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人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黎明了。
当他看见叶子小姐的瞬间,不敢置信地扭曲了脸庞,眼中聚满热泪。
「……妈妈。」
他确认般地叫着,然后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淅沥哗啦。
叶子小姐只是面色不悦地喃喃念了一句:「今天是截稿日呢,真是个麻烦的孩子。」
远子学姐听到这句话,依然露出哭泣般的表情,然后微笑了。
流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还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至于竹田同学的事,麻贵学姐好像在警方那边处理妥当了。我放学后去医院探望时,也遇见了竹田同学。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靠在流人的胸膛上,安详地闭着眼睛,流人则是宠爱地摸着她蓬松的头发。
「……谢谢你愿意杀我。」
「我要杀的是阿流体内的拓海先生喔,现在待在这里的只是我的阿流……以后阿流就不能再花心了,如果喜欢我以外的人,我就要杀掉阿流,自己也跟着死喔。」
竹田同学的脸往流人凑过去。
看见他们两人的嘴唇渐渐靠近,我急忙蹑手蹑脚地走出病房。
虽然我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但是突然变得这么甜蜜蜜,我实在不好意思继续留下。
我红着脸捧着慰问花束站在走廊上,突然听见麻贵学姐的声音。
「哎呀,你看见那对笨蛋情侣啦?」
「呃……麻贵学姐也是来探望流人的吗?」
「算是吧,稍微来看看情况。刚才这里还有一大票女孩大排长龙,不过所有人都被那女孩赶走,心叶错过了精采画面呢。」
「精采画面?」
她那丰润的嘴唇愉快地上扬。
「那女孩挡在病房门口,把美工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说『如果你们敢再靠近我就割下去,阿流是我的男朋友,请别再接近他了』。」
「!」
「因为她像人偶一样面无表情地淡淡说出这些话,所以大家都吓得逃走了。」
我的心脏也扑通乱跳。
竹田同学竟然做了这种事!那种好像真的会果断割下去的态度实在太吓人了,那些人一定也感到这不像是单纯的威胁,所以都吓坏了吧。
「流人终于抓住理想中的女性呢。」
麻贵学姐满不在乎地说着,然后一脸认真地把手按在肚子上。
我也想起她的肚子里怀了流人的孩子。
麻贵学姐今后要怎么办?
虽然我担心得胸口揪紧,但是麻贵学姐的脸上连一小片阴翳都看不见。
「我没办法光是为了爱情就去杀人或是束缚别人。
所以,我不能成为流人唯一的情人,但我却能生他的孩子。爷爷他们已经吵翻天了,可是我才不管他们,反而还兴奋得很,因为这孩子代表我能够以自己的意志去喜欢一个男人,象征着我的自由!」
麻贵学姐抚着肚子,抬头露出凛然笑容,同时发出这句宣言。
她这般姿态显得灿烂耀眼又强而有力。
麻贵学姐一定会打从心底爱着她生下的孩子。
她一定会像现在对我说的这样,对那孩子说出来。
堂堂正正、抬头挺胸、自豪地说出来,说出「你是我爱过的男人的孩子喔」。
「那些花可以给我吗?」
「嗯嗯,好啊。」
我恭谨地递出包着郁金香和满天星这些春季鲜花而扎成的花束,麻贵学姐开心地收下了。
「呵呵,谢谢。」
走出医院之后,外面的天色已经染上黄昏柔和的色彩。
水蓝色的空中飘浮着散发出淡桃红光芒的云朵,金光从云朵后方笔直射出,就像一座延伸至天空的阶梯。
温馨而神圣的黄金时光。
就像琥珀色的康苏米法式清汤,混合了爱情、哀伤、憎恨和希望再加以过滤,是一片既感伤又温馨的景象。
淡淡金光之中,我好像看见了远子学姐的身影、听见了她清澈的声音。
——心叶。
在摇曳的窗帘前,对我露出堇花般清纯的微笑。
——你知道三题故事吗?就是用三个词汇写成一篇故事喔。
纯白的稿纸、HB自动铅笔、恶作剧似地歪着脑袋,喀哒喀哒按响码表,绑辫子的学姐。
她带给我好多事物。
放学后的文艺社、旧书的香味、书堆、翻页的声音。
表面斑驳的焦褐色桌子、窗边的铁管椅。
在光芒中飞舞的尘埃。
柔和的微笑、发表评论的开朗声音、辉煌闪耀的言语奔流。
在太阳西沉、世界即将陷入沉眠之前的光辉中,我至今见识过的景象纷纷复苏。
每一个画面里都有远子学姐。
扑通扑通……心脏高亢地跳动。
在对叶子小姐宣告「也有美丽的故事」时,我的心中好像有些挣扎蠢动的东西想要振翅高飞。
有一只长着巨大翅膀的生物从我体中最隐晦的角落飞出,那就是想要写下这些景象的冲动。
好想写。
写下这片蕴含了悲伤、温柔、爱情和一切,温暖又纯净的金色风景。写下在这风景中微笑的她。
好想写。
写下这份甜美温馨得震荡胸口的感情。
想要把它化为言语,传达出去!
就像是至今从未看过的东西在眼前现出提示,拓展了我的整个视野——这般冲击贯穿了我的头脑。
焦躁感强烈得令皮肤隐隐刺痛,心脏猛烈鼓动,胸口好闷好难受——当我意识到时,自己正反复想着非写不可、非写不可,同时快步往家里跑去。
非写不可。
趁着这股震撼、冲动还留在我心中的时候。
想要写出来、表现出来、传达出来,从我认识远子学姐到现在发生过的所有事情。
还有像是沉浸在温柔夕暮里,无可取代的温馨时光。
还有远子学姐的为人、她教给我的事情、我们共度的时光。
我一回到家就坐在桌前,翻开五十张一册的稿纸,拿起HB自动铅笔,然后开始发狂似地写字。
简直就到达了忘我的地步,我只顾着提笔书写。
在写下文字的同时,我也想起刚开始写小说时的回忆。
想起自己对美羽的喜爱强烈到难以自持,无论如何都想传达出这份心情,因此满心想着美羽,填起稿纸的格子。想起心脏扑通狂跳,几乎跳出胸口的感觉。
探索自己的心然后将其化为文字,虽然觉得害羞,但又忍不住感到喜悦。
我想要写得更好!想要表达得更完整!要怎样才能传达出来?该选择怎样的辞汇才好?
一边尝试错误一边写着,心里就越来越雀跃,看着写好的稿纸数量逐渐增加,更令我开心不已。
虽然我之前那样地排斥写作。
虽然写作只会让我感到难过。
但是,每天想着美羽而提笔的那段时光,我不都因为编织语句、架构文章、铺排故事而乐不可支吗?
如同树木对着晴朗天空伸展鲜绿枝桠一般,我越写就越觉得心境无限拓宽,好像可以延伸到无穷远的地方。
当然,偶尔也会在途中遇到阻碍,但是当我绞尽脑汁冲破瓶颈的时候,还能从中获得更大的喜悦。
好想快点拿给美羽看!好想让她开心!
当时的心情,如今在我的心中、眼底鲜明地逐渐苏醒。
就像我在写小说的那些日子感受到的幸福一样,现在这一瞬间,我也体会到有如包围在清澈光辉中的幸福感。
就像我当时觉得更靠近美羽了一样,我现在也感觉得到远子学姐的手、眼神、呼吸,用我的所有感官——用我的全副心灵去感觉。
——心叶如果哪天写了小说一定要让我看喔。
渐渐远去的「文学少女」就在我眼前清爽地微笑着。
——肚子饿了,心叶快写些什么嘛~
——好好吃喔!就像冒着热气的蒸馒头耶!
不知不觉间,书写远子学姐的点心开始让我感到愉快,我还会忍不住期待地猜测远子学姐会有什么反应,一边埋首在稿纸之中。
在那染上黄昏色彩的小房间里,我就是作家,而远子学姐则是我的读者。创作的幸福,以及有人愿意阅读的快乐,我都深知于心。
我没办法写完结衣小姐的故事。
但我可以写出自己的故事!我想要写完这个故事,以此回报远子学姐!
因为,一直把书写所需的力量灌注给我的人就是远子学姐……
从那天直到毕业典礼之前,我不管在家还是去学校都一个劲地拼命写着。
麻贵学姐告诉我,远子学姐在考前还来学校当她绘画的模特儿。
「是远子主动说要让我画的唷。她之前还因为我怀了流人孩子的事情气得半死呢,真是想不到。我也打算尽全力去画,一定要画出前所未有的最高杰作!」
麻贵学姐很兴奋地这么说。
远子学姐或许也打算留下一些什么吧。
虽然她来过学校,却没有出现在文艺社或是我面前,而我也没有去找她。
我只是一直面对稿纸,持续地写。
距离毕业典礼已经剩不了多少时间。
非得赶上不可。
芥川什么都没问我,他只是以直率的眼神静静看着连午休时间都在写稿的我。
琴吹同学一直悲伤地望着我。
为什么说不写小说却又开始写呢?这是为谁写的呢?
她以眼神如此询问,一边紧咬嘴唇。
井上不是很讨厌写小说吗?不是哭着说过不想写吗?但是为什么又开始写了?
她那双仿佛正在发出责难的湿润眼睛,就像在大喊「不要再写什么小说了」。每当我这样想,胸口都会痛如刀割。一看到琴吹同学的视线,我就感到脸颊发烫,喉咙哽塞,呼吸困难。
但我还是持续动笔。
现在的我还没办法对琴吹同学解释。
不过,等到这部小说写完以后,我一定可以找到答案。
三月十二日是远子学姐第二次考试的日期,这是我在当天从麻贵学姐口中听来的消息。
「公布成绩的日期是二十三日。如果远子考上了,就没办法像从前那样经常见面了。」
麻贵学姐说出的地名,是比远子学姐父亲的故乡还要再往北的地方。
毕业典礼已经近在两日后。
而且,那天也是白色情人节。
当天,把熬夜写完的三百五十张稿纸放进信封以后,我走出家门。
我克服了睡意,眼睛清晰有神,一边感受着初春冷风吹上肌肤,一边走出住宅区,沿着大马路前进。
把原稿交给远子学姐之前,先去跟琴吹同学谈谈吧。
我要为至今的事情向她道歉,然后……
在我跟琴吹同学以前经常相约的地点看到她时,我不禁屏息。
琴吹同学的制服外面穿了一件白色双排扣大外套,低头抱着书包。
「……琴吹同学。」
我这么一叫,她就肩膀一颤,抬起头来,露出无力的微笑。
「早安,井上……今天是白色情人节呢。」
「对不起,我来不及准备回礼。」
「没关系。」
琴吹同学微笑摇头,然后盯着我怀里的纸袋,露出寂寥的表情。
「……小说已经写完了吧?」
「嗯。」
「……要给远子学姐对吧?」
「琴吹同学,我……」
「把那些小说撕了。」
她露出哭泣般的表情对我说。看到她这个模样,我更觉得喉咙阻塞,胸口紧缩得几乎碎裂。
「对不起,我办不到。而且,我也没办法继续跟琴吹同学交往。」
她仰望着我的眼中渐渐盈满泪水。
「嗯……我知道。刚才井上叫了我『琴吹同学』,那就是井上的答案吧。」
喉咙痛得快要裂了,但我非说不可,我一定要明确地全说出来。
「我被琴吹同学拯救过好几次,也因此获得勇气。当琴吹同学对我说『不要写就好了』的时候,我真的好高兴,当时我也真的希望可以一直跟琴吹同学在一起。」
琴吹同学的脸孔扭曲,语气尖锐地大叫:「可是井上却写了小说啊!明明说不想再写,却还是写了啊!」
积满在眼中的泪水扑簌落下,琴吹同学频频以手擦拭,泪水却还是一直滚落,所以她低下头去。
「我、我觉得,井上如果会痛苦的话,别再写小说就好了。
可是……或许事情不是这样吧……或许最了解井上的人终究不是我,而是远子学姐。我果然还是没办法……」
我感到无比心酸。因为有琴吹同学,让我至今不知得到了多少帮助。在我觉得受到远子学姐背叛的时候,如果没有琴吹同学,我一定熬不过来。她那不悦的语气、尴尬僵硬的视线,真的让我觉得好可爱,想要好好地珍惜。
但是,我却伤害了她,让她哭泣。
对不起,琴吹同学。
对不起,臣同学。
「虽然我答应过……要好好珍惜井上送我的围巾,但我已经处理掉了。」
琴吹同学颤抖着咽喉,一边哽咽一边说,脚边已经被滴落的泪珠沾湿。
「……我有个请求。只要一次……一次就好了,叫我的名字好吗?」
我肝肠寸断地叫出:「……七濑。」
琴吹同学抬起头,泪水浸湿的脸庞挤出僵硬的笑容。
「谢谢……能让井上叫我的名字……简直像在作梦一样。我的愿望终于实现了。谢谢,我好开心……」
眼泪扑簌簌地不停滴落。她虽然笑着,却完全看不出是笑脸。
「我先走了。对不起……井上在这里再多留一下吧。」
然后,她又问:「如果啊,远子学姐去了远方,你们没办法再见面的话,井上还愿意把我当女朋友吗?」
「这种事……我办不到。」
「是吗……那个,我也读过《窄门》了,我只是想告诉井上……我什么都看不懂,可是看不懂也就算了。那就先这样,教室见。」
她转过身去,一边以手擦脸,一边快步走远。
直到那摇晃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为止,我都呆呆地伫立原地。
我被森同学打了。
「别太瞧不起七濑!七濑一直都很喜欢井上啊!」
红着眼眶、噙着泪水的森同学,在人烟罕至的走廊一角大吼。
我始终没时间去三年级的教室,就这么来到了毕业典礼。
听着远子学姐的名字被念出来,看着她走上讲台,我的胸口都热了起来。
摇曳着细长辫子,毕恭毕敬接过毕业证书而转身的远子学姐,脸上挂着沉静的微笑。
典礼结束之后还有班会,然后到了放学时间。
我拿着装入原稿的牛皮纸信封,赶往远子学姐的教室。走廊上随处都可以看见低年级学生送花束给三年级生,一片离情依依的景象。
但是当我来到远子学姐的教室以后,她班上的人却说她已经走了。
她会去社团活动室吗?
我气喘吁吁地跑到三楼西侧的文艺社活动室,一打开门就看见远子学姐站在窗边眺望外面的景色。
「远子学姐。」
听到我的叫声,远子学姐才转过头来。
她跟上台时一样,脸上带有沉稳的笑容,手上抱着毕业证书的封筒和几把花束。
「恭喜毕业。」
「谢谢。我还没决定未来的志愿,所以实在没什么毕业的实际感受。」
「远子学姐说过,如果考上的话就会告诉我吧。」
「是啊,我会来报告的。」
虽然只是说些普通的对话,我的心中却涨满了悲伤之情。
「我刚才在看窗外那棵树。」
「树……」
我站在远子学姐身边,跟着往下看。
在明亮的阳光中,一棵大树伸展着枝叶而耸立。这就是在我一年级时,远子学姐差点从上面摔下来的那棵树。
「心叶还记得吗?那天早上我正要爬树的时候,心叶刚好从旁边经过对吧?」
「我怎么可能忘得了,一般的学姐才不会在一大清早来爬树吧。」
「其实我那时并不是为了把掉下来的雏鸟送回鸟窝……」
会相信这种借口的人才奇怪吧……虽然我这么想,却只是保持沉默。
「传说如果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把缎带绑到学校的树上就可以实现心愿,所以我是打算把缎带绑上去。那时被心叶看见就失效了,让我觉得好失望,可是我晾在社团活动室里的缎带却不知何时消失,后来就发现缎带已经绑在树上。」
「……」
「那个时候,心叶的脸上出现了擦伤呢。」
「……」
「而且制服胸前的部位也沾上碎叶子呢。」
「我没记得这么清楚。」
远子学姐听到我不高兴地这么说,就把视线从外面景色拉回来,转头看着我微笑。
「是啊……都已经是超过一年前的事了呢。」
她的眼神好温和、好宽容……让我觉得越来越难过。
「远子学姐,这个给你。」
我以双手递出沉重的牛皮纸信封。
「这是毕业礼物。」
我诚恳地直视远子学姐的眼睛。
「这是我写的小说,是要送给远子学姐的。」
远子学姐的脸色变得很认真。
接着她露出哭泣般的表情,又慢慢变成微笑。
这样的表情变化,让我看得几乎忘记呼吸。
「谢谢,那我就收下了。」
她如获至宝般地接下信封,跟花束和封筒一起抱在怀里。
「我回家之后再慢慢拜读。」
那个万般珍惜的温柔动作,让我的胸口顿时发热。
「对不起,我该走了。我和阿姨还有约,要去跟流人报告毕业的事。」
「远子学姐跟叶子小姐相处得还顺利吧?」
「是啊……虽然还是不太常说话……我想还得再多花一些时间吧。」
远子学姐一定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她的语气平静又充满仰慕。
等到叶子小姐哪一天写完了结衣小姐的故事,她应该就能对远子学姐传达出自己真正的感情吧。
因为那个人没办法用言语表达心情。
就算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她也无法微笑,只能用写下的文字来传达。
所以,樱井叶子还是会继续当个作家。
「考上的话一定要跟我报告喔。」
「嗯嗯。」
「如果没说的话,我就会当作是落榜喔。」
「没问题的,我有信心啦。」
远子学姐笑着挺起扁扁的胸部。
公布成绩的时间是三月二十三日。
接下来这个星期真的让我觉得度日如年,同时,我也为三月所剩时间不多而感到心焦。
四月一到,我就要升上三年级,而远子学姐就要前往北方。
不过,如果她落榜、变成重考生,说不定还会在读书的空档跑来社团活动室。
远子学姐在年底模拟考中只拿到E等级,虽然她装模作样地说很有信心,但我想落榜的可能性还是比较大吧?但第二次考试不考数学,所以也很难下定论,说不定真的会上榜……
不管结果是哪一种,我们都不至于一辈子再也见不到面。
但是,我在等着那天来临的期间,一直觉得十分不安。
就这样,二十三日终于到了。
这天是结业典礼,所以校舍下午时没什么人,萦绕着一股悠闲的气氛。
我去了文艺社活动室,坐在椅子上等着远子学姐。
成绩到底会在几点公布呢?该不会还得亲自去看榜单吧……我是听说过,有一种代看榜单然后以电报或邮件通知考生的服务,可是远子学姐会用吗?
到了平时社团活动开始的时间,远子学姐还是没出现。
窗外是令人心情舒爽的蓝天,樱花也比往年绽放得还要早。
我认识远子学姐的那年,春天来得异常地晚,漫长的冬天迟迟不走,樱花也开得不多。但是,今天的春天却来得很早。
观赏着明媚景色之时,我感到睡意渐浓。
春天有诱人入眠的力量,我全身都暖洋洋的,眼皮也越来越重。
我想着「睡一下就好……」,把脸靠上凹凸不平的桌面,闭起眼睛。
远子学姐来了以后,一定会叫醒我吧。
翻书的声音,轻轻撕碎书页的声音,沙沙咀嚼纸片的声音。
在这两年间已经听习惯的声音唤醒了我。
房间里已经被夕阳染成一片金黄。
身穿制服,屈膝坐在窗边铁管椅上的远子学姐撕下书页,送进嘴里。因为椅子的角度有点倾斜,她的表情因而被照耀进来的光芒掩盖得模糊不清。
但是放在她膝上的书只剩下最后一页,而且看起来顶多只剩一、两口。
啪哩一声,书页又变得更小了。
她缓缓咀嚼吞下以后,把纤细的手指伸向最后的纸片。
撕下书页的细微声响。
轻启的嘴唇。
消失在其中的文字碎片。
吞下那张纸片之后,远子学姐转过来面对我。
那是好哀伤的表情。
平时她吃起书的时候,明明都是一脸幸福啊。
「醒了吗?」
「我刚刚才醒来。」
「是吗……」
远子学姐温柔地眯起眼睛,这个表情感觉也比平时还要成熟。
「《阿尔特海德堡》……已经全部吃完了。好甜美,又好悲伤……非常好吃喔。谢谢你的招待。」
看到书页全被撕得精光的那本书,我不禁愕然。
「我考上大学了。」
「……恭喜。」
「我早就说过了吧,我在正式上场时是很厉害的。」
我想要说些什么,话语却都哽在喉咙。
远子学姐说出一个我已经猜出来的北海道大学名字,然后打开放在一边的书包,从中拿出沉甸甸的茶色信封。
那是我给她的原稿。
为什么还完好如初呢?在那之后都已经过了一个星期啊?
远子学姐露出比刚才更柔和的眼神注视着我,轻声细语地说:「心叶写给我看的小说……十分鲜明生动……又很温柔,写得非常棒喔。虽然阅读的时候让人难过得心头郁闷,但是等到读完,却变成了纯粹、温馨的情感……如果吃下去的话,一定非常美味吧……」
不安的感觉继续刺痛我的胸口。
我沙哑地说:「……请吃吧,我就是为此而写的。」
但远子学姐摇头了。
「这个故事我不能吃。」
她把原稿放在桌上。
「这是不可以吃的。」
「为什么?」
我不明白。
平时我写点心的时候,她总是在一旁迫不及待地催我写快一点。我交出故事时,她也都会笑容满面地说「我要开动了」,然后吃得啧啧作响。
我从信封里面抽出原稿,翻了一下。
连一张都没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心叶,拿这些去找佐佐木先生吧,这是现在的你应该做的事。」
眼眶好热,喉咙也充满炽热感。我问道:「为什么你不吃?」
远子学姐眼中渗出忧郁,但她立刻露出微笑,用姐姐般的语气回答:
「因为我是『文学少女』啊。」
这句话满溢着纯净的决心。
「我是天野文阳的女儿。爸爸虽然很喜欢妈妈做的餐点,总是开开心心地吃妈妈写的东西,但是他绝对不会吃叶子阿姨写的东西。我听爸爸说过『这些吃起来一定很美味吧……但是绝对不能吃……因为这些故事非得拿出去让大家看不可,所以不能吃进爸爸的肚子里』。」
我的胸口震荡,眼眶越来越热。
「这种事……这种事我才不管!我写这些就是为了给远子学姐吃啊!」
我把难以启齿的心情都写进小说了,这是只为远子学姐而写的小说,是要给远子学姐读的啊!
但是,我的心情却无法传达给远子学姐!
什么都传达不了吗?她为什么要用这么平静的眼神看我?手写的原稿就放在她眼前啊!只要像以往那样,从边缘撕碎、全部吃光不就好了吗?
「请吃吧!拜托你,请你吃掉啊!难道我不是远子学姐的作家吗?」
远子学姐表情温和地站起,伸出双手搂住我的头。
堇花的香味飘来,轻轻软软地包围了我的脸颊、耳朵,还有眼皮。
「『不要露出这么难过的表情啦。好嘛,看到你这么悲伤的表情,我会知道你永远都没办法再开心起来的。』」
这是《阿尔特海德堡》里面凯西的台词。
她在两人离别的场面所说的台词。
远子学姐以沉静温柔的声音轻轻诉说。
「『唉,卡尔·海兹,这样的话……这样的话……哎呀,这样的话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曾经以手心感觉到的远子学姐的心跳声,在此刻听起来是如此靠近。
扑通……扑通……击响了轻柔的鼓动。
「『美好青春是很短暂的呢……』」
远子学姐寂寥地轻声呢喃,松手放开了我。
然后她提起书包,朝门口走去。
接着,像是要为绝望注视着她的我鼓起勇气,她停下脚步对我微笑,以教导小孩重要事情般的语气说:「心叶,你不可以当我的作家,你要当大家的作家,因为你是能够成为作家的人。」
门关上了。
她走了。
我失魂落魄地看着她离去。
——不可以当我的作家。
为什么现在才这样对我说?
她走了。
我明明是为远子学姐而写的。
她走了!
体内奔腾的情感迫使我站起,冲出活动室去追远子学姐。
走廊已经不见人影,到处都看不到那个挂着长长辫子的纤瘦背影,连脚步声都听不见。远子学姐简直就像去了某个未知的世界而消失无踪。
我焦急地冲下楼梯,在鞋柜旁换上便鞋。
夜晚来临前的金色光辉。
被这温暖光芒包围的校园内,有位少女披着在风中轻舞的乌黑长辫子往前走。
小小的背影,纤细的腰,摇曳的裙摆。
如梦似幻翩翩飞舞的白色花瓣。
围在细细脖子上的围巾也白得耀眼。
那条围巾!是我的围巾啊!是琴吹同学说过处理掉了的那条围巾!
我咽喉颤抖地大叫:「远子学姐!」
在淡淡金光和漫天花瓣之中,远子学姐回头了。
或许是因为我哭了,她也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泪流不止地跑向远子学姐,整个人就像要扑上去一样,紧紧抱住她纤细的身躯。
「不会就这样分开了吧?还是随时都能见面吧?等到找好住所的时候请告诉我,我会写信过去,也会天天寄点心过去。就算是北海道,只要搭飞机也比去岩手还快!远子学姐只会搭每站都停的普通电车和夜间巴士,过来也不知道要花几个小时,所以我去找远子学姐就好了!我可以去找你吧!」
「……不行。」
传到耳边的温婉细语,让我简直不敢相信。
我抬起头来,睁大的湿润眼眸映出了微笑的远子学姐。
那是已经下定决心要只身离去的人会有的表情。
「……为什么?」
「我也不是很懂……没办法解释得清楚……这个决定或许是错的,但是,我觉得非得如此不可……」
就像拒绝了杰罗姆的爱,独自走向窄门的阿莉莎一样。
远子学姐就像圣女,以充满超越爱情之情的眼神凝视着我,手指轻轻地拭去我的眼泪。
「心叶,别再哭了……从今以后,你就算想哭也要忍耐,只要能忍着不哭、继续努力,心叶就会变得更有自信。」
她一边以轻柔指尖擦着我的眼角、脸颊、嘴唇,一边用温暖的语气缓缓诉说。
「好了,别再哭了。
挺起胸膛吧,露出笑容吧。
用心去看,去思考。
勇敢地站起来,一个人走下去吧。」
远子学姐以手指抹着透明的水滴,一边从下方抬头望着我。她的眼睛也显得平静而清澈。
「答应我,心叶,以后都别哭了。我一想到心叶哭了,就会慌张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会忍不住想留在心叶身边……但是,我却没办法再像这样帮心叶擦泪了。」
远子学姐的手指温柔至极,她望着我双眼轻轻吐出的声音也好温柔——全都充满了爱情。虽然我心想不能再哭,胸口却涨得满满的,眼泪还是掉个不停。
「你看,你又哭了。」
远子学姐很烦恼地垂下眉梢。
我一边哽咽一边说: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哭,我答应你,以后都不哭了。直到跟远子学姐重逢之前,我都不会哭了,我今后只会在远子学姐的面前哭!我发誓!
所以,远子学姐就别再忍着不哭了,忍不住想哭的时候,就来看我吧。下次见面时,我一定会坚强到能够为远子学姐擦去泪水。」
我知道自己吸着鼻涕、滴着眼泪说出这种话,根本没有半点说服力。
可是,这真的是我最后的眼泪,我绝不会再哭了。
笑容从远子学姐的脸上消失,她的眼中浮现强烈的沉痛和哀伤,换成一张哭泣的表情。但是,她很快又露出美到让人心胸颤动的微笑。
她解开颈上的围巾,绕在我的脖子上。
温暖的羊毛触感包围着我。
像雪花般飞舞的樱花花瓣落在我的头发、脸颊上。
我把远子学姐正要抽开的手腕拉近,吻上她的嘴唇。
远子学姐的嘴唇柔软得像快要溶化一样,既湿润又有些咸味。
或许那是我泪水的味道吧。
我们仿佛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体温,互相拥抱,闭着眼睛几次倾斜着头——感觉过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
相叠的唇分开以后,远子学姐含着泪说:「心叶真坏……我还是第一次呢。」
「我也是啊。」
我哽咽地说完,远子学姐的眼眶变得更湿润了。
然后,她带泪露出微笑。
「再见。」
我的初吻就是离别之吻。
远子学姐轻轻地推开我的手。
她一转身,细细的辫子就随之跃起,抚过我的脸颊。
远子学姐的背影渐渐远去,好像就要溶化在夜晚来临之前的幸福黄金时光之中。
「远子学姐!」
我心痛欲裂地大叫,远子学姐却没有回头。
「远子学姐!远子学姐!」
一次又一次,我哭着大叫。
这两年间一直待在我身边,以白皙柔软的手抚慰我心灵的人——我不停叫着她的名字。
远子学姐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渐行渐远。
她走出校舍门口之前,纤细的肩膀稍微颤抖了一下。或许远子学姐也在哭。
但是,她却没有停下脚步。
她凛然走出门去,在我被眼泪浸湿的视野之中消失无踪。
远子学姐为我围在脖子上的白色围巾迎风飘摆。
站在嫣红燃烧的整个世界里,满身花瓣的我品味着像是失去半颗心脏一般的深沉失落感,然后回到两人曾经共度的那个小房间。
远子学姐坐过的铁管椅上放了一本老旧的精装本。
那是《窄门》。
翻开封面,可以看到远子学姐父亲的题字,这是我在远子学姐家中书柜上看过的那本书,里面还夹着一张淡紫色的信封。
我打开信封,读起写在同色信纸上的长信。
给心叶:
我没办法说得完整,所以写了信。
因为只要看着心叶的脸,我好像就会忍不住哭了。
我有些事情一直瞒着心叶。
心叶一定很在意,为什么我会知道井上美羽的初稿内容吧?
我第一次看到心叶写的小说,是在我国中三年级的冬天。
那一天,我有事要找佐佐木先生,去了薰风社的编辑部。
妈妈从我小时候就经常带着我,送爸爸的换洗衣物过去,所以那里是我很熟悉也很怀念的地方。
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等着佐佐木先生结束工作。
当时正好是新人奖初选的原稿送回来的时候,有很多参赛原稿装在纸箱里面,堆得跟小山一样。
接下来必须把通过初选的稿子从里面挑出来,我在等佐佐木先生的时候,也被叫去帮忙了。
心叶的原稿是放在落选原稿的那一边。
我一看见稿纸上写得又大又工整的标题「彷若晴空」,立刻觉得很感兴趣。
在随便翻阅的途中,我渐渐被树和羽鸟生动活泼的日常生活吸引住。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着迷得不能自已,还让佐佐木先生吓了一跳呢,因为我坐在地上,默默地埋首读着落选的原稿。
心叶写的故事,跟妈妈的故事感觉很像。
既温暖又柔和,充满了深深喜爱着某人的心情。
我最喜欢的就是树对羽鸟告白的那一幕。
就架构来说或许不甚完美,但是全心全意表露真心的树真的好可爱,我开始想像这一幕吃起来会是多么甜美的滋味,一定是像柠檬派那样酸酸甜甜的幸福滋味吧?我不由得感到心荡神驰。
赞叹地读完以后,我把这份原稿拿给佐佐木先生,对他说:
「请你一定要读一读。
技术上或许有些毛病,但这绝对不是该落选的好故事。」
太阳下山了,房间笼罩在黑暗中,几乎辨识不出字迹。
我开了灯,重新回椅子坐好,屏着呼吸继续读下去。
过了一个月,当佐佐木先生告诉我,我在落选原稿之中捡回来的故事留到最终选拔时,我开心得简直要跳起来了。
同时我也满心期待,期待得胸口都痛了。
因为我知道,叶子阿姨也担任这次新人奖的评审委员。
阿姨读了这个故事后会怎么想呢?
她会跟我一样,觉得这很像妈妈的故事吗?
长久以来,我一直写着要寄给阿姨的信。
阿姨从妈妈过世后,始终封闭着心灵。
妈妈死掉之后,阿姨明明比谁都伤心,但她却一字不提,也没表现在举止上,只能做些像是玷污她跟妈妈过去回忆的事,不断伤害自己。
虽然我知道阿姨的痛苦,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如果妈妈还活着就好了。
如果妈妈能为阿姨写出她经常提到的吗哪般的故事就好了。
这样的话,阿姨就不用再受苦。
如果我能代替妈妈而写就好了。
因为怀着这种心思,我回忆着妈妈对我说过的事,试着体会妈妈的心情,持续写着不能寄出的信给阿姨。
给小叶
我这样称呼她。
但是阿姨朝窄门走得越来越远,不管我怎么对她说话,她都不回应,也不用正眼看我。
她把对妈妈的思念封闭在心底,层层上锁。
所以我想到,心叶写的那部小说说不定能够碰触到阿姨的内心。
心叶写的小说获得大奖,付印成书了。
阿姨在家里的时候从来没对这件事表示过什么,但是读了阿姨的讲评以后,我的心中又萌生希望。
如果这个人写了第二部作品,或许阿姨会再去读。
如果这个人继续写下去,说不定有一天能写出妈妈很想写的吗哪般的故事。
这样一来,或许就能碰触到阿姨的内心。
我从参赛原稿的个人资料里得知,井上美羽的本名叫做井上心叶,就读于市内的国中。
心叶读作「Konoha」。
井上心叶——Inoue Konoha。
这是个男孩?或是女孩?
会是个怎样的人呢?这个人今后会写出多么美妙的故事呢?
这只是文学少女一厢情愿的想像。
但是像这样思考、幻想之时,我的心里溢满了甜蜜幸福。
我是心叶的第一位书迷。
远子是你的第一位书迷——我想起佐佐木先生说的话。
然后,也想起了流人说的话。
他说如果没有天野远子,井上美羽就不会存在了。
是远子学姐从大批原稿之中挖掘出我写的拙劣故事,也是远子学姐比任何人都早喜欢上我的小说。
在我浑然无知的时候,有位素未谋面的辫子少女读了我的故事,满脑子想的都是我的事。
早在相遇之前,我们已经透过小说连系在一起了。
远子学姐在信上写着,当我决定不再写小说时,她是如何地难过。
然后,她提到自己升上二年级的那个春天,在开学典礼上听见我的名字。
Inoue Konoha。
老师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的心脏差点就跳出喉咙了。
说不定就是那个人。
开学典礼结束后,我去了一年级的教室,从贴在墙上的班级名单里面找到「井上心叶」这个用汉字书写的名字时,真的好开心。
没错!就是那个人!
当时心叶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神情恍惚地坐在椅子上。
我回家以后,兴高采烈地向流人报告说:「我看到那个人了!是个男孩喔!」
「说不定、说不定他会再写呢!」
啊啊,如果真是这样该有多好!
在我心中点亮了新希望的灯火时,听到这些话的阿姨就说:「不可能的,那孩子是当不成作家的。」
阿姨的口气冷得像是要打碎我的希望,甚至让人感到她恨着那位不曾见面的井上美羽。
但是,我的心情反而越来越雀跃。
因为一向漠视我的阿姨竟然因此对我说话了!
我深信,阿姨一定也觉得心叶写的故事跟妈妈的故事很像,所以我面带笑容对阿姨说:「既然如此,我就来让他当上作家吧!如果井上美羽写了第二部作品,阿姨要帮他写推荐文喔。」
就这样,我单方面地订下赌局。
如果输了这场赌局,我就要从阿姨面前消失,因为我发现自己的存在只会让阿姨受苦。即使如此,我还是满心想着总有一天要把妈妈的心情传达给阿姨。
如果是那个人,或许真的办得到。如果那个人能继续成长的话!
让他当上真正的作家吧!
我来让他写出第二部作品吧!
我抱着跃然胸中的狂喜下定决心。过了几天以后,我看到心叶朝我走来,就在木莲树下假装读书,故意撕碎书本吃给你看。
虽然爸爸从我小时候就不断叮咛,我只能在自己的作家面前吃书,但我还是没有半点犹豫。
我回忆起跟远子学姐相遇的情景。
在漫长冬天结束时的木莲树下,一位绑辫子的奇怪学姐挺起胸膛,对迷惘的我铿锵有力地发出宣言。
——我是二年八班的天野远子。如你所见,是个「文学少女」。
那件事并非偶然。
当时在那棵树下,远子学姐心中悸动不已,竖耳听着我的脚步声。
她叫我写三题故事、一边哭着把味道诡异的原稿送进口中一边评论、不断在我身边鼓励我,这些事情也绝非偶然。
远子学姐费尽全力教导了我成为作家不可或缺的一切。
当我读到她以开朗的语气写着心叶个性又坏又顽固,害她好几次几乎就要死心时,我的喉咙就涌起了沛然热意。
——你进步了呢,心叶。
——心叶真的写了好多故事给我吃呢。
对了,心叶,我在毕业典礼那天不是说了缎带的事吗?
二年级的时候,我对着那条缎带许下心愿。
我祈祷心叶有一天能再提笔写小说。
虽然我没有成功绑上缎带,但是心叶却代替我,把我留下的缎带绑到树枝上。
我真的好高兴。
对心叶的感情在我体内产生变化,应该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起初,我希望的是能让心叶写出妈妈本来要写的小说。
但是我后来发现了。
我发现心叶写的故事虽然跟妈妈的故事很像,但是心叶写的东西却有妈妈的故事所缺少的特别之处,两者之间有决定性的差异。
妈妈写的故事就像家常料理。
虽然质朴而温馨,是适合身边的人享用的味道,却不是适合大众的味道。
就像担任编辑的爸爸对叶子阿姨说过「你是应该写小说的人」,我每天吃着心叶写的东西,也越来越觉得心叶是应该写小说的人。
总有一天,我会没办法再吃心叶写的东西。
因为那些故事不是我能够独占的。
我一面这么期望,一面却担心那一天何时会到来,因为没有对心叶说出真相一直让我感到旁徨,也因为我越来越倾向把心叶当作一位男性来看待。
心叶乍看之下虽然温柔,实际上却是个坏心眼、脾气别扭、胆小又爱哭,让人伤透脑筋的男孩。
但是心叶偶尔又会变得温柔、率直,让人不由得心跳加速,真是太狡猾了。
我怀有让心叶成为伟大作家的重要使命,所以我不该动心,不该用这种不纯的眼光看待心叶。可是,我越是这样说服自己就越在意,甚至还面红耳赤地对心叶说过「不可以接近我」。
说不定我会开始犹豫,不再想让心叶成为作家,而是觉得继续吃心叶写给我的点心、跟心叶一起生活比较幸福。
所以,我去找了据说算命算得很准的占卜师商量这件事。
所谓的占卜,该不会是……就是远子学姐某个下雪天在室外排队站了很久,还因此感冒的那次?
对方说她从出生就是恋爱大凶星,还有在夏天围围巾啦、衔着鲑鱼的熊啦,诸如此类的可疑发言……
结果我知道了自己是恋爱大凶星,还是应该朝其他目标迈进比较好。
为什么她会相信这种占卜啊!
亏我还这么认真地读信,结果一看到这里就全身虚脱。
同时也因心情放松,让我一度止住的泪水又流出来。
远子学姐确实是这种人。
她看来睿智而娴静,却也有脱线的地方,有时会抱着枕头发抖大喊幽灵好可怕,有时会因为迷信而爬树绑缎带,有时甚至会在社团活动室倒立而撞倒书堆,是个经常让旁人感到头大的麻烦学姐……可是,又总是那么卖力——她就是这种人。
所以,我锁起这份感情,再次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心叶当上作家。
决心从今以后要以姐姐的态度对待心叶。
而且我也决定,等到心叶写完小说的时候,就是我们的离别之日。
但是,可能我真的在心叶身边待了太久。
我不该继续跟心叶在一起。
我一定会妨碍心叶的成长。
心叶说出绝对不再写小说的时候,我真的吓呆了。是我让心叶有得撒娇,是我建造了避难所,阻碍心叶的作家之道,我一想到这里就几乎崩溃。
但是,只要心叶哭了,我就会忍不住伸出援手。我已经没办法默默看着心叶受苦了,我对心叶的伤痛感同身受,因此会做出一些多余的事。
伤心和痛苦也是重要的体验,人就是必须在倒下时靠着自己的意志站起来,才能变得更坚强。可是,我却忍不住想着心叶就算一直这么软弱也无妨,就算不写小说也无妨。
我不该这样。
小七濑骂了我任性妄为。
在毕业典礼那天,小七濑带着心叶的围巾来找我。
小七濑真的是个好女孩呢。
我经常在图书馆陪小七濑商量心叶的事,她说一见到心叶的脸就紧张,还会不由自主地摆出恶劣的态度,为此烦恼不已。她对心叶的心意实在令人怜惜,让我不禁莞尔,我一直觉得如果像小七濑这样的女孩可以成为心叶的女朋友就好了。
我很羡慕小七濑。
现在依然是如此。
如果是小七濑,一定可以跟心叶互相扶持走下去。
我已经没必要留下了。
或许真的像小七濑所说,是我做错了。
或许我离开心叶真的是太自私了。
我直到现在,也没办法完全体会阿莉莎的心情。
爸爸给了我一本《窄门》,说等我以后有了喜欢的人可以再读读看。
我在认识心叶以后,读了这本书好几次。
为什么阿莉莎要离开她爱的杰罗姆呢?为什么她非得一个人走下去呢?他们两人之间明明没有任何障碍啊。
我每次翻开这本书,就会感受到阿莉莎割舍了杰罗姆的痛苦,心胸为之震荡。
阿莉莎或许也错了……
但是啊,心叶。
我是以故事为食物而活的文学少女,也是天野文阳的女儿。
妨碍作家成长这种事,我实在做不出来。
说不定爸爸早就知道流人在咖啡里下毒,却还是让妈妈喝下,自己也喝了。
这个疑问如今仍在我的心里挥之不去。
身为编辑的天野文阳,说不定真的为了成为作家樱井叶子写作的粮食而奉上自己和妻子——为了让她写出至高无上的小说……
就像融合各种食材而熬成的透明康苏米法式清汤那样,爸爸就算温和地笑着,别人也无从窥视他的内心深处。
所以,全都只是「想像」……
我一方面畏惧着这种无可谅解的行为,一方面又觉得情有可原,而我也继承了他的血脉,是他的女儿。
爸爸或许真的做了不能原谅的事,但我还是希望自己能跟爸爸一样守护作家,当个能让作家成长的人。
我也想要成为心叶写作所需的粮食。
当我想到阿莉莎或许也是为了杰罗姆才走向窄门时,我感觉自己多少比较能理解阿莉莎的心情。
就算阿莉莎真的做错了,她思慕着杰罗姆的心意也是真实的。
这就是阿莉莎「最美好的东西」。
我这么想着,心情一瞬间就变得轻松,变得圣洁而澄澈。
跟心叶一起度过的这两年间,心叶的确是我专属的作家。
在我心中,你比任何人都重要。
这件事我永远不会忘记。
心叶为我写的故事,我全都牢记在心。
我写给叶子阿姨的信,到后来已经不完全是妈妈的心情,也混入了很多我自己的心情。
即使我依然迷惘,我还是走向了窄门。
希望心叶也能像之前对叶子阿姨说的话一样,成为一个能为黑暗现实点亮灯光的作家。
《阿尔特海德堡》已经半点都不剩,所以我会带着心叶的围巾离开。
再见了。
我将会在同一片天空底下的某处读心叶的书。
我咬紧牙关,拼命忍住几乎盈眶而出的泪水。
我把信放回信封夹进《窄门》,收入书包,站了起来。
一关上灯,整个房间立刻被寒夜的黑暗包围。
我以疼痛欲裂的喉咙、颤动的心胸想着。
我也走向窄门吧,朝着彼端迈进吧。
与一人独行的窄路相比,两人同行的大道走起来容易多了。
如果有两个人,就能更坚强、能互相支撑、不会寂寞,还能将痛苦变为喜悦。
这样绝对会轻松许多。
绝对比一人独行还要幸福好几倍。
但是就像远子学姐独自离去一样,我也要通过窄门,自己走上狭窄的道路。
所谓的窄门,并不是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进入的门,而是要用自己的眼睛找出、抱着觉悟踏进去的门。
不管门后的道路有多么黑暗寒冷、多么痛苦艰辛,我都不能跟别人一起,而是得自己坚强起来。
没错,变得坚强点吧。
抱持觉悟吧。
一个人去吧。
独自抵达吧。
因为那位「文学少女」,就是为此才给了我好多好多的力量、想像和故事。
我穿过走廊,走下楼梯,从鞋柜旁离开校舍。
温馨的金色风景已经消失,辫子少女的身影已不复见,我眼前只有一整面的暗夜。
当我独自走过这片夜晚时,一定能跟她再会。
毕竟远子学姐没有带走围巾。
这是因为相信能够再会。
我的恋情在这个离别的时刻正式展开。
升上三年级以后,我才知道音乐厅的画室里挂了远子学姐的画像。
画中的远子学姐解开了一边的辫子,被围绕在夕阳的金光之中,靠着窗户以白色蕾丝窗帘缠在赤裸的肌肤上,一边读着书。
她的表情就像我在那个小房间里经常看到的一样,带着堇花般的微笑。
好像她就待在那里守护着我似的。
但是,我正要从夜晚的操场走向大门的此刻,还不知道这幅画的事。
我不会再哭了。
今后的我就像小丑一样,藏起哀伤而笑吧。
即使有时像幽灵般饥渴、有时像愚者一样误下判断、有时像堕落天使那样沾染污秽,我也要怀抱着花与月,像个行往圣地的信徒一般继续走下去。
然后,就这样成为迈向神境的作家吧。
成为能够看见真实,并且为它点亮名为想像的灯光,借此创造出新世界的作家。
我穿过了门,朝远子学姐离去的反方向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