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少女

恋爱插话集第一弹 文学少女和出轨的预言家

作者: 野村美月 更新时间: 2026-05-26 15:40:20

像莎乐美那样的女人真不错耶。

乍看是个纯洁无瑕的少女,却那么豪放热情。有感情上的洁癖又很果断,爱情像烈火一般充满野心。如果得不到喜欢的人,宁可切下对方的头也要将他据为己有,还会紧抱着那头颅亲吻。

——我是这样地爱你啊!现在也一样爱你,约翰,我只爱你一个!

升上国小之前的某个春天午后,在舒爽阳光中,我跟有如姐姐一般的辫子少女一起屏息翻着书。

那本图画书应该不是给小孩看的吧?图中画了妖艳少女亲吻着放在盾牌上的男人首级,让我震惊得心脏都缩紧了。

在急速降温的房间里,比我大两岁的童年玩伴紧紧握着我的手,害怕得全身发抖。

「……这个故事吃起来的味道一定像石榴一样吧……跟血一样黏稠,又酸溜溜的……爱情真是……恐怖的东西啊。」

她明明只是个不懂爱情是何物的七岁孩子,却用老气横秋的口气说着,还露出哭泣般的表情。

我用力握紧她的手,麻痹发烫的脑袋同时思考着。

爱情真是甜蜜的东西啊。

我也想要像约翰一样被人如此深爱。

想要被切下头颅而亲吻。

想要被人强烈地爱着。

啊啊,如果可以成真的话,我死也甘愿。

◇  ◇  ◇

「流要跟我去看电影!」

「你胡说什么!他要跟我去听演唱会啦!」

「什么?你不是跟人家约好周六要一起出去吗?阿流!」

秋天的日暮时分。

太阳已经下山,在天色转暗的住宅区道路上,三个女孩包围了我。

各别穿着不同制服的少女们都是一副「敢不选我就试试看」的模样,横眉竖目地瞪着我。

这种刺痛肌肤的紧张感真棒啊。

被人用这么紧迫盯人的凶狠目光望着,我总会兴奋得背脊发痒,难以自持。

嫉妒可以引发独占欲。

所以你们就为我吵得更凶吧,释放出所有感情,击溃其他对手,直接把那份激情发泄在我身上吧。

如果哪个女孩想着「与其把你让给其他女人,宁可亲手杀掉你」,并把刀子刺进我的胸口,那就更完美了。

「喂,流!你干嘛笑得那么高兴啊?」

「就是嘛,说清楚啊,流!你到底要跟谁交往?」

「一定是人家吧?阿流!」

跟女孩玩耍是很愉快。

但是被女孩逼问更愉快,会让我不禁情绪高涨,露出笑容。

因为当她们愤恨地看着我的时候,她们的眼中只会映出我一人的身影。

「那就四人一起出去吧。不过到时可能会再多个两、三人啦,应该没关系吧?」

「什么……」

三个女孩都瞪大眼睛说不出话。

我神情自若地笑着。

来吧,接下来你们会有什么反应呢?

在我兴奋莫名地等待着的时候……

「当然有关系啊!」

背后传来一股杀气,接着有个板状物体敲上我的后脑。

「你也给我收敛一点啦!流人!」

啪的一声,敲得我眼冒金星。

挥着书包、跨开双脚站在我后面的,是身材纤细、辫子长达腰间的「文学少女」。

平时的她是个温柔婉约的美少女,但是那张被路灯照亮的小巧脸庞此时却浮现怒色,像是恶鬼一样,我仿佛看见她头上长出角来了。

「哇!远子姐!」

我愕然叫道,她细细的手指揪着我的耳朵用力扯。

「真是的!为什么你跟《好色一代男》的世之介一样花心啊?难道你跟世之介一样正在修练色道吗?你也想搭着好色号去女人岛吗?」

「啊,那还真不错……哇!好痛!好痛!远子姐,我的耳朵要被你扯掉啦!」

「你给我回家读一读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学学真诚的生活态度吧!」

「呃,那套有够长的耶,总共有厚厚的四大本……痛痛痛,痛死啦!」

远子姐不由分说地把我拉走。

「等、等一下!你要带流去哪啊?你是流的什么人?」

「就是啊,突然这么跑过来,也太不客气了吧!」

远子姐听见女孩们的抱怨,就挺起扁平的胸膛说:「我是流人的姐姐,如你们所见是个『文学少女』喔。如果你们想跟这小子认真交往,就把你们的热烈心情写满五十张稿纸交给我,到时再来谈吧。」

啊啊,所有人都呆住了。

我就这样被远子姐一路拖回家。

「真是拿你没辙耶,一下子没盯着,你就跟女孩子闹成这样。你从幼稚园到现在真是一点都没有长进。」

「远子姐才是咧,老是在紧要关头跑来搅局。」

——不可以欺负小流!

小时候只要我被女孩们围住,远子姐就会满脸通红地冲过来。

她似乎误会我被人欺负,直到现在都还会像在卖人情一样对我说:「你小时候老是被欺负,都是我在保护你呢。」

实际情况当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我只记得,女孩们一左一右拉着我的手大叫「小流要跟我玩啦」的时候,她突然喊着「快放开小流」并把我撞开,结果我一头撞上爬格子游乐设施,演变成流血悲剧。

这位大我两岁,爱管闲事又很冒失的青梅竹马现正寄宿在我家,而且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老是赶走我身边的女孩,还经常教训我。

我都已经长得比她高,手臂也比她更粗壮有力了……

一想到这里,我的心就有点疼。

这是因为不愿被当作小孩所以心生反抗?还是因为往日情景已经不在而引发感伤?或者是两者兼具?我也搞不太懂。

远子姐气呼呼地唠叨抱怨,没换下制服就直接跪坐在客厅的电视机前,按着录影机。

她大概打算录新闻节目的美食单元吧,那是远子姐很喜欢的节目。不过她是个连微波炉都不会用的机械白痴,所以一手拿着遥控器,陷入了苦战。

平时的她应该会说「这是姐姐的命令」然后叫我去做,不过她正在教训我,所以大概不想对我示弱吧。

她顽固地背对着我,口中念念有词说着:「呃,是这个按钮吧……呜呜,还是这个呢?啊啊!要开始啦!」

那副模样真是有够认真的。

我伸手从远子姐的手上拿走遥控器,迅速地设定好预约录影。远子姐见状,吃惊地抬头看着我。

她把嘴抿成「ㄟ」字形,看来心情五味杂陈,不过等我设定完毕,把遥控器还给她的时候,她就脸颊微红,绽放出花朵般的笑容。

「谢谢你,流人。」

——谢谢你,小流!

这表情突然跟小时候的远子姐重叠了,令我忽觉心头一紧。

啊啊,她这点也是一直都没变呢。不管再怎么生气、再怎么难过,只要我主 伸出手,她就会紧紧握住,开心地对我笑。

所以,我想我一辈子都敌不过远子姐。

美食单元开始播了,远子姐抱着膝,愉快地看着。

她专心地看着播报员描述星鳗天妇罗的滋味,一边还开心地自言自语:「又薄又酥脆的面衣和在嘴里散开的热呼呼星鳗——这吃起来一定跟十返舍一九《东海道徒步旅行记》的味道一样吧。弥次和喜多两人的相处情况滑稽又有趣,就像是在大晴天下享用的庶民美味啊!」

远子姐是靠吃书维生的。

虽然听起来很像说谎,不过这是千真万确的事。

从我懂事以来,她就经常在我身边撕碎《噜噜米》(Mumin)、《小洛塔搬家》(Lotta Leaves Home),吃得啧啧作响。

她还会口齿不清地说着:「好好吃喔~《小洛塔》就像牛奶饼干啊。饼干在嘴里滚来滚去,幸福甜蜜的味道在舌头上渐渐扩散了!」

因为远子姐吃得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所以我有一次也模仿她吃书。但我吃了听说有肉桂甜甜圈味道的《爱弥儿与侦探》(Emil und die Detektive)后,却只尝得到纸张的味道,所以非常失望。

同样的,我们平时吃的面包或肉类,对远子姐来说似乎没有任何味道。

这件事当然要对旁人保密。

知道的人只有我、我的母亲,还有远子姐的作家……

我在远子姐身边坐下,像是说悄悄话般地问她:「对了,心叶学长后来怎么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啊?」

「只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进展啦。」

「嗯嗯,现在每天放学以后,大家都会一起排演文化祭的话剧喔。」

我又不是问这个,我期待的是更煽情的事情啊……不过远子姐还是兴致勃勃地说他们要演出武者小路实笃的《友情》。

「心叶写了剧本喔。本来我是希望心叶可以饰演主角野岛啦,可是他说这样很丢脸,所以死都不答应……」

只要一提到井上心叶这个文艺社学弟,远子姐的表情就会变得腼腆而温柔。好像在谈论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一样,一字一句、小心翼翼地轻声诉说。

譬如说,心叶今天为她写了怎样的故事;譬如说,心叶说了什么话。

她每天都会提到心叶学长的名字好几次,每次提到都会透出浓情密意。

「我好想看看心叶扮演的野岛啊。饰演大宫的芥川是心叶的同班同学,他是一个非常正经的好孩子喔,一定能跟心叶成为好朋友吧。

杉子是小七濑饰演的。小七濑今天还带来自己烤的饼干喔。虽然她说请大家吃,其实是想给心叶吃的呢。为了心爱的人烤饼干的女孩,真是太可爱了。」

「远子姐也可以做啊。」

「呃,我不行啦!」

远子姐睁大眼睛,慌张地挥手。

「再说,我在文化祭结束之后……」

她说到一半就垂下睫毛,沉默不语。可是才一下子,她又抬起头来,鼓着脸颊装出一副姐姐的模样说:「别管我的事啦,流人自己才该注意呢,都已经是高中生了,可别再成天说着『像莎乐美那样的女人真好』之类的话喔。如果你被切掉脑袋的话,我就不能再找你帮忙录电视节目还有换灯管了吧?」

话题就这么被她转开了。

远子姐一定是打算文化祭结束之后就要离开心叶学长吧。

为了让心叶学长不会变成孤单一人,她还帮忙聚集了可以成为他助力的人,帮他储备再次提笔写作的力量……

她打算不让心叶学长注意到,悄悄地、自然地抹去天野远子这个人的存在。

因为她觉得这样对心叶学长比较好,而且她觉得自己一开始就是怀着不纯的动机接近他,所以没有资格一直跟他在一起。

这样真的好吗?

不,当然不行啊!

类似愤怒的情绪从我的心底赫然涌起。

远子姐究竟是抱着多大的决心,才在心叶学长的面前吃书给他看啊!能让远子姐迷恋成这样的作家,而且还能接受她那种秘密,这样的对象绝对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的。

远子姐的作家除了心叶学长以外别无他人了。

从小到大,远子姐一直都在插手我的恋爱,所以这次就换我来撮合远子姐和心叶学长吧!

◇  ◇  ◇

「所以呢?叫我帮忙是什么意思?」

姬仓家的公主殿下对我投来疑惑的视线。

圣条学园里面的音乐厅最顶楼,是专属于公主殿下的画室,我们多半会在校舍掩上暮色的时候在这里见面。

「真令人不愉快呢,才刚结束就对我说这种事。」

「如果想要热烈的吻或是枕边细语,我也是很乐意服务的。」

「我才不要,那些东西从你嘴里出来就变得廉价了。你用来哄其他女人的甜言蜜语太轻薄了,比糖果纸还要薄。」

她迅速整理好发皱的制服,用手梳好呈现大波浪弧度的头发,叠着腿坐在椅子上,摊开素描本。

然后,她对几乎全裸跨坐在椅子上的我下令「不要 」,接着开始埋首打起草稿。什么嘛,她自己才冷漠吧,对一分钟之前还抱在一起的人竟然没有半点柔情。

一直都是这种情况。每次见面时,她都会激烈到近乎贪婪地吻我,像是想要剥夺一切地向我索求,可是一旦完事就对我置之不理。

她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思跟我交往呢?我现在还是搞不懂。夏天夜晚在池中相拥时,是麻贵先开始的。不管再怎么说,她应该不会对讨厌的人做出这种事吧?

另一方面,我也感觉到麻贵的恋爱观和我所追求的恋爱观,在根本的部分已有很大的差异。

我把恋爱视为一切。

我真心期待被喜欢的女人杀死,希望有人能爱我、需要我到那种程度。想要被一个女人紧紧地束缚着。

但是,麻贵大概不会为了什么目的杀人,也不会为了爱情杀人。她讨厌束缚别人,也讨厌被人束缚。

我没有把我跟麻贵之间的事告诉远子姐。

因为她一定会很生气,而且麻贵始终没说,所以我也绝口不提。

如果麻贵对远子姐说了,我也会坦承的,不过麻贵似乎没有那种打算。

我觉得她并不是害羞,只是看准这段关系迟早都会结束,所以才想避免制造麻烦,这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我会来拜托麻贵帮忙远子姐的事,或许也是想借这机会多了解她的内心吧。

「我说啊,你在校园内被称为公主,应该很有办法吧?就当是付给我这模特儿的薪水,帮我一点小忙嘛。」

因为她叫我不要 ,所以我只是转动眼珠央求她。

麻贵一边挥着打草稿用的铅笔,一边漠然回答:「不要。」

「为什么?」

「因为结果显而易见,我不想做无谓的事。」

「你是说远子姐和心叶学长之间不会有结果吗?」

「我是这样想的。」

「你是从哪判断的?我倒是觉得,跟心叶学长班上那位『小七濑』相比,远子姐还更适合他呢。」

「是啊,心叶的精神太脆弱,依赖心又很重,有个像远子这样温柔体贴的姐姐来照顾他,的确好过跟同年的女孩交往。」

「你也知道嘛。既然如此……」

麻贵干脆地打断了我的声音。

「你还没听懂啊?我是说,他们不能一直在一起。」

她那种把人当笨蛋的语气真让人不爽。

「什么意思?」

「就是说只会缠着女人撒娇、完全不会成长的男人,根本没有魅力嘛。」

我越来越火大了。

「那只是你自己的喜好吧?如果当事人觉得幸福,撒娇又有什么关系?虽然远子姐没什么胸部,不过她的母性本能是很强的,跟某人大不相同喔。」

「是啊,因为心叶软弱得像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婴儿,所以远子想必放不下他,会忍不住宠他。但是,远子应该也发现,已经到了非放手不可的时刻,要不然心叶永远都没办法自立的。」

「远子姐可以支撑他啊。」

「是啊,拿爱情或关心这些好听的借口当挡箭牌,就这样手牵手长长久久地走下去,多么 人心弦的美丽光景啊。」

麻贵嗤笑着。

「但是,这样只会让心叶永无止境地撒娇下去,变成无用的人。两人在一起当然比较快乐,不过,有些事情如果不独自迈进是无法知道的,如果过着平稳美满的生活就绝对无法抓住。你的想法只是无意义的多管闲事,远子不会如此期望。」

她说到最后,有些忧郁地垂下目光,或许是因为想到远子姐的事吧。

「哼,远子姐的事当然是我比较清楚,因为我跟她认识的时间比你久太多了。」

「小鬼头才会说这种话呢。」

「嚣张什么啊,你才比我大两岁吧。」

「我只是说出事实罢了。不管再怎么说,要看到远子和心叶发展成情侣关系,就像期待我跟你能热烈相爱、白头偕老一样,都是不可能的事。」

啊啊,他妈的。竟然用这种事来比喻,这个冷血公主!她一定没担心过会刺伤我吧?我看她跟我的关系八成也只是逢场作戏。

我血气上冲,站起身来。

「算了,我不求你帮忙。我就靠自己一人,在文化祭期间让远子姐和心叶学长开始交往吧。」

「喔~如果发生了那样的奇迹,你有什么吩咐我都照办。」

「你还真敢说呢,公主殿下。」

「是啊,因为你铁定会失败嘛。」

麻贵仰望着我,露出诱人的微笑。那是性感得让人几乎看呆,充满魅力的笑容。

我的斗志都被激出来了,所以我也涎着脸笑说:

「你可千万别忘记这句话喔。如果远子姐和心叶学长真的交往了,你就要像神灯精灵一样,乖乖遵从我的命令。」

「那么,如果他们没有交往的话,你也会当神灯精灵,对我唯命是从啰?」

「好啊,没问题。」

我顺势回答以后,才惊觉自己说不定落入了老谋深算的公主殿下布下的奸计中,但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而且我也不想退让。

「真期待啊,文化祭结束之后要叫你做什么呢?就让你穿上超短迷你裙和荷叶边围裙,对我说『主人,请问您决定好餐点了吗』,而且还要拍照留念。」

「既然如此,你就准备扮成执事来服侍我用餐吧。」

赌局已定,浮在窗外的月亮就是见证。

◇  ◇  ◇

文化祭当天,我昂首阔步走出家门。

话剧似乎出了什么麻烦,昨晚远子姐显得有点无精打采。我去到她的房间,就看见她弓着背,屈膝坐在椅子上沉思。

『怎么啦?』

『……心叶说不上台演戏了。』

『明天就要正式演出了吧?这不是糟了吗?』

『没问题的。嗯嗯……一定没问题的,心叶会回来。』

仰头喃喃说着的远子姐,像是坚信着什么而露出微笑。

我在校门口拿了地图和节目表,边看边走向校舍。

圣条学园有很多学生,校园也很大。持续下到昨天的雨已经停了,晴朗透明的蓝天展现在眼前。参观访客也很多,摆设在操场上的摊贩纷纷热情地招徕客人。

「那位帅哥,要不要吃章鱼烧啊?」

穿着祭典外套的娇小女孩用充满活力的娇腻声音大喊。她有一头蓬松的头发,感觉像只小狗。

「好好,我待会儿再来。」

我挥挥手就走了,健康活泼的女孩才不合我的胃口。

文艺社的话剧是从下午开始。远子姐的班级办的是咖喱店,她说上午都会在教室里当女服务生。

心叶学长的班上办的是漫画吃茶店,麻贵的班级……是鬼屋?

我看着节目表上的文字,突然觉得毛骨悚然。

麻贵要用那种睥睨一切的高傲态度扮演四谷怪谈的阿岩或是数盘子的阿菊吗?如果她披散头发,穿上白色丧服,一定很有魄力吧,我有点想看又不是很想看……

我有一瞬间差点忍不住要直接冲去麻贵的班级,不过还是得以实行计划为优先。

剧本很简单,就是对心叶学长说远子姐昏倒了,正在保健室休息,把他骗出教室。

另一方面也对远子姐说,心叶学长身体不舒服,而且脚步踉跄地走向文艺社。

只要让他们错开,无法见到彼此,就能把他们逼入担心惧怕的状况。这时候再用一两句话点醒他们互相喜欢的事实就更完美。

到时让他们见面,使他们意识到彼此的心情,等演完话剧就会告白了。

如果由我担任诱导的角色,一定会使事迹败露,所以我打算找认识的女孩帮忙。所幸,这一步需要用到的人选没什么限制。

要让心叶学长信服的话,还是找三年级学生比较好。如果是远子姐的同学,感觉应该更可信。

唔,要找圣条学园三年级女生的话……

我在走廊上一边走,一边陆续回想我认识的女孩,这时突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流!」

一位身穿和服、围着围裙,带有知 气质的美女手拿盛着红豆的筛子站在那边。

那是跟我交往过的女孩,而且是三年级。

条件刚好符合。

我装出因为跟她重逢而感到开心的笑容走过去。

「好久不见,伦子!我正想要去你的班级看看呢。和服很好看喔,你是在当和服茶店的女服务生吗?」

伦子的脸颊变红了。

但那并不是因为害羞,而是愤怒所致,她接下来的动作就能证明这一点。

只见她突然抓起一把红豆对我砸过来。

「哇!」

因为事出突然,我来不及闪开。

我实在没想到,以前见面时会一脸开心说着「我跟流在一起时是最幸福的喔」并一边把头靠在我胸前撒娇的女孩,竟然会像立春前洒豆驱鬼一样拿红豆丢我。

红色的颗粒砸得我满头满脸,然后滚在走廊上。

旁边传来惨叫声,但是伦子却充耳不闻,继续对我丢来第二、第三波的红豆霰弹攻击,一边大叫:「你竟然还敢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我面前!你这淫乱的公海狗!」

「淫、淫乱的公海狗?」

我被这不留情面的唾骂吓得说不出话,接着红豆又和唇枪舌剑一起攻来。

「说什么喜欢我,结果还跟西高和桐铃女高的女生、庆王大的女大学生、花菱公司的粉领族,还有火车站前动物医院的女医生交往,少看不起人了!你到底脚踏几条船啊!」

「我都说了我另有正在交往的女生啊,可是每个人都回答无所谓,说自己一定能成为我的真命天女嘛。」

我在伦子不停攻击时还试着安抚她,可是她的脸却变得更红,呼吸也更急促。

「我才懒得去想像你那些『正在交往的女生』像老鼠繁殖一样迅速增加的情况!跟你这种大玩后宫游戏的杂碎交往过那么一段时间,真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污点!真是够了,你再也别跟我扯上关系!之后每次看到海豹的布偶都会害我想起你,真想抓着它的尾巴丢出去!你这海象!海狮!」

最后她高高举起筛子,眼看就要整个砸过来,我吓得立刻逃之夭夭。

我两步做一步跑下楼梯,冲到二楼走廊上的人群里,结果肩膀不小心撞到人。

「呀!」

「啊,对不起。」

「啊啊!流!」

喔?原来是认识的人啊。

那位体型精悍、拥有中性气质的美女穿着白色运动外套,里面穿着蓝色韵律服,手上握着彩带。啊啊,她确实是新体操社的,我也曾经去看过她的比赛。

「真巧耶!明日美,你等一下有表演啊?既然如此,我非得去参观不可啰。」

我话都还没说完,她就用彩带缠住我的脖子。

「呃?」

「去死吧,流!」

「怎、怎么这么突然……是说你别再绞紧彩带了……我快要不能呼吸……」

「呣~~~我早就预告过下次见面时一定要宰了你,你忘了吗?是啊,毕竟你就是这种人嘛!为了全世界的女性 ,你现在就给我下地狱吧!」

明日美清秀的脸上爆出青筋,还不断地拉紧彩带。

虽然我由衷期待着有人爱我爱到想杀死我,但是这不太对吧?瞪着我的那双眼睛只流露出嫌恶和憎恨,一点都看不到爱情。

「呜咕……明日美,我是不排斥这种玩法啦,不过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太好吧?」

「我可不知道你的心思什么时候细腻到会在意这种事了!」

「呜呃!你至少说一句『我爱你』嘛,这样我也会觉得比较欣慰。」

「你就痛苦地窒息而死吧!你这女性 公敌!」

明日美以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朝左右两边使劲绞紧彩带。

不妙,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出人命啊!

感受到危险的我,在彩带即将勒紧脖子的瞬间抓住明日美的手,朝她吻下去。

「!」

明日美吃惊地放松手上的力道,周围发出一阵哗然。

下一秒钟,明日美变得面红耳赤,盛怒地大吼「我要杀了你~~~~~」,不过这时我已经转身逃走了。

啊啊,如果那句「杀了你」是满怀爱意说出的话,我一定会开心地引颈就戮。

我再次跑下楼梯,在走廊上猛冲,绕着校园逃来逃去,好不容易才甩掉明日美。

我一手按在墙上,正在喘气的时候……

「阿、阿流……」

挂着「占卜馆」招牌的教室里,走出一位身穿印度长袍的可爱女孩。

这女孩也是我认识的人。

「呼呼……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啊,琉璃。不好意思,有没有什么喝的……」

琉璃脸色发青,大叫:「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琉璃蹲在走廊上,两手遮脸开始啜泣。

「不要不要不要!你为什么要来呢?阿流,人家已经有男朋友了啊!他跟阿流截然不同,是个温柔又正直的人。因为阿流老是出轨,人家找他商量,他就跟人家说『不要再理那种卑鄙的男人,琉璃的身边还有我啊』。可是,你为什么现在还来找人家?为什么这样喘着气逼近人家?你想要来践踏人家的幸福吗~~」

「不……我又不是专程来找你的,而且我哪有逼近……」

因为琉璃哭得太大声,人潮渐渐聚集过来。

「怎么?情侣吵架啊?」

「啊!那个人刚刚还被别的女生勒住脖子耶。」

「咦?真差劲。」

批评我的窃窃私语之中,爆出了一个粗犷的声音。

「是谁?把琉璃弄哭的人是谁?」

凑热闹的群众之中走出一位魁梧壮硕的男人。

「军司~」

琉璃挥洒着泪珠,奔向男友身边。

喂!等一下!你跟这家伙在交往?跟这个像是从动物园逃出来的河马般的男人吗?的确是跟我截然不同啦。

他用粗壮的手臂紧紧抱住琉璃,然后瞪着我。

「你这混帐就是诱惑了纯情的琉璃,玩弄过后就把她像破抹布一样抛弃的那个禽兽不如的前男友吗?」

「等一下,是她主动搭讪我的耶,而且我哪有把她像什么破抹布一样……」

「好啊!你果然是来拐骗琉璃的!」

「喂,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可恶,真是个卑鄙家伙!」

听不懂人话的他高举手臂,像推土机一样杀过来。

「哇!」

我都还没调匀呼吸,又落入必须逃命的处境。

「好厉害喔!军司!真不愧是赛艇社的队长呢!你比阿流那种人更有男子气概多了,好帅喔!」

我听着琉璃的欢呼从后面传来,不由得心情低落。

看来我今天是走霉运。

虽然最后甩掉了那个男人,不过我的腿也因为跑太久而开始颤抖。

我是不是犯桃花劫啊?干脆乖乖回家或许比较好……不对,我已经跟麻贵打赌了,绝对不能就此退缩。

因为耽搁太多时间,所以我改变计划,直接去心叶学长的教室找人。

但是,漫画吃茶店里到处都看不到心叶学长的人影。

难道他没来学校?远子姐好像也提过,心叶学长说他不上台演出了。

我焦急地向他的同学打听……

「井上去保健室啰。」

「咦?他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他是陪别人去的。」

「喔喔,谢啦。」

所以他还是有来学校嘛,不过好像发生了一些问题。

好啦,接着该怎么做呢……我一边思考,一边走向远子姐班上的咖喱店。

隔两班就是伦子班级开的日式茶店,所以我缩头低脸,避免跟她撞见,悄悄地走进店里。

「欢迎回来!主人!」

在飘着咖喱香味的店内,一群穿着洋装围裙、绑着女仆头饰的女孩们,同时低头敬礼。这是女仆咖喱店吗……

我被带到四人座的桌子以后就摊开菜单,环视着店内找寻远子姐,结果跟隔壁桌的女孩们对上目光。

在这种时候,我都会毫无例外地露出亲切的笑容。

女孩们红了脸,很开心地交头接耳。

「你看你看,真的很帅吧。」

「跟他聊聊看嘛。」

三人说完悄悄话就纷纷站起,面带笑容朝我走来。

「那个……我们可以跟你一起坐吗?」

「当然可以啊,我最欢迎美女了。」

「哎呀~」

女孩们又发出娇呼,围着我坐下。

「你是大学生吗?」

「不是,我高一。」

「咦?真的假的?」

「你是骗我们的吧?」

「真的啊,要看我的学生证吗?」

「要看要看~」

「哇!真的耶!高一?那还比我们小啰?」

「你叫樱井流人啊?」

「嘿,你今天是一个人来的吗?你该不会是在跟我们学校的女生交往吧?」

三人的声音和眼神都像蜂蜜一样浓醇。

我受到打击的自信很快又恢复。啊啊,这气氛真是太棒了,我果然还是必须过这样的生活啊。

虽然刚才运气低到极点,不过我的好运似乎回来了。

就在此时……

「不好意思,请问您决定好餐点了吗?主人。」

听到这漠然的声音,我抬头一看,顿时吓得张口结舌。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

姬仓麻贵!

学园理事长的孙女!

那个目中无人的公主殿下!

竟然穿着女仆装!

因为太过震撼,我一直瞪大眼睛凝视着她。

她围裙胸前丰满隆起的模样实在有够色情,平时披垂的头发绑成松松的辫子。这打扮真不适合她,简直像是家道中落的贵族千金为了生活不得不忍受耻辱,纡尊降贵去当女仆似的。

麻贵露出很不高兴的扑克脸低头看我。

我是要求过,如果远子姐和心叶学长能在文化祭时成为情侣,麻贵就得穿上超短迷你裙和荷叶边围裙叫我主人,现在看来这心愿已经实现一半了。虽然她穿着的宽幅裙摆长达膝下,不过这样反而带有一种禁欲的吸引力。

难道我是在作梦吗?

因为,这里应该是远子姐的班级啊。

还是我搞错了,跑到麻贵班上的鬼屋?

我最后终于从喉咙挤出一句嘶哑的声音。

「……我看到好恐怖的东西啊。」

麻贵的表情一点都没变,嘴巴也是始终紧闭。

但是她的裙摆却掀了起来,然后一脚踹翻我的椅子。

我因为用不稳的姿势往后仰,所以当场摔下椅子。

女孩们都叫了起来。

我趴在地上,正要吼出「你搞什么啊」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穿着制服、貌似河马的男生和穿着长袍的娇小女生卿卿我我地走进来。

惨了!

我像蟑螂一样慢慢在地面爬行,躲到椅子后面。

「哎呀,你没事吧?流人?」

三人组里面的一位高声叫出我的名字,琉璃和她的男友猛然转头望向这边。

两人的表情立刻僵住,琉璃发出「呀啊啊啊」的惨叫,她男友也发出「呜喔喔喔」的咆哮。

「又是你!琉璃的禽兽前男友!你躲在这里是打算偷袭我们吗?」

「等一下,我刚刚好像听到谁在叫流人!」

紧接着,抱着一筛红豆的伦子衣摆发皱、眼中充血,杀气腾腾地冲进来。

还不只是这样……

「有人提到流人吗?那个人渣怎么了?」

就连抓着彩带的明日美都咬牙切齿地出现。

这两个人的耳朵也太灵光了吧!

再加上那个男友!他还是老样子,拼命会错意!

「我身为琉璃的骑士,绝对不会容许你这种跟踪狂的行为!」

「我还没教训你呢!有后宫癖好的杂碎!」

「这次我一定要宰了你!你这 变态!」

琉璃的男友抓起椅子挥舞,伦子丢着红豆,明日美像抓着鞭子一样拖着彩带。

刚刚还痴迷望着我的三个女生也喃喃说着:「后宫癖好?」、「跟踪狂?」、「 、 变态?」纷纷吓得退后。

在这场面之中,唯一能依靠的麻贵只是白了我一眼、耸耸肩膀,然后就转身离开。

喂!你要弃我于不顾吗?公主殿下,快回来啊!

不管我在心中怎么呼唤,都唤不回身穿女仆装的麻贵。

整间咖喱店都变成混乱的暴风圈,琉璃的男友抓着椅子敲我的头,伦子的红豆砸得我满身都是,我还被明日美的彩带缠住。

我在旁人的冷眼注视之下,狼狈地逃到走廊上,琉璃的男友、伦子、明日美全都追了过来。

我还为了好运回来而开心咧,真是大错特错。结果我还是在走霉运嘛,根本就是厄运当头啊!

我在人潮里横冲直撞,不顾一切地死命狂奔。

被椅子敲到的后脑还在痛,而且有点头晕。

唉,为什么我会碰上这种事啊?

伦子、明日美、琉璃三人都说过爱我,可是都没有成为我的莎乐美。

如果有谁肯牢牢束缚我,爱我爱到想要砍下我的头来独占我,我一定会打从心底爱她,连灵魂都可以献给她。

糟糕,我怎么跑得摇摇晃晃?

刚才被打到的地方因为狂奔而变得更痛,好像已经不能装作没事了……

在我担心之时,脑袋里面开始感觉天旋地转,眼前景象也变得模糊。

我要昏倒了……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拉门后方伸出一只白嫩手臂,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是滑腻冰凉的手。

现在虽是白天,从门缝中看到的教室却很昏暗,里面还飘出刺鼻的酸味。

头晕越来越严重,我在那只纤细手臂的牵引之下倒向黑暗中。

「阿流……你终于成为我的东西。」

甜美的话语传入我的耳里。

◇  ◇  ◇

我失去意识多久了呢?

醒来之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教室,里面摆着泡在甲醛溶液里的青蛙、昆虫和树根等东西。

这里是生物教室?

窗上遮着漆黑的窗帘,所以室内又凉又暗。外面虽有嘈杂人声和脚步声,但是这房间就像另一个次元一样凉爽又安静。

我的背靠着耐热桌,双脚在地上平伸。

因为还没搞懂情况,我只是愣愣地发呆。

突然,有只湿腻的手抚上我的脸颊。

我惊讶地转头,发现有位留着柔顺半长发、气质清秀的女孩面露微笑望着我。

她是圣条的学生吗?她的制服外面披着白衣,跪在地板上。

我想移动身体时,发现放在背后的双手被细布条捆住,不禁大吃一惊。

是这女孩绑的吗?

「呃,我好像被绑起来了耶……」

「是啊,是我绑的。因为找不到绳子,所以我就用了制服的缎带。」

她像歌唱般地轻声细语,眼神和口气都有如作梦一样恍惚。

「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

「因为我喜欢你。」

她害羞回答的模样,让我的背脊一凛。

「我看见阿流从走廊那头跑来的时候……差点就停止呼吸呢。我心想,一定是神明让我的心愿成真了。我好想好想跟阿流见面,想到快要死掉了。」

「我们在哪见过吗?像你这么可爱的女孩,我看过的话应该不会忘记啊……」

女孩垂下目光,悲伤地摇头。

「没有……虽然我非常了解阿流,但是阿流并不知道有我这个人。放暑假以前,阿流曾经在校门旁等琉璃对吧?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阿流。」

「琉璃……是说有个怪胎男友的那个琉璃吗?」

我一边问,一边移动没有被绑死的手指,试图解开缎带。妈的,绑得还真紧。

「是啊,我是琉璃的朋友。所以她会用手机让我看阿流的照片,还会每天跟我提阿流的事。

我好羡慕琉璃啊……可以跟阿流这样的人交往。琉璃其他的朋友都说阿流是个很花心的人,除了琉璃之外还有很多女朋友,所以都劝她快点分手,琉璃却笑着回答:『如果我可以在这么多竞争对手之中成为第一名,那不是很棒吗?』

结果,她却越来越常说阿流的坏话,又跟赛艇社的男生开始交往,还四处炫耀说:『军司比阿流正直多了,而且又很珍惜人家喔。』

琉璃真是太恶劣了!怎么能拿那种男人跟阿流相提并论呢?就像是在动物园里打哈欠的河马跟在草原上奔驰的野豹一样,两者相差太多了吧!」

女孩慷慨激昂地继续说着,她湿润的手依然贴在我的脸上。

「我跟琉璃不一样,永远都喜欢阿流。无论在什么时候,我都只爱阿流一个人。阿流一点都没注意到我,让我觉得好伤心。

呐,看看我吧。

只爱我一个人吧。

成为我一个人的阿流吧。

我总是这样祈祷喔。

但是,阿流老是对其他女孩笑,一直没有注意到我。

既然如此,干脆杀死阿流,这样阿流就会只属于我一人了……我一次又一次地作着同样的梦,就像这样……」

女孩从白衣的口袋拿出一把银色的手术刀,贴在我的喉咙,轻轻拉动刀锋。

皮肤好像被切开了,喉咙划过一阵冰冷的感觉,不明显的痛感渐渐扩散。

但是我丝毫不觉得害怕,也不打算逃跑。

这时在我心中涌起的是彻底的欢喜。

受到激烈地渴求、受到束缚,被人深爱的喜悦。

这是能让我的背脊发出阵阵颤抖,能使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不已的极度快乐!最高级的狂喜!

我的脑海浮现一位清纯少女抱着男人头颅亲吻的景象,从她唇中流泄出的低语,带着隐约的快感在我的耳中回荡。

——我既纯真又洁净,但你却让我的血液沸腾。

——其他男人只会让我感到不愉快,但是,只有你是这么美好!

——我看见了你,约翰,然后就爱上了你。

——约翰、约翰,只有你才是我唯一深爱的男人。

小时候两人牵着手一起读过的秘密图画书。

『爱情真是……恐怖的东西啊。』

像姐姐一样的少女发抖着说。

但是,那时的我却认为爱情真是甜蜜的东西。

我希望能像约翰那样被莎乐美所爱,想要被切下头颅亲吻。如果有人这样深爱我,我一定会赌命去爱她。

啊啊,今天果然是我的幸运日呢!

我的梦想竟然就这么突然地实现了!

这样深爱着我的人真的出现了!

我对这位拿手术刀抵着我脖子,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女感到近乎疯狂的爱 ,同时露出微笑。

「好啊。」

「啊?」

「你爱我爱到想杀死我吧?想让我成为你一个人的东西吧?

既然如此,那就杀吧。」

女孩阴翳的眼中浮现讶异的色彩。

我深深望着那双眼睛,更温柔地笑了。

「我愿意让你杀死喔。」

「那、那个……」

她不知怎地犹豫起来。

要杀死心爱的人,果然还是需要很大的决心吧?会害怕也是难免的。

「你怕吗?」

我轻轻歪着头,跟她贴近到快要碰到脸颊,她吃惊地肩膀一颤。

这时绑在我手腕上的缎带正好松掉,我伸出恢复自由的双手,轻轻握住她抓着手术刀的手,她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

我以自己的双手包覆着她细微颤抖的手指,鼓励她说:「没关系,我也会帮忙的。」然后抓着她的手,把手术刀刺向自己的喉咙……

「呀啊啊啊啊!」

惨叫突然响起。

她不知为何把我推开,害我一头撞上耐热桌。手术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只是因为烦恼升学就业的问题,所以很想尝试一些危险的 情,或是浪漫唯美、偏激扭曲那样的东西,结果一时失去理智,我到底在做什么啊啊啊啊啊!」

「喂,等一下……」

女孩猛然站起。

「再见,不,我们别再见面了。我会努力准备考试,谢谢你带给我的回忆。」

白衣下摆翻起,女孩含泪冲出房间。

被独自抛下的我仍继续呆呆地坐在地上。

难道说……我被甩了?

她不是说爱我爱到想杀死我吗?

结果她竟然把考试看得比我重要!我输给英文、数学、生物、古文那些东西吗?

还谢谢我给她回忆咧,搞什么鬼啦~~~~~~

脑袋撞到桌子的地方、被椅子敲过的地方,还有心底的痛,让我深深垂下头。

啊啊,莎乐美变成平凡的女高中生了。

全身的力气像是退潮一样,从我体内退去。

我不行了,真想就这么变成化石。

今天果然是我的大凶日,说不定我其实很没女人缘吧……

我从口袋缓缓摸出手机看时间,一看整个人都惊醒了。

不会吧?话剧都演完了!

我望着窗户的方向,发现黑色窗帘的缝隙之中透出黄昏的光辉!

我慌忙站起,跑出去找远子姐。

计划已经被搞得一塌糊涂。

但是,再这样下去的话,远子姐和心叶学长的事情依然毫无进展,而且就这么让文化祭结束的话,我今天到处挨骂挨打也就失去意义。

如果最后能来个大翻盘就好了。

远子姐正在教室里跟朋友说话。

「远、远子姐!」

「流人!」

我在走廊上气喘吁吁地叫着远子姐,她立刻睁大眼睛。

「怎么了,流人?都已经是收摊的时间耶。」

「你出来一下。」

「什、什么事啊?」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我拉着远子姐的手,把她带到没人的走廊。

「流人,我还要参加闭幕典礼,有话等回家再说吧。」

「不现在说不行啦!」

我强硬地说着,远子姐露出担心的表情,伸手轻触我的咽喉。

「发生什么事了?这个伤是怎么回事?」

「我的事不重要啦。远子姐在文化祭之后要退出社团对吧?」

我气喘如牛地焦急问着,远子姐却温和地微笑。

「我不会退出的,不过准备考试的期间或许会休息一阵子。」

「考完试不就要毕业了吗?远子姐应该要趁现在,把心情清楚地传达给心叶学长啊。」

远子姐脸上的笑容敛去,眼神变得寂寞而悲伤。

「远子姐或许是骗了心叶学长,但也不只是这样啊。

远子姐应该坦白说出自己是抱着什么心情待在心叶学长身边。我现在就去把心叶学长找来!远子姐就在社团活动室等着吧!」

我正要跑开,却被远子姐一把拉住。

我吃惊地回头,看到远子姐神情温柔地摇头。

「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她的声音也很平静。

「不过没关系啦。」

「怎么会没关系?你现在不说,要什么时候才说啊?」

我心痛如绞地叫着,远子姐微微一笑。

「我不会说的。」

——远子不会如此期望的。

就像沉默绽放于路边的花朵,她美丽、安静地笑着。

她看着我的眼睛并不只有悲伤,而是还隐含着坚定的决心和温柔。

我感觉喉咙梗塞,头晕目眩。

搞什么,干嘛笑啊?

我想起麻贵振振有词说着「远子也发现已经到了非放手不可的时刻」,实在很不甘心,很想出言反驳——但是,看到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笑容,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远子姐跟我相触的手既温暖又柔软,就像小时候跟我一起翻着莎乐美图画书的时候一样,一点都没有颤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非常怕鬼且胆小到破表的远子姐,不知从何时开始,就连看恐怖故事都不再死命抓着我了。

——有姐姐在,小流不会有事的。

她在小学时代就算嘴上逞强,还是会紧抱着我,闭上眼睛发抖。

她误以为我被欺负,张开双手挡在女孩们面前叫着「不可以欺负小流」的时候,也是怕得膝盖和肩膀都直打颤。

但是曾几何时,就算我说了再恐怖的故事,或是故意在客厅播恐怖片DVD,她也只会转身塞住耳朵,哭丧着脸大叫「不要不要」,而不是跑来我身边。

她面对跟我厮混的女孩们,也开始会冠冕堂皇地训话。

而且,她现在还独自承受着哀伤。

觉得鼻酸想哭的人反而是我。

远子姐温柔地问着:「嘿,你看到话剧了吗?」

「抱歉,我没去看。」

「这样啊。小七濑突然生病没有上台,所以我代替她饰演杉子,而心叶演了野岛喔。野岛最后的台词他念得好有力,非常精采呢。心叶看来好像破除了什么迷惘,今后他一定会有更大的成长。」

她欣慰地说着。

「就先这样啦,流人。等一下要直接回家,别再跑去其他地方溜达啰。」

她轻轻挥手,在映着夕照的走廊上摇曳着辫子走回教室。

◇  ◇  ◇

我抱膝在画室一角坐了很久。

在我身体发冷、屁股也开始痛的时候,灯光突然亮起。

「你可以别再不讲一声就跑来吗?」

麻贵一见面就对我抱怨。她可能是刚走下管弦乐社的舞台,身上还穿着燕尾服。

「如果我没来的话,你打算在这里坐一晚吗?」

「因为今天我很不幸嘛。如果去找其他女人而又被甩,就更振作不起来了。」

「说不定我也会把你踢出去喔。」

「因为公主殿下平时就是这么刁蛮恶劣,所以我也不在意了。」

「真是惹人厌。」

麻贵不高兴地说着,一边走到我面前。

「看你这副模样,八成是远子和心叶的事情搞砸了吧?」

「……」

我把脸贴在膝上。

「远子对你说了什么?」

「就跟你说的一样。远子姐说她不会告诉心叶学长,还笑着说……这样比较好。」

「……」

这次换麻贵闭口不语了。

「我今天真的倒楣到了谷底啊。以前交往过的女孩用红豆丢我,骂说跟我交往是她一生中最大的污点,还有人用彩带勒住我的脖子,又有人一口咬定自己现在的男朋友比我更诚实、更有男子气概,更有跩到不行的女仆在大庭广众之下让我摔得四脚朝天。」

「……」

「然后,有人把我绑起来关在生物教室,对我告白说爱我爱到想杀死我。我正兴起的时候,她却说因为要准备考试,所以不会再跟我见面而逃走了……亏我还对她说『想杀就杀吧』。我还以为终于碰见我的莎乐美……」

我说得越多,越觉得心底好空虚,还有强烈的寂寞涌来。

为什么真正想要的东西却永远都得不到呢?

我认识了那么多女孩,但是唯一的真命天女却迟迟不出现在我面前。

「……属于我一人的莎乐美或许不存在这个世上吧。」

我绝望得有如落入黑暗深渊。如果是两人一同坠落,还会让人觉得心头甜丝丝的,可是一人独自坠落的黑暗之中只有冰冷的孤独。

麻贵依然沉默不语,或许是对我的软弱感到厌倦吧。

「……你有一天也会忘记我吧。」

这时,我感觉麻贵的呼吸传至耳边。

「我不会忘记的。」

我抬起头来。

「我的记忆力很好,别小看我了。」

身着柔媚黑色燕尾服的麻贵在我面前蹲下。

「你遇不到莎乐美,是因为你是个出轨的约翰。」

我屏息看着她流露冷静眼神、不带笑容地说出这句话。

「真正的约翰是个传达神之旨意的圣洁预言家,才不会像你一样,随随便便就被莎乐美诱惑。他对想要强吻他的莎乐美连看都不看一眼,还骂她是受诅咒的肮脏女人,不断拒绝、拒绝、拒绝到底呢。」

是啊,莎乐美可是个冰清玉洁的处女,但是侍奉着神的约翰却没看出莎乐美的真实样貌。

「所以……莎乐美只能靠着砍下约翰的头来达成心愿,还吻了再也不能看她、不能再拒绝她的约翰之人头。如果约翰是个一见到莎乐美就搭讪她的轻浮男人,莎乐美才不会渴望他到宁可杀死他的地步。说不定,她还会看不起嘻皮笑脸追着自己跑的约翰,看到他时连躲都来不及呢。」

出轨的约翰。

啊啊,我的确不诚实也不圣洁。

在遇到我的莎乐美之前,我一定会不断地到处求爱吧。

麻贵把她湿润的嘴唇叠上我的嘴唇。

这不像她平时那种仿佛要夺取一切的激烈接吻,而是非常温柔的触感。

在安慰般的亲吻中,她用遥控关掉房间的灯光。

看吧……两人果然比一人好……有些事若非两人可是品尝不到呢。

甜蜜的黑暗中,柔软的双臂像在抱婴儿一样搂住了我,带着些许温情的声音在我的眼皮上喃喃细语。

「也罢……或许不死心地找下去还真能找到呢……找到愿意杀你的奇女子。」

◇  ◇  ◇

日后,我穿着执事的打扮侍奉这位大小姐用餐。

「喂!别拿出素描本啊!不要画啦!」

「哎呀,你不是让我画过很多次了吗?」

「裸体又无所谓!别画这种丢脸到极点的模样啦,妈的!」

「你答应过我会乖乖听话吧?结果竟然口出恶言?如果你在我家工作还这样说话,一定会立刻被开除喔。」

「好啊,我还希望你快点开除我,让我得到解脱咧,大小姐。」

我一边吐出恶言恶语,一边将红茶倒入精巧的茶杯。

麻贵露出坏心眼的笑容,画着我耻辱的模样。

「这幅画我会珍藏一辈子的。」

混帐,本来应该让她穿着迷你裙和围裙来服务我的说。

「好了,乖乖工作吧,执事。」

麻贵愉快地在我的背上踢了一脚。

虽然我听不到神的旨意,却说出了预言。

「我绝对不会忘记今天的事!下次我一定要让你叫我『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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