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我曾经是一只鸟。
现在我像是刚爬上陆地的人鱼,只能蹒跚地走着。
◇ ◇ ◇
「不要跟着我!」
在夏天炽热阳光普照的早晨道路上,我们始终争执不下。
「因为这是你第一天打工,所以我觉得去跟对方打个招呼比较好。」
一诗表情正经地回答。
「说什么傻话,要打工的人是我,一诗干嘛去打招呼啊?又不是小学生的保母,真是不敢相信!」
「可是三好小姐是姐姐的大学学妹,打工也是她介绍的,今后又是你工作上的前辈,所以我还是去打一声招呼比较好。」
「我就说嘛,为什么这样就要去跟人家打招呼啊?我是很感谢你姐姐帮忙介绍打工啦,可是你再做些什么就是多管闲事!只是在给我找麻烦!话说回来,看准人家出门的时间跑来迎接这种行为,实在是太下流了!我看到有人站在路边,还以为是跟踪狂咧!」
「吓到你真对不起。我昨晚打电话去你的手机,可是没人接听,所以我才传简讯说我会来接你。」
我看到简讯了。
看见是看见了,可是因为觉得很烦所以丢着不管,到早上时已忘得一干二净。
「如果你没看见简讯,那真的很对不起。」
一诗皱着眉头,很干脆地道歉。他那有如得道高僧的态度更是令人火大。
不管我说了什么,一诗都绝对不会生气。
他既不惊慌失措,也不愁眉苦脸,只会闭着嘴,腰杆挺得笔直,用端正的脸庞静静注视我。看见他那副太过超然的模样,有时我还真想冲过去抓他的脸。
「如果你不喜欢,那我今天光是送你过去就好。」
「不用送了,你现在就回去吧。」
「可是……」
「如果被人家指指点点地说第一天打工就有男生陪着,丢脸的人是我耶。你也太不会看场合了吧!」
「那么,如果有什么事就打我的手机吧。」
「什么事都不会有,不用瞎操心。」
「朝仓,这边有石阶,还是走另一条路比较……」
「石阶这种东西我闭着眼睛都会走啦!」
啊啊,真不耐烦!
这家伙真的跟我同年吗?他真的是高三学生吗?言行举止根本像个老头子,一点都不机伶。
毫不留情倾注而下的夏日阳光让我眯细眼睛,我撑着夹在两胁下的铝制拐杖,一层一层爬上阶梯。
我知道他一定在下面担心地望着我,所以我死都不回头。
从春天出院以来已经过了三个月,现在我住在公寓独自生活。
我的脚还不能随心所欲地活动,所以有很多不便,但是能够自己解决自己的事,比什么都让我开心。
像是花上一个小时换好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我就会很有成就感地露出笑容。
「嘿嘿,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即使旁边没人,我还是忍不住想要自夸。
我很希望明年可以去读高中夜校,所以也正在为此做准备。
其实我很想自己赚学费和生活费……不过现在的我还办不到,所以也无可奈何。
但是,一诗听到我说想要多少打些零工,就靠姐姐的协助帮我找到了儿童馆柜台小姐的工作。
说是只在暑假期间工作,每周五天,每天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半坐在柜台,看着小孩不让他们捣蛋或受伤就好。这样就有日薪七千日币,还真是好赚。
虽然我很不甘心,不过真的是多亏一诗才能找到打工,这个嘛……我是还挺感谢他的啦。
不过,光是这样就要让他跟到我打工场所去打招呼干嘛的,怎么可能啊!
他一定是想要向对方说明我的情况吧。
我才不想听他说因为我活动不便可能会给他们带来麻烦,希望他们多多关照之类的话。
我一定要做好这份工作,让一诗知道我自己一个人什么都办得到。
「我是从今天开始打工的朝仓,请多多指教。我的脚有点不方便,但是日常活动几乎都没问题,所以有什么工作都请尽管吩咐,我什么都可以做。」
我假装乖巧地露出清纯的笑容。
一诗的大姐在大学时代的学妹,也就是在这间儿童馆当职员的三好,是一位化着淡妆、气质十分沉静的女性。
这里的职员除了她以外,只有另一位叫做久保田的中年男性。
建筑物本身不大,一走进门口就是鞋柜,可以在这里脱下便鞋,换上室内鞋。
里面的气氛像托儿所的游戏室一样,墙上贴着小孩画的图画。另有矮小的桌子、椅子、书柜,还有堆着积木、竹马和橡皮球的箱子。这边的空间是拿来学习用的,里面则是运动用的空间,什么东西都没放,就这样空着。
柜台是在学习区的门口旁边。但说是柜台,其实只是摆了一套小小的桌椅。
「朝仓是很勤劳的人呢。」
三好露出亲切的笑容。
「不过,这里的工作没那么繁重。你在柜台坐着,有访客的话就请他们在这本笔记簿写下名字和年龄。」
「是的,还有呢?」
「只要看着孩子们的情况就好了。虽然这样说,但会恶作剧或是捣蛋的孩子也很少。」
「还有呢?」
「大致上就是这些。我们在职员室,有什么事情的话叫一声就好。我想应该还挺闲的,所以你想看书或是写功课都没关系。」
我在开馆后一小时就明白这不是安慰我的话,而是事实。
没有小孩来馆,完全没有。
国小应该已经开始放暑假了,但我却连孩子的声音都没听见。难道这个地区没有小孩吗?馆内安静得让人不禁要这样想。三好和久保田都回去职员室了,所以我一个人坐在柜台。
呵,我可是在医院住过两年以上,早就习惯无聊了。
虽然我在心中自虐地这样想着,不过在无人来馆的状态下过了两个小时之后,我还是觉得坐着硬邦邦的椅子,呆呆看着贴在墙上的拙劣蜡笔画,实在烦闷至极。
好不容易等到一个男孩进来的时候,我几乎感到松一口气。
「欢迎光临。」
所有小孩都一样吵闹又任性,光是听到他们尖锐的声音我就觉得背后发痒,但是在这里我还是得装出一副和善的模样。
男孩看见陌生人似乎吓了一跳。他睁大眼睛,仔细地凝视着我的脸。然后他站在桌子旁边,发现了我的铝制拐杖,因而把眼睛睁得更大,很有兴趣地看着。
「请在笔记簿写下你的名字和年龄。」
「呃……嗯。」
男孩接过我递给他的铅笔,用力握紧,写着自己的名字,目光还不断瞥向我的拐杖。
「这是老师的?」
「是啊。」
突然被称为老师,我觉得胸中像是泛起涟漪似地感到有些困惑,但仍如此回答。
「可以摸吗?」
「不行。」
我的脸上挂着微笑,却用非常冰冷的声音断然拒绝。小孩都很会得寸进尺,不明确拒绝可不行。
男孩吓得肩膀颤抖,撇开脸不看我,慌慌张张地跑进房间里。
他从书柜上抽出少年漫画的单行本开始看,室内又恢复寂静。
啊啊……好闲啊。
到了中午,三好来帮我代班一个小时。
我在职员室里吃着从家里带来的紫苏饭团,无精打采地想着,下午会不会还是这种情况?
「平时来的人就这么少吗?」
「是啊。最近越来越多小孩会在暑假去补习班,或是在家里打电玩,而且孩子的数量本来就在渐渐减少。」
中年职员温吞地回答。
他从冰箱拿出冰凉的麦茶,倒在杯子里请我喝。在应对之间,他都没有问及我撑着拐杖的理由,一定是已经从一诗的姐姐那里听说了吧。
啊,总觉得有点不高兴。
虽然被人问东问西会觉得很烦,但是什么都不问更让人觉得坐立难安。
「谢谢你的麦茶。」
总之,我还是像个乖孩子一样微笑以对。
结果今天来馆的访客只有七位。
多半是独自来的孩子,他们有些看漫画,有些趴在桌上写功课,每个都很安分。
也有一些孩子像最早来的男孩一样,对我的拐杖很有兴趣,会问些「可以摸吗」或是「老师受伤了吗」之类的问题,我都随便敷衍过去了。
虽然我脸上一直笑咪咪的,口气却很刻薄,所以孩子们很快就不再接近我。这么一来虽然很闷,但是硬要跟他们应对太麻烦了,所以还是这样比较好。
闭馆时间将近,我把拖拖拉拉不肯放下漫画的孩子赶出去以后,就擦擦桌子、扫扫地,简单地打扫一下,一天的工作到此结束。
「辛苦你了,朝仓小姐。明天也要麻烦你。」
「谢谢你,那我先走了。」
我直到最后都戴着乖孩子的面具,然后离开儿童馆。
快到晚上六点了。
天色还很亮,空气却开始变得白蒙蒙,而且热得我全身黏呼呼。跟开着冷气的室内温度相比,室内外的温度还差真多。
「呼~什么都不做还是很累呢。」
如果找些工厂生产线或是组装机械之类的工作会不会比较好呢?
「啊!」
我看到一位身材高大、表情严肃、穿着便服的男生站在转角附近,脸色立刻沉下来。
「你又来埋伏了?」
「我刚刚在图书馆读书,后来想到你快要下班了,所以过来看看,只是顺便。」
「这才不叫顺便,应该叫专程吧。」
「是吗?抱歉。」
「既然觉得抱歉就别来啊。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又不是小孩,不用来接我啦。」
「因为图书馆的休息时间和儿童馆一样。」
「那你就去别的图书馆啊。」
我冷冷说完,从一诗旁边走过。
一诗不以为意地走在我的身边。我走路的速度怎样都追不过他,真令人气恼。我知道他会配合我的步伐慢慢走,因此更觉得火冒三丈。
「打工的情况怎样?」
「没什么,工作很轻松,简直闲得发慌。」
「是吗?太好了。」
他的回答十分简洁扼要,让人完全接不下去。反正我也无心跟他聊天,所以两人之间很快就陷入沉默。
如果是心叶碰到这种情况,一定很怕我不高兴,会拼命挤出话题跟我聊。
如果我心怀鬼胎地故意不吭声,他就会渐渐垂下眉梢,露出快哭的表情。
一旦我看着他的脸,笑着说:「所以呢?后来怎样了?心叶。」并对他说的话表现出很感兴趣,他的眼睛就会突然亮起来,脸上也会布满开心的笑容。
心叶简直就像把尾巴摇到快要断掉的小狗一样,不管我去哪里,他都会跟到底,如果我叫他等,他不管几个小时都会等下去。
等到我姗姗来迟的时候,原本垂头丧气、怅然若失的他就会抬起头,露出喜不自禁的表情,死命摇着尾巴,大叫着「太好了!美羽!」而跑来。
一诗也会像狗一样紧跟着我。
如果我叫他等,他也会像心叶那样一直等我。如果我叫他来,就算是三更半夜他也一定会冲过来吧。
虽说一样是狗,但如果说心叶是赏玩用的小型犬,那么一诗绝对是大型的看门狗或是导盲犬。
他总是在我身边,在我站不稳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扶住我,把我带到安全的道路。他不会摇尾巴讨好我,如果骂他,他也不会意志消沉或惶惶不安。
一诗想必认为自己比我聪明,力气也比我大,什么都做得到,所以觉得自己应该要帮助我。
我跟心叶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地位比心叶还高。我可以掌握心叶的一切,他什么事都会听我的意见。心叶没有我就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他才会紧跟着我。
不过,跟一诗在一起时就反过来了,我变成处在需要别人照顾的立场。
他不但不会乖乖听我的命令,还 不 就一脸正经地反驳我说「这样不好」、「别那样做比较好」、「那样太危险了」。不管我怎么气他、抓他,他还是会很有耐心地劝我好几个小时。
被他这样一搞,我就会觉得自己好像拗着脾气的孩子,脖子都忍不住热起来。
今天也一样,即使我板着脸沉默不语,一诗还是毫不在意地走在我身边。结果,一向都是我先耐不住沉默。
「……明明是个考生还整天操心别人的事,你也太悠哉了吧。太粗心大意的话,小心会落榜喔。」
一诗柔和地笑了。他这样一笑,冷静端正的脸庞就显得非常温柔。
「的确是,我也不能因为一直都拿A等级就掉以轻心。」
「哼,你就是这种地方惹人厌,偶尔拿个D或E不是很好吗?」
「就算只是模拟考,故意考差也不太好吧。」
可恶!我越来越生气了!
「一诗真是无趣,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无聊透顶。」
「姐姐也经常这样说我。」
他认真寻思的模样让我灵光一闪。
「没错,既然你自己也知道,那你说不出什么有趣的话题之前都别来找我了。」
我断然说道。他似乎有些慌张了,声音也变得高亢。
「这怎么行呢?这附近行人不多,女生单独走在路上太危险了。」
「应该没有色情狂在晚上六点就出动吧?听好,在你能说出有趣的话题哄我开心之前,都别再让我看到你那张臭脸。简讯和电话也都不准打!如果你还是只会说无聊话题却来路边等我的话,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一诗就像遭遇到人生最大的困境一样,皱紧了眉头。
◇ ◇ ◇
「唉,果然还是很闲。」
打工第二天。
今天上午就来了几个孩子。有些孩子在学习区看漫画,有些则是在运动区打羽毛球。偶尔会有孩子走过来,好像想要跟我说话的样子。
「老师正在工作,你自己去旁边玩吧。」
我都会面带笑容这样赶走他们。
小孩真的很讨厌。脸皮厚得要命、不会看人脸色、受人疼爱或包容都觉得理所当然,这些地方都让我讨厌得想吐。
我还真想把他们推倒在地,冷言冷语地说,如果以为所有大人都那么温柔就错了。
所以我一点都不想理那些小孩,不过老是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呆,迟早也会忍不下去。
我在住院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打发无聊的时间呢?
在那弥漫着药水味的纯白房间里,我没办法用自己的双脚走路,只能看着天花板的时候……
啊啊,对了,那时我都会想心叶的事。
我会想,心叶现在怎么了。
我会想,他是不是一边想着我,一边感到痛苦、伤心,或是绝望。
想到心叶哭泣的表情,我也会痛苦得胸膛几乎裂开。我好恨好恨心叶,但是又忍不住想要见他。
就是这样……我在医院里根本没空感到无聊啊。
每天每天,光是想到心叶,我都觉得全身皮肤有如被火焚烧。
这丛火焰一辈子都不会熄灭——虽然我是如此深信,但是在天文台的那一夜,包围着我的火焰却不再炽烈,失去了热度。
现在那火焰就像烛火一样,虚弱地轻轻摇曳。
虽然我的心情变得比以前平稳,但我也觉得内心变得空荡荡。
因为我已经恨了心叶那么久。如今恨意变淡,我也无事可做了。
好想伤害心叶,好想折磨心叶。
长久以来强烈到几乎让我停止呼吸的期望,已经在心中完全消失。就算我躺在医院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也不再会想到心叶哭泣的脸庞。
这件事让我感到很茫然。
原本占据我整颗心的狂热情绪,竟然会在某天消失一空。
就像是被撕心裂肺的痛楚纠缠已久,结果痛感突然退去,因此精疲力竭瘫在地上的那种虚脱感。
又好比不知是醒是梦的时候,会捏自己的手臂试试痛不痛。
现在想到跟心叶一起度过的那段岁月,我还是觉得心里好苦闷。
啊啊,我们再也回不去那个时代了——心里仍会不由得兴起这样的感伤。
但是,我已经不想对心叶复仇了。跟心叶重逢之后,我就失去「憎恨」这个总是如影随形跟着我的密友。
现在我已经开始一个人生活,也决定要继续上学。该做的事多得数不完,但是每当我做完家事,想要把剩下的时间拿来做喜欢的事时……
该做什么才好呢?
我只能坐在坐垫上,呆呆地这样思考。
然后我领悟了,现在的我等于零。
虽然我之前是负数,但我现在也不是正数。
而是零……
就这样,我如今还是坐在儿童馆的椅子上,盯着门口,觉得时间过得好慢。
如果有工作可做就可以转移注意力,也不会意识到自己根本没事情可想。
真的好无聊啊……
我不由自主地听着孩子们嘎嘎笑闹的声音从运动区传来。
来看看书打发时间吧。我这么想着,撑起拐杖走到书柜前。
书柜里有一半以上都是漫画单行本,角落则摆着一些图画书和童书,书名我多半都看过。
看到有几本是我在国小时代和心叶一起读过的书,令我的心扑通一跳。
我抽出一本附有素净插画的图画书,回到座位翻开来看。
『人鱼不只栖息在南方海洋,也栖息在北方海洋。』
这是《红蜡烛与人鱼》——小川未明的童话。
我好像也跟心叶一起读过这本书……
在心叶的家里,我们趴在草绿色的靠垫上。
——啊,美羽,先别翻页,我还没看完耶。
——心叶看得太慢啦。
——是美羽看得太快了。
——那心叶自己看就好了啊。我要回去了,再也不跟心叶玩。
——对不起,对不起嘛,美羽。不要走啦。
心叶急着拉住我的模样,让我的心因甜美的优越感而鼓 。
——好吧,那我就留下。不要再跟我抱怨了喔。
——嗯,美羽照自己的速度翻页就好了。
心叶喜形于色地拼命点头,像一只啪哒啪哒摇着尾巴的小狗一样。
读了这本图画书以后,心叶哭哭啼啼地说人鱼姑娘好可怜喔。
我还嘲笑他说,明明是个男生却看书看到哭,真是太丢脸了……
我一边回想心叶的事,一边慢慢翻页。跟我小时候看到的一样,有着淡淡色彩的图画摊在我的眼前。
『人鱼想着,该怎么说呢?真是一副荒凉的景色啊。』
『一想到在漫长的岁月中连一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只能一直憧憬着明亮的海面过活,人鱼就觉得无法忍耐。』
栖息于阴暗北海的人鱼非常向往人类的世界。
人鱼的肚子里有个孩子。但她不想让好不容易诞生的孩子跟自己过得一样寂寞,希望孩子能生活在光鲜明亮的城市里,被温柔的人们围绕着,所以她把刚出生的孩子遗弃在陆上,希望有人能把孩子捡回去。
『听说人类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生物,而且他们绝对不会欺负或是折磨可怜弱小的生物。』
『或许自己永远都不能再见到孩子,但是这么一来就能让孩子走进人群里,过着幸福的生活。』
说什么人类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生物,根本是大错特错嘛。可是这人鱼却把自己的孩子丢在陆上,真是个笨蛋——我从小就是这样想的。
弃婴被一对在山脚下卖蜡烛的老夫妇捡回去,当作自己家的孩子养大。
因为孩子腰部以下是鱼,所以不能在人前现身,就算长大以后还是得被关在家里。
这里也让我看得很不顺眼。
这种无聊的生活哪里称得上幸福?与其这样,还不如每天在海底自由自在地游泳还更快乐不是吗?
后来,人鱼姑娘开始用红色颜料在养大她的老爷爷做的蜡烛上画出鱼类和贝壳的图画。
只要把这蜡烛供奉在山上的寺庙中,船只就绝对不会翻覆或沉没——这样的传闻渐渐传开了,因此有很多人跑来买蜡烛,店里的生意也越来越好。
直到此时,老夫妇都很疼爱人鱼姑娘,人鱼姑娘也很感激老夫妇的养育之恩。
但是,这段温馨的关系没有一直持续下去。
因为她就算被当作人类养大,但人鱼打从出生开始就是异于人类的生物。
此外,人心也会随着时间渐渐改变。
勤劳又温柔的老夫妇渐渐变得利欲薰心,他们心想如果能赚到更多钱,就能拥有更富裕的生活。
所以,他们背叛了人鱼姑娘。
「呃!」
突然有个温热柔软的东西碰到我的手臂,让我吓了一跳。
我低头一看,有个四、五岁的男孩把脸贴近我的胁下,很认真地盯着图画书。
大概是男孩的头碰到我的手吧。
这孩子想干嘛啊?
我露出笑容说:「怎么?有什么事吗?」
没事的话就快点滚到一边去——我的声音里隐含着这种态度。
但是我的情绪似乎没有传达,男孩依然抬着头,睁着栗子般浑圆的眼睛望着我。
我被那双毫无畏惧的直率眼睛看得很不舒服,同时也感到有些退缩。
「老师很忙喔,去跟其他的孩子玩吧。」
我流露刻薄的眼神说着。
即使如此,男孩还是没接收到我的心情,只是灵活地眨着眼睛抬头看我,露出天真无邪的表情说:「老师,这张图好漂亮喔。」
「是啊。」
「这是什么故事啊?」
「是在说一只很笨的人鱼被人类背叛,然后去报仇的故事。」
「抱愁?」
男孩迷惘地问。
啊啊,所以我就说我讨厌小孩嘛,他们根本不知道世上存在着恶意。
我阖上书本,塞给那个男孩。
「想看的话就拿去看吧。」
「嗯。」
男孩直接坐在地上,翻开图画书。
「等一下,不要在这里看,去坐在那边的椅子上看啊。」
但是男孩没有理我,他立刻读了起来,而且还念出声音。
「唔……人鱼不只……在……方……海……也……在北方海……」
他好像有很多字不会念,频频歪起脑袋。
「你在这里会打扰到老师,去旁边看啦。」
「老师,这里要怎么念?」
「那个要念『栖息』。」
「这个字呢?」
「『南』啦。」
「这个呢?」
「你连『洋』都不会念吗?」
「因为我还没学过嘛。那这个呢?老师。」
「『荒凉』啦!哎唷,真是的,不要一直问我啦。」
「那老师念给我听。」
「啊?」
我愣住了,男孩却直冲着我笑。那种什么都没在想的天真笑容,跟小时候的心叶还真有点像。
「才、才不要。」
「好啦,老师念嘛。」
「不要。」
「念嘛,念嘛,念嘛~」
「哎呀!烦死了!不要拉我的手啦!」
「那老师念给我听嘛?」
满是期待的小脸仰望着我。
所以我说小孩都很任性妄为,又爱死缠烂打。
我满心无奈地说:「那只念一点点喔。」
我打算念个一两页,然后说「今天到此为止」就可以解脱了。
「耶~」
男孩的表情立刻变得很灿烂,这个表情也有点像心叶……
「『人鱼不只栖息于南方海洋,也栖息于北方海洋。』」
我读起摊开放在腿上的图画书。
因为我已经有很多年不曾发出声音念书,所以我得难堪地承认,还真有些紧张。我到底在干嘛啊?这有什么好在意的?
男孩以跪在地上的姿势看着图画书,我可以看见他的头顶有个发旋。
「……『某一个晚上,人鱼为了生孩子,所以在寒冷黑暗的海中游向陆地。』」
当我回过神的时候,发现旁边的孩子增加了。
又多了两个孩子坐在地上,入迷地听故事。
咦?讨厌!他们是什么时候跑来的?
我有点不知所措,连忙阖起书本。
「好了,今天到此为止。」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再多念一点嘛~」
「老师,再念一下啦!」
孩子们一起大叫,害我都开始耳鸣了。
在另一边的运动区玩耍的孩子们也全好奇地跑过来。
不只是这样,连两位职员都来了。
「怎么了呢?朝仓小姐。」
「呃,那个……这孩子要我念书给他听……可是我还在工作中,所以只能遗憾地拒绝他。」
对方一听,不安的表情立刻笑逐颜开。
「什么啊,原来是这样。没关系啊,朝仓小姐,你就念吧。」
「啊?」
「念书给孩子听时,也可以兼顾柜台的工作啊。」
「可是……」
「大家都很高兴呢,那就麻烦你了。」
「……是的。」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我还得做这么麻烦的事啊?
我在心中愤然大叫,却还是不甘不愿地翻开书本开始念。
听众增加到五个人了。
我受够了,快点结束吧!
『这个家里住着一对老夫妇,老爷爷负责做蜡烛,老奶奶负责把蜡烛拿去店里卖。』
『两人养大了这个婴儿。那是一位女婴,而且她的下半身没有人类的双腿,而是鱼尾巴,所以老爷爷和老奶奶都觉得她一定是传说中的人鱼。』
绑着两根马尾的女孩害怕地发抖。
看起来很淘气的男孩喃喃说着:「脚是鱼尾巴?好酷喔!」然后,其他人也开始交头接耳说「我曾看过人鱼喔」、「咦?骗人的吧」、「在水族馆看到的」、「那是海豚吧」……
「如果不安静听,我就不念了喔!」
因为我的口气很凶,所以现场一下子就静下来了。
我刚刚的表情……是不是……很吓人呢?
虽然孩子们变乖是好事,不过反应这样激烈还真让自己忍不住脸红。
我咳了两声,继续念故事。
『这不是人类的小孩吧……』
长大以后的人鱼姑娘用红色颜料在蜡烛上画图,店里的生意因此变得很好。
人鱼姑娘忍着手痛,不停在蜡烛上画图。
没有一个人发现人鱼姑娘画图的工作是多么辛苦。
孩子们屏息听着故事的发展。
他们一定很期待坚强的人鱼姑娘会被温柔的人拯救吧。
但是这个故事才没那么天真,而是有个残酷至极的结局。
『某一天,从南方国度来了一位行商。』
「老师,行商是什么?」
「就是流浪艺人或是卖些杂货的人吧。」
「流浪艺人是什么?」
「大概像是马戏团那样吧。」
「马戏团是有狮子的那种吗?」
「是啊,还有猫熊和骆驼喔。」
虽然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猫熊,总之随便回答就是,然后继续念故事。
行商说服老夫妇卖掉人鱼姑娘,而见钱眼开的老夫妇也答应了。
人鱼姑娘哭着哀求「请让我留在这里」,但是老夫妇却不理她。
她一边哭,一边继续用红色颜料画蜡烛。
后来行商终于来了,他强硬地带走人鱼姑娘。
人鱼姑娘只留下几根涂红的蜡烛,然后就被关进笼子里用船载走。
听着故事的孩子们脸色都越来越黯淡,我不怀好心地继续说下去。
某个晚上,有一个女人去老夫妇的店里买蜡烛。那个女人的头发全都湿淋淋的。
她买了人鱼姑娘最后留下的那些红蜡烛,然后一个人默默离去。但是,女人留下的钱都是贝壳。
那天晚上刮起了剧烈的暴风,载着人鱼姑娘的船翻覆了。
而且小镇也受到波及,整个被淹没。
突然间,我听到一声啜泣,不禁吓了一跳。
看到白嫩光滑的小脸上沾着泪滴之后,我更惊慌了。
在哭的是一开始央求我念故事,有点像心叶的那个男孩。
「呜呜……人鱼姑娘后来怎么了?她跟亲生母亲见面了吗?」
「天晓得,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这么一说,男孩更是泪流不止,连旁边的孩子也都跟着哭了。
「她一定淹死在海底了。」
「好可怜喔。」
我最怕人家哭哭啼啼的。
「你们真笨耶,这个女孩是人鱼,所以就算掉到刮着暴风的海里也不会死啦。她一定逃出了笼子,跟人鱼妈妈一起在海底生活喔。」
「呜呜……真的吗?」
「她妈妈去接她了吗?」
一双双带泪的眼睛仰望着我。
「是啊,这个故事还有后续发展喔。人鱼姑娘被人鱼妈妈带回海底,那里有一座白色和蓝色贝壳盖成的美丽城堡。
其实人鱼妈妈是海洋女王,所以人鱼姑娘变成了公主,海葵、安康鱼、比目鱼和章鱼都来热烈欢迎她呢。」
孩子们原本黯淡的表情,现在就像对着太阳的向日葵一样发光。
「还有其他的人鱼吗?」
「嗯嗯,人鱼妈妈在生孩子的时候虽然是孤单一人,可是后来有很多人鱼从南方海洋来到这里,所以现在的海底非常热闹呢。而且,其中也有人类喔。」
「咦咦?」
「也有人类?」
孩子们都好奇地探出上身。
「是啊,那个人类被关在海底城堡最里面的房间。」
「他是坏人吗?」
「不是,他是外国的王子喔。他还是个少年,有一双像南方海洋一样蓝的眼睛,头发像稻穗一样是金色的。」
「为什么他可以在海底呼吸呢?」
「他在遇到船难溺水的时候被人鱼救了,人鱼把自己的鳞片借给他,所以他可以在水底呼吸。变成海洋王国公主的人鱼姑娘后来跟这个少年王子很要好,两人快乐地活着喔。」
我流畅地编出海底世界的故事,描述那里有多么舒适美丽,人鱼姑娘又过得多么幸福。
孩子们都着迷地仰望着我,表情越来越开心,嘴边也渐渐露出笑容。
简直就像心中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火。
在细细蜡烛顶端燃烧,如梦似幻的火焰。
然后,就像人鱼姑娘用红色颜料在白蜡烛上画出美丽的图案一样,我的脑海中浮现一幅又一幅的画面,我再将画面化成言语。
蜡烛的小小火光也在我的心中燃烧。
孩子们都露出欢喜的笑容,并用尊敬的眼神看着我。
「好有趣喔!」
「老师要再念书给我们听喔!」
「约好了喔!老师!」
听他们七嘴八舌地吵闹,我却不觉得厌烦了。
◇ ◇ ◇
隔天,再隔天,再后来的日子,我都会为孩子们念书,然后创作后续的故事,说给他们听。
譬如说,狐狸阿权后来保住性命,还跟兵十成为好朋友;《义犬报恩》(A Dog of Flanders)里面的尼路和忠狗柏加殊,在命危的时候被救活了,尼路的画还在展览会得到优胜;哭泣的赤鬼出去旅行找寻青鬼,并且跟他重逢了;小锡兵最后也跟芭蕾娃娃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注3:《狐狸阿权》,作者新美南吉。《义犬报恩》,作者韦达(Ouita),曾改编成 画「龙龙与忠狗」。《哭泣的赤鬼》(泣 赤鬼),作者 田广介。《勇敢的小锡兵》(The Hary Tin Soldier),出自安徒生童话。
那个有点像心叶的男孩天天都会来,缠着我说故事。
其他孩子们也会抱膝围坐在我身边,用充满期盼的表情抬头看我。
看着他们这副模样,我仿佛又回到了小学时代,回到说故事给心叶听的那段时光,胸中充满温馨的感触。
我以前明明是那么讨厌小孩。
但是他们现在叫着「老师~老师~」围过来时,我却不觉得讨厌。一边观察他们直接了当的反应一边编织故事,也让我觉得很有趣。
这些孩子竟会因为我创作的故事而开心成这样。
我曾经以为自己再也没办法创作故事,以为自己很久以前就失去那种能力,再也没办法在幻想世界里随心所欲地飞翔。
但是,只要面对这些孩子,我就会不断想到美丽的画面,仿佛空荡荡的体内深处又充满了故事一样。
「老师,卖火柴的女孩后来去了天国吗?」
「你不知道吗?这个故事还有后续喔,那就是……」
我以感动的心情注视着这些专心听故事的孩子眼中亮起灯火。
「朝仓小姐很受欢迎呢。」
「不会啦。」
虽然我谦虚地回答,但是我想自己的鼻子一定在抽动,脸颊也一定笑开了吧。
就这样过了一个礼拜。
第一次打工就能做得这么顺利,让我真想跟一诗炫耀一番,但我这个礼拜里一次都没看见一诗。
他是不是还在为我那句「说不出什么有趣话题之前都别来找我」而烦恼?
难道他会在家里独自练习相声吗?怎么可能嘛。可是,或许他真的会找笑话集来看吧。
反正要不了多久,他就会神色自若地出现,毕竟他一直都是这样。
我开始会在回家的路上、在街道转角、在行道树下找寻一诗的踪影,光是听到树枝被风吹得嘎嘎作响或是空罐滚动的声音,都会令我心惊肉跳。
我又不是多么介意,想来找我的话就快点来啊。连个简讯都没有,一诗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啊?
下次见到一诗时,我一定要好好整一整他,竟然让我等了这么久。如果他说不出有趣的话题,我就绝对不理他。唔……虽然我也不是多期待他出现啦。
在这段莫名焦躁的期间,有一天午休我在职员室吃酪梨鲑鱼三明治的时候……
「不好意思,听说这里有个新来的工读生,就是你吗?」
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性走进职员室。
「嗯,是的。」
这是哪个孩子的母亲吗?
她以称不上亲切的眼神仔细扫过我的脸、脚、放在椅子边的拐杖,然后把视线拉回我的脸上,用含有厌恶的语气说:「你经常说故事给孩子们听吗?」
「……是的。」
她的脸上虽然挂着微笑,但是声音和视线都刺得我皮肤发疼。
坐在窗边座位上的男职员露出碰到麻烦般的困扰表情,偷偷看着我们这边。
「麻烦你别教我家孩子说谎好吗?」
「说谎?」
「像是狐狸阿权还活着,或是韩塞尔和葛莉特经营的糖果店赚了大钱。孩子把这些事情当真,还在亲戚的法会上说出去,结果他的堂兄弟都说他在胡扯,后来竟然大打出手,我的脸都被丢光了。」
注4:格林童话《糖果屋》的主角,是一对兄妹。
我感到全身血液顿时冲上头部,心中像是被挖出一个大洞。
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我已经听不进其他声音,只能听见尖锐的耳鸣。后来那位母亲说了些什么,我自己又回答了什么,我都没印象。
我只是模糊记得自己好像尴尬地回答一、两句话,还向她低头道歉。
男职员好像也跑来打圆场说「她没有恶意啦」。
那位母亲临走之前又说了些什么,我也不记得。
我只记得,她最后仍以皮笑肉不笑的做作笑脸看了我一眼。
后来三好跑来安慰我,叫我不要放在心上。
她说最近有很多父母碰上一点小事也要投诉。
但是,我这天已经笑不出来了。当孩子们吵着「老师念故事嘛」时,我只能低声回答:「我以后都不念了,因为太累了。」
——麻烦你别教我家孩子说谎好吗?
那位母亲说的话不断刺痛我的心。
以前我曾把宫泽贤治的童话抄在活页纸上,当作自己创作的故事讲给心叶听。
——好厉害喔!美羽!你一定能当上作家!
——美羽,后面还没写好吗?我好想快点看到喔。
我已经写不出故事了。
心叶天真的笑容割伤我的心,但我依然为了留住心叶而不断说谎。
但是,我在儿童馆对孩子们说的故事并不是谎话!那确实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就跟我刚认识心叶的时候一样,那些故事和色彩缤纷的语句泉涌而出,讲出这些故事让我感到很快乐。
每当我点亮孩子们眼中的灯火,我都觉得好兴奋。真想让他们更吃惊、更高兴。
可是,这种行为却被批评是在教人说谎。
我感觉全身刺痛,额侧发烫。
在闭馆之后的打扫时间,我一直紧咬着牙关。
我好不甘心!
我才不会因这种小事受到打击,我才没有受到打击!
可是,眼眶却忍不住发酸、发热。
讨厌!我才不想哭呢!
结束了所有工作正要离开时,我看见即将降雨的阴暗天空。空气中充满湿气,感觉很不舒服。
我低头拄着拐杖行走。
我不想哭。
我不想哭。
我不想哭。
在我喉咙发热,紧咬嘴唇的时候……
「朝仓。」
一个低沉的声音呼唤着我。
在转角前的阴影处,一诗脸上挂着歉意站在那边。
为什么他偏偏要挑我心情最差的时候,若无其事地出现啊?愤怒和迷惘使我脸颊热了起来。
「什、什么嘛……你已经说得出有趣的话题了吗?」
我本来打算像平时一样讽刺他,但是才一开口,泪水就好像快要从眼角滴下,因而连忙把脸转开。
「……怎样?快说些什么啊,干嘛闷不吭声?」
一诗以忧愁的语气说:「最近……我有很多事要忙。虽然我很担心,却一直没办法来看你……对不起。」
「干嘛道歉啊?像个笨蛋一样。
既然说不出有趣的话题,就别跟我说话。再说我可不记得何时拜托过你来找我,就算你不来,我也一点都不在乎……」
我的喉咙哽住,视线也变得模糊。
脸颊上滚落一滴滴温热的水珠。
讨厌,我是怎么了?不快点止住就会被误会我在哭啊。但我就是停不住,每次眨眼都会有水珠溢出。
一诗惊讶地吸气,然后沉默不语。
我依然把脸转向一旁流泪,努力挤出沙哑的声音说:
「这、这个……不是那样啦……是因为眼睛不太舒服,所以眼泪流出来……对了,是隐形眼镜移位!只是因为这样啦!」
我感觉一诗朝这边走近。
清爽的发蜡和淡淡的汗水味……男性的味道传来,接着,突然有一双结实的手臂抱住我。
有如把我围绕在怀中,轻得像是没碰到我一样,非常温柔地抱着。
我的脸颊贴上一诗的胸口。
「……这不是你的错,不要在意了。」
轻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倾诉。
他知道我在儿童馆被家长抱怨的事?
「你怎么会知道?」
「三好小姐联络过我了。我拜托她,你有什么事情的话要通知我。」
我的身体顿时发冷,胸口几乎要胀破。我用拐杖支撑着身体,用力把一诗推开。
脑袋里呜呜鸣叫。
我的喉咙痛得像是被掐紧一样,心中爆出熊熊怒火。
在湿气笼罩的阴暗道路上,一诗眉头紧皱、眼睛眯细,很难受地低头看着我。
「你……你一直叫人监视我?我是那么脆弱,那么不能信任的人吗?」
一诗依然闭口不语,就像平时那样,只是静待着我的怒气过去,俨然把自己当成我的保护者。
我举起拐杖,往一诗的头敲过去。
锵的一声,一阵麻痹感传到我的手上。
一诗他……他没有闪开。
他明明知道我要打他,但是却一脸抱歉地凝视着我,被我打到的瞬间还是挺直腰杆,分毫不动。
打了他的我反而失去平衡,差点跌倒。
「……对不起。」
听到他道歉,我更觉得胸痛欲裂。
「我最讨厌你了!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我哭着嘶声大叫,然后转头逃走。
讨厌,讨厌死了!
回到公寓以后,我一个人在房间里,趴在床上,紧抓着床单。
讨厌死了!讨厌死了!
我才不要受人保护,我才不要有个不管我做什么都不生气的温柔保护者!说什么「想要成为你的力量」,那都是对自己怀有优越感的人才会说的台词!
可是,虽说如此,我并不是真心说出「再也不想看见你」。
我只是看不惯他成熟懂事的表情,所以故意想让他头痛,并不是存心要伤害他。
我一直很想当一个带给别人幸福的人。
我想要在温暖、和平、美丽的世界里为别人努力,因为帮助别人而由衷感到开心。
我想要成为那样美好、那样温柔的人。
就像栖息在寂寥北海的人鱼憧憬着人类世界一样。
——听说人类居住的地方很美。
——听说人类比鱼类和其他兽类都更温柔体贴。
好想去人类的世界,想要被人所爱,想要爱人,想在人群之中过活——在海底不断不断这样祈求着。
但是,人鱼的梦想却幻灭了。
人类没有那么完美,也不是那么温柔。
他们会憎恨,会嫉妒,会诅咒——痛苦、折磨、心肝欲裂,胸中有这些暴风般的情感翻腾着。
他们会伤害别人、舍弃别人、打击别人——就算不打算做这些残忍的事,却还是会做出来。
人类就是这么脆弱、丑陋的生物。
要怎样才能平息暴风呢?
要怎样才能变得温柔呢?
我能带给其他人幸福吗?
一诗困扰的表情、孩子们失望的表情,还有小时候的心叶笑嘻嘻的表情,依次浮现在我眼底,刺痛了我的胸口。
像是得了重感冒的热度和呼吸困难把我折腾得死去活来,但我还是一直这样沉吟到天亮。
我大概只睡了一个小时吧?身体的疲劳一点都没有消除。
我是被手机铃声叫醒的。
谁一大早就打电话来啊?
我不耐地看了来电显示,顿时大吃一惊。
是心叶!
我急忙从床上爬起,忐忑不安地按下通话键。
「喂、喂喂……」
「美羽?」
是心叶的声音。
但是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没精神,好像还很伤心。
心叶对竖耳倾听的我传达了熟人的讣闻。
「芥川的母亲在昨晚过世了。」
◇ ◇ ◇
两天后,葬礼在一个宽阔的会场中举行。
心叶穿着学校制服来接我,我们一起去吊唁一诗的母亲。
躺在医院病床几年都没醒来过的她显得很年轻,表情既平静又安详。
遗照上微笑的脸庞也十分美丽高雅,散发出包容一切的温柔气质。
一诗和父亲以及两位姐姐站在一起,对参加葬礼的宾客回礼。他跟平时一样站得笔直,表情稳重又正直,但或许是强忍哀伤之故,他的侧脸在葬礼之中始终很僵硬。
心叶告诉我,一诗母亲的情况在这一周内发生剧变,所以一诗都住在医院里照顾她。
昨天他来找我时,想必也是从医院直接过来的吧?那时他应该没空顾虑到我的事,但他听到我心情低落却还是来了……
结果我还用拐杖打他,对他说了很过分的话。
悔恨交加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我实在没脸去见一诗。
「美羽,我们去找芥川吧。」
「我……」
我好害怕。
我怕到抓着拐杖的手开始冒汗,怕到双脚都在发抖。但在犹豫之中,我还是遵照心叶说的话,朝一诗走去。
「芥川。」
心叶悄声叫着,一诗离开家人身边走向我们,一边露出僵硬的微笑。
「井上,朝仓……谢谢你们来这一趟。」
「不会。你一定很辛苦吧。」
我怀着椎心蚀骨的痛楚听着他们两人对话。我实在无法抬头看一诗。
「那我们先走了,芥川。」
「嗯嗯,我会再跟你联络。」
我缩着身体站在心叶旁边,声音完全哽在喉咙中,说不出一句安慰或道歉的话。
「芥川……是不是都没睡呢?他看起来很疲倦,好像一直在硬撑的样子。」
在葬仪场的走廊上,心叶边走边担心地说。
「因为他一直很敬爱母亲,所以……他一定难过得不得了吧……」
我遽然转身。
「美羽?」
「心叶,你先回去吧。」
「你要去哪啊?」
「别跟过来。」
我冷淡地说完,叩叩叩地拄着拐杖走向来时的道路。
我走向家属休息室时,看见一诗独自站在走廊上。
他背对着我,一手撑在墙壁角落,低垂着头。
看到他肩膀颤抖的模样,我几乎停止呼吸。
他在哭吗……
怎么办?一诗还没发现我。
我是不是该转身离开呢?
但是,我仍放轻脚步继续走向一诗。
一诗的肩膀依然颤抖,握紧的拳头用力按在墙上,他的拳头也一样在颤抖。
当我走到一诗身边时,他还是没有回头。
后来他回头时,那张端正的脸庞上没有泪水。
他紧皱眉头、眼眶泛红、紧咬牙关,表情痛苦不堪,但还是强撑着不让泪水流下。
看到他那张忍着不哭的脸,比看到他的哭脸更让我感到震撼,胸口痛得像是快要裂开似的。
我从来不曾看过这么深刻的哀痛和失落。
小时候,每次心叶哭丧着脸,我都会编故事来安慰他。虽然让他难过的原因多半是因我而起,但我却可以不当一回事,照样说着美丽而愉快的故事,让心叶的心情好转。可是,看着因为失去重要的人而咬牙忍泪的一诗,我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可以很简单地抹去心叶的悲伤。
但是这种……这种哀伤还要更深、更痛……更凄苦,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在沉痛和懊恼的迫使之下,我朝一诗走近一步。
一诗很难过地眯起眼睛。
他紧咬的嘴唇已经泛青,注视我的眼神就像在跟我求救。
我伸出手,靠着一诗的胸膛抱住他。
突然间,一诗用几乎让人窒息的强烈力道抱紧了我。
他连我用来支撑身体的拐杖也一起抱住,那是紧密、牢固、强力得让人头昏的激烈拥抱。
我觉得拐杖和骨头好像都要碎掉了。
一诗伏在我的肩上,发出呜咽。
那双大手——那一根根手指深深嵌入我的背,好痛。
这跟他昨天在儿童馆附近抱我的方式完全不同。如今他释放出所有的情感抱住我,我才得以了解,这双手有多强壮、多激动。
然而,在他用双臂温柔环绕着我的时候,又是那么小心翼翼。
我环拥着一诗的手,感到他的背就像被火烧热的石头一样坚硬而炽热。
我也紧紧抱着他。
因为我现在能做的事只有这样。
突然有种很想哭的心情。
在一诗放开双手之前,我一直紧紧抱着他颤抖的身体。
我不知道一诗到底哭了多久。
当他松开手臂时,直视着我的他露出非常旁徨、羞赧的表情。
「呃……那个,对不起。」
「没什么。不过,如果是平时的话,我一定会揍你。」
我别开了脸回答。
「我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就……打电话给我吧。」
「朝仓……」
我瞪着他迷惘的脸。
「传简讯也行,到时再好好跟我道歉吧。」
一诗又眯起眼睛,露出哭泣般的表情,喃喃回答「我知道了」。然后他对我深深一鞠躬,接着挺直腰杆走回休息室。
我突然觉得脸颊发烫,因此站在走廊上深呼吸,这时传来一个年轻的女人声音。
「谢谢你,朝仓小姐。」
我吃惊地回过头,看见一位穿着丧服、清秀高挑的美人。是一诗的大姐!她也是三好的学姐,应该是在外商公司工作。我在一诗的家里见过她一次。
难道,刚刚那个场面被她看见了?
我一时之间慌了手脚,一诗姐姐只是继续说:「对不起,我正要回休息室,刚好撞见一诗跟你抱在一起,所以不好意思走过去。」
「那、那是因为……」
「谢谢你让一诗哭了。」
「……」
这句话让我哑口无言。
「那孩子直到今天都没有哭过。母亲过世,最难过的人明明就是他啊……」
我也听说过,一诗的母亲是在生下他之后身体才开始变差。所以一诗为了不让母亲操心,从小就一直鞭策自己务必要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那孩子无论读书或运动 ,一直都表现优异,简直是个完美到几乎惹人厌的优等生,所以很容易被人误会。但其实他只是个容易认真过头又笨拙的孩子。就算状况不对,他也不会适当地随机应变。他总是压抑着自己的感情,拼命地忍耐。
但是,朝仓小姐,你却让一诗哭了呢。」
「我……我……」
看到她这么感激的眼神,让我觉得浑身不对劲。
「对了,朝仓小姐,你住在我们家的那天,曾经直呼一诗的名字使唤他对吧?那时你在二楼很大声地叫着:『你在干什么啊,一诗!快点啦!』」
我听得脸都热起来了。
那是跟琴吹一起等着心叶的时候。因为一诗跟心叶一直在楼下说话,迟迟不进房间,所以我才在楼上大喊「快点」。
一诗的家人一定会觉得我是个很没规矩的女孩吧?
虽然那时我一点都不在意,现在却羞耻得脸上有如着火一般。
「呃……那是因为……有很多理由啦……」
一诗的姐姐见状,噗哧地笑了。
「没关系啦。我那时听见,就觉得如果是这女孩一定没问题喔。」
「咦?」
她对直发愣的我露出爽朗的笑容。直到方才她给人的感觉都还很优雅,现在却突然变得很活泼,换了一副戏谑的表情。
「我们家族里的男性啊,个个都是顽固又死脑筋,女性则都很会装文静,脾气却很拗。我跟妹妹在外面时都会摆出认真乖巧的好学生或是千金小姐的模样,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呢。母亲也一样喔。」
遗照上的她看起来是个温柔又娴静的人。不过……脾气很拗?装文静?
一诗的姐姐爽朗地微笑着。
「她虽然外表看来柔弱,其实个性硬得很,又很任性,只要是她决定的事就绝对不容转圜。就这样,她不顾周遭人们的反对,坚持自己的意见生下一诗。而且她对这件事从来就不曾后悔过,跟一诗在一起时,她总是笑得很开心。」
我越想越迷糊,实在没办法把那么坚强勇敢的女性跟遗照上的脸连结在一起——但是,我的胸中就像灌入了被太阳晒暖的热水一样,变得好温暖……
「要再来我们家玩喔,朝仓小姐。」
听到一诗的姐姐这样说,我立刻点头答应了。
◇ ◇ ◇
隔天。
我坐在儿童馆的柜台里,那个像心叶的男孩抱着图画书,怯生生地走过来。
他像是希望我念故事,一脸期待地抬头看我,但是他因为这阵子经常被我拒绝,所以不太说得出口。
「要老师念书吗?」
「……嗯。」
「好啊。」
「真的吗?」
男孩的表情顿时亮了起来。
「那个……那老师也会再编故事给我听吗?」
「可以啊,不过要偷偷地说喔。」
「嗯!」
男孩用力点头。
我把图画书摊在腿上。
啰唆家长的抱怨根本不算什么。
如果她再来的话,我一定要尽力说服她。
没错,一定要更勇敢一点。
在我胸中点亮的灯火跟烛光一样微弱,或许一点微风就能轻易吹熄。
但我还是会一再将它点亮。
下次再对孩子们说说人鱼姑娘和王子的故事吧。
人鱼姑娘和长大的王子一起离开海洋王国,迈向阳光普照的陆地王国。
在那里,他们虽然有时遭受挫折,有时烦恼、有时开心,不过一定会生气蓬勃地生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