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塞《勿以爱情为戏》的味道就像山葵巧克力。」
翻开放在腿上的薄书,我斩钉截铁地说。
放学后的文艺社,我屈膝坐在铁管椅上,苦闷地皱紧眉头,练习当个「文学少女」。心叶学长则坐在对面看我刚刚交出去的三题故事。
「阿尔弗雷特·德·谬塞是一八一○年十二月十一日出生于巴黎的作家,是个被大家称为神童的美少年,还有个在政府当官的父亲。
写下《爱的精灵》的男装美人乔治·桑就是他的情人喔。
可是,后来他和桑的恋情告吹,随后即创作了《勿以爱情为戏》这部剧作。
男爵的儿子佩尔迪根和表妹卡蜜儿自幼订下婚约,旁人都很期待这两人成婚,但是在修道院学习新娘课程的卡蜜儿见到久违的佩尔迪根,却冷冷地拒绝他耶~
忿忿不平的佩尔迪根转而追求卡蜜儿的同乳姐妹萝塞特————一个淳朴的乡下姑娘,而萝塞特也爱上他!
没想到卡蜜儿只是欲迎还拒,其实她也很喜欢佩尔迪根。两人互诉衷情时却被萝塞特听到啦~~~唉,后来的剧情太残酷,我实在说不出口。
本来以为是甜丝丝的巧克力,咬下去才发现里面包的是山葵,辣得舌头都发麻了。佩尔迪根太浪荡,根本是在玩弄萝塞特的感情嘛……」
我在椅子上摇来摇去,狠狠瞪着心叶学长。
「这故事告诉我们,爱情是不能开玩笑的!要不然就会塞得满嘴山葵,辣到眼睛喷火,眼泪鼻水一起狂流,悲惨到极点喔!」
我说得横眉竖目,频频挥舞拳头。心叶学长看完三题故事,爽朗地笑着对我说:
「山葵巧克力这个比喻很有趣。日坂同学,你已经有文学少女的样子啰。」
那个笑容很清新又有知性,美好到连空气都几乎为之溶化。
「我我我我我才不会被这种甜言蜜语欺骗!」
我慌得差点滑下椅子。
「这怎么会是欺骗?我只是坦白地说出感想啊。」
心叶学长平静地微笑。
「今天的三题故事也很有讽刺味道,写得很好。『浣熊』谎称『茶匙』是魔法棒,带到『舞会』当作宾果游戏的奖品,结果鼻子一直伸长,还冲破大气层。好个壮阔的小木偶故事。」
不行,不能上当!我板着脸站起来。
「说谎的下场就是这么可怕!所以心叶学长也该说实话!昨天『那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哪件事?」
「就是你和小瞳在社团活动室里接接接接接吻那件事啊!」
我脸红得简直像是着火,激动到口齿不清。
昨天放学后!
就在这个地方!
我喜欢的人偏偏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接吻!
而且,我的好朋友小瞳还冷冷地看着我,冷淡地说……
————你明白了吧?少碍事。
我当然完完全全、彻彻底底、连一丁点都不明白。
小瞳和心叶学长竟然接吻了!
对男生一向冷淡的小瞳,和笑着甩掉专一纯情女孩(就是我)的心叶学长,竟然接吻了!而且当时的情况看起来就像是小瞳主动往心叶学长靠过去!
这个场面诡异得有如学校突然变成三丽鸥彩虹乐园,还有戴着蝴蝶结的猫咪跳着舞跑出来。
我看得目瞪口呆,维持两、三秒的灵魂出窍状态之后……
「我不明白啦~~~~」
我一边大叫一边冲向他们两人,着急地问:
「发生什么事?这是整人大爆笑吗?你们背着我在进行什么计划吗?」
可是小瞳和心叶学长没做任何解释,只给我冷漠的答复。
「我不太方便说。」
「这跟你无关。」
呜呜呜……这两人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为文化祭排演话剧时,他们也曾背着我偷偷交换手机号码,在不知不觉间走得很近,可是……小瞳和心叶学长不可能发展成那种关系,我也不希望他们变成那种关系啦!
小瞳从小就是个保密主义者。如果第一次问不出来,此后就算搔她痒,她都不会笑,更不会开口。
所以,我只能让心叶学长说出所有真相。
我咬牙切齿地沉重喘气,瞪着心叶学长。他无可奈何地沉下脸色回答:
「我们没有接吻。」
「真、真的吗?」
「嗯。」
「说谎会让鼻子变长喔。」
「我的鼻子没有变长吧?所以这不是谎话。被某人偷亲的事已经给了我很大的教训,我不可能再让人轻易得手。」
「是吗……」
我的心中顿时一轻。
所以,他们两人当时只是把脸贴近?但是,为什么要那么亲密地靠在一起?两人的嘴唇真的连一公厘都没碰到?连嘴角都没碰到吗?如果只是亲脸颊也算亲吻吧?我的担忧还是堆积如山,但是怎样都比他们真的接吻好过几百倍,所以就当作是这样吧,嗯。
咦?不过心叶学长的表情还是很黯淡,他那眼神像是牵挂着某件事,又像是担心。
我正在不安时,心叶学长静静地说:
「可是,我和冬柴同学交往了。」
「咦!」
我吓得非同小可。心叶学长定睛凝视着我,好像还是若有所思。
「那个……所谓的交往……是指……」
「就像字面说的一样,我暂时要当冬柴同学的男朋友。」
心叶学长说得很干脆。
「不不不行啦!我反对!心叶学长还是个考生,哪有时间跟女生腻在一起啊!再三个月就要考试了耶!」
「真想不到日坂同学的口中会说出这种话,我还以为你早就忘记我是考生呢。」
「呃……我一直在为心叶学长的考试默默祈祷啊。是真的!我还计划好寒假时要为心叶学长跑一百趟寺庙耶。就算模拟考拿到A等级也不能就此掉以轻心喔。」
我一边解释,一边心虚地转移视线。
此时教室门打开,出现一位短发美少女。
是小瞳!
美女即使臭着脸还是美,她那瓷器般的光滑肌肤、长长的睫毛、冰冷清澈的眼睛、曲线优美的薄唇、削瘦的下巴,每个地方都极为完美。
她就是所谓的冰雪型美少女、冰山美人。
从国小到现在一直黏着小瞳的我都不由得为她的美貌倾心,所以男生当然会喜欢小瞳。
但是,我还是坚持反对心叶学长和小瞳交往,一定要反对到底!
我张开双手挡在小瞳面前。
「小瞳,我连一步都不会让开的!就算你是我的好朋友……不对,正因你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我更不能退让!如果想和心叶学长交往,就先把你对心叶学长的爱写成三千张稿纸交上来!要是没有这种热情,我绝不认同你这个情敌!」
正当我说得义正辞严的时候……
「再见,日坂同学。」
心叶学长提着书包和外套,爽快地走过我身边。
小瞳冷眼看着我。
「……」
然后她一扭头,和心叶学长一起离开。
「呜呜呜……心叶学长~~小瞳~~」
十分钟后,我哭丧着脸躲在图书馆的书架后偷看。
心叶学长和小瞳并肩坐在桌前。
课本和笔记本摊开在桌上,心叶学长似乎在教小瞳功课。
小瞳在期中考时拿下全学年第二十四名,她才不需要别人教咧!相较之下,数学和物理经常不及格的我更需要个别授课啊!
呜!刚刚他们的手靠在一起!
啊!小瞳抬头看心叶学长了!
啊、啊!心叶学长往小瞳贴过去了!还笑得好甜蜜……
「呜……井上~~」
后面有个声音很像我刚才的呻吟。
我回头一看,见到七濑学姐含泪注视着桌子那边。
「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攀在我的背后不悦地说:
「难道井上变心?不,不可能有这种事……因为井上对远子学姐是那么……可是,井上和那个女生在练习话剧时看起来好亲密,而且那个女生的身材比日坂好、个性比日坂稳重,也比日坂聪明漂亮,看就知道男人缘胜过日坂一百倍……」
「……七濑学姐,你说的太过分了。」
我悄声抗议,七濑学姐却没听进去。她按在我背上的手微微颤动,继续说:
「啊啊,该怎么办啦!井上和这个比日坂漂亮的女生……传简讯给朝仓商量看看吧……不对,这样会把事情闹大,给井上添麻烦……可是,竹田说不定会告诉朝仓。那我到底该怎么做呢?啊啊啊,呜……」
「七濑学姐,你冷静一点啦。」
我转向七濑学姐,用双手握住她的手。
「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心叶学长不像是会乱来的人,因为他在我的再三诱惑之下都没有动摇过嘛。」
七濑学姐不好意思地低头。
「说、说的也是。亏我的年纪还比较大,竟然这么惊慌,真是丢脸。日坂,你好冷静喔。」
「因为我相信心叶学长。」
正当我挺胸如此说着的时候……
「啊!井上握住那个女生的手了!不过,我还是得相信井上……」
「咦咦!不可以啦!」
我放开七濑学姐的手,朝那两人冲过去。
「日坂!你根本言行不一嘛!太奸诈了!」
七濑学姐也跟着跑来。
我大口喘气,在心叶学长对面的座位发出「碰」的一声放下书包。
「小瞳、心叶学长,真巧啊!我可以坐这里吗?」
「日坂同学?连琴吹同学也在?」
心叶学长瞪大眼睛看着我和七濑学姐,七濑学姐噘着嘴别过脸。
「我、我才不管你爱怎么跟其他女生打情骂俏!都是日坂拜托我教她功课,我才勉强陪她来的!」
七濑学姐说得结结巴巴,红着脸坐在我身旁。
「虽、虽然不干我的事,不过,你们刚才是不是握手了?」
她不高兴地说,脸依然朝向旁边。
「咦?」
心叶学长一时之间慌了手脚,但很快就镇定下来。
「喔,那是因为我要拿橡皮擦,所以才会不小心碰到。」
小瞳还是冷冷地沉默不语,简直像冰凉的薄荷冰淇淋。
「啊哈哈,原来如此。七濑学姐真是的,没事干嘛突然叫得那么大声嘛。」
「你你你在胡说什么!明明是你自己先跑过来的!」
我跟七濑学姐同声推托,还用手肘互顶,此时小瞳轻启珊瑚色的嘴唇。
「井上学长,这里我不太懂。」
她淡淡地对心叶学长说话,好像完全不把我们两人看在眼里。
「喔,这里啊……」
原本心叶学长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们,此刻却贴向小瞳,轻声细语地说明。
心叶学长的气质清纯知性,小瞳则是个冰山美少女,这对组合美得像是一幅画,真教人不甘心。
外人难以介入的两人世界,实在是太亲密了。
「啊!手滑了一下,自动铅笔掉了!」
我故意把自动铅笔弄掉,伸长手臂挤进他们两人之间。
「日坂同学,你小心一点。」
「……」
心叶学长露出苦笑,小瞳投来冰冷的目光。
「啊!橡皮擦掉了!」
「啊!垫板又掉了!」
「啊啊!铅笔盒也掉了!」
每次他们一靠近,就会有东西从对面乒乒乓乓地飞过去阻挠。
七濑学姐原本只是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后来也下定决心……
「我、我才不在乎你们想怎样,是书包自己……」
她一边说,一边像在打保龄球似的,把书包朝心叶学长和小瞳推过去。
「……琴吹同学,你也太夸张了吧?」
心叶学长冒出冷汗。
「又、又不是我做的,是书包自己跑过去。」
「太神秘了,这一定是灵异现象。」
「就、就是说啊,这张桌子或许遭到诅咒呢。」
「如果想要驱邪,就得奉神之名说出实话才行喔。」
「……蠢毙了。」
小瞳冷冷地说。
就在这时候————
「不好意思,你们打扰到其他同学了,麻烦你们安静一点好吗?」
那是沉着的低沉嗓音。
一个稍微驼背的年轻男人不知何时来到桌边,悄声说道。
他似乎是三十岁上下……在十六岁的我看来,已经是个大叔。
这个男人穿西装、戴眼镜,长得温文儒雅,气质挺符合我最近在小说上看到的「静谧」一词,又有点死气沉沉。
「忍成老师!对、对不起……」
七濑学姐红着脸站起来。
他是高三的老师吗?我没什么印象。
我也慌忙站起身,想和七濑学姐一起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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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小瞳握住心叶学长的手。
「……走吧。」
我和七濑学姐的视线都盯在他们相叠的手上。
小瞳垂下长长的睫毛,冷冷地说:
「这里太吵了,我们换个安静的地方慢慢温习。」
什、什么啊?小瞳?这奇怪的语气是怎么回事?难、难道是引诱?这样不行啦,太危险了!
心叶学长没有甩开小瞳的手,脸上露出一闪而逝的阴霾,随即以清澈的眼神看着小瞳回答:「嗯,也对。」
接着,他又恭敬地向老师鞠躬说「吵到大家真是对不起」,便和小瞳手牵着手走出图书馆。
啊啊啊啊啊,走掉了啦~~~~
七濑学姐消沉地喃喃自语:「只、只能相信井上了……」
「就是啊!」
我用力点头,但冷汗狂流。
这时,我发现老师仍站在桌边。
他眯起眼镜之下的眼睛,一脸愧疚地看着心叶学长他们离去的方向,大概觉得是自己把他们赶走的。这反而令我有些罪恶感,所以我又低头道歉。
「呃,真的很对不起,我不该在这里吵闹。」
老师沉静地微笑,仿佛平静的水面兴起些许涟漪。
「没关系,以后多注意一点就好,日坂同学。」
「是的。」
再次鞠躬时,我突然感到不对劲。
咦?咦?他刚刚叫我「日坂同学」?可是,他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奇怪,太奇怪了。
对了,我总觉得他有些面熟……
我正在疑惑时,有些驼背的身影早已慢慢走向柜台。
「七濑学姐,刚刚那个老师是谁?」
「他是上个月刚来的临时图书馆员,姓忍成。」
忍成吗……我听了名字还是想不起来,但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唔……到底是在哪里呢……
「不知道。」
小瞳回答得极度冷淡,而且十分明确。
这是隔天的午休时间。
我像平时一样并起桌子说「小瞳,来吃午餐吧」。为了缓和气氛,我随口问她「新来的图书馆员忍成老师是不是很像谁啊」,结果却得到这种答案。
呜……根本聊不起来嘛。
我下定决心要在今天搞懂小瞳为什么有那些神秘的举止,还订立作战计划,打算先用轻松的谈话解除她的心防,可是对手实在太难缠。算了,改用B计划吧。
「小瞳!我昨天烤了红白蛋糕,想吃的话就供出你和心叶学长的事!」
我把包着可爱缎带的一大块蛋糕重重放在桌上试图利诱,结果小瞳摊开包着便当的水蓝色布巾,不感兴趣地说:
「你应该说『不想吃的话』才对。如果又像是你今年正月拿来的东西,我可不想再吃一次。」
「这是经过改良的美味蛋糕喔!我的家人都赞不绝口呢。怎样啊?很想亲自体会看看一年的光阴会让蛋糕进化到什么地步吧?」
「……不想。」
她优雅地掀开塑胶便当盖,我一看见便当里的东西就呆住了。
「小、小瞳……那是什么?」
「酱卤蝗虫。」
小瞳用筷子夹起便当盒里的褐色物体,啵哩啵哩地吃着。
她吃了……小瞳面无表情地吃着蝗虫。
小瞳从小到大都很讨厌虫子,看到一只蚊子就宁可彻夜不睡,一定要抓起杀虫剂盯着半空追来追去;国小上课观察蟋蟀的时候,她也嫌恶到皱起鼻子。但现在竟然在吃虫子!竟然在吃蝗虫!
小瞳有点偏食,便当一向是带自己做的鸡肉火腿三明治,而且吐司一定要用某品牌,芥末奶油酱也得是某家制造商做的才行。一旦喜欢上某种食物,小瞳就会一直吃。
可是,她为什么突然开始吃酱卤蝗虫?
这是小瞳近来的喜好吗?即使如此,整个便当只有蝗虫且没有其他配菜和白饭也太奇怪了,这是什么惩罚游戏吗?
小瞳真的很不对劲!
我看着默默吃下蝗虫的小瞳,越来越确定一件事。
一定是发生了某种大事,让小瞳不得不吃自己最讨厌的虫子!
「小瞳!红白蛋糕直接给你吧,不用交换条件了。你吃吃蛋糕打起精神,然后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
小瞳扬起长长的睫毛,透明到近乎冰冷的眼睛正对着我。
「……菜乃,你不气我和井上学长交往吗?」
我立即回答:「你又不喜欢心叶学长,所以我只觉得疑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和心叶学长交往。」
「……」
小瞳的筷子停了,她表情冷淡地沉默不语。
我对十月的事还记忆犹新。那天小瞳牵着爱犬散步,在一间豆腐店前甩了一个二年级的学长。
『你要怎样才肯和我交往?』
学长泪眼蒙眬地恳求,小瞳却指着天空。
『你让天空立刻下雪我就答应。』
她回答得很漠然,冷淡至极。
听说那个学长绝望地冲进豆腐店里买了一大堆豆腐,并在午休时间抽抽噎噎地全部吃光。
这件事让小瞳的「冰山美人」名号在校内不胫而走。
小瞳从来不对追求她的男生客气。
说得明确一点,是国一的冬天,从小瞳因为重要的人过世而剪去一头漂亮长发那时候开始。
在此之前,小瞳拒绝男生的方式、和别人相处的态度,都比现在柔和一些。
可是她从那时候开始就不再笑了,讲话则像冰柱一样冰冷尖锐。
我一直和小瞳在一起,所以我很清楚。
如果小瞳动了真情,我一定会准备一大束花、烤好一年份的红白蛋糕去祝贺她。可是,现在的她不像三年前一样真心爱上别人。
「我看得出来,因为我们是好朋友。」
我诚恳地断言说道,小瞳却流露黯淡的目光,像是避免和我对上视线似地低头,沉默一阵子,才咬着嘴唇低声说:
「那么……如果我是真心喜欢井上学长……你要怎么办?」
「咦?」
我愣住了。
「那、那就不妙啦。唔……唔……」
这个棘手的问题让我沉吟不已。
「你会恨我吧?」
「咦?」
「会觉得我最好消失对吧?」
「怎、怎么会呢……」
「会希望我去死吧?」
「这、这太夸张啦!小瞳!」
小瞳站了起来。
她饱含怒火的冷漠眼神看得我背脊僵硬。小瞳为什么这么生气?
「菜乃,我告诉你。你该做的是轻视我,别再缠着我。」
她厉声说完,就收起便当盒离开。
我实在不明白啦,小瞳。
放学后,我走在走廊上,觉得胃好痛。
后来,我一直没机会和小瞳说话。
我总觉得若不快点想办法解决,小瞳就要走进暴风雪了。
果然还是只能逼心叶学长吐露实情。可是,我该怎么做呢?威胁利诱好像都对付不了心叶学长……
我去图书馆的柜台归还那本山葵巧克力时,依然皱眉苦思下一个计划。
「日坂同学。」
听到这个亲切的声音,我抬头一看,发现戴着眼镜、长相斯文的老师正对我微笑。
是图书馆员忍成老师!我急忙向他鞠躬。
「对、对不起,昨天造成老师的困扰,我今天会安静一点。对了……老师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老师很快地回答我的问题。
「我们以前见过啊。」
「果然是这样!对不起,我最近一直在想这件事,但还是不记得在哪见过老师。」
我一脸惭愧地低下头,老师见状便温柔地眯起眼睛。
「因为日坂同学当时还是小学生呀,我那时也还在念书。」
「咦?老师几岁啦?」
「明年就三十岁了,在你们看来已经是个老头子。」
「没有啦,怎么会呢……」
「可是,日坂同学第一次看到我就说『这个叔叔是谁啊』。那时我才二十四岁,正在读研究所,应该还算年轻吧。」
研究所?二十四岁?
脑海里灵光一闪,我想起来了!
「是猴子哥哥!小瞳的家庭教师!」
我忍不住大声喊道,又急忙遮住嘴巴。
「对、对不起。」
「没关系。你方便的话,能不能到办公室跟我聊一下呢?我也想问你一些关于瞳同学的事。」
在图书馆内的馆员办公室里,忍成老师拿着茶壶帮我倒茶。
「啊,茶梗竖起来了。」(注)
注:传说茶梗竖起是一种祥兆。
「哇,真的耶。」
我们两人相视一笑。
我渐渐想起来了。啊啊,猴子哥哥就是这种人。他一向是这么温和体贴,说话时也是轻轻柔柔的。
国小五年级时,小瞳的家庭教师每周会去她家两次。
小瞳当时的成绩已经比我好很多,不过,她的家人还是请家庭教师来帮她准备国中的入学考试。
某天,我像平常一样去找小瞳玩,发现她家有个戴眼镜的陌生人。
『小瞳,这个叔叔是谁啊?』
我很失礼地指着他问。
『少笨了,菜乃。老师虽然像个大叔,其实才二十四岁,这种时候应该要客套一下叫人家「哥哥」才对。』
小瞳说的话好像比我更没礼貌……
不过,老师没有生气。他问我「你是瞳同学的朋友吗」,对我非常客气,还告诉我他在大学研究的是猴子。
猴子分成猿和猴,有尾巴的是猴,没有尾巴的是猿,猿和人类的演化关系比较近。老师研究的是某种猿类,好像叫做……
「老师研究的是Bonobono对吧!」
我脱口大喊,老师一脸尴尬地回答:
「不是Bonobono,是Bonobo(侏儒黑猩猩)。」
「哇,对不起!」
如果是Bonobono,不就变成花栗鼠和小浣熊吗?(注)
注:漫画作品,主角是水獭、花栗鼠和浣熊。
老师看到我惊慌失措的模样,温柔地眯起眼睛。
「没关系啦,这在日本不是常见的品种,你还记得我就很高兴了。而且,你是叫我猴子哥哥而不是猴子叔叔,这样就够了。」
老师真是个好人,不过他好像比我在国小那时看到的更加淡泊。虽然他现在是二十九岁,外表却显得更年轻。
我一边喝茶,一边想着这些不太礼貌的事。茶的甘味和涩味恰到好处,真是好喝极了,简直是名家手艺。他一定很习惯自己泡茶。
话说回来,小瞳为什么假装不认识忍成老师呢?
昨天他们在图书馆碰面时,小瞳也不跟他打招呼,可说是视若无睹。小瞳以前每周会见到老师两次,照理来说不可能忘记啊……
我猜小瞳可能讨厌老师。
她本来会去补习班,后来却不去了,理由是「某某老师一直盯着我,恶心死了」。如果她看忍成老师不顺眼,大概也会轻易说出「我要炒你鱿鱼,以后别再来」。
我问过小瞳「你的家庭教师是怎样的人」,她还是一脸冷淡地说「是个大叔」,不过又板着脸补充一句「他不会直盯着我瞧,安静得像是没有呼吸」。
除此之外,唔……小瞳好像几乎没有主动提过老师的事……
啊,不过……
「国小六年级时,我和小瞳和老师一起去过海边吧!老师答应小瞳,只要她模拟考得到A等级就带她出去玩,对吧?」
「嗯嗯,是啊。」
忍成老师温和地微笑,我也觉得好怀念。
对了,小瞳当时是考生,所以暑假也不能出去玩,老师看到她一脸无聊的模样就说:「如果你下次考试得到A等级,我就拜托你妈妈让你出去玩。」
于是小瞳非常用功读书,果真得到A等级,所以得到一天的假期。我和小瞳都很开心,兴奋不已。
「我们一起在路边摊吃玉米。小瞳担心玉米皮黏在牙齿上,还故意背对着我们吃呢。」
「嗯嗯。」
「我还和小瞳比赛谁能跟着波浪漂得更高。」
「是啊。」
「后来小瞳被浪花打翻游泳圈而溺水,还是老师去救她的。」
讲到这里,我突然停住。
记忆像闪电一样劈进脑海。
那是老师帮小瞳做人工呼吸的景象!
小瞳的脸色苍白得像蜡烛,松开的发丝贴在脸上。她身穿白色泳装躺在沙滩上,一动也不动。
我好怕小瞳会死,吓得眼眶盈满泪水,浑身颤抖。
当时,老师脱下眼镜、皱紧眉头,焦急地咬紧牙关,帮小瞳做了几次心脏按摩,接着凑近了嘴唇。
老师的嘴唇贴上小瞳发紫的嘴唇,我心惊胆跳地在一旁看着。
『日坂同学,请你忘记刚刚看到的事。初吻对女孩子来说是很重要的,所以要对瞳同学和其他人保密喔。』
老师看到小瞳吐出海水、开始呼吸,总算松一口气,然后他露出伤脑筋的表情,微笑着对我说出这句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拼命点头。
哇!对耶!猴子哥哥就是小瞳的初吻对象。
老师见我红着脸不发一语,多半猜到我在想什么。
他把细细的手指贴在嘴上,轻声说道:「要保密喔。」
我仍然跟那时一样不断点头,老师静静地微笑。
「呃……对了,老师说要问关于小瞳的事,是什么事啊?」
我的脸颊还在发烫。
老师听到这句话,眼神变得有些晦暗。
「你认识昨天和瞳同学一起读书的学生吗?」
「是的,他是我的社团学长……」
我听到老师问起心叶学长,不由得有些疑惑。他神情凝重地看着我。
「他和瞳同学在交往吗?」
「呃……听说是这样啦……」
我才不承认咧……虽然这样想,我还是不甘愿地如此回答。
老师的眼神变得更阴暗。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呃……好像是最近。」
老师的表情变得越来越严肃,让我有点不安。
「他是怎样的人?」
「为什么老师要问这些事呢?是小瞳家人要求的吗?」
老师有点惊愕,然后苦笑着说:
「不是的,我当瞳同学的家庭教师只当到她国中一年级。对不起,这样问东问西简直像是征信社的调查员。其实,我只是很好奇瞳同学在跟怎样的人交往,因为瞳同学……就像我的妹妹一样。」
老师安静而低沉地说着,眼睛蒙上一层阴影,仿佛想起某件伤心事。看到老师的表情,我也突然想起那个事件,胸中变得好沉重。
「老师当小瞳的家庭教师是当到她『国一的什么时候』呢?」
老师状似悲伤地眯起眼睛。
「十二月底。」
心脏有种受到压迫的感觉,我吞着苦涩的口水。
老师知道小瞳在那年的十二月底时发生什么事。
在圣诞节将近的某天,她剪掉留到腰部的长发。
有个高中男生死了————是自杀。
传闻说他是被小瞳害死的,因为小瞳甩了他。
小瞳没有向任何人辩解,她对谁都绝口不提这件事,在第三学期开学以后依然天天上学,但整天都不跟别人说话。即使班上的人刻意忽视她,她还是冷淡地不发一语,下课时间总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
『听说冬柴害死人。』
『我知道,是○○高中的一年级学生吧?』
『冬柴仗着自己长得漂亮又有钱就自以为了不起,谁去向她示好都会被拒绝。说不定是她甩人的态度太狠了。』
『我以后都不跟冬柴说话了。』
『我也是!我才不想跟杀人凶手说话!』
我很担心小瞳,每天都去她的教室找她说话。
小瞳整整两个月没跟我说话,也没告诉我发生什么事。
我也没有问她。
因为我知道,死掉的男生是小瞳喜欢的人,叫做棹。
之后的三年,小瞳一直没再留长头发。
「我在这三年之间没见过瞳同学,所以最近偶然在学校遇见她,就很想知道她最近过得如何。如果她和那个男生交往顺利,我也会比较放心。」
忍成老师没再当小瞳的家庭教师一定是因为那件事,所以,老师大概真的很担心小瞳。
想起当时的事,我又觉得心痛欲裂。
为了让老师安心,我说:「小瞳过得很好啦,虽然说话比以前恶毒一点,不过想说就说才像她的作风嘛。心叶学长是个很棒的人,他很温柔、很聪明,也很敏锐,碰到事情时非常可靠,是全世界最棒的人!」
老师疑惑地说:「这真是……极力赞赏呢。」
我满脸笑容地猛点头。
「是的,因为他是我最喜欢的人。」
「!」
老师突然脸色发青,表情僵硬,眼神也变得肃穆。
「所以,你和瞳同学和他是三角关系吗?」
「唔……或许吧……」
老师突然抓住我的肩膀,我大惊失色。
「不可以!」
纤细的手指深深陷进肉中,好痛!
老师紧盯着我,表情可怕得像是要吃人,把我吓得动弹不得。他以充满惊惧的眼神直视着我,痛苦地喘着气说:
「瞳同学和他正在交往吧?而你只是暗恋?若是这样,你应该立刻死心才对。」
什么?老师在说什么啊?
我头昏眼花,混乱至极。
刚才他还很自然地聊天,为什么突然变了一个样……
老师嘶哑地说:
「爱情……是罪恶的。」
这句话刺进我的胸口,脑袋和耳中都热得如同火烧。
「爱情会毁灭一切,那种事情绝对不能再发生第二次。拜托你……不要背叛瞳同学。」
老师为什么这么激动?
为什么呼吸紊乱、声音颤抖,露出这么痛苦的模样?
为什么说爱情是罪恶的?
老师盯着我怯懦的眼睛,双手抓得更用力,有如陷入无尽绝望似地一再强调。
「听到了吗?千万别忘记,爱情是罪恶的。」
◇ ◇ ◇
请准许我在结束生命之前说出这一切。
我本来打算把这份心情永远藏在胸中,但我就像那本寂寞的小说里深受罪恶感和自私所苦的老师一样,希望在死前对别人说出真心话,就算只让一个人知道也好。
从害死他的那天开始,我再也没办法相信别人。
说出这种事,或许会让你觉得困扰。
想抱怨时对方已经不在世上,还真是残酷的事。当你看到这份记录、知道我的心时,我已经死了。
我想了很多,这就是结论。
我们再也不能回到过去的生活,不能再牵着手,平静地对彼此微笑。
想必你也一样吧?
从那天开始,一切都改变。
不,不是这样,命运一开始就注定好了,只是我没发现而已。
我长久以来感受到的寂寞就是征兆。
对不起,请原谅我。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顾虑你,我只想结束这种寂寞。
我真是太自私了,你要恨我也没关系。
可是,还是请你明白。
我和你是共犯,我们之间夹着顽固、敏感、不肯透露真心的他。
只有你了解我的心情,还有我扭曲的感情和寂寞的心,就连得不到谅解的罪过也只能告诉你。
所以,我把一切处理好以后就会去找你。
◇ ◇ ◇
「心叶学长!」
坐在窗边用笔记型电脑写小说的心叶学长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上,上身前倾。
「请告诉我小瞳到底发生什么事!一定跟忍成老师有关吧?因为小瞳和老师都太奇怪了!」
然后,我说出刚刚在办公室里的事情。
包括老师执着地逼我放弃心叶学长,还有我逃命似地离开办公室的事。
心叶学长听到忍成老师一再声称「爱情是罪恶的」就皱紧眉头,把食指点在嘴唇上思考,表情非常认真。
「请告诉我你和小瞳交往的理由,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我鼓起脸颊、大口喘气,心叶学长犹豫一下,才以温和的语气回答:
「对不起,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我了解冬柴同学的心情。」
「小瞳的心情?」
心叶学长点头,眼神蒙着阴影,表情十分苦涩。
「是的,冬柴同学现在不能和你在一起,她只能拒绝你靠近,因为她渴望毁灭。」
我完全听不懂。
想起她冷眼说出「你该做的是轻视我,别再缠着我」,我的心一下子又凉了。
小瞳期望的究竟是什么?她真的不需要我了吗?
我很碍事吗?小瞳希望我看不起她、离她远一点?真的吗?
胸口隐隐作痛。
我还清楚记得小瞳三年前剪掉头发,脸色苍白得像死人一样来到学校的模样。
在那十二月底的寒冷早晨,小瞳连外套都没穿。她盯着半空的眼中充满绝望,嘴唇咬得都出血。
我不想再看到小瞳那个模样!
「我是小瞳的朋友。要是小瞳有烦恼,我一定要帮助她。」
我焦躁地说。对,我不能就此退缩。
心叶学长黯淡的表情渐渐亮起来。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的眼神好温暖,好像很高兴似的。
「你会为了别人赴汤蹈火,不计较自己的得失,我很欣赏这一点。」
心叶学长的称赞和清爽的笑容,让我不禁脸颊发热、手足无措。
「怎怎怎怎怎么突然说这些啊……啊!你又想转移话题吧?不可以唷!可别因为更懂得怎么应付我就太得意忘形啰!」
「我只是诚实地发表感想。」
心叶学长以清爽柔和的眼神看着慌张的我说。如果他自己一点都没有意识到就太可怕了,简直是天生的爱情骗子。
「不、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啦。就算心叶学长亲吻我的手背,单膝跪地、大说甜言蜜语,我也不会妥协。我把友情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现在小瞳有麻烦,我没时间谈情说爱。」
心叶学长听得噗哧一笑,接着正色说道:
「那你就自己努力找出答案吧。去找出冬柴同学拒绝让你接近的理由,还有她想做的事。
我必须尊重冬柴同学的意见,但我也不觉得这样对她最好。现在能告诉冬柴同学这一点的只有你了,日坂同学。」
心叶学长站起来走向书柜。
他站定脚步,抽出一本书,拿回来给我。
柔顺刘海之下的清澈眼睛笔直凝视着我。
他的眼神表达着信任。仿佛无声地鼓励我,说我一定做得到。
我用双手接过那本旧得褪色的精装书。虽然书不厚,我却觉得手上沉甸甸的。
「《心》……」
我喃喃念出书名。作者是夏目漱石。
我紧张得有点发抖。
心叶学长像是对冒险者提出建议的智者,对我说:
「拿去看吧……这个故事里藏了冬柴同学和忍成老师的秘密。」
我在回家的电车上专注地看书,到家以后也继续坐在桌前翻书。
旧纸又干又脏,把指尖都磨粗,但我还是不以为意地紧盯着字句。
说到漱石的作品,我在学校的课程里读过《少爷》和《我是猫》的部分章节,国中课本里也收录《心》的几个段落,不过这是我第一次看他的书。
漱石的文字简洁优美,连我都能轻易看懂。我也比国中的时候更能体会书中人物的内心纠葛,不知不觉地越看越投入,读到忘记时间。
这本书共有三章:「上 老师与我」、「中 父母与我」、「下 老师与遗书」。
故事描述「我」这个大学生认识一位教养良好的「老师」。「我」非常仰慕他,经常去他家拜访。
不喜欢交际的老师和美丽的夫人住在一起。老师似乎有一段痛苦的过去,因此不跟别人往来,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
老师告诉「我」,爱情是罪恶的。
「我」恳请老师说出烦恼的原因,但老师从不正面回答,只会说些难懂的话,把「我」的心挑拨得更加焦躁。
后来「我」毕业了,回到老家一段时间。正当父亲的病情恶化、情况危急时,老师寄来了一封长信。
信上写着:「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人世。」
「我」立刻去找老师,并在火车上继续读信。
老师的叔叔兼监护人侵占他的财产,因此他离开故乡,寄宿在一个寡妇和她女儿的家里。结果,老师爱上那位小姐。
和老师从小就认识的好朋友K在此登场。
K被养父赶出家门,无处可去,于是老师带他回来一同生活,结果K也和老师一样爱上小姐。
K告诉老师这件事,可是老师没办法坦承自己也喜欢小姐。
老师怀疑小姐比较喜欢K,因而心生嫉妒,所以直接去请求寡妇把小姐嫁给他,寡妇也答应了。
K得知这件事后,在自己的房里自杀。
老师虽然娶了小姐,却为K的事情深感罪恶,所以最后向「我」说出一切,决定寻死。
故事结束于老师的信。
我看书时忍不住把「老师」和「小姐」想成我认识的人,直冒鸡皮疙瘩。
心叶学长说这个故事里藏了小瞳和老师的秘密。
所以,小瞳是「小姐」,而忍成老师是「老师」?那自杀的棹就是「K」啰?
棹(kai)的拼音刚好是K开头,这多半只是巧合,但我还是浑身发冷,有如得了重感冒。
不,还不能确定事情真是如此,再说现实也不可能和小说完全一样。
忍成老师说他在三年前那件事之后就没见过小瞳,而且老师和小瞳的年纪差那么多,小瞳刚认识老师的时候还是个小学生,三年前也才国一而已。
看在二十六岁的研究生眼中,国中一年级的学生根本只是个小孩。
不过,小瞳从国小就是个美少女……头发比现在长,气质成熟稳重,还被星探注意过。她在国小五年级时,也说过补习班老师老是用很恶心的眼神看她,国中的时候还有大学生跟踪过她,亦曾有怪叔叔跑来搭讪……啊啊,该怎么办啦?我真的觉得忍成老师就算暗恋小瞳也不奇怪!如果对象是小瞳,也不是不可能……
难道老师很嫉妒小瞳和棹的关系,请求小瞳的妈妈把女儿嫁给他,结果棹得知他们两人订了婚约,打击太大因而自杀?
怎么想都不对劲嘛~~~~
我抱着头躺在床上。
想起老师在海边伏在小瞳上方,一脸焦急和她嘴唇相叠的景象,我的胸口又开始气闷。
那是一场意外。当时的举动不是接吻,而是人工呼吸。老师拼命把空气吹进小瞳体内、心急如焚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别有企图。
可是,疑问实在太多了。
小瞳为什么对忍成老师视若无睹?
忍成老师为什么突然那么激动?
还有小瞳和棹的事情……
「老师会来我们学校……只是巧合吗……」
我想起老师说出「爱情是罪恶的」那时绝望扭曲的表情,被他抓过的肩膀又渐渐发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