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我去了位于市郊的某所大学。看着广阔学校的地图,令我十分茫然。
我们的高中也算不小,但完全没办法跟这所学校相提并论,从头走到尾可能要花上二、三十分钟。
我的目标是社团活动室林立的一区,因为我听说棹的高中学长参加了这里的影像研究社。
消息来源是我的国中同学小保。小保听到我在调查三年前死掉的男学生时吓一大跳,然后神情复杂地说:
『你是说跟冬柴有关的那件事?冬柴被全班排挤时,那个高中生的消息也传得很大呢。可是,你不是一向不参与那个话题吗?你还说过绝对不要听那件事,除非冬柴主动告诉你,为什么现在又提起?』
『我也说不清楚……总之,我觉得必须搞懂那件事,才能找出小瞳的烦恼。』
小保喃喃说着「真搞不懂你』,但还是告诉我:
『我是有柏木棹的消息啦。我姐姐和他读同一所高中,听说他是个知名的美少年,所以某些攻击冬柴的人其实是在嫉妒她。』
她还帮我联络棹高中时的电影社学长。
『小保,谢谢你,我改天再请你去吃到饱的蛋糕店。』
『不用客气啦。』
小保的表情有点落寞,她认真地说:
『冬柴只信任你一个人,从来不对其他人打开心门……一定是因为三年前发生那件事时,只有你还是用一样的态度对待她……这也没办法……如果冬柴有烦恼,只有你能帮她了,加油吧。』
『嗯。』
我还没搞清楚小瞳的真心。
但我有种预感,这些事一定和棹的死有关,忍成老师八成也牵扯在内。
虽然我还不能断定老师、小瞳、棹之间,像《心》一样有着三角关系……
在即将下起冰雪冷雨的铅灰色天空下,我穿着米黄色鞋子慢慢走着,回想起只见过两次的棹。
他有着细细软软的茶色头发、雪白的皮肤、曲线刻薄的嘴唇,和冷淡的眼睛。
印象最深的,是挂在他左耳的银色耳环。
第一次见面时,他戴的是骷髅耳环;第二次见面时,则是刀形的耳环。两种都泛着冷光。
棹长得很清秀,他跟小瞳走在一起就像王子和公主。
我看到身穿高中制服的棹和穿着国中制服的小瞳在一起,是在国一的初夏。
那时,我在行道树长出柔嫩新枝的街道上看到小瞳和棹手牵着手,非常惊慌。
因为他们两人迎面走来,我想躲也躲不掉,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时,小瞳放开了棹的手。
『再见,棹。』
她说完就若无其事地跟我一起离开。
我回头看看,发现棹还在看我们。
『小瞳,你们不是在约会吗?丢着男朋友不太好吧?』
『你说谁?』
『刚才那个人啊。』
『不认识。』
小瞳摆明是在装傻,脸都红透了。
『我不认识他。你少胡说了,真是个笨蛋。那个人真的是陌生人。』
『可是……你们还牵着手。』
小瞳听了更是面红耳赤,生气似地噘起嘴。
『跳土风舞时不也会牵手吗?』
她说着就用力握紧我的手。
小瞳的手在冒汗,热呼呼的。
她和我牵着手,紧抿嘴唇,像是生气又像害羞似地低着头,然后不悦地说:
『我这辈子……只会爱一个人。我才不会那么容易喜欢别人。』
像在表明决意一般,小瞳的心脏迷惘狂跳的声音仿佛透过手心传过来,令我跟着心跳不已,也没再开口。
第二次遇到棹是很久之后的事,是在十二月。
这次棹是单独一人,我也是一个人走回家。棹冷得缩起肩膀站在路边,似乎在等我。
我惊讶地停下脚步,他脸色凶悍地走过来,开口便问:
『我问你……圣诞夜你要和瞳出去吗?』
他的语气僵硬,声音低沉,脸颊泛红,头垂得很低,看似心事重重。
『没有,我们还没约好要出去。』
我也回答得很紧张。
『……真的吗?』
『嗯。』
『这样啊……』
他松一口气,喃喃说着,然后害羞地丢下一句「谢谢』就跑走了。
挂在他左耳上的刀形耳环映出耀眼的光芒,我紧张心悸地目送他离去。
我心想,棹一定打算圣诞夜时约小瞳出去。
收到邀约的又不是我,我却心乱如麻、脑袋发烫,整个人呆在原地。
隔天我问小瞳:
『你最近曾和棹见过面吗?』
小瞳满脸通红,手足无措。
『你说什么傻话?没事干嘛这样问?我不知道有谁叫这名字,听都没听过。』
她板着脸说完,转身背对我。
我从侧面偷窥,看到她的脸红得像颗柿子,彷徨地咬紧嘴唇,那表情好可爱、好迷人,令我心脏狂跳。
当时的我还不懂恋爱是什么。
不过看到小瞳这么成熟妩媚的样貌,我的胸中兴起甜美的颤动。那类似悲伤,又像焦躁,非常不可思议。
我想着,啊啊,小瞳正在恋爱呢……
棹什么时候会去约小瞳呢?他已经开口了吗?小瞳会怎么回答?他们两人圣诞夜时要去哪里?会谈些什么话题?
我光是想象就觉得好甜蜜……
但是,小瞳没有和棹共度圣诞夜。
因为棹在圣诞夜到来之前就自尽了。
在漫长的思考之间,我来到社团所在的大楼。
「打扰了,我是日坂菜乃。」
写着「影像研究社」的门喀的一声打开,有个身穿皱巴巴衬衫、顶着一头乱发的男生走出来。
「啊,保品同学向我提过了,进来吧。」
教室里堆满各式各样的杂物,乱成一团,和文艺社有点像。他说自己姓庄司,现在读大二,是大棹一届的学长。
「棹在高中时参加过电影社,他是不是很喜欢电影啊?」
我一边喝着庄司学长用茶包泡的红茶,一边问道。
「嗯,是啊,棹常常一个人跷课跑去看电影。他对电影制作很有兴趣,打工的地方好像也跟电影有关。
他很少说话,经常面无表情,不想跟别人往来,无论做什么事都是独自一人。
大家在社团活动室里闹翻天的时候,他总是坐在角落戴着耳机看电影DVD。有人拍他的肩膀时,他就像沾到脏东西一样拂掉,直瞪着别人。别人对他说话时他也不回答,所以大家都觉得他很嚣张。」
听着庄司学长这些话,我又想起棹的模样。
不想跟别人往来……啊啊,他确实会给人这种印象。他的身边围绕着一层冰冷寂寞的空气,跟别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墙。
「该怎么说呢……我觉得他活得很辛苦。
他长得那么好看,只要愿意的话绝对会很有人缘,可是有女生对他示好时,他只会冷淡地回答『你是谁啊』、『不认识』、『我没兴趣交女友』之类的话,因此被人称为『干冰』。还有,他从来不笑。如果跟亲密的人在一起或许会不一样,但大家一聊之下发现谁都没看过棹的笑容,还有人说,那家伙该不会从来没笑过吧?」
不过,他曾经害羞地对我说「谢谢」,也计划过在圣诞夜约小瞳出去。他也有像普通男孩的一面。
我到现在仍然不觉得棹会自杀是由于小瞳拒绝了圣诞夜的邀约,因为小瞳也喜欢棹,应该不会拒绝。
那棹为什么要寻死?
庄司学长描述了棹的死亡情况。
棹在自己的房间里把小刀刺进胸口,家人晚上回来就发现了。
「他好像没有留下遗书。难道是没有可以交付遗书的对象吗……听说棹是在山口县出生,国中时父母车祸过世,后来有个年轻的远房表哥收留他,所以才会来到东京。」
「年轻……表哥?」
我疑惑地问道。
「那个人当时还是个研究生。除了他以外,好像没有其他人愿意收留棹。棹连上学都戴着耳环,怎么讲都讲不听,有一次老师想要强迫他拿下来,他激动地推开老师,大喊『不要碰我,任何人都别想碰我』。后来,那个监护人被叫到学校。该说他比较老成吗?反正是个很沉着的人,很适合戴眼镜,感觉像个学者。」
我的心中骚动不安。
研究生?眼镜?这个人难道是……
「导师当着那个人的面对棹冷嘲热讽:『如果再不像样一点,拿下耳环,好心收留你的人也会舍弃你喔。』结果,那个人对棹说……」
庄司学长露出敬佩的表情转述那个人的话。
———就算棹一直戴着耳环,我也不会舍弃他。所以,如果棹觉得有必要戴耳环,那就让他戴吧。
我很自然地把学长的声音换成忍成老师的声音。
温和低沉的声音。
「棹低下头,好像快要哭了。那个人对棹来说,一定很特别。」
「请问学长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吗?」
「他叫忍成良介。」
庄司学长的回答爽快得吓到我,而且他又说出更惊人的事。
「他现在还在我们大学的研究所,我有时会见到他,但我也不敢向他打听棹的事。」
离开影像研究社以后,我直接走向忍成老师的研究室。
忍成老师就是棹的监护人兼同居人,他们两人竟然有这层关系!
小瞳和棹之所以认识,说不定就是透过老师。
啊啊,越来越像《心》了。
我满怀不安地敲敲研究室的门,结果老师不在。
「他大概很快就会回来,请在这里等一下吧。」
研究室里的大姐姐指着沙发说。
房间里面不同于现代化的外观,到处都显得很老旧,我心乱如麻地坐在褪成焦褐色的皮沙发上。
「对了,你和阿忍是什么关系?」
大姐姐们兴致盎然地问,我很心虚地回答:
「呃,忍成老师是我们学校的图书馆员。」
「喔喔,这么快就有高中女生找上门了,阿忍还真行。」
「不、不是那样啦!我的第一志愿是这所大学,只是想来见习一下,所以打算请忍成老师帮忙导览……只是这样而已。」
「好好好,看你的脸都红了,真可爱。这些甜甜圈请你吃。」
她笑咪咪地端来包在餐巾纸里的甜甜圈。
「阿忍去打工时常常会带卖剩的东西回来。对了,还有布丁呢。」
老师在蛋糕店打工吗?真、真意外。
「忍成老师除了当图书馆员以外还要打工吗?」
「他说过自己很穷,又要买昂贵的书,过得很辛苦。可是,我听说他出身于乡下的老家族呢。」
「忍成老师……是怎样的人呢?」
「你果然对阿忍有兴趣。」
「不是这样啦!」
不知道大姐姐们是怎么解读我面红耳赤、拼命摇手的反应,总之,她们还是坐在我身边,对我谈起老师的事。
她们说老师年纪轻轻的却很保守,也太中规中矩了,说不定其实是好人家的少爷,双亲听说已经过世。他的个性毫不执着,好像随时会从世上消失似的,而且他的心脏似乎不太好……
「老师有女朋友吗?」
「唔……似乎有人说过他有未婚妻,不过阿忍自己从来不提。」
未婚妻?
大姐姐用恶作剧般的眼神看着愕然屏息的我。
「啊,不过他的情人应该是那个孩子吧?每天送情书来的美少年。」
「美、美少年!」
怎么突然又多出个美少年?
「对了,那个美少年今天也来了!他自称是阿忍的亲戚,但我怎么看都觉得很可疑。」
她们说,那个穿制服的沉默美少年,最近十天几乎天天送信来给忍成老师。
「你看,就是那个信封。」
看到桌上那个素面的白信封,我几乎停止呼吸。
「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耶,看起来鼓鼓的,好像放了什么东西……」
大姐姐们也很好奇,一直在聊那个神秘美少年的事,不过她们都不知道信封里放了什么,也不知道美少年和忍成老师的关系。
我想起了棹。
棹也是个气质冷淡的美少年。可是,棹已经死了。
老师迟迟不回来。
我吃完不甜的甜甜圈以后,也把布丁吃得精光。
「真奇怪,阿忍到底出去干嘛啊?」
大姐姐们有事要离开,所以我也决定告辞,并且向她们道谢。
「谢谢你们请我吃甜甜圈和布丁。」
「下次再来玩吧,要问大学的事情也可以找我们啊。」
「好的,谢谢你们。」
我鞠躬致谢,然后走出研究室。
虽然我打听到棹和忍成老师的事,但疑问也增加。
那个美少年到底是谁?
还有,老师真的像漱石的《心》一样背叛了棹吗?
———拜托你……不要背叛瞳同学。
我又想起老师在办公室颤声说出这句话的模样,不由得背脊发凉……
此时,窗外赫然出现一个驼背的身影。
是老师!
我站在二楼窗边看着庭园。
老师不是单独一人,旁边还有一个穿着西装款式制服的男生!
男生被老师的背影挡住,看不到长相。
他该不会就是送信来的人吧?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接着,看见那个男生纤细的手臂朝老师伸出,并且妖媚地勾住老师的脖子。
他踮起脚尖,倒向老师怀中。
咦咦咦咦咦!等、等一下……
我吓得心脏几乎从嘴里跳出来,直看着那个纤瘦的男生抱着静止不动的老师,还把头靠在老师的胸前。
他们两人好像在吵什么,那个男生不时摇头。过了一下,老师像是安抚似的,犹豫地抱住男生。
在透明的冬天阳光之中,两人的身影在树荫下合而为一,一动也不动,仿佛时间停止了一般。
我凝视着他们,瞪得眼珠突出、喉咙发干。
老师竟然是「BL派」的(注)!
注:「boy's love」的缩写,描述男性相恋的创作,并不等于现实中的男同性恋。
◇ ◇ ◇
恋爱是罪恶的。
从书中看到的这句话,一直在心里盘旋不去。
可是,我对他的感觉真的是恋爱吗?会不会是其他感情?
我们两人一起看着一个人死去。
歪扭的脖子、满地的鲜血、张大的双眼,颤抖的指尖渐渐不再动弹,微弱的呼吸终至停止……我们只是静静看着那人逐渐变冷,没有开口,也没有伸出援手。
我们两人仿佛缓缓地从世界分离出去,我觉得好彷徨……眼前看到的是一片冰冻的黑暗。
「死了……」
是谁先胆怯地低声说出这句话?
「一起走吧。」
说完以后,我们握住彼此的手。
那是个契约。唯一能确定的,只有手心相贴的湿润温暖触感。
———一起走下去吧。
他想说的或许是这句话。
因为若是单独一人,就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 ◇ ◇
隔天是星期天,一声「汪汪」的狗吠声叫醒我。
可是,我家附近没人养狗。
刚睡醒的我昏沉沉地拉开鲜黄色窗帘,看到穿着紧身牛仔裤、靴子和夹克的小瞳冷眼望着我的房间。她手上握着银色狗炼,体型庞大的黑狗频频吠叫。
我急忙换上放在床边的运动服,穿起黄色外套冲下楼,同时忙着拨开打结的乱发。
「妈妈!我要出去散步!」
我朝着厨房大叫,换上鞋子,走出玄关。
小瞳一脸不悦地站在外面,她的爱犬奥古斯特也在。
「早安,小瞳。」
我笑着打招呼。
「……」
小瞳扭头就走。
奥古斯特像是公主殿下的忠实护卫,抬头挺胸地大步走在小瞳前方。
它有短短的尾巴、下垂的大耳朵、摔角手一般的壮硕体格,这种狗叫做洛威那,在德国经常养来当军犬或警犬。它在我们国小六年级的时候来到冬柴家,一向由小瞳负责照顾。
奥古斯特这个有模有样的名字也是小瞳取的,它的全名更长,叫做弗里德里希李奥什么魏斯什么的,像咒语一样难记。
小瞳偶尔会叫它的全名,她说要是不这样做,奥古斯特会忘记自己的名字。
我一直觉得光是叫它奥古斯特都太气派了,不过,小瞳对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特别坚持。
「好清爽的早晨啊,小瞳。偶尔早起也不错嘛~」
大清早的,只有便利商店和豆腐店已经开门。
我们吐着白烟,沿着固定的散步路线走到公园。
来到公园的喷水池前,小瞳严肃地瞪着我。
「你昨天去哪里?」
这冷冷的声音令我心脏狂跳,冷汗直流。
「呃……我去参观大学。」
「你去找老师了吧?」
哇!曝光了!
为什么?是小保告诉她的?不对,小保没理由向小瞳告密,小瞳没事也不会联络小保。那么,她怎么会知道?
「难道是忍成老师跑去问你?」
或许是同事转告老师,然后他又来告诉小瞳……可是,小瞳一直对老师视而不见啊……
「不要多管闲事。」
她抛出来的这句话像刀刃般锐利。
「可是,忍成老师就是你的家庭教师猴子哥哥吧?」
小瞳皱起眉头,我还是继续说:
「为什么你要装作不认识老师呢?」
「这跟你无关,不要再接近老师了。」
奥古斯特「汪」了一声。
「当然有关!」
我语气强硬地回答。
小瞳盯着我,像冰块一样寒冷透明的眼睛带着绝不退让的决心。
「因为你连心叶学长都扯进来了,而且我们是好朋友,我当然不能放着你不管。」
小瞳的肩膀猛然一抖,脸孔慢慢皱起,好像在生气。
「我早就说过,你该做的是轻视我,别再缠着我。我现在最希望的就是你讨厌我。」
这句话像冰做成的小刀刺进我的心中。
心叶学长说小瞳渴望毁灭……可是,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小瞳。
小瞳握着奥古斯特锁链的手指用力到发白,难以看出感情的冰冷眼睛也隐约显出迫切的神色,这些小地方我都没有忽略。
我也看得出小瞳和三年前一样痛苦。
所以,我笑着说:
「不可能啦,我绝对不会讨厌你。」
小瞳紧咬嘴唇瞪着我,仿佛在拼命压抑快要满溢的感情。
「我才不可能轻视你。」
国中二年级时,我被选为网球社的正式出赛选手,所以三年级的学姐开始整我,在我的运动饮料里加了盐巴。
结果,小瞳把整包盐洒在学姐的球鞋里。
她面无表情地说:「我只是效法学姐,有什么不满的话就直说吧。」
学姐吓得什么都不敢说。
我对小瞳的行动感到很讶异,也很开心,所以,我为了小瞳抱着必胜决心去参加比赛……不过就是因为太卖力,结果在比赛时摔了一大跤而骨折。
结局就不提了,总之小瞳在当时为我挺身而出,所以我绝不可能轻视或讨厌她。
就算小瞳变成我的情敌,我也绝对不会讨厌她。
「小瞳,你遇到困难了吧?正在为某事烦恼吧?你在国一剪短头发时,我没问过你理由,因为我想等到你自己愿意讲的时候。那时我能做的事也只有这样。」
当时,小瞳喜欢的男生死了。我对这件事实在无能为力。
就算我知道他为什么会死,也没办法让他起死回生,所以别人出自好奇心传开的谣言我都一概不理。
「可是,我想我这次帮得上忙。」
对,现在跟那时不一样。
小瞳如今正在烦恼。我一定能做些什么,让小瞳不会再像过去那样痛苦,不会又整整两个月不说一句话。
「所以,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找出答案,自己想办法帮助你。」
我振振有词地说道。
小瞳依然沉默地咬着嘴唇。奥古斯特「汪汪」地叫了两声。
「……别吵,奥古斯特。」
她低声斥责,接着悲伤地垂下眼帘,低头不语。
我蹲下抱住奥古斯特的脖子。
「嘿嘿,奥古斯特也在担心小瞳呢,对吧?」
奥古斯特又吠了两声,舔起我的脸颊,似乎在回答「对啊对啊」。
我摸摸奥古斯特光亮的黑毛,语气柔和地问:
「忍成老师和棹住在一起吧?小瞳,你和棹交往过吗?」
小瞳紧握的链子发出清冽的声响。
「没……」
她想说「没有」吗?
我抬头一看,当场呆住。
小瞳表情僵硬、脸色发青地颤抖,链子像冰制的铃铛随之发出清脆的声音。
「……但是圣诞夜的时候……我们本来要去看电影……棹不应该死的……可是雪却染红了……」
声音渐渐转小。她平时极少流露感情的双眼燃烧着熊熊怒火,看得我惊疑不定。
红色的雪?
这是指鲜血把雪染红吗?可是,棹不是死在自己的房间里吗?这只是比喻吗?不过,小瞳应该不会说出这么诗意的话啊。
我非常不安,只见小瞳眼中的憎恨逐渐增强到难以抑制的程度。她的身边围绕着冰冷的空气,脸孔痛苦地扭曲,呼吸也变得紊乱。
「我绝不原谅背叛棹的人!」
从她口中说出的这句话有如炽热的漩涡。
插图p002
小瞳竟有这么激动的眼神!竟然显露这么深恶痛绝的感情!我好像掉进漩涡,鲜红的烈焰烧灼着我的身体,心悸高涨到几乎无法呼吸。
小瞳恨的是老师?
因为忍成老师像《心》的那个老师一样背叛了棹,所以她才会说「绝不原谅」?
胸口不安得像是有枝灼热的箭镞来回搔刮,我的脑袋呼呼发热。
难道小瞳想对老师复仇?
小瞳表情凶狠地转过头,不再说话。
她牵着链子径自离去,仿佛表示着不需要我的帮助。
奥古斯特依然呜呜地叫着,像是在为小瞳担心。
小瞳和棹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忍成老师多半也有关联吧?
小瞳如此憎恨的对象真的是忍成老师吗?
隔天午休时间,我提着便当袋在走廊上漫步,一边闷闷地想着。
小瞳决心不和我说话,一个人默默地吃着装满整个便当盒的酱卤蝗虫。
「菜乃,你和冬柴吵架了吗?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午餐?」
同学们都注意到了,体贴地邀请我。
「没有啦,我有事找心叶学长,所以要在社团活动室吃。」
我尽量装出开朗的语气回绝。
如果我和其他人一起吃午餐,小瞳就会被孤立。
或许小瞳存心营造出这种情况,但我还是要极力避免。我不希望看到她又和三年前一样不跟任何人说话,只像个机器人规律地上学放学。
为此,我一定要找出小瞳的烦恼根源加以解决,但我满脑子都是老师和棹的事。
在大学的庭园里和老师抱在一起的男生是谁?
《心》里面的老师爱的是小姐,不过忍成老师会不会是跟棹交往,却又和其他男生偷偷往来,害得棹大受打击而自杀?
所以小瞳恨老师用情不专害死了棹,决心为他报仇?
哇啊啊啊啊啊!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啊!这种BL情节怎么想都不可能嘛……
「日坂同学。」
「哇!是的!」
我在中庭旁的走廊上突然被一个声音叫住,吓得跳起来。
「忍、忍成老师!」
看到妄想剧情里的主角赫然出现在眼前,令我更加慌乱。
「对不起,突然叫住你。」
他一脸愧疚地道歉。
「听说你星期六去大学找我?」
「我我我我我什么都没看到!」
我又想起老师悲伤地抱住那个高中男生的模样,因此面红耳赤地急着辩解。
老师讶异地歪头。
「呃……那个……我想请教老师一些关于大学的事……不、不过没找到老师……也就是说我没有看见老师,更没看到什么奇怪的事……也就是说……」
糟糕,连我都搞不懂自己在说什么啦。
算了,勇敢一点吧!
我调整呼吸,然后开口说道:
「老师,我知道了。上次老师说『恋爱是罪恶的』是出自夏目漱石的《心》。」
老师睁大了眼睛,然后轻轻地微笑。
「日坂同学真是个文学少女。」
这笑容寂静得令我心惊,老师继续心平气和地说:
「嗯,答对了。那本小说的情节……对我而言实在太沉重。
书中那个『老师』啊……真是窝囊,简直令人看不下去。他空有知识却不懂得好好运用,个性又很懦弱……满肚子都是丑陋的自私想法……
他犯下严重到让他想死的罪过,却又没有勇气寻死,还是继续苟活……」
寒冬的中庭平静无风,仿佛连草木都停止呼吸、进入休眠,到处都静悄悄、冷冰冰的。
老师沉静地看着这片寂寞的景色,喃喃说道:
「他早就应该去死……你不这样想吗?」
————应该去死。
老师这句话就像在说自己,我听得全身冒出冷汗。
「我、我觉得自杀是不对的!《心》那个老师也不该老是不跟人往来,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啦!偶尔也该出门走走,好好抒解一下情绪才对嘛。老师也一样喔!绝对不能考虑自杀!」
我拼命劝说之后才发现,这样说简直像是老师要自杀嘛。
「对、对不起!我刚刚不是说忍成老师,而是《心》的老师……」
「没关系,我的确很像他。」
老师爽快地回应,令我更加焦急。
「那不是糟了吗?」
「事实就是如此啊。我、瞳同学、棹都和小说里的人物都很像。」
白皙的脸庞笼罩着黑影,镜片底下的眼睛也蒙上灰暗的寂寞。
「日坂同学……你想问我的是棹和瞳同学的事吧?」
老师平静地揭穿我的想法,我吓得心脏都缩起来。
他似乎不尴尬也不生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我。
所以,我也壮起胆子说:
「是啊,小瞳的样子不太对劲,所以我很担心。请告诉我,三年前发生什么事?老师来我们学校当图书馆员只是巧合吗?老师说自己和小瞳和棹都很像《心》的人物,这是什么意思?」
老师如同《心》的「老师」,只给出模糊的回答。
「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样。看到那个『老师』的愚蠢、懦弱、自私,我虽然排斥,却又很有同感。」
「所以老师喜欢小瞳,从棹的身边抢走她?」
「……你只答对一半。」
「一半?」
老师眼中的阴影越来越深。
「我们三人的关系和《心》很像,可是,只有一个地方差很多。」
「是什么?」
我的喉咙开始干渴,手心都是冷汗。
透明的阳光倾斜地注入寒冷的中庭。
老师眯起眼睛,表情无比平静而寂寥,慢慢地说:
「我不爱任何人……一个人都没有。这是我的罪孽,所以才害死了K。」
时间仿佛停止,世界一片寂静。
老师说的话太难懂,而且我又想到小瞳大叫着「绝不原谅」的愤怒表情,所以只能僵立不动。
「上星期五我说了很失礼的话,对不起。你一定吓到了吧?可是,我真的不希望你们又重演《心》的悲剧。」
老师静静地说完就走了。
校舍传来第五堂课的上课钟声,而我连便当都还没吃。
「……老师和棹真的在搞BL吗?」
放学后,我翻开夏目漱石的《心》叹着气说,心叶学长吃惊地停止敲打键盘。
「你、你会不会想得太远啦?」
他好像真的吓到了。
「可是,我越看越觉得《心》里面的K和老师怪怪的。他们两人太要好了吧。」
「因为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啊。」
「他们的对话太亲密了。如果有人说K喜欢的不是小姐而是老师,我一定相信。」
「确实有这种说法……不过会有那种感觉,可能只是因为你用有色眼光去看吧。」
心叶学长的笑容在抽搐。
「不对,奇怪的不只是K,连『我』也怪怪的。他在海边见到老师以后就一直缠着人家,真的很像一见钟情,而且他还偷看老师换衣服,根本是变态嘛,太猥亵了。」
「猥亵……」
「而且老师也说过啊,『你的心不是早已为爱情悸动了吗』。」
被老师一语道破以后,「我」反驳说「那和爱情不同」,老师仍气定神闲地告诉他
「爱情是循序渐进的,你只是在和异性结合之前先来找我这个同性』。
「被出色的同性吸引是很常见的事,所以棹也有可能像K和『我』一样喜欢老师啊。老师是个不爱任何人的冰山美人,说不定像《心》的『老师』无意中挑逗了少男心,害人家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如果事情真的发展成这样,就不是我能理解的局面了。虽然我本来就不反对男性之间的爱……但我是不是该去看《性生活史》和《假面的告白》这些书,多学一点呢?」(注)
注:《性生活史》(Vita Sexualis)是森鸥外的自传式小说,描述自己的性体验和同学的同性恋事件。《假面的告白》是三岛由纪夫半自传的小说,揭露自己是同性恋者。
我煞有介事地询问,心叶学长的手从键盘滑下,垮着肩膀无力地说:
「为什么你会想到那里啊?还有,你的心中已经认定《心》的老师是个玩弄少男心的水性杨花冰山美人了吗?你首先该做的是重新理解这本书。夏目漱石若是地下有知,一定会气得爬出来。而且你乱猜忍成老师和棹是同性恋者,他们也太可怜了。」
心叶学长以同情的语气说着,似乎格外地感同身受。
「可是,心叶学长建议我去看《心》,就是因为棹死掉的原因和K自杀的情况很像吧?」
「是没错啦……而且忍成老师也觉得自己和《心》的『老师』很像,他也对你说过『爱情是罪恶的』……」
「忍成老师还对我说……那个『老师』早就应该去死……」
我表情凝重地说,心叶学长大吃一惊。
「他说着《心》的老师跟自己很像所以看不下去的时候,好像很痛苦、很寂寞。」
「……」
忍成老师难道也觉得自己早就该死?
觉得自己该死却又不得不活着,我光是想象这种心情就觉得胸口好痛,好想哭。
心叶学长也蹙起眉头。
「老师在中庭和男生抱在一起,小瞳说绝不原谅……这些事我全都搞不懂。会不会是老师收留了父母双亡的棹,却不给他半点感情?好比说凌虐他啦……小瞳对棹由同情转变为爱情,棹却没办法逃离恶毒的老师……哎呀,我班上的河合同学在看的BL漫画也常有这种情节耶。」
「就叫你别再提BL啦!」
「可是我都看到老师的BL画面了……我是不是踏入奇怪的境界啦?」
「你本来就很奇怪,拜托别再变得更奇怪。」
心叶学长叹着气说。
「……日坂同学,我觉得你最好别想太多。」
说的也对,我的脑袋构造这么简单,能想到的理论实在不多。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今后要好好盯着忍成老师,亲自确认他是怎样的人!」
我斗志高昂地说。
「……要注意拿捏分寸喔。」
心叶学长很担心地看着我。
「我想当短期的图书委员来老师这里帮忙,今后请老师多多指教。」
隔天放学后,我在图书馆员办公室里向忍成老师鞠躬,他听得目瞪口呆。
「呃……短期的图书委员?」
「请把我当作上门拜师的学徒,尽管使唤我吧。」
「我的工作还没多到需要找人帮忙……」
「那我来帮老师按摩肩膀吧!我的技术很好喔!而且,一看就知道老师的肩膀很僵硬。」
「不用,我心领了。」
「这样啊……那有需要的话,请随时告诉我。」
「呃……日坂同学……」
「是,老师有什么吩咐?」
「你想在这里待多久呢?」
「直到我看透老师为止。在那之前要叨扰了。」
我认真地回答,老师无奈地把手贴上额头。
「老师头晕吗?那就糟了,请先躺下来吧。」
「我没关系……我早就听瞳同学说过很多你的事,没想到竟然这么夸张……」
他喃喃说道。
「小瞳对老师提过我?」
老师的表情缓和下来,似乎很怀念。
「是啊。听说你为了帮脚受伤的猫包扎而追着它到处跑,甚至爬上人家的屋顶,结果被警察带走。」
「啊……」
「你陪着问路的老人家走到邻镇,自己却迷路了,最后被警车送回家。」
「呃……」
「你扮演超级英雄给邻居的幼稚园小孩看,结果在表演变身姿势的时候摔下单杠而扭伤。」
「呜……」
「后来你还是没学乖,又把小孩找来公园观赏英雄秀,这一次你头下脚上地跌下溜滑梯,头都撞破了。」
「又不是我把他们找来的!是他们自己要来!还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我面红耳赤地辩解。小瞳干嘛只提我的糗事啊!
老师微笑着说:
「因为听过你这些英勇事迹,我后来一见到你就想:啊啊,她就是『那位』呢……」
难怪我在小瞳家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对我笑得那么灿烂……
我还以为他是个亲切的叔叔咧……不,是哥哥。
原来他不是亲切地对我微笑,而是在强忍笑意。
我害臊不已,老师又轻声地说:
「我很羡慕呢,因为你能这么坦率地为别人着想。」
「咦?」
「我真的很羡慕你,觉得你好耀眼。」
———我不爱任何人……一个人都没有。
想到老师那句话,我的心又凉了。
为什么老师能这么平静地说出「不爱任何人」这种悲伤的话呢?
「老师,你讨厌人类吗?」
「是啊。」
他小声回答。
「如果问我喜欢人还是猴子,我一定选猴子。与其和人在一起,我宁可去森林里和猴子相处……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那样不寂寞吗?」
「为什么呢?」
老师立刻反问,我不禁愣住。
「因、因为猴子不会说话啊。」
「只要能沟通就不寂寞了吗?」
老师的眼睛如水一般清澈。
「不管再怎么沟通,也不会变得和别人一样……只会更加看清自己和别人不同罢了……人终究是孤独的,不可能互相体谅。
即使想要互相理解、互相体谅,到头来也只能自私地活下去……」
悲哀的神色在老师的眼中摇曳。
老师轻柔的声音继续说:
「所以我觉得跟人在一起才寂寞……非常寂寞。」
我听得心都揪起来了。
「可、可是也有互相了解的人,觉得跟某某在一起才是最幸福的……」
「是啊……」
老师低头推推眼镜。
「的确……有这种人。」
老师的声音颤抖、乱了方寸,他低俯的脸颊显得很僵硬。
「由衷互相信任的美好人们,头上就会有雪花飘降……可是雪不会落在我身上,所以……我就去阻挡雪花飘向别人。」
我发现老师的呼吸越来越沉重,也因听到「雪」这个字而大受震撼。
小瞳也说过「染红的雪」!
那时,她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烧,愤恨到全身颤抖,说出「绝不原谅」。
「我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因自私而占有,又因自私而舍弃。」
「老师,你说的雪……」
我突然吓得噤口。
老师按着胸口跪倒在地,额头满是汗水,脸色像纸一样苍白!
「老师!你怎么了?」
「呜……我、我没事……只是偶尔会不太舒服,习惯就好。药……在口袋……」
「药?」
老师讲得很小声,我听不太清楚。
我毫不迟疑地伸手去掏老师的上衣口袋,指尖摸到又冷又硬的东西。
找到了!
掏出来的是一个小瓶子,我急忙打开,将药倒在老师的口中。
我的动作稍嫌粗暴,喂老师吃药的时候差点把整个瓶子塞进去。
老师的眼镜落在地上,他痛苦地紧闭双眼,喉部不断起伏。
「我立刻叫救护车!」
我拿出手机正要拨号,却被一只汗湿的手制止。
「已经没关系了。」
「可是……」
「我真的没事。」
老师的脸色还是很差,但他似乎不肯叫人来。
「如果把事情闹大,我就没办法在学校待下去。我现在还不打算辞职。」
抓着我的那只手冷得像冰,纤细的手指握得更用力。
还不打算辞职是什么意思?老师打算在这里做什么?
基于老师的坚持,我没有继续拨号码。
「谢谢你,日坂同学,还好有你在。」
老师捡起眼镜戴上。
「真的没事了吗?」
我还是很担心,老师静静地笑着说:
「是啊,我不是说了吗?我已经习惯这种毛病。这次是因为来得太突然,才会让你看到这么丢脸的模样。我今天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这样最好!对了,老师是哪里不舒服呢?」
「心脏吧。」
「心脏!」
我瞪大眼睛。
「只是一点小毛病,日常生活没有问题,只要别太勉强自己就好。你不用吓成这样啦。」
他温和地说。
「对、对不起……可是,呃……我还是不放心,我送老师回去好了!」
忍成老师一再婉拒,说他又不是体弱多病的大小姐,但我还是不肯让步,直说「要是半途又发作就麻烦了」。
我亲眼目睹老师那么痛苦的模样,怎么可能不担心?
「老师是体弱多病的叔叔,所以请乖乖听话吧,要不然我就叫救护车啰。」
我拿出手机威胁他。
「真是拗不过你……」
老师苦笑着。
「对了,日坂同学,你知道瞳同学为什么考上私立学校却来读公立国中吗?」
他依然一脸难受地冒汗,却突然提起这件事,令我摸不着头绪。
「小瞳说公立学校离她家比较近,读私立学校要花一个半小时通勤,实在太蠢了。」
「瞳同学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放弃名门私立学校吧?」
「咦?」
「下次你自己问问瞳同学吧。」
他微笑着说。
老师住在一栋旧公寓。
这里只有两层楼,上下各有三个房间,二楼东南角落的房门口挂着「忍成」的牌子。屋子静静矗立在昏暗里,和老师的气质有点像。
「房间的采光好像不错。」
「这是房东的特权。」
「老师是房东?」
「这是过世亲戚留给我的,不过乡下的老家已经卖掉……这房子住起来很舒适,我的学生时代都是在这里度过……不过,我就快搬走了。」
「老师准备搬家吗?」
「……我是这样打算。」
空间比想象的大,屋内没有多余的家具,看起来很清爽。书本堆满各个角落,到处都是书山。
这时,我注意到窗边的书桌。
看到桌上的几个白信封,我倒吸一口气。那个信封和我在大学看到的一样!信封旁边则散乱放着几个闪亮亮的银色饰品。
那是耳环吗?
我的心脏突然一阵抽痛。
「怎么了?」
「老、老师,这些耳环是你的吗?」
我尽量用寻常的语气询问,但满脑子都在想棹总是戴着耳环,以及老师为此被叫到学校的事。
「那是……人家送的。」
老师眼神黯淡地回答。
「男生送的吗?呃……没有啦,是女生送的也没关系……」
「是男生。有个亲戚家的孩子很喜欢自己做首饰,所以送一些给我。」
「是……是这样啊……」
「不过,这种设计还真不适合我这种大叔。」
「哈哈,对啊……不对,老师还不算大叔啦……」
我越来越慌张,赶紧转移话题。
「呃,可以借一下洗手间吗?」
「就在门外。」
「谢谢。」
亲戚家的孩子……会不会是在中庭和老师相拥的男生?老师除了棹以外还有其他表弟吗?是那个人把自制耳环装在信封里送来给老师的?
我一边沉思一边走进洗手间,看到洗脸台。
咦……
好像哪里怪怪的,我凑近洗脸台仔细看。
怎么回事呢?好像看不到某个该有的东西……
我摸摸墙壁,突然惊觉————对了!没有镜子!
水龙头上方只有空荡荡的白色墙壁,定睛一看还有四个小洞,把四点连起来刚好是镜子的尺寸。
照这样来看,这边原本应该有一面镜子。
「老师,洗脸台上的镜子破了吗?」
我回房间以后问道。
「是我自己拆掉的。」
老师的眼神依然黯淡。
「咦?为什么?」
「因为不需要。」
「咦?咦?如果要梳头、刮胡子,或是有脏东西飞进眼睛里,没有镜子不是很不方便吗?」
「我已经习惯了,这样总比每天早晚都得看自己的脸还好。」
老师稍微皱眉,那是厌恶的表情……他这么讨厌自己的长相吗?
「我觉得老师长得很好看啊,既斯文又温柔。」
老师温和地眯起眼睛。
「谢谢你。」
他端出绿茶和甜甜圈招待我。
「我在老师的研究室里也曾吃到这种甜甜圈,味道不太甜,感觉很健康。老师在蛋糕店打工吗?」
倒入杯中的茶水发出细微的噗噜声,老师一边倒茶一边说:
「是啊,为了赚钱买书。」
「可是,老师的身体这么不好还要兼差,真的没问题吗?」
老师静静地微笑。
「我比谁都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不会太逞强。」
真的假的……这种人更容易逞强吧?真教人担心。
在这个没有多少家具的安静房间里和老师一起喝茶,令我想到《心》的老师。
『老师总是这么沉静,有时甚至沉静到显得孤独。』
『我一开始觉得老师有种难以接近的奇妙特质,可是不知怎的,我反而更想接近他。』
忍成老师太沉静了。像个难解的谜,令人移不开视线。
如果不尽全力睁大眼睛、竖耳倾听,好像就会忽略最关键的反应。
但在我国小时,他提起「Bonobono」明明是那么开朗、那么有活力……
我吃完不甜的甜甜圈、喝完绿茶还是不想离开,就说:「对了,我来做晚饭吧。」
「日坂同学,你不用这么费心啦。」
「没关系,我是短期图书委员,也是老师的助手嘛。」
我爽朗地说完便走向厨房。
心脏不好的人该吃些什么呢……如果是感冒就该吃稀饭……唔……
打开冰箱一看,里面有鸡蛋、蔬菜和腌梅干。
嗯,还是煮稀饭吧。
我找出陶锅,开始洗米,突然觉得背后太安静,忍不住回头看看。
看得到坐垫一角,老师的确还在那里。
这栋房子太安静了,感觉不到半点生气。一般公寓里不是多少会听到隔壁或楼下的声音吗?
但是,我什么都没听到。
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褪色的水泥墙吸收,剩下的唯有一片寂静。
老师说他从学生时代就一直住在这里,所以棹应该也是在这房子和他一同生活。
而且,也是在这里的某个房间拿刀刺进胸口死去……
想到这里,我的背脊都发凉。
不过我很爱看恐怖电影,早就习惯了。如果棹的亡魂仍然留在这间屋子,我还真希望他现身。
这样我就能问他,为什么他和小瞳约好圣诞夜一起去看电影,却在圣诞夜前自杀。
———我绝不原谅背叛棹的人!
小瞳是那样愤怒地大喊。
她瘦小的肩膀气得发抖,说棹不应该死。
为什么小瞳那么满怀恨意、念念不忘?我又该怎么治疗小瞳的心?真希望棹能告诉我。
我满脑子都在想这些事。
所以,当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我还以为棹的亡魂真的听到我的呼唤而现身。
我吓了一跳,菜刀都没放下就急急忙忙地冲到门口。
我还来不及开门,门就先发出嘎嘎的声音打开。
棹……
「呀!」
惨叫声响起。
站在门外的不是棹,而是穿着豪华毛领外套的女人。
「你想干嘛啊!」
那个女人的眼睛周围擦了闪亮的眼影或眼线,浓密的睫毛又长又卷。她瞪着我,一对上扬的眉毛挑得更高。
「你没事拿把菜刀对着别人到底想干嘛啊!咦?你是国中生?」
我想反驳自己是高中生,但是那个女人说得滔滔不绝,我根本没机会插嘴。
「啊啊啊啊啊!真讨厌!那个笨蛋的恋童癖到底严重到什么地步?竟然连胸部平得像去年还在读国小的女生都带回家!
大家都被他那副好好先生的超龄长相骗啦!我等了他这么久,没想到他竟然想和没脑子的国中女生手牵手私奔?真是烂透了!」
「不好意思,你好像有很大的误会。我穿的不是国中制服,而是高中制服,而且我也不打算和老师私奔。」
我放下菜刀,试图澄清。
「咦,国中生干嘛穿高中制服?不管你穿什么衣服,他染指十四岁以下的小孩就是犯法!」
「呃,我已经十六岁了……」
那个女人根本没在听。
「我告诉你,良介可是有货真价实的恋童癖喔,你再过一、两年就会被甩掉。那家伙小心翼翼地收藏着一个海豚发饰,每天晚上捧在胸前摸个不停,是个大变态!没有生存价值的人渣!骗子!罪犯!」
「听我说啦!」
我大声阻止那个女人说下去。
「干嘛!你有什么不满吗?」
「有啊。」
「啊?」
「就算老师是变态、骗子、罪犯,说人家没有生存价值也太过分了。而且老师是不是变态、骗子兼罪犯,我自己会判断。」
女人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只贼老鼠,竟然这么嚣张!」
「一般不是都说贼猫(狐狸精)吗?」
「猫咪高贵又可爱,而且我喜欢猫嘛!像你这种还没发育完全的头脑简单国中生,用老鼠或黄金鼠来形容就够了!」
太过分了……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家骂贼老鼠。
我哑然无语时,老师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对不起,珠子小姐,我今天身体不舒服,可以请你先回去吗?如果让你不高兴的话,我改天再找时间听你说。」
名叫珠子的女人很不甘愿,仍然执拗地瞪着老师。
「珠子小姐,拜托你。」
老师静静地低头。
「我一句话都不想对你说!你这种人最好去热带雨林,一辈子追着猴子的屁股跑吧!干脆跟猴子结婚好了!笨蛋!」
她用艳丽的红色漆皮高跟鞋踹开大门离开,玫瑰香水的浓烈味道残留不去。
「刚才那个人是谁啊?」
「她是我的未婚妻。」
老师平淡地回答。
「未婚妻!」
听到这种只会出现在古典小说的词汇,我不禁目瞪口呆。对了,老师的同事好像也说过他出身于乡下的老家族,还有个未婚妻……
「珠子小姐是我父亲那边的亲戚,我双亲过世时,叔叔就决定让我跟她结婚。」
「老师的父母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是在我高一的时候。因为发生车祸,两个人都走了。」
「老师高一就跟刚才那个女人订婚?」
「正是如此。」
真是我无法理解的世界……
「可是,我不打算和珠子小姐共组家庭。珠子小姐曾和几个男性交往过,可是进展得不太顺利,所以她开始认真考虑和我结婚,一再催我说已经拖了很久,差不多该办婚事了吧。」
「唉……老师真是辛苦。」
「如果她肯死心就好了……珠子小姐和我同年,明年生日就满三十岁,她现在一定非常着急。我想她多半会再来吧……因为她的个性很不服输。」
老师烦恼地说。
我有一件事不知该不该问,犹豫不决地开口:
「老师有恋童癖吗?」
「什么……」
忍成老师的眼镜滑落。
「呃,怎么会这样问……」
「就算她心怀恶意地诽谤老师是骗子、罪犯,我都可以不管。不过恋童癖这点……真的让人很介意。而且她说得很写实,像是每晚都拿着海豚发饰『舔』个不停……」
「我才没有舔咧!」
老师焦急地大叫,然后推推眼镜,红着脸转移视线。
「我……的确有个海豚发饰……」
「真的吗?老师有海豚发饰?小孩戴的那种?」
「……那是我妹妹的遗物。」
「咦?」
老师神情凝重地站起身,走到隔壁房间打开衣柜最上层,拿出某样东西。
他把那样东西拿回来给我看。
只见白皙优雅的手掌上放着一个用浅蓝色手帕包起来的海豚发夹。
满满的七彩水晶玻璃围绕着一条大海豚,后面附着银色的夹子。
这个发夹戴在成熟女人头上的确幼稚得吓人,不过小孩子戴起来一定很可爱。
老师也给我看了他妹妹的照片。
穿着幼稚园制服的女孩和高中时代的老师牵着手,笑得很开心。还没长到肩膀的短发是栗色,感觉很清爽柔顺。
老师也比现在年轻许多。他那时已戴上眼镜,长得一副聪明样,脸上挂着微笑。那不是我经常看到的寂寞笑容,而是幸福又满足的笑容。
「老师的妹妹好可爱喔,几岁啦?」
我刚说完立刻发觉自己说错话。
刚才老师提到这是妹妹的遗物,所以他妹妹已经……
「对不起,我太多嘴了。」
老师慢慢转向一旁,落寞地笑着。
「没关系。这是我妹妹四岁时的照片,是在我父母过世前不久拍的,妹妹在隔年也……」
话还没说完,老师就难过地低头垂下视线,他咬紧牙关、肩膀颤抖,清楚地表现出失去妹妹的痛苦。
年仅五岁的妹妹为什么会死呢?因为生病吗?还是意外?
不管理由是什么,老师一定都很难受。
「这个发饰是老师的宝物吧?」
「是的。」
老师看看手中的发饰,又眺望远方。
「只要看着这个东西……我就会想起妹妹。像是她戴着这个发饰,用清澈的声音唱歌……还有她的头发飘扬,笑得很幸福、很愉快的模样……」
明亮温暖的感情像彩虹一般浮现在老师的眼底。
啊啊,老师现在的表情好温柔。
他一定想起妹妹了。
老师以前说过,小瞳就像他的妹妹。
或许他是在小瞳身上看到已故妹妹的影子吧。这么说来,老师更不可能会做出伤害小瞳的事。
每次想到小瞳那句「绝不原谅」,我就觉得心好痛,胸口郁闷得喘不过气。
为什么小瞳会那么恨老师呢?
老师、棹和小瞳之间究竟有怎样的悲哀和伤痛?
老师盯着海豚,表情越来越黯淡。
像是抱紧重要的事物一样,他轻轻握起手中的海豚,然后用浅蓝色手帕重新包好,将发夹放回原本的地方。
寂寞的空气紧贴着全身皮肤,我为了转换气氛而充满朝气地说:
「饭还没煮好呢,我要继续忙了。今晚的菜单是特制稀饭喔!」
回去煮饭以后,我心中还是千头万绪,结果把特制稀饭煮坏了。
我把冰箱里的食材全都切碎拿来煮,材料的分量远超过米,变成了鸡蛋蔬菜培根等食材的奇怪大杂烩。
「呜……我真的很会煮稀饭啦,只是稍微失去节制……」
「看来可以摄取充分的营养呢。」
老师把我端出来的粥状物,吃得连一点也不剩。
「感谢招待,很好吃喔。」
「不会啦,是我要道歉才对,竟然拿这么莫名其妙的东西给老师吃。我会去跟小瞳说,老师是个好人。」
「……最好不要。」
老师的脸色又沉下来。
他不但皱眉,连脸色都发青,像是很不舒服,口中发出的也是痛苦的低语。
「因为……我在瞳同学的眼中……不是个好老师。」
他的表情像是后悔或绝望,但是没有感情的起伏,而是很沉静的寂寞。
我看得胸中发凉,声音卡在喉咙中出不来,觉得好难过。
老师低垂的视线看向我,以温柔得近乎悲伤的表情询问:
「瞳同学最近过得怎样?」
我说不出她可能想报复老师,所以敷衍地回答:
「她过得很好啊,吃便当时也吃得津津有味。」
他听了眯起眼睛,露出温暖的笑容。
「太好了,希望瞳同学可以代替棹过得幸福。」
他们三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老师明明这么帮小瞳着想,却又难过地说他在小瞳眼中不是个好老师……
他到底做了什么?
究竟是犯下多严重的过错,使得他如此后悔?
胸口好痛。
「老师,你不要太勉强自己喔。」
我说完就离开公寓。
走在冰凉的夜里,想着老师说起妹妹、小瞳和棹时哀伤的表情,又感到孤寂。
寒冷和寂寞还挺像的。
在路灯的微弱光芒中,我无意识地喃喃念起《心》的老师对「我」说过的话。
———我是个寂寞的人,而你或许也是寂寞的人。
◇ ◇ ◇
我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很少说话。
有一次我比较晚回家,看到他抱膝坐在没开灯的房间里呆呆地想事情。
射进窗口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感觉好神秘、好孤独。
我们没有商量过谁负责煮饭,不过总是会有一个人主动走进厨房,另一人就静静地坐着等待。
两人隔着餐桌默默吃饭,我却不觉得难堪,他也吃得很安静……这种时候我总是觉得我们很相像。
我们都很早就失去家人,也不轻易相信他人。
人类是丑陋的。
自私自利,为了欲望不惜背叛别人。
所以,我们对这世上的一切人事物都不抱期待。
仿佛跟镜中的自己一起过活……他和我,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两个人。
直到我遇上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