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人在十分危急的状态下被送进医院,立刻进行手术。
竹田同学面无表情地坐在大厅椅子上,别人对她说话她也不回答。在救护车里的时候,她还自言自语说「我想为阿流……做他最期待的事」。
赶到医院的麻贵学姐扭曲着面孔,气得大骂「竟然做这种蠢事」。她紧咬嘴唇,眼中浮现焦急的神色,一边强势地指使高见泽先生东奔西跑,还叫我去把远子学姐找来。
「这边就交给我吧,你去把远子带过来。我也会看着这女孩,不会让她随着流人自杀的,所以你快去吧。」
竹田同学即使听到有人在她面前说这种话也无动于衷,我为此怀着刺痛胸口般的不安,搭麻贵学姐家的车去了樱井家。
在医院打电话过来时没有人接听,但是现在窗户里却是亮着。
我走到玄关前伸手要按门铃时,拉门突然打开,怀里抱着一个淡紫色盒子的远子学姐惊慌失措地跑出来。
「叶子阿姨!」
她大叫以后顿时僵住,然后仓皇地说:「对、对不起,我听到煞车的声音还以为是阿姨回来了……有什么事吗,心叶?」
「流人被竹田同学刺伤,现在生命垂危啊!」
远子学姐听我一说,眼睛瞪得浑圆,盒子也从手里落下。
啪沙一声,水蓝色和淡红色的纸片洒满了玄关,被风吹得到处乱飞。
这是我在那时看到的信?为什么全都被撕得粉碎?
远子学姐脸色发青蹲在地上,一张张地捡起纸片,一边虚弱地喃喃说着:「非得带阿姨一起去不可……」
下一瞬间,她流露坚定的眼神站起来。
「等我一下。」
迅速说完以后,她跑回家里,一下子又出来了。
在车子开往叶子小姐工作地点的途中,远子学姐一直以若有所思的表情低着头。
「阿姨或许不想见到我,可能也不会原谅我,因为她读过信了……」
远子学姐不是在对我说话,而是苦恼地自言自语。她一次又一次凝视手中的信件碎片,咬紧了嘴唇。
我安慰着远子学姐说,我已经在答录机里留言,或许叶子小姐现在已经赶往医院,但她只是摇头。
「不,阿姨不会去的。」
她看着自己的膝盖,表情僵硬地说。
「阿姨重视的人从以前到现在都只有一个人。因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所以阿姨再也不会爱任何人。」
重视的人……是指文阳先生?
「但是,这次……这次我非得把她带去不可,要不然阿姨和流人永远都得不到解脱。」
车子停在公寓前,远子学姐打开车门冲了出去。
她爬上楼梯,走到门口,按下贴在门上的电铃。
「阿姨,开门啊!我是远子!你在这里对吧!」
没人应答。
远子学姐难受地扭曲着脸孔,然后从口袋掏出钥匙插进门中。
备用钥匙?要使用这东西一定需要很大的勇气吧?就连我也想像得到,叶子小姐一定会大发雷霆。但即使如此,远子学姐还是咬紧牙关,转动钥匙打开门。
她脱下鞋子冲进屋内,我也跟在她后面。
敲键盘的喀哒声从前方传来。我的心口突然紧紧揪起,开始觉得呼吸困难。
叶子小姐以冷漠的表情对着电脑。远子学姐叫她「阿姨」,她也没有把视线转过来,纤细的手指还是动个不停。
「我擅自闯入实在很对不起。流人现在进了医院,他的胸口被刺一刀,还没恢复意识。拜托你,请跟我一起去医院吧!」
远子学姐拼命叫着,她凝望的双眼、呼喊的声音,都充满撕心裂肺的痛楚。
可是,叶子小姐的视线还是盯着萤幕不动。我忍无可忍地大叫:「拜托你,叶子小姐!流人现在的情况真的很危险啊!」
叶子小姐终于开口了。她连头都没转过来,只是冷冷地说:「这份稿子非得在明天交出去不可。这样我会很困扰的,请回吧,井上同学。」
她从头到尾都装作没听见远子学姐说话。那种彻底的、绝对的拒绝,让我的背脊都冻僵了。
这个人竟然到这种时候都……
「阿姨……流人真的会死啊!」
远子学姐痛苦地扭曲脸孔,注视着叶子小姐说。
「就算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吧,井上同学。人该死的时候就是会死,这也没办法。」
怎么回事!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啊!
在我心中翻腾的感情究竟是愤怒、是恐惧,还是绝望,我已经搞不懂了。
「阿姨,你是流人的母亲啊!」
「……流人才没把我当作母亲看待。」
叶子小姐像是对着自己喃喃自语。
「不是的!流人一直很期待阿姨能对他笑或是抱抱他啊!」
「……那孩子从小就对结衣比对我更黏,在家里的时候也不会接近我。」
「那是因为……阿姨一直疏远流人啊!因为阿姨还跟他说不可以叫你『妈妈』,所以流人根本没办法对阿姨撒娇啊!可是,流人一直很想叫妈妈,他在小时候还跟我说过『远子姐可以叫结衣阿姨妈妈,好好喔』。」
喀哒喀哒,敲键盘的声音清冷地回响。
对方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处于不同次元一般,言语只是从对方的身体透过,就连这个人的存在都不被承认。
以发软双腿努力撑住身体的远子学姐,已经不是以前那位睿智地看透真相、能够解读出温柔故事的「文学少女」,只是一名软弱无助的普通少女,她细如蚊鸣的声音溢满了哀凄。
「流人在所有人之中最喜欢的就是妈妈啊!他一直渴望妈妈也能爱他啊!」
这句话尖锐地刺穿了我的心。
流人最喜欢的人。
他从小就一直仰慕,却又得不到的遥远之人。
这一瞬间,我顿时领悟这个人是谁!
麻贵学姐那高傲的眼神,还有竹田同学和雨宫同学那种好像什么都没在看的漠然面孔都有某人的影子,都跟某人很像!
若干影像和话语一起窜进我的脑海。
从壁橱掉出来的相簿里面的照片、站在森林里美术馆前的两位少女、堇花发饰、冰冷的眼神、指着上方说「奥列·路却埃的睡眠药粉就放在那里」的流人、沙沙落下的银色粉末、佐佐木先生的话语、流人的话语、远子学姐的话语、在医院听护士说的话语……
我体内的血液勃然沸腾,一股脑儿冲上头顶。在强烈的目眩和混乱之中,仿佛有一堆散乱的碎片被疾风吹起,慢慢凝聚合一。
我走到远子学姐身边。
「远子学姐说的都是千真万确,流人最喜欢的人就是你。流人对我说过,他初恋的对象是远子学姐的妈妈。」
「他说的是结衣吧。」
叶子小姐不耐烦地说。
「不,是你,你才是远子学姐真正的母亲。」
叶子小姐惊愕地望着我,远子学姐也吓得倒吸一口气。
说出这句话的我,自己也觉得愕然又迷乱。
结衣小姐和远子学姐竟然不是亲生母女。
这么说来,远子学姐是遭受到亲生母亲如此恶劣的对待?这个人竟然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视若无睹?流人一直深爱着的就是这样的人?诸多扭曲的憎恨、执着、爱情,让我感到惶惶不安。
现场气氛非常紧绷。在体内澎湃热血的煽动之下,我紧迫盯人地说下去。
「我们去拜访过远子学姐出生的医院,护士一看到远子学姐,就说她跟妈妈长得很像。
但是,远子学姐和结衣小姐『容貌并没有那么相似』,佐佐木先生也说过,她们的笑容和言行很像,但是完全没有提到她们长得很像。与其说远子学姐像结衣小姐,还不如说她更像你吧,叶子小姐!」
因为她们的发型和气质都截然不同,所以我才一直都没注意到。
但是,让她们两人就近相比的话,无论是眼睛、鼻形、嘴唇、白皙的肌肤、纤细的体型,全都相似到让人觉得她们不可能没有关系。
我在照片里看过国中时代的叶子小姐有着一头齐肩的笔直黑发。如果她把头发留长再绑辫子,跟远子学姐就更像了。
叶子小姐以冷若冰霜的眼睛瞪着我,那眼神冷到仿佛能从中听见暴风雪的呼啸。
「听说在远子学姐出生以前,文阳先生每天都很早回家照顾结衣小姐,但是护士却说结衣小姐是独自一人去待产的。那么,文阳先生每天下班以后到底都去了哪里呢?
其实,『他一直好好地留在家里陪结衣小姐』,待在医院的人是你!」
我断然说道。
「你『假冒结衣小姐的身份』生下了远子学姐,你跟文阳先生有男女之间的情事,远子学姐是你跟文阳先生的女儿!流人跟你和远子学姐住在一个屋檐下,一直看着你们,他应该也发现了——发现你是远子学姐的母亲,而远子学姐是跟他血脉相连的姐姐!」
就是因此,流人才会对远子学姐那么「特别」。
想必远子学姐也心知肚明,所以才会去医院确认。而且不管她遭受多少打击,也没办法憎恨叶子小姐。
远子学姐以一副软弱的神情听着我说话。
被亲生母亲当作「不存在的孩子」,长久以来受到无视,会是怎样的感受?为什么她耐得住这么深刻的绝望?我光是想像就觉得呼吸困难。
叶子小姐语调尖锐地说:「你说我假冒结衣去生孩子?我何必做这么麻烦的事?」
凝视着我的那双眼睛仿佛是冰冷的针,刺得我全身发疼。我把全副精神都集中在叶子小姐的表情变化上。
「结衣小姐怀孕的事,从佐佐木先生的说辞就能确定。那么,『结衣小姐的孩子』到底去哪了?在《悖德之门》里,形同你分身的亚里砂掐死了婴儿远子,阿晴和唯子死了以后,亚里砂在公寓里找到的是布娃娃和远子的尸骸。
可是,事实上要藏匿婴儿的尸体是不可能的,所以婴儿说不定『根本没有生下来』,也就是说,结衣小姐流产了。」
叶子小姐脸部有些痉挛,我更专注地盯着她的表情。
「应该取名为远子的孩子已经不在了,所以你把自己的孩子命名为远子,送给结衣小姐,这是为了拯救结衣小姐……」
看到叶子小姐咬紧牙关,眼中闪现憎恨光芒的模样,我确信自己的想像一定没错。
文阳先生之所以早早回家,并不是因为担心妻子即将临盆,而是不敢丢着流产的妻子不管,结衣小姐当时的状态也有可能真的严重到不能不随时看着她。
更甚者,结衣小姐会流产的原因,恐怕就是因为叶子小姐……
「荒谬!我最讨厌的就是结衣了!」
叶子小姐忿忿吐出这句话。
远子学姐很受伤地垂下眉梢,双手紧紧抓住裙子。
我的信心也在瞬间动摇了。
遮蔽在叶子小姐面前的墙壁又高又陡,绝非轻易就能打垮,即使已经找出答案,也没办法传达进去。她坚决否认一切,就连我说的话都被寒冷的刀刃挡回来。
但是,看着哀凄低头的远子学姐,我就觉得非得继续努力不可。远子学姐一直困在这种伤痛之中,我一定要在此切断这条悲哀的锁链,把真实从叶子小姐的心里拖出来。
我直接了当地驳斥了叶子小姐。
「这是骗人的。你在说谎,叶子小姐!」
「!」
远子学姐肩膀一震,抬头看着我。
叶子小姐的眼底燃烧着熊熊怒火。如果是从前的我,光是被这么严厉的眼神一瞪就会吓到连话都说不好,但是我过去对她感到的恐惧,已经在这瞬间消散一空。
我的脑袋发烫,胸口躁动不已。
「既然你不跟远子学姐对话,那就让我当代表来跟你说吧。」
这句话听起来简直像是孩子的玩笑话,不过就算如此,我还是得传达出去。
现在,就借着我的嘴来传达给这位冰霜般的作家!
「我读过你写的《悖德之门》了,那是我绝对写不出来的作品。
据说书中角色的原型就是你和天野夫妇,但是你在其中交织了作家的谎言,彻底掩盖真相。在这部作品中,亚里砂感到唯子的丈夫阿晴跟自己是同一类人,对他十分执着,认为他跟自己是同样向往至高无上小说的同志,因此她把唯子和远子视为阻碍,憎恨着她们,而唯子也嫉妒亚里砂。可是,事实并不是这样。」
叶子小姐的表情有如从烈火变为寒冰,她的双眼冷冽冻结,其中不带任何情感。
「哪里不对了?那女人表面上随时都是笑嘻嘻的,内心却是丑陋的嫉妒……但她还是装出一副乖巧的模样缠着我,让我看了就倒尽胃口。」
我问道:「真的是这样吗?」
虽然我强装镇定,内心却充满不安,紧张得胃都痛了。
要怎么做才能打垮那面高墙呢?我能够揭穿隐藏在那其中的真实吗?
我能像眼神清澈的「文学少女」至今对我展现的那样,把黑暗悲伤的故事改编成爱与温情的故事吗?
远子学姐以祈祷般的眼神,激动地注视着我。
在初夏的晴朗顶楼上、在深夜的教堂里、在阴暗的别墅中、在大批观众注视的舞台上、在月光洒落的工厂建地旁、在满天辉映的星辰之下,远子学姐都曾对我说过。
她摇曳着辫子,毫不畏惧地注视对方,脸上挂着微笑……
这个身影在我眼底清晰浮现。
我吸了一口气,试着让心情平静下来。
好了,首先就从这里开始。
「你在《悖德之门》里,让亚里砂说出唯子是跟杰罗姆结婚的朱丽叶,阿晴是杰罗姆,她自己则是阿莉莎。
纪德的《窄门》是在描述一心爱着阿莉莎的杰罗姆,还有拒绝杰罗姆的爱情、走向通往神之门扉的阿莉莎这两人的故事。朱丽叶虽然爱着杰罗姆,但她的爱慕却得不到回报,她在杰罗姆的故事之中不过是个配角,杰罗姆的目光从头到尾都只注视着阿莉莎一人。然而,就阿莉沙的角度来看又是如何呢?」
远子学姐总是这么说。
故事的读法并非只有一种,有多少登场人物,就会有多少个不同的故事。
——所以,试着以各个登场人物的心情再回头读一次故事吧,这么一来,就会有新的故事诞生。
——当我发现以前从未注意的事情,就会觉得好像找到了什么宝物喔。
在柔和的金光中,远子学姐屈膝坐在铁管椅上,一边翻着放在腿上的书,一边以澄澈的声音如此说过。
没错,我接下来要说的并不是杰罗姆的故事,而是阿莉莎和朱丽叶的故事。
「阿莉莎和朱丽叶是个性截然相反的姐妹,阿莉莎既娴静又虔诚,朱丽叶则是开朗而活泼。如果阿莉莎代表神圣,朱丽叶就代表世俗……但朱丽叶其实也是一位爱好诗歌和音乐的聪慧少女。朱丽叶为了阿莉莎而让出杰罗姆,嫁给向她求婚的男性为妻。同样的,阿莉莎也因为知道朱丽叶的心意而拒绝杰罗姆的求婚。她们两人是这样互相体贴的一对好姐妹。」
远子学姐说,叶子小姐和结衣小姐从国中时代就是很要好的朋友。
从壁橱里掉落的相簿,也贴满了她们两人的照片。
她们两人一直在一起,结衣小姐面带笑容,而叶子小姐流露出冰冷的眼神。
叶子小姐说,结衣小姐让她倒尽胃口,还说她最讨厌的就是结衣小姐……
既然如此,为什么她们两人会一直在一起?
为什么就连各自升上不同的高中,甚至出了社会都还继续相伴?不怕孤单的叶子小姐应该可以跟结衣小姐断绝往来吧?但是,为什么她没有这样做?
「从朱丽叶结婚开始,姐妹俩的关系就改变了。起初那只是没有爱情的婚姻,但是随着时光流逝,朱丽叶渐渐和丈夫亲昵起来,后来还配合丈夫放弃了弹钢琴和读书。阿莉莎在写给杰罗姆的信里,提到她对此感到十分不满。她说朱丽叶会不会只是假装过得幸福?会不会是在作戏时,自己也渐渐地信以为真呢……」
『如今让妹妹觉得幸福的事物,跟她以前所梦想的,以及被认为跟她的幸福息息相关的事物大相迳庭。』
『……唉,所谓的幸福,跟心灵的关系是多么地密不可分啊,至于在外部营造出像是幸福样貌的各种东西,都是毫无价值的。』
「阿莉莎去见了待产中的朱丽叶以后,兴起一股莫名的忧郁,心情怎样都好不起来。妹妹在婚后变了个样子,这件事一定让阿莉莎觉得很悲伤吧?她不由得感到,从前跟自己待在同个世界里的朱丽叶就像是去了另一个世界。
这个故事是由杰罗姆的角度来描述,所以没有提到阿莉莎和朱丽叶平时相处的细节,但我们还是可以想像出,对怕生的阿莉莎来说,既是流着同样血液的妹妹又经常陪伴在她身边的朱丽叶,应该是个能让她敞开心胸的存在。她会跟朱丽叶聊读书感想、听朱丽叶弹钢琴、在圣诞节和生日互赠礼物、有时还会畅谈未来——或许她们的相处方式就像是亲密的朋友。」
叶子小姐以冬季天空一般清冽的眼睛盯着电脑萤幕,她的睫毛、手指都未曾移动分毫。
我继续说着。
「有人说阿莉莎的创作范本就是纪德的妻子玛德莱娜。她是比纪德大两岁的表姐,也有很多地方跟阿莉莎相似,但她并不是完全跟阿莉莎一样。纪德曾在日记上写到他们之间的婚姻生活,你知道这件事吗?叶子小姐。」
我问着只以雕像般美丽侧脸对着我的叶子小姐。
我在图书室读了纪德的《秘密日记》。书上写着纪德既深爱着玛德莱娜,又对她毫无情欲的内心纠葛。
「身为同性恋者的纪德无法在肉体上去爱妻子,他们两人的关系可说是『白纸婚姻』。纪德跟外遇对象去旅行时,玛德莱娜把纪德写给她的信都烧了,两人的心渐行渐远。即使如此,在玛德莱娜死后,纪德还是一直寻求着她。
他在自己的作品里不断创造出跟玛德莱娜相似的女性,只有玛德莱娜才是纪德创作的源头,也是无可取代的重要存在。」
我对紧抿嘴唇保持沉默的叶子小姐斩钉截铁地说:「你和结衣小姐就是阿莉莎和朱丽叶!同时也是纪德和玛德莱娜!」
叶子小姐还是动也不动,顽固地封锁内心,闭口不语,打算就这么等着对方精疲力竭,死心而去。
但是,我怎么可以就此放弃!
「叶子小姐,你就像是被结了婚的朱丽叶抛弃,所以感到寂寞吧?
我听说你会经常在假日把文阳先生叫到工作场所,甚至说你跟文阳先生的关系是『白纸婚姻』。身为作家的你以及担任编辑的文阳先生之间,的确有密不可分的连系。将你挖掘出来,把你的处女作呈现在世人面前的也是文阳先生。
不过,你真正爱的人应该不是文阳先生,而是结衣小姐吧?你会把文阳先生叫到工作场所,其实不是嫉妒结衣小姐,而是嫉妒文阳先生,所以想要让他们两人分开吧?」
为什么她们就算换了学校、换了立场,还是继续往来呢?
为什么会执着到这种程度呢?
令人窒息的气氛延续不散,叶子小姐依然不肯屈服。
我的手心紧张得冒汗。
「上次我来叨扰的时候,你的桌上放了很多照片对吧,另外还摆着花朵图案的茶杯、草莓水果塔,以及紫色的汤匙架……我总觉得那些东西跟你不太搭调,所以始终很在意。」
我瞥了放在桌上的朴素黑色马克杯一眼。
「你今天没有用那个杯子啊?」
紧抿着嘴的叶子小姐终于开口回答。
「……我会看心情换杯子用,有时也会突然想吃些甜食。」
「当时放在桌上的照片好像全都是风景照,那是在什么地方拍的呢?」
「……只是编辑搜集来的普通资料。」
「可是,我觉得好像曾经在哪里看过那些景色,尤其是那座被森林包围的美术馆……」我缓缓地说着:「那是你和结衣小姐国中毕业旅行去过的地方吧?」
叶子小姐没有回答。
「其他照片拍的学校和道路,恐怕也是跟结衣小姐有关的地方吧?我在结衣小姐的相簿里看过同样的建筑物和风景,所以一看就觉得似曾相识。」
远子学姐吃惊地问:「为什么心叶会看到妈妈的相簿呢?」
我满心愧疚地道歉。
「对不起,我要从壁橱拿毛毯出来的时候,相簿就掉下来了。虽然我原先不打算偷看……不过还是……」
「……是这样啊。」
远子学姐好像还是很在意什么事,游移着目光喃喃地说。
这时,叶子小姐的声音冷冷地插进来。
「所有学校的模样都差不多吧?再说,就算我搜集知名观光景点的照片当作参考资料也不奇怪。」
我沉下了脸。
「是啊,如果只是搜集照片,那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不过,还有其他事情也让我很在意。」
叶子小姐的视线笔直射来,像是要贯穿朝她走近的我。我走到桌前,伸出手指轻轻往黑色马克杯旁边一戳。
叮当……清脆的声音响起。
「这就是先前那支汤匙吧?」
她像冰一般发青的脸颊隐约浮现了红晕,我并没有忽略这个迹象。
「上次我看见这支金色茶匙摆在一个心形的紫色汤匙架上。」
叶子小姐紧抿着嘴,瞥开视线。
「你在美术馆前拍的照片里戴着一条蓝色玻璃坠子的项链,结衣小姐的头上插了堇花发饰,那发饰的花瓣跟这汤匙架的款式一样。我看这个东西原本应该是结衣小姐的发饰吧?」
「妈妈的……发饰……」
远子学姐愕然地说。
「我知道!妈妈有一个堇花模样的发饰!她说那是叶子阿姨送的珍贵发饰!」
叶子小姐的眼中浮起强烈的惊慌和焦躁。这个好不容易才引出的反应让我感到胸中滚烫,然后我又进一步逼问。
「说不定是我搞错了,所以请再让我看一次那个汤匙架吧,我想远子学姐一定也认得出妈妈的发饰。」
「我没必要答应这种事!」
叶子小姐瞪着我大声斥喝,我也提高了音调。
「既然你不让我看,就等于是承认那个确实是结衣小姐的发饰!你费了大番工夫改造结衣小姐的遗物,一直留在身边!而且,还在结衣小姐的忌日拿出来,跟拍下你们之间回忆的照片摆在一起,说不定连杯子和蛋糕也是结衣小姐喜欢的东西——借此哀悼过世的结衣小姐!那个时候,你还穿着黑色的衣服!难道那不是代表丧服吗?」
叶子小姐双手往桌上一拍。
「够了,给我滚!这种无聊的推论根本没必要听下去!」
「推论?不,这只是我的『想像』,但是你却动摇了!你也回答不出,既然讨厌结衣小姐又为什么要小心翼翼地留着她的遗物!会把插在别人头发上的装饰品改造成汤匙架,实在太不寻常了!除非是对那个人有特别的情感!」
「滚出去!」
「我不会走的!你对结衣小姐的爱已经超越普通的好朋友,跟你保持白纸婚姻关系的人并非文阳先生,而是结衣小姐才对!就像爱着玛德莱娜的纪德!结衣小姐对你来说也是绝对不可或缺的存在!而且结衣小姐也……」
「结衣恨我!」
叶子小姐赫然站起,像要倾泄出全部情感似地大叫。她瞪着我的眼睛已经不再像冰,而是炽烈得有如火焰,就如散出鲜红火花、熊熊延烧的火焰!
她隐藏在冰冷面具底下的本质竟是如此激烈、如此狂乱,让我为之慑服。
「没错,结衣嫉妒我!她一直不安地看着我,怕我哪天会抢走天野!最后还因此服毒自杀了!」
这个人的心中到底藏了多少痛苦、狂啸、愤恨、爱情和绝望呢?
流人曾经很难过地说,他初恋的对象过得并不幸福。
——她信赖的人对她做出无可挽回的背叛行为,害她坠入了黑暗孤独的深渊……就这样让她的心受尽侵蚀。
对叶子小姐来说,最严重的背叛就是结衣小姐选择了死亡。
叶子小姐至今依然认为下毒的人是结衣小姐。
但是……
我正想说话,一旁的远子学姐就开口大叫。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阿姨……妈妈没有使用奥列·路却埃的睡眠药粉啊!」
远子学姐全身颤抖、双手紧握,眼睛痛苦地眯起,像是告解一般地以泛青的面孔大叫。
「妈妈她没有……没有使用!下毒的人不是妈妈,妈妈是不可能下毒的,因为泡咖啡的人是……那天早上下毒的人是……」
「在咖啡里下毒的是流人。」
远子学姐猛然转头看我,叶子小姐也听得哑然无语。
这也不奇怪,毕竟她们在这九年之间各自想像下毒者另有其人,而且还为此受尽折磨。
「……一切都是不幸的阴错阳差。」
我再次感到胸中烧灼般的痛楚,开始说起九年前那天早上发生的事。
「事故发生的那个早上,远子学姐和文阳先生吃的是结衣小姐写的故事。文阳先生会吃书的事,还有他女儿远子学姐也继承了这个特质的事,你应该都知道吧,叶子小姐。文阳先生那天虽然没有吃『普通食物』,却跟结衣小姐一起喝了咖啡,而且咖啡还是文阳先生泡的。」
叶子小姐倒吸一口气。听了这个情况,她应该也发觉能够下毒的只有文阳先生。
我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远子学姐一定也是……
「……井上同学,你说是流人把毒药放进去的?」
叶子小姐以疑惑的语气喃喃地问。
「没错,就是这样,在文阳先生泡的咖啡里面下毒的是流人。」
「为什么呢?心叶?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流人对我说过关于他前世记忆的事。」
她们两人的表情都越来越困惑。
我娓娓道出流人认为自己是须和拓海来转世投胎的事情。
为什么流人会这样想呢?
那是因为他拥有「前世的记忆」。
为了救猫出车祸,被送进医院,一个人默默死去的记忆。
把装入奥列·路却埃睡眠药粉的紫色小罐子交给一向很照顾他的结衣小姐的记忆,还有看见结衣小姐把毒药放进咖啡的记忆。
简直就像灵魂能够自由穿梭时空似的,流人拥有他不该有的「记忆」。
「但是,那真的是流人以须和拓海的身份经历过的事情吗?
关于车祸的记忆,或许是他小时候听周遭人们说话的印象残留在脑海里,所以才会觉得那是前世保留下来的记忆。
他会称呼结衣小姐为『结衣姐』,也可能是因为结衣小姐对他说过『你爸爸都叫我结衣姐喔』。
那么,关于心形紫色小罐子的记忆呢?
流人会不会真的亲眼看过那东西呢?然后,出自小孩的好奇心而动手去拿……」
远子学姐突然用双手遮住嘴巴,颤抖着声音说:「是我……是我告诉他的!我在晚上看见妈妈拿着一个紫色的心形罐子一直凝视……我说了好漂亮,妈妈就回答那是奥列·路却埃的睡眠药粉,小孩一吃下去就会被带到永远的睡眠国度,所以叫我不可以碰……」
远子学姐脸色铁青,好像随时都会昏倒的样子,眼中浮出彻底的绝望。
「妈妈有奥列·路却埃睡眠药粉的事,还有藏着罐子的珠宝箱钥匙放在柜子上的事……都是我装出一副姐姐的模样告诉流人的……虽然我胆小得只敢仰望柜子,但是流人应该敢爬上椅子偷看……说不定还会拿钥匙打开珠宝箱……」
——某人指着柜子。
——那个人说,奥列·路却埃的睡眠药粉就放在那里。
流人听见的就是远子学姐的声音,指着柜子的手也就是远子学姐的手。
「是我……都是我告诉他的……」
我清楚地感觉到远子学姐对自己的百般苛责,因此难过得心胸欲裂。但是为了流人,我非得揭穿真相不可。
「流人在事故发生的那个早上是不是穿了红色毛衣?」
远子学姐虚弱地挤出声音回答:「……是啊。」
果然没错……叹息般的声音从我嘴里溢出。
「流人说结衣小姐洒下毒药的手又白又光滑,毛衣的袖口像鲜血一样红,毒药就从那里沙沙落下。不过,其实那是流人自己的手,因为结衣小姐和文阳先生当天为了出席婚礼所以盛装打扮,两个人都没有穿毛衣。」
那张圣诞节照片,恐怕就是拍到了小学时代的流人身穿红色毛衣吧,他看见那张照片时应该也发觉了——发觉洒入毒药的手就是他自己的手……
「流人一定是在文阳先生不注意时爬上椅子,在咖啡里下了毒吧。听说结衣小姐前一晚跟文阳先生吵架了,想必早上应该没什么精神。流人可能认为,如果让他们作些快乐的梦,说不定他们会比较有精神吧。」
这些记忆被流人视为须和拓海的记忆,泡咖啡的人也从文阳先生变成结衣小姐。流人深信下毒的人是结衣小姐,还说拓海为了帮助结衣小姐所以给她毒药。
但是流人看到了相簿,因而得知事实并非如此,然后他在壁橱里翻找,看见了空罐子……
那一定让他绝望至极,甚至想要寻死吧?
流人会相信转世投胎的事,说不定就是为了要把自己犯下的罪转移到拓海身上,借此遗忘。或许也是因为藏在他潜意识里的罪恶感,才驱使他做下至今这些暴行。
叶子小姐一脸愕然地喃喃说道:「结衣曾经提过奥列·路却埃的毒药,当时我还以为她存心刺激我……听见他们两人发生事故,状况还很不自然的时候,我只想到结衣的确有毒药,而且她也真的拿来用了,没想到竟然是流人……」
远子学姐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低头不语,叶子小姐的表情也显得黯淡而凝重。
「结衣小姐并不是因为怕你抢走文阳先生才服毒自杀,她也没有恨过你。」
叶子小姐望向我,眼中原有的愤怒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处发泄的悲伤。她责难似的低声说:「你怎么知道?」
「因为远子学姐告诉我,结衣小姐一直梦想哪天能够写出像吗哪一样的故事。」
远子学姐无力地凝视着我。
「就像神从天降下的雪白粮食,能够填满空瘪肚子,甜美清净的故事……结衣小姐总是这样说。远子学姐和文阳先生一直都用结衣小姐写的故事填饱肚子,所以,肚子空瘪的人是你——叶子小姐。结衣小姐期望写出的故事,是要呈献给你的。」
叶子小姐呻吟似地说:「这只是你个人的『想像』。」
「是啊,的确是这样。但是远子学姐和流人都拼命鼓吹我写小说,流人说我写的故事跟结衣小姐的很像,所以要我代替结衣小姐而写,为此他不择手段,差点还做出犯法的事。他会这么拼命……都是为了你。」
我想起在我家门口哭泣的流人,心里就痛如刀割。我无法原谅流人的行为,但流人也是因为受尽煎熬,因为想要拯救重要的人。
叶子小姐悲痛地大叫:「可是你已经不再写小说了吧!你已经放弃写作了吧!结衣也是,她跟天野结婚以后就放弃了当作家的梦想,也没再给我看过任何故事。结衣写的东西,全都是属于天野的!在结衣遇见天野之前,我一直都是结衣的读者啊!但是她一找到新的读者,就视我如敝屣啊!」
无处宣泄的感情奔流发出呼啸,朝我席卷而来。
高壁崩毁,封锁其中的情感滔滔不绝地溢出。
叶子小姐终于吐露真实了。
在这九年之间——不,从结衣小姐认识文阳先生以来,她一直怀抱着受到背叛的伤痛。
脸孔狰狞扭曲、忘我叫喊的叶子小姐,仿佛跟发现远子学姐谎言的我重叠,也跟在风雪狂舞的屋顶上痛批我的美羽重叠。
我终于懂了。
叶子小姐是被作家背叛的读者。
因此她自己当上作家,进行复仇。已经没人会为她写故事了,所以她只能自己写。就像为了治疗自己的饥渴,她只能不断地写下去。
「我从一开始就不怎么喜欢结衣写的小说,但她从国中时代就一直缠着我,对我装出亲昵的态度——而且她毫不害羞地说,如果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就好了,还要我读她写的那些粗劣故事……
她说她最喜欢的人是我,可是她第一次拿原稿去给天野的那天,还专程跑来我家,红着脸唠唠叨叨地说她碰到一个多棒的人,从此之后她每次见到我都是在说天野的事!
叫人家帮她看稿子都是借口,结衣只是想见天野罢了。
天野也一样,他明明说结衣写的东西是松散的故事,没有任何商业价值,却还是一直跟她见面,他的目标打从一开始就是结衣啊!」
叶子小姐眼中闪耀着憎恨的光芒,这份激情令我看得说不出话,整个室内像是刮起了暴风。
「那男人叫结衣当他一个人的作家,我写稿子的时候,他还会坐在一边悠闲自在地吃鸥外或是托尔斯泰的小说,完全没把跟我见面的事告诉结衣。但是,结衣还是跟天野结婚、生了孩子,还开开心心地逐一跟我报告,对我炫耀她的幸福!」
「……你是因为不能原谅她,才跟文阳先生犯下大错吧?」
叶子小姐自嘲似地扭曲嘴角。
就像她告诉我结衣小姐坟墓所在的寺庙地址那时一样。
就像她喃喃说着「如果那孩子也不再回来就好了」的那个时候。
她的眼中积聚了汹涌的恨意。
「不,我是要让结衣知道,她如此珍惜的幸福就像她写的故事,只不过是幻影。我要让她知道,她的丈夫是会在妻子怀孕时跟其他女人出轨的下贱男人。」
远子学姐垂下睫毛,像是快要哭了。
我想起她笑容满面谈论着父母时的模样,也难过得几乎喘不过气。
照片中的文阳先生和结衣小姐看起来明明是那么恩爱的夫妻,为什么文阳先生会跟叶子小姐犯下那样的罪过呢?
「我出门搜集资料时,叫天野来金泽的旅馆,他就立刻丢下结衣过来了。
我问天野,他的作家到底是我还是结衣?还跟他说,如果他今晚回去结衣那里,我就再也不写小说。」
天野文阳的作家,到底是叶子小姐还是结衣小姐?
一个是能实现文阳先生理想的人,另一个则是他不可或缺的日常生活。
这两位完全相反的女性,哪一位才是文阳先生最重视的人呢?
「天野没有回家。他面带微笑说『如果能够成为你写作所需的粮食……』,然后背叛了结衣。」
在那时候,文阳先生流露的是怎样的笑容呢?
是苦笑?温柔的笑?悲伤的笑?觉悟的笑?还是绝望的笑?
后来,叶子小姐的声音越来越小,目光垂下。我不禁心想,她之所以要跟文阳先生发生关系,或许不只是要向结衣小姐复仇。
我不清楚这能不能称为一般男女之间的爱,想必还是不尽相同吧。
即使如此,身为作家的叶子小姐和担任编辑的文阳先生之间,或许有着无法用常识去衡量的羁绊。因为对叶子小姐来说,文阳先生除了是夺走她最亲密朋友的可恨男人以外,也是最理解她的人。
——如果能够成为你写作所需的粮食……
文阳先生是怀着什么想法说出这句话?
叶子小姐听到的时候是什么感受?
结衣小姐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等待文阳先生回家?
叶子小姐眼中的恨意渐渐变淡,转而浮现凄怆的哀伤。
「那天晚上,结衣流产了,因此她躲入想像的世界里……
她深信死掉的孩子还在她的肚子里,还说如果她生了女孩,就要取名为远子……是从《远野物语》取来的……啊啊,真希望能早点生下来……她就这样一边欣喜地摸着肚子一边说……」
结衣小姐失去了百般期待的骨肉,心灵因而崩毁。
看到密友貌似幸福地说着那些话,叶子小姐品尝到多强烈的后悔和绝望呢……
远子学姐的表情越来越像在哭泣,紧抓着裙子。
很讽刺的,在一条生命消逝的同时,又有另一条新生命栖息在叶子小姐的体中。
「……我才不想要什么孩子,那种东西只会妨碍我,所以我把孩子塞给结衣了,而结衣也以为那是她自己生的孩子……」
愤然吐出的话语之中也夹带了一丝哀伤。
叶子小姐仿佛害怕内心会被看穿似的,移开了视线,这个动作让她显得更畏缩也更脆弱。
「结衣的心灵太软弱,承担不了艰辛的现实。她改写了现实,活在幸福的梦中世界,一边担心着梦想何时会幻灭……
她写的小说也是如此,既甜蜜又美丽、充满善意,登场人物个个温和又善良,完全脱离现实……」
就像是骤降的冷雨,叶子小姐断断续续地说话,远子学姐则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注视着这位既是生母,又是养母密友的人。
远子学姐以明亮开朗的语气说过,叶子阿姨是个很温柔的大好人喔。
她担心叶子小姐的伤痛似乎还远胜过担心自己,眼睛都湿润了。
所以我也继续说:「可是,你就是喜欢结衣小姐写的故事吧?所以你才无法原谅结衣小姐不再写故事给你看,认为她背叛了你,没错吧?」
——爱跟恨只有一线之隔。
流人也总是这么说,就是有爱才能憎恨下去。
就是因为憎恨,所以能一直爱下去。
因为恨比爱还要强烈,也更持久。
所以有恨就代表着有爱。
流人总是注视着对结衣小姐又爱又恨的叶子小姐。
一边期待着,那种近乎疯狂的执着也能转移到他身上。
「我不会再被你的谎言欺骗了。」我以震荡心胸的激情对叶子小姐喊出:「不愿面对真相而改写现实的人是你,叶子小姐!」
叶子小姐含怒瞪着我,我也直直盯着她的眼睛。
「如果你只是把不想要的孩子塞出去,为什么要特地假冒结衣小姐的身份去待产?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想继续假装你不爱结衣小姐吗?就像你在《悖德之门》里把亚里砂和唯子之间的关系写成只有彼此憎恨一样。
还不只是如此,你甚至捏造了不实信件,让人以为结衣小姐是表里不一的丑恶女性,对你怀有嫉妒和恨意。」
远子学姐吸了一口气。
「心叶……你看了那封信?」
「对不起。」
在我为偷看相簿中照片而道歉的时候,远子学姐应该就猜到了,所以她也没有特别惊讶,只像是有些困扰,露出暧昧不清的表情。
另一方,叶子小姐似乎也猜到我读过那封信,眼神变得更加严峻。
「信上注明的日期是事故发生的三天前,不过,那也是你的谎言,那封信是你在结衣小姐过世之后才写的。」
「你说这些话有什么根据?那的确是我在结衣死前写给她的信,因为我再也受不了结衣隐藏着对我的嫉妒而露出亲切的笑容。」
「你还想继续说谎吗?你的信里提到结衣小姐藏着毒药的事情,写得就像你亲眼看过放着毒药的地方,并且想要以此威胁结衣小姐。你还讽刺地问她『你要面带笑容把毒药滴在我的食物里吗』,但是!」
我尖锐地叫道。
流人描述的场景伴随着灼热浮现在我的脑海——席卷着黑色漩涡的咖啡、沙沙落下的银色粉末。
「或许你真的知道结衣小姐拥有毒药,但是你却『不知道那种毒药的模样』,没错吧?否则你应该不会写把毒药『滴在』食物里,因为照理来说,那应该是用于液体的辞汇。」
叶子小姐的表情僵住了。
「睡眠妖精奥列老爷爷会把牛奶滴在孩子的眼皮上,让他们陷入沉眠。你听结衣小姐提过奥列·路却埃,误以为毒药是液体状,其实『那种药是粉末状』!远子学姐也说过,她的妈妈拥有『睡眠药粉』。为什么你要假装看过根本没见过的毒药,还特地写在信里?这不是很奇怪吗?」
叶子小姐闪烁着寒光的眼睛紧盯着我,嘴唇也微微颤抖,却说不出一句反驳。
我转而面向远子学姐问道:「那封信是放在什么地方呢?远子学姐。」
想必远子学姐应该也很清楚。她表情哀伤地沉静回答:「那封信是夹在妈妈的相簿里。」
「远子学姐是在什么时候看到那封信的?」
「……是在妈妈过世以后,我在整理遗物的时候……」
我又转头面对叶子小姐。
「你是为了『让远子学姐看到』,才故意把这封信夹在相簿里。
玛德莱娜烧掉纪德写给她的所有信件时,纪德因为失去了自己最良善的部分而陷入绝望,但是你做的事情正好完全相反,你隐藏了最良善的部分,却把最邪恶的部分写在信上!」
叶子小姐叫道:「你有完没完啊!我做这种事情到底有什么好处!」
「为了保护自己的心,你非得这样做不可,因为你对自己最爱的密友犯下了罪。」
「你说我犯了罪?」
「没错,因为杀死结衣小姐的就是你……」
这句话让叶子小姐听得屏息,她瞪大眼睛,露出一脸愕然的表情。
「至少你自己是这样想的,你认为是自己逼死了结衣小姐。每当结衣小姐对你抛出不安的视线,你就会忍不住想起自己的罪——跟结衣小姐的丈夫文阳先生铸下大错的罪……还有害死结衣小姐腹中胎儿的罪。」
她会跟须和拓海交往,还有生下流人,或许也是为了使结衣小姐安心。
或许这是在表示,她不想夺走结衣小姐的丈夫和孩子,在向结衣小姐展示她也有情人和孩子。跟多数女性保持往来的这位风流年轻男子,对叶子小姐而言正好是没有后顾之忧的合适对象。
我一想到流人对叶子小姐的孺慕之情,胸口就痛如刀割。
但是,我再想到叶子小姐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赎罪,心里就觉得更痛了。
多么孤独而驽钝的女性啊!以身为人的角度来看,叶子小姐欠缺了一些东西,而能够填补她这些欠缺的,想必也只有结衣小姐吧。
「《悖德之门》是你对自己罪孽的剖白,后续的短篇则是你的愿望。布娃娃远子在长大之后杀死亚里砂,这不就是因为你认为自己非得被远子憎恨不可吗?」
叶子小姐以烈火般的怒目瞪着我,远子学姐则是担心地在一旁看着。
我继续说下去:「你不能接受远子学姐的仰慕!因为对你来说,远子学姐就是你背叛了最爱的玛德莱娜——背叛了密友的证据!所以你漠视她、疏远她,还写了那种信让她恨你!更把远子学姐当作『不存在的孩子』!你就是打算像这样独自一人走进窄门!心灵软弱的人不是结衣小姐,而是你啊!」
叶子小姐气得全身颤抖,眼睛充血,紧咬牙关,肩膀因喘气而痛苦地起伏。
她的表情稍微有些动摇了,眉毛垂下、眼眶湿润,渐渐变为哀伤的表情。
我刚刚说的事情想必还不够完整。
人心既复杂又浑沌,爱与恨纠结交缠、难以区分,没办法清楚看出形状。
叶子小姐为什么要把远子学姐留在身边呢?是因为要刻意表现出漠视?还是因为爱?或是因为恨?真正的理由说不定连叶子小姐自己都搞不清楚。
若是接近就会痛苦得难以承受,但又无法分离,所以她必须憎恨,必须被憎恨。深深地恨着、恨着、被恨着、被恨着——即使如此,她还是无法否认血浓于水的事实。
眼前这位少女的体内确实流着跟叶子小姐相同的血,她的眼睛、嘴唇、脸型,全都证明了这一点。
但是,这位少女的笑容和举止却跟叶子小姐再也无法见面的心爱之人一模一样,用同样的语气说话,用同样的笑容面对叶子小姐。
不管怎么推开她,她还是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叶子小姐,献上诚挚的爱。
简直就像初识时的她……
这对叶子小姐来说就像身受地狱之苦。
无论是被绝对不能接受的人所爱,还是绝对不能爱对方,都是无尽的痛苦。
自从失去结衣小姐以后,叶子小姐痛苦到不得不彻底改写现实,就跟失去了玛德莱娜的纪德一样绝望。
『一切都褪了色,失去光彩。』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今后该为什么而活下去了。』
结衣小姐是无可取代的玛德莱娜。
是叶子小姐的喜悦,也是悲哀。
她是如此强烈地爱着、恨着。
「请回吧……让我自己静一静,不要再管我的事了。」
叶子小姐单手按着额头,抓乱了自己的浏海,以精疲力竭的声音喃喃说着。
「……你想逃吗?」
我平静地询问以后,她一脸苦涩地望着我。
「难道你就不会逃避吗?井上美羽。」
我的胸口清晰地感到刺痛。
「你写的东西……跟结衣很像……同样只看得到洁净美丽的事物。感受不到别人的恶意,相信着别人只有善意……只喜欢梦想、希望、信赖、体贴这些肤浅的辞汇,尽是写些自己觉得愉快的事情……你能够获得奖项,只是因为你十四岁时的心情和文风刚好符合主题,所以达到预料之外的效果而已……就像是奇迹般的作品。但是就算得奖了,你也不是能够成为作家的类型……就跟结衣一样,害怕丑陋的现实,无法正视心中的黑暗而崩溃,只能逃进幸福的梦中。」
——你是当不成作家的。
我想起她在旅馆大厅对我冷冷说出的这句话。
我才不打算当作家,我才不要当作家!
虽然我在心中拼命反驳,却只能默默呆立原地。
作家身份受到大众承认的她,让我害怕得几乎为之目眩。当时的我认为自己绝对敌不过这个人。只要在她面前,我就只能畏畏缩缩地低着头。
但是,现在已经不同了。
「你说得没错,我一直以来只会逃跑,不管是当作家还是其他的事……」
我没发觉美羽真正的心情,让她受尽折磨。美羽从顶楼跳下以后,我也把自己关进房间,哭着发誓再也不写小说了。
升上高中以后,我还是一直做表面工夫,是个只想过平稳生活的胆小孩子。
「但是,我现在不再逃了,我要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身为作家的你。
你写的小说有高度的完整性,文笔和架构也完美得让我望尘莫及,可是我却无法对你写的主角亚里砂产生认同感,而且我对你也是。」
我直视叶子小姐的眼睛,说出自己真正的心情。同时我也感觉到远子学姐注视着我的侧脸。
「你就像抛下杰罗姆的阿莉莎一样,只有一条路可走。
你认为除了通往至高无上境界的那条路以外一切都没有意义,依赖着家人或朋友的天真作家绝对不可能撑到最后。这种想法不是太狭隘了吗?阿莉莎的孤傲的确是崇高而圣洁,但这也是不顾虑杰罗姆心情的任性妄为。你打算舍弃家人和关心你的人,独自走向窄门吗?」
叶子小姐冷冷回答:「人生观是没办法改变的,我一向都是独自一人走过来的。」
「独自一人?你就是这样『为了自己的方便而改写故事』。你在小说里写了自己杀死文阳先生、杀死结衣小姐、杀死婴儿远子,还写了布娃娃远子憎恨着你、杀死了你的故事。为了让远子学姐以为你跟结衣小姐互相憎恨,还把伪造的信夹在相簿里。」
叶子小姐紧绷着脸不发一语,眼中浮现愤恨的光辉。
我想要传达给这个人。
把我在绝望之中看到的事物,还有在其中掌握到的真实都传达给这个人。
「在你心中,写小说这种行为应该是把丑陋的现实照原本的样貌描述出来吧?
但是,既然有丑陋的现实,就会有美丽的现实。故事不是只有丑恶这一种,也不会只有悲惨、只有哀伤,而是也有充满温情和美丽的故事。就像我转头不看伤痛和丑恶一样,叶子小姐,你同样对温柔和希望视而不见啊。你对这些事物加以否定、改写,虽然我很胆小,但你也只不过是傲慢而已!」
「像你这样的孩子又懂什么?」
冰冷的声音刺进我耳里。
「是啊,我只是个孩子,但我不会永远都是个孩子!有人教过我,在黑暗的现实之中也有想像的光芒,也教过我改变世界的方法……」
我的胸中躁动,头脑发热。
没错,就是站在旁边祈祷似地凝视着我的人——远子学姐教给我的。
每当我遭受重大打击而倒下时,这位文学少女都会握着我的手把我拉起来,教导我要怎么把隐藏在黑暗世界中的希望化为闪耀的语句。
在初夏的顶楼、在深夜的教堂、在阴暗的别墅、在观众注视的舞台、在月光下的工厂、在满天闪耀的星辰之下!
——真正的幸福到底是什么?
——真正重要的应该不是已经获得的东西,而是不断寻找的东西吧。
——一翻开书本封面,就能跟某人的想像相遇。
——抬头看看天空吧!这个世上的书本和想像都多如繁星啊!
「作家并非只是描述现实,而是应该要点亮现实中的灯光,从中想像出崭新的故事才对!《窄门》的阿莉莎夹在神和杰罗姆之间左右为难,神是她想要追求的理想,也是崇高、遥远而且无法割舍的目标,为了迈向那个境界,她非得独自前往不可……
就像你说『作家是得独自走向窄门的职业』一样,阿莉莎也舍弃一切、走向窄门,但是,所谓的『窄门』真的只有抛下一切后才能到达吗?」
我挺直背脊断言说道:「我并不这么想!」
远子学姐睁大了眼睛。
「如果心中满载了过去得到的种种事物,那么,就算走进狭窄黑暗的道路也不会感到害怕,因为想像的力量可以照亮阴暗的道路。
我现在只有十七岁,或许真的是什么都不懂。或许你说的才对,在门的另一边还有无限蔓延的漆黑道路、还有无法想像的绝望在等着。
但是,十七岁的我读了《窄门》就是这样想的。
这就是十七岁的我所能想到、所能掌握,是我此时此刻的真实!」
笑容有如堇花一般,在远子学姐的眼眸、嘴唇上绽放。
总是能照亮我心房的那个温暖微笑……
「你是说你要写小说给我看吗?你要代替结衣而写?」
叶子小姐恼怒地说,我露出微笑。
「不是。」
终于抵达了。
终于来到此处了。
我怀着这般心满意足的感触说:「能为结衣小姐写完故事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叶子小姐。」
叶子小姐的脸上浮现诧异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啊?」
「结衣小姐已经为你留下了故事,只是你一直没有发现。」
叶子小姐吊起眉梢,以严峻的语气说:「结衣的遗物里面别说故事了,就连日记都没有。如果你说的是你看过的那些信,那你就搞错了,写下那些信的人并不是结衣。」
远子学姐的脸色又黯淡下来。
从淡紫色盒子里掉出来的破碎信纸——那些是谁写的?又是被谁撕碎的?我都想通了。
写下那些信的就是远子学姐。
她可能打算把妈妈的心情传达给叶子小姐吧。
叶子小姐在我离开公寓以后回到自己家,读了那些信件。她看出那些信不是结衣写的,所以愤怒得把信撕碎。
我想像着那晚远子学姐回家以后,是以怎样的心情捡起散落在房间里的信件碎片,难过得胸口疼痛。
「那些信根本是谎话连篇!你想拿那些东西当作结衣的故事来蒙混过去吗?」
「不是的,结衣小姐的故事不是写在纸上,而是一直在你身边。」
叶子小姐皱起了眉头。
「那个故事现在也在你的面前,担心着你,期盼能跟你交谈。」
叶子小姐的视线慢慢移到站在我旁边的远子学姐身上。
她一看见表情孤寂的辫子少女,就像受到了刺激,露出惊愕的神情。
我对表情僵硬注视着远子学姐的叶子小姐说:「结衣小姐留给你的故事,就是远子学姐。」
叶子小姐的脸上出现了更惊讶的神色。
「远子学姐很开心地对我说过,你是个很温柔的大好人。不管她遭受你多少打击,她还是那么喜欢你。
这份感情就是从结衣小姐身上继承下来的,因为结衣小姐很喜欢你,总是谈论着你的事,所以远子学姐也很理所当然地喜欢你。结衣小姐把她喜爱你的心情传达给远子学姐,她用自己一生写下的吗哪般的故事,就在远子学姐的身上。」
从天而降,雪白清净的神之粮食。
温柔地填满空虚心灵的甜美奇迹。
那是远子学姐长久以来不断灌注到我心中的故事。
以她明朗温柔的声音,还有知性澄澈的眼神传达给我……
其实远子学姐也是受尽伤害,她喜爱的人并不爱她,只能怀抱着或许永远无法实现的愿望度日。
但是,远子学姐并没有因此停止翻页。她还是相信希望、相信未来,继续翻开下一页。
绑辫子的文学少女温柔握起绝望颓丧人们的手一边说出的故事,绝对不是天真的梦话,而是一位见识过黑暗、伤痛,而且依次跨越的少女由衷的温暖激励。
——请试着想像未来有多么光辉灿烂、多么值得称庆吧!
——美好的梦境清醒之后,还是会在心中留下故事啊。
这些一定都是由母亲结衣小姐托付给女儿远子学姐的感情。
一定是她希望借由远子学姐传达给叶子小姐的感情。
叶子小姐僵硬地望着远子学姐,眼底浮现迷惘和渴望。
远子学姐也全心全意地凝视着叶子小姐。
经过长久的岁月,这对血缘相系的母女终于得以看见彼此。远子学姐一直把妈妈的故事收藏在心中,如今终于能够传达出来。
「叶子小姐,要为结衣小姐写完故事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请收下这个为你准备的故事吧。」
在天文台的那天,远子学姐交棒给我了。
她朝我微笑,就像在说「来吧,接下来轮到你了」,鼓励我对美羽说出最重要的告白。
这次,换我把棒子交给远子学姐。
我握住远子学姐的手,她猛然一颤,转头看我。
我怀着诚挚的祈望,牵着困惑的远子学姐,微笑地说:「来吧,叶子小姐。结衣小姐托付给远子学姐的故事,你一定有办法解读出来、加以想像,然后将它完成吧?因为你是作家啊。」
叶子小姐的肩膀虚弱地摇晃,眼底浮现的空虚和渴望已经强烈到掩饰不住了。
我露出笑容看着远子学姐,远子学姐的眼睛睁得浑圆。我将她的手轻轻拉向叶子小姐的方向,她的唇边渗出笑意,然后渐渐扩展,洋溢到整张脸上。
我回应似地点点头,远子学姐也点了点头,放开我的手,走近叶子小姐。然后她依然带着微笑,以柔和的声音对叶子小姐说:「阿姨……我会一直叫你『阿姨』,是因为妈妈要我这样叫的。她说『阿姨是小妈妈的意思,小叶就是远子的另一个妈妈喔』。」
叶子小姐的脸上浮现震惊,表情像是要垮下般地扭曲。
「妈妈后来察觉了生下我的其实是叶子阿姨,所以想要告诉我,阿姨才是我真正的妈妈。我晚上醒来时,经常会看到妈妈注视着紫色小罐子自言自语说『小叶,对不起』。」
叶子小姐的表情越来越缓和了,她的嘴唇颤抖、眉梢下垂。
结衣小姐并非只会把自己封锁在梦中世界的软弱之人。
或许一开始真是如此,但她后来就自己发觉了真相,为此苦恼不已。即使如此,她依然把一切埋藏在心底,露出温馨的笑容。
就这样,她把对叶子小姐的爱全都灌注在远子学姐身上。
为了终有一天能把远子学姐还给叶子小姐。
她是如此坚强的人。
「我仿造妈妈的语气写信,并不是信口胡诌,那些全都是我亲眼所见,以及妈妈告诉我的事。妈妈最快乐的时候,就是一边翻着相簿一边谈着阿姨的时候,她总是对我说,小叶是她最好的朋友,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好喜欢、好憧憬小叶。」
远子学姐吐露出温柔、甜美的话语。
清净的吗哪闪耀着洁白光辉从天落下。
「妈妈一直很烦恼是不是自己夺走了阿姨的幸福。她常常不安地看着阿姨,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很担心阿姨啊。」
叶子小姐浑身颤抖地听远子学姐说话,就像全力阅读着深爱之人留下的故事,她的眼睛已经泛红带泪。
「妈妈在死前的半个月左右,有一次紧抱着我哭泣。那时妈妈说……」
远子学姐的眼睛也盈满了泪水。
但她依然挂着温和微笑,发出渗透人心的温柔语调——以神似叶子小姐的容貌和彷若结衣小姐的语气和眼神——传达出来。
「那时妈妈说……如果小叶能够注意到有很多人爱着她就好了,如果小叶能够看见小流的心意就好了,如果小叶能让小流叫她妈妈就好了。」
结衣小姐想要传达的话语,就是叶子小姐绝非孤独一人。
还有,有很多人爱着叶子小姐。
还有,只要叶子小姐愿意,就能得到家人……
远子学姐朝叶子小姐伸出手,她摊开的手心里有一张像樱花花瓣的淡红色纸片,那是远子学姐捡起的信件碎片。
『给小叶』。
柔美的字迹这么写着。
远子学姐凝视着叶子小姐的双眼也同样柔和而澄澈。
叶子小姐的脸上闪现火花般的纠葛,颤抖的手往远子学姐慢慢伸去。两人的手相互交叠,叶子小姐的唇中吐露了硬挤出来的低语。
「……远子。」
远子学姐的表情就像快哭了,然后她露出微笑,有如沐浴在光芒之中的花朵。
叶子小姐像是拼命压抑着感情的波动,脸部依然僵硬。
但是,叶子小姐第一次抱起还是婴儿的远子学姐时,曾幸福地笑过。
她曾把脸贴在远子学姐脸上,唤着她「远子」。
她是打从心底为远子学姐的诞生而开心。
叶子小姐轻轻握住远子学姐手心上的纸片,珍惜地贴在心口,然后表情冷静地问:「……流人进了哪间医院?」
这就是叶子小姐开始的第一句话。
◇ ◇ ◇
小叶,我想为你而写。
小叶之前一直盯着远子吃我写的故事。
我一直好希望能给出小叶想要的东西。
好想让小叶的肚子填得饱饱的。
好想把神从天空降下、像洁白雪花一样的香甜吗哪献给小叶。
我说小叶啊,对小流温柔一点吧。
听听小流说话吧,让他叫你妈妈吧。
小流真的很喜欢小叶呢。
我和远子也是,我们都一直爱着小叶啊。
我想我一定不会使用奥列·路却埃的睡眠药粉。
我会和远子一起等着小叶结束漫长的旅程,从那道门回来我们这边的那一刻。
到时我要对小叶大大敞开双手,展露微笑。
神啊,请让小叶成为世上最幸福的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