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少女

恋爱插话集第一弹 文学少女和门内的公主

作者: 野村美月 更新时间: 2026-05-26 15:40:12

那位「文学少女」只留下一幅肖像画而离去,到现在已经过了多少时间呢?

我跟她第一次交谈,是在高中一年级的春天。

在那之前,我完全不相信有通往夏天的门。

我从小住到大的屋子虽然有多到数不尽的门,但是一扇一扇打开来看外面的景象根本就没有意义。

因为只要我在屋内就是无尽的寒冷冬天,而且我也无法离开这里……

所以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想开那些门。

我深深相信,想要开门的话,就只有离开这里。直到那一天来临之前,我还是只能继续忍受囚犯般的生活。

我跟天野远子的相遇就是在这个时候。

◇  ◇  ◇

入学典礼当天,有位绑着麻花辫的少女,专注地盯着贴在走廊上的班级名单。

她樱花色的嘴唇浮现柔和的笑意,清澈明亮的眼睛,慎重其事地望著名单上一个个同学的名字。

复在白皙额头上的浏海是自然的黑色,细长的辫子在她纤细的腰边轻轻摇曳。

她整个人都好纤细,水手服缎带下的胸部扁平得让人简直要拍手叫好。

多么完美啊!简直是保育类动物!

偶然从旁经过的我顿时停下脚步,惊愕地颤抖。

这样气质典雅的美少女可不是随处都可以看见。

我有四分之一的外国血统,五官深邃,体型凹凸有致,头发也是抢眼的棕色,所以我从以前就很难抗拒这种清纯类型的女孩。

比起锋芒外露的丰胸加上小蛮腰,我认为这种平坦的胸部更能让人感受到浪漫的气息。

啊啊,真想剥光她……

真想画她!

那水手服底下的躯体会是什么模样呢?

肌肤的色调是如何?曲线又是如何?

如果去除多余的装饰,一定能更突显出她的清纯可人吧?

我的脑袋痴迷地想像着乌黑秀发披在白皙剔透肌肤上的鲜明对比,同时不加思索地走到她身边。

即使我跟她靠近得肩膀几乎相触,她还是没注意到我,依然愉快地盯著名单。

侧脸也好美啊。不知道她的声音是怎样?

她笑咪咪地看著名单,突然像是感受到寒气一样,颤抖了起来。

或许她发现我正以邪恶的眼神盯着她吧。她以看见什么可怕东西的表情转过来,发现我竟然这么靠近,肩膀又震惊地跳动 一下。

「!」

我心想她那睁大眼睛的模样也好可爱,同时对她爽朗一笑。

结果她表情也缓和下来,似乎松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跟我说话。

「你也是八班的吗?」

她的声音虽然有些紧张,但还是显得清澈又温柔,跟她的外表完全符合。

啊啊,声音也是美少女等级呢。

「不,我是一班的。」

「喔?那你为什么在看八班的名单呢?」

「我看的不是名单,是你。」

「咦?」

她又睁大了眼睛。

「我是姬仓麻贵,请多指教。」

「我、我是天野远子。呃……你说在看我……这是为什么?」

「我在想,你愿不愿意当模特儿让我画呢?嘿,能不能拜托你呢?天野同学。」

「我?」

「我对你一见钟情了。」

我眯着眼睛热情地注视着她,她一下子就脸红了。这有趣的反应让我不禁莞尔。

「这怎么行……叫我当模特儿……哎呀,该怎么办才好呢?啊啊,可是,如果只有一下子的话……」

「请你务必让我画你的裸体。」

「咦!」

惊吓到无以复加的远子整个人呆住,露出像是看见未知生物的眼光仰望着我。

我以手指托着远子的下巴,嘻嘻一笑。

「好啦,拜托你嘛,让我看看你一丝不挂的模样吧。我会把你全身上下所有小地方都实实在在地画出来。」

远子直到刚刚都还红冬冬的脸顿时发青,她的表情像是很害怕,又仿佛很困惑。

「我我我我我拒绝!」

她奋力大叫,挥开我的手,甩着像猫尾巴一样的长辫子逃进教室。

哎呀呀,单刀直入地说出真心话好像不太恰当呢。她一定把我当成变态了吧?

但是,她那慌张的表情真的好有魅力,所以这样也好啦。

机会以后多得是。若能让拼命抗拒的她转而接受这要求,一定会更愉快吧。

◇  ◇  ◇

回到家以后,我在走廊上想起远子的事,忍不住窃笑起来。这模样很不幸地被祖父撞见,他严厉地瞪着我。

「怎么露出那么低俗的表情?姬仓家的女儿是不会站在玄关偷笑的。」

「哎呀,您回来啦,祖父。」

我依言挺直身体,露出优雅的微笑。

祖父身为姬仓集团的领袖,好像硬朗得杀他一百遍也死不了。他挂在左眼上的镜片闪烁着光辉,右眼嫌恶地眯起,很不愉快地盯着我的头发。

「我不是说过,要你在开学典礼之前把头发剪短染黑吗?」

我这一头波浪卷的棕色闪亮秀发又多又长,披垂到后腰。祖父非常讨厌这样的头发,因为这是混血儿母亲遗传给我的。

因为祖父认为母亲配不上姬仓家,故意百般刁难,所以母亲多年前就抛下丈夫和女儿,回去她的爱尔兰老家了。

「现在染发才不自然吧?我真正的头发就是这样,我在姬仓家的亲戚和公司相关人士面前也都露过脸了。请不用担心,我不会做出有辱祖父这位理事长名声的事,今天也向管弦乐社交出入社申请书了。」

祖父还是不满地瞪着我。老人家的固执真教人无可奈何。

我说着「那我要去读书了」就赶紧逃走。为了表示些微反抗,我还故意甩了一下长发。

在姬仓家里,任何人都不敢违逆祖父。

其实我想参加的是美术社,但是祖父却希望我进入管弦乐社。

因为他自己和儿子都在管弦乐社担任过指挥,所以身为姬仓家继承人的我也非得照办不可。我就连想画图都不被允许,只因祖父认为当画家没有出息。

不过,我因此得到音乐厅最顶楼的房间。

祖父说,只有在学校的时候可以去那里画图。

明明是我自己的事,却没办法照自己的意思做主。

凡事都得遵从祖父命令的生活压迫得我几乎喘不过气。因为乖乖听话而得到画室这个奖赏,我也一点都不开心,只觉得那像是一座漂亮的监狱。

好想早点获得自由。

我渴望得喉咙快要迸裂。

为什么我只有十五岁呢?我好想快点长大,就算只早一天、一分钟都好。我想要得到能够推翻祖父极权统治的强大力量,不想再当个软弱无力的学生。

如果这三年间都只在坚固的牢笼中,一味把课本上的文字塞进脑袋地接受教育,根本毫无意义。

我想在更宽广的世界里学习其他事情。

我的胸中像是有个布满尖刺的物体撞来撞去、到处刮摩,让我的心情怎样都平静不下来。

但是……

一想起今天刚认识的那位辫子少女,心情就很奇妙地变得轻松。

那女孩的眼睛好闪亮。

她仿佛深信才刚开始的学园生活一定会充满光辉,因而用那充满希望的开朗表情专注地仰望着班级名单。

在那女孩的身边,好像连空气都变得平静清澈。

啊啊,我还是好想画那女孩——天野远子。

◇  ◇  ◇

第二次见到远子大约是在一周后。

放学后,我经过鞋柜附近的走廊,看见她跟一群体格壮硕的男生闹得不可开交。

「是赛艇社做的吧?你们绝对瞒不过我这『文学少女』的眼睛!」

「啊?我才不知道咧!」

「就是啊,就是啊!不要胡说八道,这跟赛艇社一点关系都没有!」

「骗人!你们之前不是还特地来示威吗?」

「那是因为文艺社一直不肯走啊!」

「现在才四月而已,说不定我们的社员会再增加,那就不用让出社团活动室了!」

「哇哈哈哈哈,不可能啦!谁会对文艺社这种垂死的社团有兴趣啊?」

「你说什么!」

对方似乎是高年级学生。

该说她勇敢还是鲁莽呢?面对这群体重是自己好几倍的凶恶男生,她依然握紧拳头挺身对抗。

那个模样就像是对着狰狞野狗竖起尾巴的小猫。

「在吵什么啊?」

我开口问道,所有人的视线同时朝我射来。

远子「啊」了一声,然后露出排斥的表情。

「你是干嘛的?」

男生们也都皱起脸孔。

「我是这女孩的主人。」

我环抱双臂昂然说着。

「才不是!」

远子立刻鼓着脸颊反驳。

「那该说是情侣吗?」

「才不是!是完全不认识的人啦!」

男生们都呆住了。

「哎呀,我不是跟你说过我的名字了吗?我叫姬仓麻贵啊,天野同学。」

「你是姬仓?」

一直耀武扬威的那些人突然脸色发青,然后小声地交头接耳。

「喂,姬仓该不会就是理事长的……」

「糟糕……快走吧!」

看来学生之间也都听说姬仓光国的孙女入学的事情。

从我懂事以来就是这样。

不管走到哪,大家一听说我是姬仓家的人,就会因为我的后台而怕我或是巴结我。

事到如今我也不以为意了,只觉得「啊啊,又来了」。

看到那些男生悻悻离去,远子好像还想继续追击。

「啊!我的话还没说完耶!把书还来啊~~~~~~」

我伸手抓住远子的辫子,她「呀」地大叫一声,转过头来。

「你在做什么啦~~~」

她按着头,含泪瞪着我。

我上身前倾,露出再温柔不过的微笑。

「不嫌弃的话就把事情告诉我吧,我能帮得上忙喔。」

「不需要。」

远子像是要把我赶开似地甩甩手,然后转过身去。

「是吗?我倒是觉得我帮得上大忙喔。」

在这学校里,没有我做不到的事。

因为我是「姬仓」,所以我做什么都不会有人说话,想要什么都拿得到,去任何地方都通行无阻。

唯一做不到的事,大概只有不当「姬仓」吧。

反正学园生活这么无聊,有些娱乐和调剂是必要的。

此外,能卖远子一份人情也不错。

就用这当作筹码让她答应当我的模特儿,把她带到画室,剥得一丝不挂吧。

「现在可是文艺社的危急存亡之秋,我才没空理你这种怪人。」

「你是文艺社的啊?我们学校有这种社团吗?」

「真没礼貌!从创校以来就有啦!」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所以呢?文艺社的危急存亡之秋是指什么?」

我跟在快步前进的远子身边问道,她很不耐烦地回答:

「书不见啦,这可是大事件喔。」

「只有这样?」

「什么叫做只有这样?那可是珍贵的书呢!」

「不过就是书嘛,再去书店买不就好了?」

「那可不是能够随便买到的书啊!」

「是高价的古书吗?」

远子激动地大喊:「是啊!那是学长们代代传承下来的文艺社珍贵藏书,是价格无法估计,非常~~~~~~非常~~~~~~~~重要的书喔!」

◇  ◇  ◇

「咦?具有历史性的古书?重要的文化财产?价值有天文数字那么高?咦?咦咦?天野同学这样说吗?不、不是啦,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东西,不见的那些都只是旧书啦。」

三年级的小南友受到极大惊吓,不断眨着眼睛。

他的外表很符合文艺社社长的形象,顶着一头乱发,戴着眼镜,是个身材瘦小、看起来很正经的男生。如果要拿动物比喻,大概就像胆小的松鼠。他好像始终静不下来,一直扭扭捏捏的。

我们在文艺社的活动室谈话。

活动室在三楼的东南侧,室内十分清洁明亮。

不,正确说来应该是很寒怆,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只有一张表面斑驳的老桌子和铁管椅,以及高大的书柜,而且就连书柜里都看不见一本书。

简直就像趁夜奔逃。

「难道被偷走的书不只一本?」

我这么一问,远子就气愤地大叫。

「是啊!房间里所有的书都被搬光啦!这书柜上、那里的墙边、那扇窗户底下、这里的桌下,还有这里跟那里,本来都堆满了书耶!那都是文艺社的学长姐们心驰神往地捧着,一页一页慎重翻开,为之欢笑、落泪、深受感动 ,充满青春回忆的漱石、鸥外、狄更斯(Charles Dickens)、曼斯菲尔德(Katherine Mansfield)还有契诃夫(Anton Pavlovich Chekhov)啊!太过分了!我绝不原谅他们!」

原来如此,难怪这房间是这模样。空着的地方原本都堆满了书啊。

「到底被偷走多少书呢?」

「呃……我没有数过,也不太清楚,不过应该有五千本左右吧。」

小南含糊地说着,在他身边的远子却斩钉截铁地说:「不!有一万本!」

就算把远子说的话打了折扣,也是有几千本书突然消失,这实在不太寻常。

「书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我今天午休时间来到社团活动室,就发现室内变得空荡荡。一定是周五放学以后不见的,绝对错不了。」

今天是星期一。这么说来,犯人很可能是在周六和周日把书搬出去。

到底是为什么?没理由花费这么大的力气搬走没什么价值的大量书本啊。

远子的脸颊气鼓鼓的。

「最可疑的还是赛艇社啦!如果是那些满身肌肉的人,一定可以轻轻松松搬走一万本书!」

「赛艇社为什么可疑呢?」

「因为赛艇社一直觊觎我们的社团活动室啊!」

从远子气急败坏的说明听来,是因为文艺社的社员人数不足,所以即将被降级成同好会。如果事情演变成那样,社团经费就会被裁减,社团活动室也得让出去。

相对的,今年从同好会升级成社团的赛艇社就能搬进这个空房间。

「像赛艇社那样的社团,就算没有活动室还是能活动啊!可是他们却专程跑来放话说『你们什么时候才要离开啊』、『真碍事,快点搬走吧』之类的话耶!还踢倒了堆在地上的书,说什么『这些垃圾山也快点处理掉吧』,简直就像是恶质的地产商嘛!」

远子说得满腔怒火。

「也就是说,想要赶走你们的赛艇社把书偷走了?」

「是啊!只有这个可能 !他们看起来就像会做这种事的人啊!」

这样说是没错啦,那些人确实长得一副反派摔角手的模样。

「可是反过来想,这样不是更省事吗?麻烦的搬家工作已经有人代劳了。」

「啊,这么说也对啦。」

在气势凌人的远子面前显得很没有存在感的小南敲了一下手。

「如果只有我跟天野同学两个人搬,一定会很辛苦吧。这样或许比较好,嗯。」

「你怎么可以跟着附和啊?社长!」

远子大吼着。

「一点都不好啦!珍贵的书本都不见了耶!就连社长喜欢的亚瑟克拉克《童年末日》(Childhood's End)、詹姆斯,提普奇《唯一的可行之道》(The Only Neat Thing To Do)、布莱伯利《火星纪事》(The Martian Chronicles)都不见了!海莱因的《夏之门》(The Door boldo Summer)也是我的爱书啊!」

管他海莱因还是布莱伯利,只要去书店或图书馆不是很容易就能找到吗?

小南战战兢兢地回答。

「是、是啊,天野同学。《夏之门》确实是本名著呢,我也看了好多遍。很少看得到这么精采的快乐结局呢。

可是,那个……文艺社除去三位幽灵社员,就只剩你和我两个人了吧?目前看起来好像也不会有新社员加入……

难得你愿意入社,还没让你参与到什么有趣的活动就变成这种情况,我真的觉得很抱歉。不过,我明年就要联考了,也差不多该退社。」

「怎么这样说嘛,社长……」

远子眼眶湿润,像只弃猫一样露出哀伤的表情。

小南「呃」了一声,变得更加不知所措。

「对对对对不起!所以,我是说,不管怎样,那些书迟早都要被收进图书馆的地下图书室,所以这样也好啦……」

「我明白了。」

远子消沉地垂下头。小南才刚露出放心的表情,她又突然抬起头来。

「那就让我代替忙着准备考试的学长来保护文艺社吧!我一定要把书找出来,还要招揽新社员,让文艺社不用迁出,所以社长就放心看着吧!」

「咦?等、等一下……天野同学!」

远子朝着慌张的小南挺起她的扁平胸,笑得非常灿烂可爱,让人都要看得入迷了。

「没问题!这个事件就交给我这『文学少女』来解决吧!」

◇  ◇  ◇

「所以呢?你像流氓一样蹲在校园一角,究竟打算做什么?」

「少、少啰唆,跟社团无关的人闪到一边去啦!」

「为什么你的脖子上还挂着望远镜?」

「既然要调查,当然得带望远镜啊。」

「真亏你买得到这么老旧的款式呢。」

「别跟我说话,会害我分心的。」

远子皱紧眉头,十分严肃地拿着望远镜观看。

其实就算不透过望远镜,也能很清楚地看见赛艇社那些人一边粗鲁地发出「喔喔~」的声音,一边做伏地挺身或仰卧起坐的景象。

看来,远子还是觉得赛艇社嫌疑最大。

「像这样盯着他们,一定能得到重要的线索。」

她耐心十足地说。

如果她肯求我,靠着姬仓的情报网一下子就能查出来了嘛。远子在这方面还真是顽固。

「嘿,偷窥这些低俗的男人有什么好玩?还是说,其实你喜欢肌肉男?」

「你讲得太难听了。这不是偷窥,是调查啦。」

「与其蹲在这种地方,不如去我的画室一边喝茶一边愉快地聊天吧?」

「我才不去,你一定又会叫我当裸体模特儿。」

「哎呀,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的诞生』和戈雅的『玛哈』不都是裸体的图画吗?」

「如果要我全裸站在贝壳上摆姿势,我宁可咬舌自尽!还有,不要若无其事地靠过来啦!」

远子用手肘推我的时候,赛艇社那些人突然发出「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的大叫声。

我转头一看,发现他们不知为何围成一圈,时而怪叫时而顿足,兴奋得不得了。

「……我听见翻书的声音。」

远子突然露出锐利的眼神说着。

「嗯?我没听到啊。」

「不会错的,我这『文学少女』非常清楚,书本正在呼唤我。」

「等一下……」

远子站起来,往赛艇社那些人所在的地方冲过去。

「很好,让我逮个正着了吧!快把那本书交给我!」

赛艇社的社员们都吃惊地转过头来。远子一把抢过他们正在围观的书。

但是,她一翻开书页就红透了脸。

那是最近刚刚上市,被评为「令人血脉贲张」的巨乳偶像露毛写真集。

赛艇社那群人看到写真集突然被人抢走,也都惊讶地瞠目结舌、全身僵硬。

远子凝视着翻开的内容,全身不停颤抖,然后从耳朵到脖子都变得通红,发出惨叫。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

「太低级、太下流了!那种打扮、那种姿势……真是太猥亵啦!那、那个胸部也太大了,太不自然……」

远子把写真集摔在赛艇社社员脸上逃走之后,还是面红耳赤地喃喃抱怨。

「就是啊,太大的话肩膀的负担会很重,而且我也比较喜欢平胸,所以你不用在意啦。」

远子猛然回头。

「你干嘛跟过来啊?而、而且,我、我才不在意胸部的事呢!我已经计划好要循序渐进地调养,在毕业的时候就会长得跟橘子差不多大啦!」

「哎呀,那真是遗憾呢。」

我微微一笑,远子则气鼓鼓地转过头去。

「接下来要去哪呢?」

「我要去向周六有活动 的社团打听消息,你可以回去了。」

远子好像比外表看来的更有韧性,她已经从巨乳偶像露毛写真集带来的冲击里重新爬起,开始前去打听了。

「请问你们在周六时有看见谁拿着很多书吗?」

「不知道耶,没印象。」

「好像没看见。」

「如果周六有什么奇怪的事,也请告诉我。」

「唔……我们的社团在一楼,所以三楼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啊,不过……」

「怎么了吗?」

「我们班的女生说在周日撞鬼了。」

「撞、撞鬼!」

远子的脸都僵住了。

隔天午休时间,她去找那位女同学问话。

「说是撞见,其实只是听到奇怪的声音啦。」

听说那位女同学因为要拿忘记的东西所以去了学校。她从三楼走下二楼时,在楼梯上听到头顶的地板传来摩擦声。

「大概就像『嘎……嘎……』这种感觉,是很低沉的声音。我觉得奇怪,所以更仔细去听,就听到『黑……好黑……好黑……喂,很黑吧……很冷吧』、『再一下……只要再一下』,然后还有『没办法去到夏天』,大概是这样吧?我觉得很害怕就冲下楼梯了。」

远子听她说这些话时一直是全身僵硬,脸色也像死人一样难看。

「这……这世上才没有鬼呢!」

◇  ◇  ◇

「我说真的!才不会有鬼这种不科学的东西咧!这绝对是不变的真理!我一点儿都不相信有鬼!」

放学后,远子一边走下通往地下图书室的螺旋梯,一边不停这样坚称。

「那为什么你的手上紧紧握着盐罐?是做什么用的?」

当我这么一问,她就以非常高亢的声音回答。

「因因因因因因因为第六堂课是家政课,所以我才特地带着。」

「带着盐巴?」

「就、就是啊!因为等一下一定要拿回去放,我怕自己忘记,所以干脆一直拿在手上。」

她之前老是以冷淡的态度说「跟社团无关的人快滚」,只有这次改口说「想跟来的话就就就就跟来吧」,这该说是她对我敞开心胸的证据?还是有其他理由?

打开地下室的门一看,里面又黑又冷。

旧书和尘埃的味道搔着我的鼻腔。

桌上有一盏台灯,远子拉动老旧的拉绳将它点亮。

在昏暗中出现的景象真是极品啊。这里摆了好几个高到必须抬头仰望的灰色书柜,里面全都塞满了书。不仅是如此,连地板上都堆满大量书本。

简直跟废墟一样……

「就算你们的书在这里,要找起来也很辛苦呢。先去找垃圾场不是比较好吗?」

「书刚刚不见的时候,我就立刻冲去找过啦。」

远子好像心神不宁地游移着目光,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间中央。

书到底去哪了?要搬到校外太费工夫,而且那样的旧书大概也卖不出去,想必是拿不到什么好处。

书是不是还在校内呢?

如果是图书室内,就算放再多书也不奇怪。再说那些书原本就预定要搬到图书馆,所以如果在这里找到书就万事OK了。

远子浑身硬直,来回望着堆在地上的书本。

有时她的肩膀会猛然一抖,有时又会哭丧着脸呆立或是回头。她不管做什么动作,都会用力握紧抓着盐罐的双手。

这举止怎么看都很不自然。

我试着低声说:「啊,你背后有个白色影子。」

她「呀」地大叫一声,跳了起来。

「天花板在滴血耶。」

「讨厌啦!」

「地板有断手在蠕动。」

「别说了啦啊啊!」

每当我说了什么,她就会发出「咿」或是「呀」之类的声音,浑身颤抖。

之后还会抖着肩膀喘气,眼眶盈满泪水,哭泣似地反复说着:「这、这世上才没有鬼,绝对没有!」然后继续找那些书。

「呜呜……我才不会认输……为了文艺社、为了学长姐们、为了鸥外、为了露伴、为了托尔斯泰、为了林格伦(Astrid Lindgren)……」

「也是为了海莱因吧。」

我若无其事地说。

「对了,『鬼』不是那样说了吗……『没办法去到夏天』。书本会失踪,一定是附身到《夏之门》上的海莱因鬼魂在作祟吧。」

「才没有这种事!这是对海莱因的冒渎啊!」

本来哭丧着脸的远子遽然抬头。

「罗伯特,安森,海莱因(Robert Anson Heinlein)是一九○七年七月七日出生于美国的科幻作家,虽然他进入海军学校当了海军士官,却因生病而退役,后来读过大学,也参加过选举但是落选,一直不停地转职。

他的处女作是在一九三九年发表的《生命线》(Life-Line),据说这是只花四天就写好的作品。第二次世界大战时,他回去当海军,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发表作品,不过战争结束后,他就完全投入作家的生活中。《银河市民》(Citizen of the Galaxy)、《出卖月亮的人》(The Man Who Sold the Moon)、《异乡异客》(Stranger in a Strange Land)、《寒月,厉妇》(The Moon Is a Harsh Mistress)……这些全都是光看书名就让人肚子饿得咕噜叫的名作喔!」

远子畏惧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容光焕发,还以热诚的口吻说得滔滔不绝,让我感到十分愕然。

「我最推荐的还是《夏之门》啊!

主角丹尼尔虽然有时挺迷糊的,但他是一位很有才华的机械工程师。受到合伙经营公司的伙伴和未婚妻背叛,从三十年的人工冬眠中醒来的他,为了抢回被夺走的东西,又搭上时光机回到过去。

那侃侃而谈的轻松笔调,就像用叉子卷起搭配夏季蔬菜的冷义大利面的感觉喔!会一口一口清爽地滑落喉咙,让人翻页翻到停不下来呢!盛在上面的炸茄子、夏南瓜、番茄等鲜艳闪亮的色彩也带有青春的气息,真是太棒了!

另外,每次揭开一个安排巧妙的伏笔,就有柠檬的清香和罗勒的微苦在口中扩散,可以使夏天的暑气一消而空,让人感觉神清气爽!

而且最棒的就是那股余韵,是会想让学弟妹、再下一届的学弟妹读读看,前景充满光明和希望的名著喔!没错,为了即将加入文艺社的可爱学弟妹,我一定要努力把书找回来!」

远子的眼睛闪亮异常,兴奋莫名地说着,所以我忍不住泼冷水地说:「真佩服你能这么投入呢,只不过是学校的社团活动嘛。」

远子干脆地断言:「社团活动是很重要的,可以让校园生活过得更愉快喔。」

「学校根本不是个有趣的地方吧。」

「没这回事。只要努力寻找,一定可以找到很多快乐的事。」

虽然我脸上带着微笑,心底却觉得越来越冷,喉咙也变得干渴。

「你简直就像《夏之门》里面的那只猫呢。

因为讨厌冬天,所以到了冬天就会相信有个通往夏天的门,要主角开门让它看。打开一扇,又开一扇,然后再开下一扇,一一看过十二扇门外面的景象后,发现外面全都是冬天,就会继续躲在屋子里。

就这样,它每到冬天就要做一次同样的事。

但是,不管开了再多的门,如果不走出去,从门里往外看的景象就不会改变。」

远子正色说道:「只要季节变了,景色也会改变的。」

「是啊。所以在那之前就只能闷在安全的室内,过着无聊又没意义的日子。

同样的,学校不也是这样的地方吗?

现在就算想出去也出不去,只能打开一扇扇的门眺望未来。而未来也盖着灰暗的雪,完全看不清楚。

大家穿着一样的衣服,遵守一样的规定,关在一间间教室里,你不觉得这跟囚犯没两样吗?」

布满荆棘的感情在我的体内逐渐膨胀。

《夏之门》的主角搭乘时光机回到过去,得到了一切。是标准的快乐结局。

但是,通往如愿世界的门却不存在于现实世界。

十五岁的我是无法逃离「现在」的。

这让我懊恼得心焦如焚——既然无能为力又何必说这些废话?我为此后悔得几乎无法呼吸,所以漠然地说:「我该去参加社团活动 了……虽然不是愉快的社团,但也没办法。」

这时远子脸上是怎样的表情呢?

我已经转身走出图书室,所以也不得而知。

◇  ◇  ◇

无聊的社团活动结束后,我走出音乐厅,看见天空掩上淡淡的昏暗。太阳乍沉的世界显得妖异又透明,并飘着一股晦暗的气氛,冷风拂过我的后颈。

我或许还是别太接近天野远子比较好。

她那少女专属的直率和坚持是很可爱,不过就另一个角度来看,那清澈到不可思议的眼睛和天真无邪的发言,又会碰触我心中不愿让人碰触的部分。

这只天真的小猫并不了解,世上有着无可奈何的事情。

我心情沉重地走向来接我的司机等着的停车场。

这时传来了水泥块碎裂般的刺耳声音。

嗯?那是什么?

我停下脚步,凝神望着透明的黑暗。

喀啦喀啦的声音越来越近。

最后,银色的影子就像游丝一样浮现在黑暗中,然后清晰地现出形体。

有一台载着盆栽的推车往这边靠近。

我全身都冒出了鸡皮疙瘩。

推车后面冉冉浮现一颗表情空虚、脸色发青的头!

不过那只是因为黑色的制服融入黑暗中,所以看不清楚,其实是个普通的男学生。

我呼出一口气,然后又睁大眼睛。

不对……那是我认识的人。

对方好像也看见我,所以停了下来。

「……姬仓同学。」

文艺社社长小南友以惨澹的表情看着我。

那冰冷黯淡的眼神让我的皮肤再次发痒。我强装平静地问:「都这种时间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老师请我帮忙搬盆栽……」

「你也担任园艺委员吗?」

「不是……我本来就常常被叫去跑腿,也没理由拒绝……」

他像只怯懦的小动物一样缩着身体回答。

「是吗?真是辛苦你了。」

「……姬仓同学,你今天也陪天野同学去找书了吗?」

他有点踌躇地问着,我忽觉胸中冷了下来。

「是啊,不过我中途就去自己的社团。」

「这样啊……」

小南垂下头。

「天野同学一直没有回社团活动室……所以我想,她是不是还在独自搜索……」

他看着自己的脚边,以沙哑的声音说着。

「……我对天野同学做了坏事……因为我……」

话讲到一半就停了,他痛苦地呼出的气息轻轻溶进黑暗中。

「对不起……我要走了。我还得回家准备晚餐。」

小南消沉地说完就离开了。我伫立原地,用荆棘般尖锐的眼神盯着他弯腰驼背、带着「喀啦喀啦」声音离去的模样。

◇  ◇  ◇

隔天放学后,我在画室里收到关于小南友的调查报告。

写在里面的小南家情况,都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

但是,我的胸中却郁闷得有如渐渐堆起黑泥。

仿佛看见落入网中、啪啪张口缓慢死去的鱼,令人感到心情凝重。

真是无奈。

小孩不能选择生下自己的双亲。只要还是个孩子,就只能顺着父母行动……

找不到出路的焦躁在我的体内蠢动。

就算一再打开门,外面依然不是夏天,只有无尽的严冬。

即使想要踏入风雪之中,力量却又不够。

那是有勇无谋的行为,只会白白送命。

所以,就算身体被无穷的渴望灼烧,还是只能乖乖待在家里等待季节转变——这就是孩子。

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

我都知道,但我还是懊恼不已。

虽然难以接受,却又只能勉强自己接受,这让我忍不住感到焦躁,心中满是尖刺。

一切都无聊透顶。

一切都无法拓展。

根本没有通往如愿场所的魔法之门!

我觉得宽敞明亮的画室就像座监狱, 监视着我受尽煎熬的模样,因此按捺不住地走了出去。

太阳还要再一下子才会下山。我漫无目的朝着夕阳照耀的校舍走去,一边想着,远子那无用的搜索究竟会持续到何时。

她的行为实在没有意义。

一点用处都没有,坚持越久只会受到越多伤害。

为什么犯人要把书搬出活动室呢……

「姬仓同学!」

突然有个朝气蓬勃的声音窜进耳里,害我吓得心脏差点停止。

在纯白透明的光芒中,远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那猫尾巴似的长长麻花辫随着她的动作弹跳着。

远子的眼睛闪亮,嘴边浮出生气盎然的笑意。

「我正在找你呢。嘿,你看看这个吧,姬仓同学。」

她喘着气拿给我看的,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

上面以端正的笔迹写了诗句般的文字。

『居民是秋天的人们。

地下室、地窖、煤仓、书柜、阁楼。

被阳光遗弃的厨房。

空洞的脚步声。

夜晚于此长驻。

我们就在那里。』

我看看远子,她小巧的脸上满是喜色。

我皱着眉头问道:「这是什么?」

远子很开心地回答:「这是书本写给我的信喔。」

「书本?」

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远子还是毫不迟疑地说:

「是啊!我走进社团活动室,看到这封信放在桌上。我一看就立刻明白了,这是消失的那些书要传达给我的讯息。」

「你是不是接收到什么奇怪的电波啊?」

说什么书本寄信给她?编故事也得适可而止啊,这已经超过可爱或是天真的程度了,根本是个妄想症病患。

但是远子却点头回答:「是啊,我如实接收到隐含在这些文字中的心情了。」

「我倒是一点都看不出来,这张纸上写的东西到底有什么涵义吗?」

在黄昏将临的白色光辉中,远子如花般地笑了。她的眼中浮现聪慧的神色。

「你读过布莱伯利的作品吗?」

「他跟海莱因一样是科幻作家对吧?《火星纪事》和《暗夜嘉年华》(Something Wicked This Way Comes)这些我是听过啦。」

「布莱伯利有一本名为《十月是黄昏国度》的短篇集,原文是《The October Country》,直接翻译就是『十月国度』。这并不是篇章名,而是整个短篇集的标题。这本书的开头写着一首诗。」

注5:《十月是黄昏国度》是日文版书名,中文版直译为《十月国度》。

她以轻柔的语调背诵起那首诗。

『……无论何年,接近尾端时山川都会弥漫雾气。白天快步离去,微光原地踏步,唯有夜晚久久凝坐。』

『围绕着地下室、地窖、煤仓、书柜、阁楼的国度。就连厨房也被阳光遗弃。』

『居民是秋天的人们。怀着秋天的情绪,每夜传出阵雨般的空洞脚步声……』

真是悲伤的内容。

但是远子朗读的声音听来却很温暖,就像幼时看过的童话一样温柔地响起。

远子露出闪烁的眼神说:「如何?『黄昏时分』是现实和非现实在透明的光芒中相遇的魔法时刻喔,没有比这个更适合拿来当开头的诗了。还有,写在信上的讯息引用了《十月是黄昏国度》的很多地方呢!这句『我们就在那里』是指书本在十月的黄昏国度等着我喔。」

现在刚好是黄昏,远子仰望着校舍。

「黄昏国度、夕暮国度……夕阳照耀的国度。可以看见夕阳西沉的国度,那就是校舍的西侧。」

我也跟着抬头仰望。

校舍耸然伫立。

朝向西侧的窗户。

倾注而下的阳光刺痛我的眼睛。

在我眯细的眼前,映着金光的布看起来就像巨大的羽翼一样飘扬。

「你看!就是那里!」

远子用手指着。

窗户敞开,窗帘随风高高飞起。

「我们走吧!」

柔软的小手握住我的手。

她甩着麻花辫,像只淘气的小猫跑向校舍。

我也被她拉着一起跑去。

从社团活动室搬走书本的人是谁,我早已经知道了。

从门内窥见的结局和未来,就像冬天那样冰冻冷冽,一点都不温和。

但是我被摇摆着猫尾巴般长辫子的远子拉着手奔跑时,却像踏上时光机平台的主角一样,胸中火热激昂地鼓 。

心脏有如要冲出体外似地发出巨响,以激烈的速度扑通扑通地跳动 。

我们跑过走廊、冲上楼梯,最后到达三楼西边最底端的房间。

远子打开了门。

小小的房间里浸满从窗口照射进来的金光。

这个房间大概是用来堆置用不上的教具和资料吧。椅子和纸箱层层堆叠,房内到处积满灰尘。

不过,像波浪一样涌来的夕照却让这里的一切——包括飞舞的尘埃在内——像施了魔法似地变得鲜明灿烂。

地上堆着大量书本,形成一座座金色山峰。

飘扬的窗帘旁,站着一位戴眼镜的高年级学生。

就像看到等待的人终于到来而感到安心——他眯起镜片底下的眼睛,露出淡淡的微笑。

「太好了……你终于发现了。」

远子也微笑了。

「因为我得到很多提示啊。这首诗太容易破解啦,社长。布莱伯利可是文艺社的必读书单呢。」

远子拿出那张纸,小南看见又微笑了。

不过,他很快换成一副黯淡的表情。

「对不起,从社团活动室偷偷把书搬出去的人是我。我是在周六和周日用推车搬出去的。因为这个房间没人使用,也很少有人来……我趁着帮老师跑腿搬东西来的时候,打了备份钥匙……」

远子以忧虑的眼神看着小南。

「为什么社长要做这种事呢?」

「因为我不希望这些书被收进地下图书室,那里又暗又冷,而且好寂寞……简直像要把这些书活埋似的……」

小南的声音细微又无力。

「我下个月就要转学到熊本……因为父亲工作上的事情,所以我也无可奈何……其实我真的很想继续留在文艺社……」

调查报告的内容伴随着痛苦浮上我的心头。

小南的父亲经营一家小印刷工厂。

工厂受到不景气的冲击而倒闭,留下来的只有大笔债务。

认真又勤奋的父亲因此把自己关在阴暗的房里,半夜在面包工厂工作赚取微薄生活费的母亲,又因为身体不适而住院。

在这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小南一家人决定搬到母亲娘家所在的熊本。

以小南家现在的经济状况来看,他就算想进入当地的大学就读都不太容易。

年近五十的父亲看来已经很难再找到工作了,母亲的健康状态也还没完全恢复。

小南有一个仍在读小学的弟弟,他还得代替父母照顾弟弟。

他之所以不愿意让书本被收进地下图书室,或许是因为想到把自己封闭在黑暗房间里的父亲,还有笼罩在自己身上的阴暗现实吧。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悄悄把书本藏到这间充满夕阳柔和光辉的房间里。

没办法去到夏天。

那么,至少去十月的秋天国度吧。

或许他是这样想的。

昨天小南在黑暗中推着推车出现时,看起来疲惫不堪、神色哀凄。

「我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必须转学……不管怎样都没办法继续参与社团活动 。」

小南低着头,硬挤出声音说。

「真的很抱歉,天野同学。都是我让你白费一番工夫。」

我完全不想知道别人的心情。

会受伤的人都太脆弱了,自己的心只能靠自己保护。

但我却感到心情沉重。

远子这几天的调查完全是徒劳无功。

听到小南的自白,远子会有什么反应呢?

她会生气吗?还是会难过呢?

这时,猫尾巴般的乌溜溜麻花辫在我眼前摇晃起来。

远子走向小南,轻轻握住屏息的他的双手,脸上露出清纯花朵般的微笑。

「这不是白费工夫喔。」

她睿智而清澈的眼神直视小南的眼睛,然后以明朗的声音对惊慌的他说:「因为,我已经彻底了解学长是多么喜爱书本啊!这绝对不是白费工夫喔!」

小南的眼睛惊讶地睁得更大了,脸颊也转而泛红。

「学长这么小心翼翼保护的书本,我也会慎重其事地保管下去!而且,以后每次读起布莱伯利、詹姆斯,提普奇、海莱因的书,我就会想起学长。」

诚挚的眼神,满是信赖的口气。

仿佛云缝射出几道金光一样,小南的表情也渐渐亮了起来。

「所以啊,学长以后翻起《十月是黄昏国度》和《夏之门》的时候,也要想起学长保护过的这些书,还有文艺社的事喔。」

小南眼中含泪,哭着笑了。

「我只拿了《夏之门》留作纪念,不过还是拿回来还好了。」

「没关系啦,我这位文艺社的新社长格外批准,请学长当作饯行礼物带走吧。学长从这么多的书之中挑了这一本,可见学长的未来一定也会有通往夏天的门!」

这只不过是不知实情的旁观者乐观过头的发言,小南的身边想必还是会被延续不断的冬天景色所包围吧。

但是他听到远子这番话,却露出非常灿烂的笑容,让我受到极大的震撼。

远子对小南的未来赠与祝福,并为他今后的道路点亮希望之光。

虽然渺小,却是温柔动人的光芒。

「谢谢你,天野同学,文艺社有你真是太好了。」

◇  ◇  ◇

隔天,远子对赛艇社的人深深鞠躬道歉。

「怀疑你们真的很抱歉,都是我不好,我也会立刻搬出社团活动室。」

「不、不会啦!那个,误会解开就好啦!」

「呃,这个!我们对文艺社也没有恶意啦!如果有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就尽管说吧!」

这群人之前的态度一直很蛮横,现在却都变得扭扭捏捏,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远子听了立即抬起头,脸上散发出光彩。

「真的吗?谢谢你们!那就请帮我们搬家吧!」

赛艇社的人完全被精打细算的文学少女牵着鼻子走。在他们的协助之下,东西一下子就搬完了。

文艺社的桌子、书柜被搬进三楼西侧的资料室,原本堆积在那里的东西,也全部搬到改为赛艇社活动室的原文艺社活动室中。

「我们的活动室宽敞多了,所以你不用在意啦。」

「是啊是啊,这里本来就没放什么大东西。」

「谢谢!赛艇社的人真是可靠呢!」

「不会啦,你过奖了,哇哈哈哈……」

真是的,男人就是这个德行……他们得到典雅辫子美少女的致谢,一副很幸福的样子。

然后,远子也笑着站在新的社团活动室里。

「要把这里当作文艺社的活动室了,新的文艺社就要起步啰。」

「还得向学生会申请事后批准吧?」

「是啊,我会努力去沟通的,也要招到新社员才行。」

远子洒脱说话的模样真的好积极。

「对了,姬仓同学,你之前说过『就算开了门,如果不走出去景象就不会改变』还有『在冬天结束之前只能闷在安全的室内,过着无聊又没意义的日子』对吧?

可是啊,我觉得从门里看着外面的景色,一边想像各种可能 ,也是很有趣的。那绝对不是没意义的日子喔。」

现在是黄昏时分。

窗口流入像蜂蜜一样甜美的金光,温柔地裹着远子微笑的脸庞、头发和脖子。

我以苦闷的心情注视,几乎无法呼吸。

远子流露温暖的目光继续说下去。

她说没有一件事是无意义的。

还有,我们现在过着的,安全又无聊的日子是……

「是最幸福的时光喔。」

渗透到心底的甜腻声音。

清澈的眼睛。

柔软的嘴唇。

一切都令人感到头晕目眩,世界仿佛在柔和的花香之中逐渐改变形状。

「好,该去学生会了。」

我对踩着轻快脚步走向门口的远子说:「不如去向更上面的人进攻吧,那边更容易下手喔。」

「更上面的人?」

「譬如新庄主任啊,他可是克莱特的忠实书迷喔。」

「克莱特?你是说写了《青麦》(Le Blé en herbe)的那位法国女作家吗?」

我笑嘻嘻地回答:「是啊,只要提到克莱特,他立刻会心花怒放喔。试试看吧。」

远子露出吃惊的表情,但还是说「我明白了,我会去跟主任说说看」,然后走出房间。

克莱特其实是一位在新宿酒吧工作的外国留学生。主任正在包养这位跟他差了将近三十岁的女性 ,甚至还帮她付公寓的房租。

当然,他的家人和同事都不知道这件事。

主任听到情妇的名字,一定会慌了手脚吧。我想像着他的反应,忍不住在充满夕阳光辉的房间里独自窃笑。

◇  ◇  ◇

隔天的午休时间,远子主动跑来画室找我。

「主任答应把那个房间给文艺社当活动室了!而且还说人数不足也能让社团继续营运下去喔!克莱特的话题真的很有效耶!主任听得都快感动落泪了,虽然他好像很忙,很快就打断我的话题,不过当我走出办公室时,他还是很惋惜地一直盯着我呢。」

我若无其事地回答: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以后还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再来找我商量喔。」

「谢谢,我之前好像误会你了。以后我不叫你姬仓同学,要改口叫你麻贵。我们一定能成为好朋友的!」

远子眉开眼笑地看着我说。

如果她听见我回答「是啊,我们当好朋友吧」,小小的脸上一定会漾开耀眼的笑容。

那真是非常甜蜜、令人兴奋的想像。

不过,我的欲望还更深远。

这种程度是满足不了我的,我想要的不是那种普通的友好关系。

虽然远子的笑容极有魅力,不过我更想看看只有我引发得出来的其他表情。

所以我没听远子说完就拉住她的手,抱紧她纤细的身体,把嘴唇贴上她的胸口。

「!」

远子吓得全身僵硬。

我一边透过制服感受着她的体温一边轻轻吸气,顿时闻到一阵花香,还感觉到她的颤抖。

我歪着头,促狭地望着她。

结果她睁大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地说不出话。

「你、你你你你……你……」

我维持原来的姿势,缓缓扬起嘴角。

「我施了魔法喔,让你的胸部再也长不大。」

远子的表情开始痉挛,像是说着「哪有这种事」。

「好好记住吧,我不会平白无故地提供情报。这就是这次提供情报的『酬劳』。」

我戳戳远子的平胸,她急忙退开,连脖子都红透了。

「你果然是个变态!下流!再也不要接近我了~~~~」

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鼓着脸颊的表情实在可爱得不得了,我感到相当兴奋,同时对她眨着一只眼睛。

「托你的福,我好像可以度过愉快的校园生活呢。啊,裸体模特儿的事也有劳你啰。」

这句话激发出远子更强的厌恶和反弹,她大叫:「我死都不会脱啦~~~~」

画室不再像从前那么令人郁闷了。

我现在是十五岁。虽然目前只能停留在这里,但这一定有其必要 。

没错,文学少女是这样说的。

她说现在是最幸福的时光。

既然如此就别轻易放过,尽情地去品味吧。

不久的将来,我会要她当模特儿在这里让我画。

我以愉快的心情目送这只小猫鼓着脸颊、甩着辫子离去。

那扇门总有一天会通往夏天。

◇  ◇  ◇

现在画室里挂着远子的肖像画。

毕业之后,我偶尔还是会造访此处,一边怀念她一边画图。

那三年的确是最幸福的时光——同时也是蛰伏的时光。

现在的我已经可以自由前往任何地方,也可以在任何我喜欢的地方画图。但是,我还是眷恋此处,动不动就会回来看看。

虽然那位文学少女已经不在了……

我认为她的决定实在太笨拙。她对恋爱的观念太传统了,我都觉得看不过去。

但是,她一定是为了自己最重要的事物而做出这个决定吧。

直到最后,她还是挂着明艳的微笑。

我觉得这的确很有她的风格。

在画室窗户流泄而入的金黄夕阳余晖之中,我一边轻拍孩子,一边思念着已经离去的文学少女。

嘿,远子,我已经来到夏天的国度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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