻居,所有人都背弃他,冷酷地赶走他。
碍事!滚出去!你太危险了!是不该活在世上的怪物!快消失吧!」
小瞳越接近老师,声音就越高亢,眼中的杀意和痛苦也逐渐增加。
被小瞳批判的老师眼神黯淡,双手像是忍耐着痛楚般握紧,静止不动。
小瞳激动得表情扭曲,像是快要哭了。
「为什么!既然最后会那样对我,为什么一开始要对我好!我和剪刀手一样只有一个期望,『不是瞳那个女人』……」
忍成老师皱紧眉头,言语像一把刀子划过他的胸口。
小瞳……棹的右手伸向老师。
眼看那只手就要碰到老师的脸……
这时,上方传来广播。
「忍成良介先生,有人找您,请到服务处。」
小瞳的动作停止,老师也一脸呆滞。
紧张的气氛消散之后,继而到来的是尴尬的沉默。
我畏畏缩缩地问:
「老师,你约了其他人吗?」
「没有……」
「难道是同名同姓?不过忍成这个姓很少见耶。」
「总之,先去看看吧。」
老师边说边看小瞳一眼,然后一脸疑惑地走了。
我和老师一起离开,眼神冷淡的小瞳和表情高深莫测的心叶学长也保持一段距离跟上来。
到了服务处,老师报上姓名,但女服务员语带含糊地说:
「非常抱歉,那个人刚刚还在这里,但他后来说要去洗手间,就没有再回来。」
「喔……」
老师不知该怎么回应。
「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是个穿着制服的高中男生,长得很清秀。他请我把这东西交给忍成先生。」
她说完就拿出一个白信封。
我大吃一惊。因为,那信封和老师家里跟耳环放在一起的信封一样!那是一个美少年送到大学研究室的……
不过,那个美少年明明是穿着男生制服的小瞳……
老师的表情非常讶异。
他接过信封,有点犹豫地拆开。
从信封里掉出来的是银色饰品。
那是一对刀形耳环!其中一个从老师的手心落到地上。
「!」
他睁大眼睛,表情僵硬,回头看着小瞳。
小瞳脸部抽搐地看着地上的耳环,好像突然无法呼吸,双手按着脖子痛苦喘气,嘴唇轻微颤动,似乎想说什么。
「棹……」
她想说「棹」吗?
小瞳一再张嘴,紧闭眼睛,双手颤抖,连脚步都站不稳,最后她别过脸,很难受地说:「我要回去了……」
「冬柴同学!」
「小瞳!」
小瞳像是被淋了一头冷水似地脸色铁青,摇摇晃晃地转身跑开。
「我去看看。」
心叶学长小声地说完,跑去追小瞳。
他们两人越走越远,消失在我的眼前。
忍成老师难过地目送他们离去。
我和忍成老师在服务处默默坐了一阵子,但是一直没人出现。
「为什么……要把耳环装在信封里送来呢……」
我喃喃问着,老师满脸愁容地摇头回答:
「我不知道……」
他握紧放在腿上的双手,无力地垂下头。
◇ ◇ ◇
真希望他能说出心中的秘密。
我一直在注意他深藏心底的阴暗感情。
那一天,我看到不该存在他心底的东西,非常惊讶。
从那时开始,我已知道他藏着什么秘密,还有他害怕的事!
但是他固执地闭口,丝毫不对我提起,装出对一切都没感觉的态度来敷衍我。
我好几次试着套他的话,希望他能把自己的「心」展现给我一个人看。无论说出那件事对他而言是多么痛苦,但只要他能说出来,一定可以撑下去。
啊啊,真希望他能信任我。
我听着撼动窗户的风声,在棉被里不断翻来覆去。在那天以后,我开始害怕漫长黑夜,老是睡不安稳。
虽然他就在薄薄纸门的另一边,他的心却遥远得无法触碰,这种感觉寂寞得让我几乎崩溃。
我不想剖开他的心来看。
只是希望他稍微掀开心上的铠甲,让我瞄一眼。
真的只是这样。
不过,我永远都没机会从他的口中听到那些事了。
我不懂。
我什么都不懂。
我好寂寞,觉得独自一人被摒除在世界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