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要去哪里呢……
竹田同学在巴士上不发一语。她想让我见的人到底是谁?
在陌生的车站下车以后,竹田同学沿着宽敞的步道前进,我则是满心迷惘地跟着她走。
天空染上了柔和的暮色。先前冷得快让人冻僵的空气,如今感觉好像也暖和了一些。天气预报说过春天已经不远了。
周围的景观像是公寓聚集的新社区,每栋建筑物看起来都还很新。
我听见婴儿的笑声而转头。在树木茂盛的公园里,有位像是刚刚购物回来的年轻母亲坐在长椅上,她正凝视着旁边的婴儿车,哄着小婴儿。
那位母亲的眼神既安详又柔和。
奇怪……
我见过那个人。
我应该不曾认识已经生了孩子的女性吧?名字也想不起来。但是,我真的觉得在哪见过她……
一头短发在她纤细的颈边摇曳。
她轻轻握住婴儿伸出婴儿车的手指,嘴边浮现浅浅的笑意,对婴儿说话。
我一回头,就看见竹田同学空虚的目光直直盯着那对母子。
就在此时,五月某个晴天在顶楼发生的事突然浮上我的脑海。
——你果然是杀死愁二学长的凶手。你就是S吧?
蔚蓝透明的天空之下,响起了一句指责。
竹田同学挺身站在现出原形的杀人犯面前,瞪着对方奋力大喊。
但是,片冈愁二称为S的却是另一个人。
她以前是弓箭社的经理,当时已身为人妇,而且身怀六甲。
濑名理保子学姐……
不,是「添田理保子」学姐!
没错,就是理保子学姐!
她剪了头发,整个人的感觉也不一样了,所以我一时之间认不出来。在婴儿车里面的,就是她当时肚子里的孩子吗?理保子学姐平安产下孩子了吗?
可是她的先生呢?添田学长呢?
惊愕和焦躁让我的心脏狂跳。
竹田同学认定是S并且寄出威胁信的对象,是身为丈夫的添田学长。添田学长在高中时代对片冈愁二抱有强烈的妒意,后来在屋顶上用刀子刺了他。
但是愁二并没有因此死掉,是理保子学姐一句关键的「你就是『人间失格』」,才导致他从顶楼跳下。
理保子学姐一直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丈夫添田学长。
她知道添田学长用刀刺了愁二的事,也知道他害怕地丢下刀子从顶楼逃走的事,甚至包括添田学长对愁二抱持着阴暗情感的事她都知道。她是在知道一切的情况下嫁给添田学长的。
添田学长听到理保子学姐的自白以后,啜泣说着「如果是我杀死愁二还比较好」。
他又问理保子学姐,既然她爱愁二,为什么要跟他结婚。
还说孩子就要出世了,但他以后该如何跟她一起生活。
简直就像活在地狱……
当时,竹田同学像个没有心的人偶,冷眼看着这对夫妇。
「理保子。」
突然间,一句温和的呼唤钻入我耳里。
西沉的夕阳把长椅、秋千和铁格子都染上淡淡的嫣红。
地面映着长长的影子。
缓缓走近的皮鞋、灰色西装、薄大衣。
那个人温柔眯起眼镜底下的眼睛而微笑,他就是添田学长。
跟他对望的理保子学姐也流露出甜蜜的笑容。
添田学长弯下腰,从婴儿车里抱出婴儿贴近脸边说「爸爸回来啰」,婴儿也开心地发出笑声。
接着,理保子学姐推着婴儿车,添田学长抱着婴儿轻声说话,两人一起走过来。
先发现我们的人是理保子学姐。
她一看见我们就「啊」了一声,添田学长也跟着往我们这里看,露出一脸诧异。
竹田同学像小狗一样天真无邪地微笑。
「你们好啊。我跟心叶学长到这附近,就顺便来看看。因为理保子学姐说过,会跟小希美一起来公园迎接爸爸。」
理保子学姐和添田学长的表情都缓和下来了。
「只有在他提早回家的时候啦。」
「如果我每天都在这种时候回来,就养不起家啦。」
这两人都跟在顶楼的时候截然不同,露出安详的目光,添田学长怀里的婴儿也开心地发出喧闹声。
「井上同学……」
添田学长看着我,露出愧疚的脸色。
「我真的觉得对你很抱歉,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是怎么了,竟然把你当作愁二……真是对不起。」
我心底一惊,连忙摇头说:「不会啦,已经没关系了。对了,这孩子叫做希美啊,是女孩吗?」
添田学长的眼神变得更柔和了,他以看着心肝宝贝的眼神低头望着婴儿。
「是啊,就是这孩子把我们连系起来的。」
这句话说得既缓慢又感慨。
添田学长对我说起至今的事情经过。
他说他有段时间就连看到理保子学姐的脸都觉得痛苦,所以经常不回家,甚至还考虑过离婚。理保子学姐即将临盆而回到新舄老家时,他一次也没去探望过。
理保子学姐也说出一些事。
她说生下小希美之前,她感到非常不安。还担心跟丈夫或许无法重修旧好,开始打算放弃了。
生下小希美之后,添田学长也没去医院探望,她痛苦地想着两人大概缘分已尽,就连晚上都睡不好。
但在出院的那一天,她看见添田学长站在医院外。
「其实我本来是打算去谈离婚的事,可是,当我看见理保子抱着希美的时候——希美对我微笑的时候——我想都不想就朝她们走去,抱起了婴儿。那个时候,我终于决定要三个人一起走下去……」
理保子学姐的眼睛也因泪水而湿濡了。
「我也是……当时我就知道我们真的可以成为一家人了……」
一股暖意涌上我的心头,然后心脏剧烈地摇荡。
初夏的那一天……添田学长跪在顶楼啜泣,而理保子学姐以不带一丝感情的冷静面孔轻声说着。
——我们一辈子都得活在地狱里。没关系,只要有这样的觉悟,不管到哪里都可以活下去的。
——就让我们继续想着片冈,继续被他囚困,然后一起过着平凡宁静的生活吧。把孩子生下来,然后养育他。就在地狱中过活吧,这样才能对片冈赎罪。
在地狱中过活吧,理保子学姐这样说过。
当时说出这句话的理保子学姐真的很可怕。
但是,理保子学姐也是一直活得很痛苦。
罪过绝不会消失,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抹除自己犯下的罪,即使心中再痛苦折磨,也非得平凡宁静地活下去不可。
那句话究竟表现出理保子学姐多深刻的觉悟,我直到现在才刻骨铭心地体会到。
可是,竹田同学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呢?
——人是会改变的。
——这次让我来开导心叶学长吧。
坠入绝望、猜忌和赎罪这片彻底黑暗之中的夫妇,一边背负着过去的罪孽,一边过着宁静的生活。
就算遭受打击、受到伤害、颓靡不振,但只要活下去,就有机会改变。只要能咬紧牙关,抱着决心踏出第一步……
曾经哭喊「让我死吧」的竹田同学,如今正看着小希美的脸,开朗地笑着。
或许那只是硬装出来的虚假笑容,但她还是平凡地——幸福地笑着。
那张笑脸震撼了我的心。若是谎言终有一天也能变成真实……
我们客气地拒绝了他们的晚餐邀请,然后循着原路折返。
在街灯照亮的车牌下等巴士时,竹田同学表情冷淡地说:「心叶学长一定不会一直颓丧下去的。」
然后,她又喃喃地加上一句。
「阿流也是……」
她思考了一下,又摇了摇头。
「不……说不定阿流会一直颓丧下去……可是……在我精神失常的时候,他还是对我那么温柔……他还是不求回报,自然而然地对我好……在难过或是寂寞的时候,他都能坦率地撒娇……开心的时候也能由衷欢笑……」
竹田同学的声音渐渐变小,最后完全陷入沉默。
竹田同学对流人的感觉或许也在慢慢改变。
虽然我这样想却没有说出口。竹田同学总有一天会自己发现这点吧,说不定她根本已经发现了……
我也一定要改变才行。
隔天放学后,我跟芥川一起去医院探望美羽。
美羽下个月就要出院了。
「没想到心叶会来呢,吓我一跳。是为了跟琴吹小姐之间的事来请我帮忙调停吗?」
美羽坐在床边,调侃似地抬头看我。我说自己带了礼物,拿出她喜欢的那间店的红茶布丁,她就开心地露出笑容。
「上次美羽不是来找我吗?所以,我觉得这次应该换我来看美羽。」
她一听就笑得更欢畅,伸手接过布丁。
「喔,这样啊。」
「谢谢,我一直很希望美羽还能再来找我。而且,我还觉得美羽变了耶……啊,当然是往好的方面。」
「就这样?」
「嗯?」
「这种时候啊,就算只是客套也该说『你比以前更有魅力了』吧?」
「啊,这个……对不起。」
「这种事何必道歉呢?真是的,心叶对女孩的心情还是一样那么迟钝,就是这样才会让琴吹小姐那么苦恼。」
「朝仓,你说得太过头了。」
「一诗真是啰唆,安静地去旁边吃你的布丁啦。」
美羽粗鲁地把我带来的布丁塞到芥川怀里。
接着她也打开自己的布丁盖子,一边生着闷气,一边拿起塑胶汤匙挖布丁来吃。
「为什么我身边都没有好男人啊?」
出言抱怨之后,美羽突然转开目光,口气僵硬地说:「可是……我上次的确说得太过分了,我很想跟心叶道歉……所以,心叶今天能来看我真是太好了。」
美羽的脸都红了。
她困窘了一阵子之后,也拿起一个布丁给我,对我说「吃吧」,然后又不高兴地说下去。
「对了,心叶,你写的小说的确是伤害过我,如果心叶没有写那本小说并拿去投稿,或许我不会绝望到那种地步,说不定我直到现在还是一直欺骗着心叶,陪在心叶身边……同时也对心叶的迟钝和单纯感到又爱又恨。可是啊,心叶……」
美羽拿着布丁抬头看我。
她的视线是如此直率,蕴含着想要传达出这句话的真挚心情。
「心叶写的小说也拯救了我。
我在那个天文台里,听见心叶为我而写的真正故事结局时,真的觉得心中的憎恨和悲伤都渐渐溶化消失。我心想……啊啊,我一直好想听心叶对我说出这些话。
心叶写给我的那些字句非常美丽动人,我觉得以后如果我再碰上难过的事,一定会想起这些话,然后重新振作起来。」
仿佛有一片从树梢洒落的光芒照在我的心上。
美羽这番话就像在我头顶敲响了祝福的钟声。
我的嘴角渐渐扬起。
竟然会有这么令我高兴、这么振奋人心的话语。
「谢谢。我第一次庆幸自己写了那本小说,这都是托了美羽的福。」
美羽好像很不好意思,又把头转开。
「真是的,快吃布丁啦。一诗也是,干嘛拿着布丁发呆啊?」
「……朝仓……」
芥川一本正经地说。
「没有汤匙要怎么吃啊?」
「……啧,这种事应该要早点说啊!」
「抱歉,因为你正在说重要的事,所以我没机会插嘴。」
「哎,那你就安静地自己去拿啊!」
美羽把装着汤匙的袋子丢给芥川,芥川从袋里拿出汤匙,也给了我一支。
然后,我们三人一边吃着红茶口味的布丁,一边聊天。
美羽的父母已经答应让她自己一个人住了,芥川也在帮她找房子。
美羽气愤地说,芥川比实际要去住的她要求更多,要嘛抱怨门不能自动上锁,要嘛抱怨一定要有监视摄影机,就连附近有小钢珠店他都要抱怨治安不好,所以迟迟无法决定住处。
「到底要操心到什么地步啊!」
「如果你能寄住在我家,我就完全不需要操心了,我家也还有空着的房间。」
「你胡说什么啊,别开玩笑了!」
美羽面红耳赤地吼着,我忍不住笑了。
「芥川好像会是个成天瞎操心的爸爸呢,如果以后生了女儿可就麻烦啦。」
「喂,心叶!这种时候干嘛说什么生孩子的事啊!不要讲得好像我跟一诗已经有什么了啦!」
被她恶狠狠地一瞪,我不禁畏缩。
「不、不是啦,因为我昨天看到熟人的小孩了,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名字叫做希美,写做希望的希、美丽的美,听说这名字是她父亲在看到她的瞬间想到的。」
理保子学姐笑着告诉我,从东京赶过去的添田学长在医院前抱着理保子学姐和婴儿的时候,为她取了这个名字。
但是,就在此时……某件事占据了我的心思。
理保子学姐的情况,跟我在岩手的医院听到关于远子学姐母亲的事好像有点类似?
护士说过,文阳先生也因为工作忙碌所以没有去陪产。
又说远子学姐的母亲因为一个人待产所以非常不安,好像很烦恼的样子。
还说如果生下女儿就要取名为「远子」……所以,远子学姐的母亲生下她以后真的很开心……
不对,问题不在这里,而是在其他地方。
没错,就是「结衣小姐去岩手县的医院生孩子」这件事。
还有「文阳先生因为工作而留在东京,没有去探望结衣小姐」。
但是文阳先生的同事佐佐木先生说过,在远子学姐出生以前,文阳先生每天一到傍晚就会飞奔回家照顾结衣小姐,他还因为常常在公司露出心不在焉的模样而被大家嘲弄。
结衣小姐待在岩手的医院。
文阳先生没有去探望结衣小姐。
既然如此,「文阳先生下班之后到底去找谁了」!
我忽觉口中干渴。
在《悖德之门》中,作家亚里砂和编辑阿晴并没有男女之间的关系。
叶子小姐对周围的人都说,她跟文阳先生的关系就像「白纸婚姻」。
但是,文阳先生和叶子小姐会不会其实有男女之间的情事?在结衣小姐怀孕期间,文阳先生该不会跟叶子小姐发生了外遇关系吧?不,说不定从更早之前就开始了!
因此,结衣小姐在医院的时候才会那么难过。
当这个「想像」浮现在脑海时,我全身都冒起了鸡皮疙瘩。
不会吧……流人那句话的意思,难道是说「下毒的人」是……
「怎么了?心叶?」
美羽皱着脸孔问,她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
「对不起,我突然想起要帮妈妈做事,差不多该回去了。」
我含糊地随便找个借口离开医院。
在黄昏将近的林荫大道上,我身体前倾地走着,一边感到心脏狂跳得几乎迸裂。
远子学姐说过,在天野夫妇死亡当天的早上,结衣小姐和流人吃的是普通食物,而文阳先生和远子学姐吃的则是结衣小姐写的「餐点」。
她又说,文阳先生和结衣小姐一起喝了文阳先生泡的咖啡。
为什么我会遗漏这么重要的讯息呢?
他们两人一起吃下的东西只有咖啡,这么说来毒药应该是加在咖啡里,泡咖啡的人则是文阳先生。
也就是说,下毒的人是……
我的脑袋开始发热。
流人说过的话在我耳底不祥地回荡着。
——心叶学长……有些事情还是别知道比较好呢……知道的话……就没办法回头了……
为什么流人会那么绝望?是不是因为他知道了「下毒的人既不是结衣小姐,也不是叶子小姐,而是文阳先生」?
流人在喝醉时,描述了像梦境一样模糊不清的情景。
——她把咖啡匙伸进咖啡壶里搅啊搅……银色的粉末在咖啡里一边绕着漩涡一边慢慢溶解。
——我本来想帮忙倒咖啡,但她说小流还小做这种事很危险,就自己拿起咖啡壶,倒入花朵图案的杯子里。然后地面裂开,四周变得乌漆抹黑。
流人是不是在一旁看见了文阳先生泡咖啡呢?
把装在心形紫色小罐子里的毒药藏进珠宝箱的人,或许真是结衣小姐。把毒药交给结衣小姐的人或许也正如流人所说,是在车祸事故之中死去的须和拓海。
但是,泡咖啡的人却是文阳先生,这会不会是因为流人的记忆错乱,才让他误以为泡咖啡和下毒的人都是结衣小姐呢?
不过他终究还是发现了。
发现结束一切的是文阳先生……
——某人指着柜子……那个人说,奥列·路却埃的睡眠药粉就放在那里……
以摇晃手指指着墙壁上方的流人,面孔渐渐跟我只在照片上看过的文阳先生重叠合一。那温和的笑脸……
我不知道流人是因为圣诞节照片的什么地方而受到打击,也不知道他后来寻找的是什么东西。
但是,如果文阳先生真的跟叶子小姐发生外遇,让结衣小姐受到折磨……而且文阳先生也知道结衣小姐拥有毒药的话,抱持着罪恶感的文阳先生会不会使用那些毒药?
如果「强迫殉情的人不是结衣小姐,而是文阳先生」……
就像叶子小姐写的小说那样,现实和虚构在我脑中混成一团,各种感情纵横交错、席卷打转,让我看不清真实。
一切都只是我的想像。
我快步走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拿出手机拨打流人的号码,但还是只听得见语音信箱的讯息。
「我是井上,我想找你谈谈,能不能跟我联络?」
然后,我直接前往流人常去的那间店。
◇ ◇ ◇
文阳如果服下毒药会怎么样?会死掉吗?还是会跟我们「不一样」,依然平安无事呢?
我之所以当大家一起在家里吃饭时这样询问,是因为我的内心已经濒临崩溃边缘了。
我有奥列·路却埃的睡眠药喔。如果我们一起服药以后只有我陷入沉眠,而文阳还是醒着的话,那就太讨厌了。
我表面上假装在开玩笑,心底却是真的这么期望。
期望只有我陷入永恒的睡眠,而文阳从此获得自由。
那时小叶皱着脸瞪我,文阳只是笑着回答。
「这个嘛,没有真的吃吃看是不会知道的。只要是生物,毒或是药物应该都有一定程度的效果啦。不过我可不喜欢被人毒死这种结局,反正都是要死,我宁可为了更重要的事物而死。」
「更重要的事物?」
「是啊,因为我是把作家写的东西当成粮食而活着的,所以我也想要回报。
我想成为作家写作所需的粮食,因此才选择了编辑这份职业。
如果我要死,我也希望自己的死可以成为某人写作的粮食。等我死了以后,你可以把我的死写下来吗,叶子小姐?」
文阳像在作梦一样,露出温柔的眼神。
小叶很不高兴地回答:「少胡说八道了!」
不过……我想小叶应该还是会写吧?
我们死了以后,小叶一定会把我们的死写下来。
◇ ◇ ◇
我到了那间店以后,又在流人的语音信箱中留言一次。我说我现在正在晴美小姐的店里,希望他能过来。
拿了我点的奶茶过来的晴美小姐也很担心流人的情况。
「流这阵子很奇怪呢,虽然他平时也常常像个让人应付不了的大孩子,但是最近他的感情波动特别激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打电话给妈妈说我不回去吃晚餐,直到将近九点都还留在店里。
这里在白天是速食店,但是一到晚上就变成酒吧,来喝酒的客人越来越多,所以我无可奈何地离开了。
我在霓虹灯的照耀之下沿着马路行走,正想试着再打电话给流人的时候——他本人就出现在我前方。
「!」
背上冒起一阵寒颤。
流人比他周六跟我见面的时候还要憔悴,精神状态看起来好像已经失衡了,简直就像雨宫同学葬礼上的黑崎先生,承受着痛苦苛责、放弃了一切,像只游魂四处徘徊。他脚步蹒跚,好像连自己在什么地方、想要走去哪里都不知道。
「流人。」
我跑到流人面前,他以呆滞的目光低头看我。
可能是一直没洗澡,他满身都是汗臭味。
「……心叶学长。」
「太好了,你听到了我的留言吧?」
「留言?」
「没有吗?」
「……我已经把手机丢掉了。」
唾液哽住我的喉咙。
流人的声音沙哑得惊人、呼吸紊乱,满是血丝的眼睛好像无法对焦似的。他的眼珠就像故障的日光灯,闪烁着狂烈的痛苦和绝望。
「谁都……不来杀我……每个人都说喜欢我、爱我,可是一听到我拜托她们杀我就立刻逃走了……」
他反复着短促的呼吸淡淡说着,让我更觉惊悚。
「对了……我的孩子在秋天就会出生了喔。如果我现在死了,应该又会投胎变成那个孩子……从麻贵的肚子里生出来……然后称呼自己的母亲为麻贵小姐……一样的事情又要重演……」
冷汗从我背上滚落,脖子就像被利刃轻刮,始终止不了寒颤。
流人望着马路,「呼……」地喃喃说着。
「……有猫耶。」
我只见车头亮着灯光的汽车呼啸而过。别说猫的影子了,连猫叫声都没听见。
「你在说什么啊,流人?」
流人紧紧盯着马路。
「看啊,就在那里……马路的正中央不是有只黑猫正在喵喵叫吗……」
须和拓海为了救猫而被车撞——我想起了麻贵学姐说的话,心脏顿时冰凉。
难道流人的眼中看到了不存在的猫吗?
他像个梦游症患者一样,踩着摇晃不稳的脚步走向马路。
「等一下!流人,那里没有猫啊!」
叫声被汽车引擎声掩住。流人没有停步,还是继续往前走。
我正要伸手拉他的衣服时……
「阿流。」
清朗的声音传来。
穿着奶白色外套的竹田同学站在流人前方,双手放在身后,以一副小狗般的可爱表情仰望着他。
接下来的事情就像电视上的慢动作画面。
竹田同学带着笑容朝他走近。
她的背后光芒一闪,出现了一把刀子。
持刀。
往前一刺。
朝流人的胸口深深插入!
竹田同学手上的刀,就是琴吹同学在地下图书室里丢开的那把折叠式小刀。
仿佛是为了让即将冲上马路的流人停在原地而钉下木桩,她用刀刺了流人!
「!」
流人好像不敢置信,睁大眼睛低头看着竹田同学。
竹田同学双手紧握插在他胸前的刀子,以虚浮的眼神露出微笑。
那是温柔而甜美的笑容。
流人也眯起眼睛。
他的嘴角轻轻扬起,就像觉得此刻是他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一瞬间,浮现满足而安详的表情。
周遭的声音逐渐远去,好几辆车经过他们两人身边。
流人伸出双手把竹田同学搂进怀里,把脸庞贴上她蓬松的头发,嗅着她的味道。有一瞬间他似乎很痛地眯起眼睛,但是很快又露出微笑,接着好像坠入了幸福的梦乡一样,闭上眼睛。
流人紧贴着竹田同学而倒下。
竹田同学抱着流人瘫在地上。
她的脸慢慢变得跟人偶一样漠然。
流人胸口渗出的血在人行道上泊泊蔓延,路人发出惨叫……
我茫然注视着发生在眼前的一切惨剧和爱情。
◇ ◇ ◇
我不想再让你写了。
但是,有人就是命中注定要写下去。
有人就算多么愤恨、痛苦、伤心——重视的人死去、丧失——还是非得以此作为粮食而写下去不可。
就这样,迈向以神为名的至高无上之境。
这到底是诅咒?还是祝福?
小叶。
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如果我从这世上消失的话,你愿意去爱远子和小流吗?
你可以跟文阳得到幸福吗?
这场赌局中是我输了。
让你痛苦这么久真是对不起。
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