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服远子学姐放弃搭乘两小时一班的巴士,然后搭计程车到达的地方,是一间小医院。
那里看来像是店面兼住家,低矮栏杆环绕的建地里有三层楼的医院,还有平房式的住宅,招牌上写着「内科、妇产科」。
「我是在这里出生的。」
远子学姐感慨良多地眯起眼睛。
对了,放在她房间壁橱里的生日音乐电报就是医院送来的。
「远子学姐是第一次来吗?」
「是啊。」
「可是,你已经来为父母扫墓好几次,为什么一次都没来过这里呢?」
远子学姐一听就流露迷惘的神情,然后含糊地微笑。
「……因为太匆忙了。」
我感觉事情不是这么单纯,但我什么都没问。
「如果医生还记得我就好了。」
「那时远子学姐只是个婴儿吧?现在你的长相跟体型都改变了,人家不可能记得的。」
「可是,我爷爷和爸爸都是让这里的医生接生的啊。」
「那位医生到底几岁了啊!」
我们站在招牌前谈话时,有一位体型丰腴、年纪颇大的护士走了出来。
「哎呀?有什么事吗?」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远子学姐很稀罕地显得畏缩。
「那、那个,我是在这间医院出生的。然后,我想跟医生打个招呼……」
「你是高中生吧?几岁了?」
「高中三年级,已经快要十八岁了。」
护士貌似遗憾地皱起脸孔。
「那应该不是守医生,而是他的祖父喜一医生吧。实在非常抱歉,喜一医生去年已经过世了。」
远子学姐的眉梢立刻垂下。
「这样啊……」
「对不起,还烦劳你特地跑一趟。方便的话,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我叫天野远子。」
结果护士一听,表情立刻亮起来。
「啊,是远子啊!就是《远野物语》的远子,对吧?」
远子学姐的脸庞也兴奋地泛起潮红。
「是的!」
「果然没错!啊啊,这么说来你跟你妈妈的确长得很像呢,鼻子和眼睛真的几乎一模一样。我也曾经在你出生的时候帮忙接生喔。」
护士自我介绍说是姓林,然后就邀请我们进去,还说远子学姐母亲住过的病房刚好空着,可以让我们进去看看。
那是位于三楼的小个人房,从床边的窗户可以看见外面辽阔的景色。
「你妈妈叫做结衣对吧?她经常看着窗外呢。听说你爸爸是一位编辑,因为忙着工作所以没有来探望过她,你妈妈在陌生的异地一个人待产一定很不安吧……她老是挂着一副很寂寞的表情……好像很烦恼的样子。但就算这样,她还是很努力,没有说过一句丧气话。
第一次抱你的时候,她还露出了好幸福的微笑喔!
她把脸贴在你的脸颊上,温柔地叫着你『远子』。听说这名字是从《远野物语》取来的。她说如果生下女孩,就要取名为『远子』。
你妈妈真的好高兴,打从心底为你的诞生感到开心。那个时候的远子只有这么一点大喔。」
远子学姐带着微笑,很幸福地听着林护士的话,仿佛正在倾听美妙的福音。
◇ ◇ ◇
其实我好嫉妒小叶跟文阳之间的关系。
因为文阳向我求婚的时候这样说了:
「你写的故事,就像家庭料理一样。
既朴素又温馨,可以让人放松心情,但是要当作商品的话味道就太淡了,所以你没办法成为众人的作家。
但是,你可以成为我的作家。我爱你,也爱你写的东西,所以请当我一个人的作家吧。」
就这样,文阳在我面前把我写的原稿吃光了。
虽然我当了文阳的太太,却没办法当上天野文阳这位编辑的作家。文阳都用「我的作家」来称呼我,其实文阳的作家应该是小叶才对。
这让我觉得好难过……
怀着远子的时候,我觉得很不安,而且也很紧张。文阳迟迟不归的时候,我都忍不住担心他是不是跟小叶在一起。
我担心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在家里等待的时候,他们是不是已经渐渐走向我到不了的遥远地方。
我的世界从内部渐渐崩毁,在某一天变成一片漆黑。
为什么文阳还不回来呢?
我们已经约好要在周日一起去买婴儿的用品,可是为什么小叶一叫,文阳就得去工作呢?昨天文阳明明还一脸温柔地说,如果生了女儿,就要用《远野物语》为她取名为远子。
为什么……为什么文阳又去了小叶那里呢?
我好难过、好痛苦,觉得自己好像渐渐坠入黑暗深处,无法自拔……
把我从这个地狱之中救出来的就是远子。
将这个刚刚诞生、幼小而柔软的生命抱在怀里的时候,我感觉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包围,因而微笑。
我对她深爱不已,高兴得想要哭泣。
我好幸福。
但是,我的幸福却造成了小叶的不幸。
◇ ◇ ◇
「……我爸爸的故乡岩手县就是《远野物语》的故事背景。」
我们走在被夕阳染红的田间小径上,远子学姐脸色温和地说。
「那是搜集流传在这片土地上的传说而编撰的民间故事集。《远野物语》里面写到了很多妖怪和神明,像是河童、天狗还有座敷童子之类……不同于人类的各种生物跟人类住在同一片土地上,过着互有往来的生活……但是,里面却没有一个故事提到会啪嗒啪嗒吃书的妖怪。」
她细微的声音静静地诉说,眼中溢满柔和清澈的光辉。
「我的爸爸,还有祖父、曾祖父都是……我们的家族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是靠着吃故事维生。我从来没听谁提过这种生物该怎么称呼,所以……」
远子学姐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惊讶的我。
然后,她豪迈地挺起胸膛。
「所以我只是普通的女高中生,如你所见是个『文学少女』喔!」
我终于明白,远子学姐如此宣言的开朗声音、光明灿烂的笑容,都是她在出生至今的岁月之中赢来的。
「文学少女」这个词汇,竟然包含了这么深远的意义……
——我才不是妖怪,而是「文学少女」啦。
——我是个爱书爱到想要吃下去的平凡「文学少女」。
自己是跟常人不同的生物,这件事一定伤害了她,而且令她烦恼不已。即使如此,她还是能展现灿烂的笑容,还是能鼓着脸颊吵着「我才不是妖怪」,还是能翻着书生气蓬勃地大发评论。
那鲜明的笑容让我的胸口热了起来。
真是对不起,我老是开玩笑说你是妖怪,还对你冷嘲热讽……如果我这么说,远子学姐一定会把扁平的胸膛挺得更高,笑着回答「你知道就好」。
所以,我只是默默地跟在一旁走着。
搭计程车到车站以后,我还得再次劝说远子学姐一番。
「巴士就可以了,我们搭巴士回去吧。」
「那是夜间巴士吧!距离出发时间不是还要等超久的吗?到达的时候都已经是明天早上了啊!」
「可是,比搭新干线便宜多啦。」
「时间跟金钱一样是很重要的。远子学姐不是考生吗?每一分一秒都该好好珍惜才对吧。」
「话虽如此……可是,我没有那么多钱搭新干线回去啊。」
我不可能叫她自己一个人搭巴士回去,只好无可奈何地说:「……我来付吧。」
「咦咦,这样不好吧?」
「是我自己想要付的,所以不用再多说了。」
「那、那么……至少坐一般的电车再换车……」
「这样的话,还没到达东京,今天的班次就没了。」
看到远子学姐越来越迷乱,我低吟般地说:「就当是我提早送你生日礼物吧。」
远子学姐瞪大眼睛。
「心叶还记得我的生日吗?」
「……是三月十五日对吧?因为被你逼着买晚了半年的生日礼物,所以我想忘也忘不掉。」
我没好气地说完,远子学姐的脸都红了。
看到她这个模样,我突然觉得不太好意思,所以转身背对她。
「就搭新干线回去吧。」
「心叶……」
远子学姐嘟喃着说:「那我走路回去好了,那些钱都拿来买书吧。」
我心想,她该不会真的打算一个人走回东京吧?
搭上电车以后,远子学姐还是不死心地一直吵着「等一下别改搭新干线,我们坐到终点再换一般电车」,或是问我「如果从这里搭便车的话,可不可以把多出来的预算拿去买书」。
「考生就乖乖去背数学公式吧。」
「没问题的,第二次考试不用考数学。」
「太大意的话小心惨遭滑铁卢喔。」
「啊!不要说『滑』还是『落』这些字啦~~~~~」
看来她还是很担心会落榜嘛。
此时已日薄西山,窗外变得一片昏暗。车上只有我跟远子学姐两个人。
坐在我对面塞着耳朵的远子学姐望向窗外,喃喃说着:「可是……夜间巴士也很棒、很罗曼蒂克啊……唯一的光源只有地板上的警示灯……光芒从窗外流过……就好像在繁星之间奔驰一样……」
「就像《银河铁道之夜》吗?」
我随口一说,想起了在天文台的那一夜。我突然有一种错觉,仿佛心灵飘出身体,飞翔在那个夜晚。
圆顶形状的天空。
贤治仰望过的,闪烁发亮的星空。
远子学姐以澄澈声音诉说着乔凡尼和坎帕奈拉的故事。
『坎帕奈拉,我们一起去吧。』
想必乔凡尼他们也曾在列车窗口眺望奔流而过的星辰吧。
远子学姐依然看着窗外。向后飘移的风景之中,映出一张寂寞的脸庞。
我的胸口紧紧揪起。
「……坎帕奈拉在那之后一个人去了哪里呢?」
被抛下的乔凡尼,以及独自离去的坎帕奈拉。
这两人就像是杰罗姆和阿莉莎。
下决定的总是离去的那人,被抛下的人不管再怎么哭泣哀求,也是无济于事。
远子学姐或许也把阿莉莎和坎帕奈拉联想在一起了,她以闷闷不乐的声音低语着:「这个啊……说不定坎帕奈拉走进窄门了呢……」
叩隆叩隆……平缓的震动从脚底传来,车上异常安静。
「……」
「……」
远子学姐在想什么呢?
虽然我们直到方才还像从前一样轻松地谈话,但是到了东京,气氛会不会又变得尴尬,以后会不会真的无法再次相见呢?
两人沉默良久以后,远子学姐缓缓说道:「我……肚子饿了。」
「我今天也只吃过早餐,请忍耐一下吧。」
「可是我的肚子饿得不得了啦。」
她眉梢低垂,哭丧着脸。
再怎么说我都不可能在这里写三题故事让她大快朵颐。就算乘客再少,电车毕竟不像夜间巴士,光线是很明亮的。
我正准备再说一次「请多忍耐」的时候,远子学姐翻起包包,抽出一本文库本。
一看见书名,我顿时屏住呼吸。
《阿尔特海德堡》——那是我送给远子学姐的书……是我去照顾生病的远子学姐那一天塞进她棉被里的那本……也是我想要撕了拿给远子学姐吃,她却泪眼蒙眬地阻止我撕破的那本……
——那本书不行……吃掉的话……就没有了……现在只剩《阿尔特海德堡》了,都已经只剩这本了……
当时还剩三分之二的页数,但现在已经剩下不到一半。
我一发现这点,胸口就感到剧痛。
——再见也说过了……本来想把《阿尔特海德堡》也全部吃光的……
等到书页全部吃光以后,远子学姐说不定就会把我忘了。这念头令我不由自主地焦躁起来。
远子学姐翻起书,以呢喃细语发表着评论。
「《阿尔特海德堡》是德国作家梅亚法斯特(Wilhelm Meyer-Forster)写的剧本喔。这作品发表于一九○一年,说的是卡尔斯堡王国的王子卡尔·海兹(Karl Heinz)——不过在正式场合都称呼海里希(Heinrich)啦——这是描述他在寄宿的酒店里认识了民女凯西,激发出青春悲喜的名著。简直就像咀嚼砂糖腌渍的堇花一样,甜美、感伤……又带有苦味……
卡尔·海兹父母早亡。因为身为国王叔叔的继承人,他从小就一直被迫活在繁文缛节中。他去学术之都海德堡留学以后,借着自由自在的大学生活获得了心灵的解放。
凯西是在他寄宿酒店里工作的女孩,她献上花束欢迎卡尔·海兹的到来,还为他吟诗,两人一下子就陷入热恋。」
纤细的手指停留在书页上不动。远子学姐每次开始谈论故事总是那么生气蓬勃、兴高采烈,但她现在却目光低伏,眼眶悲伤地湿润了。
「……初次的恋爱……初次的自由生活……还交到了很多朋友,卡尔·海兹过着未曾体验过的幸福生活——无可取代的生活。
没错……就像酥脆糖衣被牙齿咬碎,堇花芳香顿时充斥在口中一样……
但是,好景不常……国王的病情恶化了,卡尔·海兹只能终止留学而回国。
过了两年,已经当上国王的他耐不住思念之情,所以重回海德堡,但是那里已经不是他所熟悉的海德堡……」
远子学姐的声音变得微弱,手指犹豫地滑过纸上,停在书页边缘。
难道她打算在这里开动……
我太不小心了!我以前从来没有让这种危险发生过啊!
纸张发出撕裂的声音。
白皙的手指捏起纸片,慢慢送到嘴边。
吃光的话就没了!就会忘掉!
我无法按捺几乎压碎胸口的疼痛,所以伸出了手。
我把手伸到远子学姐的嘴唇和手指之间,握住远子学姐的手试图阻止。
因为事发突然,远子学姐吓得立刻闭起嘴巴,却一口咬住我的手指根部。
「哇!」
「心叶!」
远子学姐慌张地退开。
她把书放在腿上,抓住我的手,以手指轻抚留下齿痕的红肿部位。
「为什么突然伸手啊?啊啊……留下齿印了,好像很痛……」
这是我第二次被她用力咬到留下齿痕了,我一边想着,一边生气地说:「因为远子学姐要吃书啦!」
「……」
远子学姐大概也察觉到包含在我声音里的怒气了,她以哀伤的眼神仰望着我,我则是更强硬地盯着她的双眼。
「为什么要吃?」
「因为……书又不能放太久……如果变得太旧就不能吃了,这是心叶难得送给我的书耶。」
她的口气就像姐姐在劝导冥顽不灵的弟弟一样,让我听得胸中怒意翻腾。
我愤然拿走远子学姐放在腿上的书本。
「就、就算这样也不能在电车里吃书吧!虽说远子学姐本来就是贪吃鬼,但这也太缺乏常识了,如果被谁看见了要怎么办啊!」
远子学姐落寞地低下头。
「……对不起。」
我的喉咙烫得难以喘气,心里难过又懊悔,连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到底该做什么?该说什么?
我转开视线,拉长了脸盯着被远子学姐咬出来的齿痕,这时,远子学姐突然伸出手指抚摸我的眉心。
她盯着惊愕的我,喃喃说道:「……好深的皱纹。」
「什么……」
「……这是凯西说的。她一边说,一边摸着因为疲于国王之职而回到海德堡的卡尔·海兹的脸。」
辫子轻轻摇曳,堇花香味扑进鼻腔。
远子学姐带着温暖的笑容,轻轻抚摸我的额头。
「『嘿,再笑给我看看嘛。』」
温柔的指尖从额头滑落到脸颊,像是在鼓励我一样,轻柔地触摸。
「『再一次,像以前的你那样笑嘛。笑吧,卡尔·海兹,拜托笑给我看嘛。』」
远子学姐的眼睛映在我的眼里,像堇花一般清纯的眼神……
我的脸像着火一样发烫,同时涌起满腔酸楚。我再次翻开《阿尔特海德堡》,跟着读起卡尔·海兹的台词。
「『凯西,一切都如同往昔,缅因河、内喀尔河……还有海德堡也是。只有人变得不一样了,没有一个人还跟过去一样。』」
往后回想起这件事,我一定会羞耻得想死,甚至懊悔到在房里滚来滚去。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样总比看着远子学姐在我面前把我送的书吃光到最后一页还要好上百倍。
远子学姐露出惊讶表情,然后眼神又变得哀伤。我瞪着如此神情的远子学姐说:「『只有你,凯西,只有你一个人还跟过去一样。』」
远子学姐静静地微笑,那笑容美丽得让我的喉咙都缩紧了。
我的声音变得飘忽。
「『……只有你一个……』」
胸口滞塞,声音也出不来。远子学姐露出恶作剧般的欢畅笑容,站起来坐到我身边,然后双手抱住我的手臂,继续念出凯西的台词。
「『走吧——卡尔·海兹,我还记得你出发那天的事——我们一起去了奥登瓦尔德森林喔。』」
我依照附注的动作点点头,远子学姐眼中恶作剧的光彩又增强了几分。
「『然后我们要一起搭马车去内卡格门德……接着再去巴黎,对吧?』」
附注的动作写的是微笑,远子学姐也依言眯细眼睛。
接下来的附注,竟然是要她把脸贴在我的胸前!
远子学姐就贴在我的心脏上,她头发飘出的堇花香味让我闻得晕头转向。
你做得太超过了吧,远子学姐!干嘛还这么舒适地闭起眼睛啊!
我已经无路可退,所以只得断断续续地呼吸,一边继续念台词。
「『外面是春风吹拂的夜晚,大家都睡了。』」
远子学姐抬起头来,深情地注视着我。
「『请紧紧地抱住我吧。』」
看到接下来的附注,我吓得魂不附体。糟糕!这一幕我办不到!
那里写的是「抱紧凯西热吻」。
远子学姐很入戏地饰演凯西的角色,身体跟我紧贴,以蒙眬的眼神痴痴望着我。
我的脑袋几乎沸腾、脉搏混乱、呼吸困难,阖起书本放在座位上。
「我没办法演了,对不起。」
远子学姐从我身上退开,回到对面的座位,然后拿起书本噗哧一笑。
「你演的王子真精采呢,心叶。」
「唔~~~~」
我颓然垮下肩膀呻吟,远子学姐则兴致盎然地盯着我。
然后她靠向椅背,心满意足地闭眼。
「谢谢,我现在觉得肚子饱饱的了。」
她的表情安详得有如作了美梦。
接着她把《阿尔特海德堡》抱在胸前,闭眼不动。
她真的睡着了吗?或者只是装睡呢?
我心如刀割地凝视着她花朵般的唇上浮现的微笑,一边想着,如果我真的照书上指示抱紧她亲吻的话又会如何……
改搭新干线到达东京站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十一点。
离开车站走没多远,远子学姐就停下来说:「今天真是谢谢你,送到这里就好了。」
「现在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我一个人回去就好。让我自己走吧。」
她面带微笑说出来的是明确的拒绝之词。
椎心蚀骨的疼痛爬上我的胸口。
我确信远子学姐果然还是要离我而去,眼前突然变得一片昏黑。
她直到刚刚都还跟我那么亲近!还跟以前一样对我微笑!还靠在我的胸前,那么幸福地闭上眼睛啊!
「再见。」
远子学姐转动纤细的肩膀就要离开,我忍不住出声叫住她。
「远子学姐!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我的心中一团混乱,喉咙发热,呼吸不顺。我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远子学姐转过身来。她看着我的脸,有些困扰——又有些悲伤地皱起眉头。
我鼻中酸楚,心中震荡,哭丧着脸大喊。
「我才不想写什么小说!也不想当什么作家!远子学姐的母亲想写的吗哪般的故事,我也写不出来!可是,可是……如果我肯写的话,远子学姐就会一直留在我身边,哪里都不去吗?」
长长的辫子在风中摇晃。远子学姐难忍悲切地眯起眼睛,听着我说话。
如果远子学姐现在说出希望我写……如果远子学姐期望如此,还能因此改变远子学姐的未来,也能避免失去远子学姐……那……那我就……
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被远子学姐打断了。
「算了。」
清澈的细语传进我耳朵时,我几乎不敢相信。
远子学姐就像是对杰罗姆告别的阿莉莎,以纯粹通透的眼神凝视着我,温柔地笑了。
「我很想再读一次妈妈的故事,想要用妈妈的故事填饱肚子。我相信这样一来,所有事情都会开始好转,我也相信如果是心叶或许真的做得到。」
她的眼睛蒙上些微的阴影。
「但是,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期望……」
她的声音寂寥地颤抖,但是嘴边很快又浮现了微笑。
「所以,还是算了。至今一直瞒着你,真是对不起。」
远子学姐握紧双手贴在膝上,对我深深一鞠躬。
我呆呆站着,一动也不动,只是愕然地睁大眼睛。
远子学姐抬起头来,带着沉静笑容说出「再见」,然后转身离开。
纤瘦的身躯渐渐融入黑暗。
——算了。
这句残酷的话语,不停、不停地在我耳中缭绕不去。
◇ ◇ ◇
阿莉莎在日记里写着,神指给我们的道路太窄,容不下两个人并肩而行。
对不起,小叶,其实我根本没有资格期望你过得幸福。
因为阻挡在小叶幸福之前的人就是我。
生下远子之后,我终于从痛苦之中得到解脱。
文阳还紧紧搂住抱着远子的我说「对不起」,对我好温柔。
我的世界又找回了光明与希望,我在宽广门扉的这一边,幸福得像在作梦一样。
这里有远子、有文阳,既祥和又温馨,而且平凡,也理所当然。
可是,小叶却不过来这边!
就像阿莉莎明知「还有着其他国度」却绝对不会走向那边一样,小叶只会用冰冻般的眼神看着远子吃我写的故事!
小叶已经听不见我的声音了吗?
小叶不想再读我写的故事了吗?
如果小叶走向我这边——如果小叶说出希望这样,我必定会献上一切啊!
◇ ◇ ◇
我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
跟拍打在我脸上的冷风相比,心中的失落感还更强烈。
我愣愣地从口袋掏出手机确认简讯。
在我前往岩手的途中,芥川传来简讯说他已经顺利见到琴吹同学,我那时还传简讯给琴吹同学向她道歉,却没有收到回讯。她一定气炸了吧?这也是应该的。
还有一封妈妈传来的简讯,是我通知她「我中午不回去了」之后收到的回讯。妈妈问我是不是跟女朋友吵架了,一副好像很担心、叫我别自暴自弃的感觉。
我拨了芥川的号码,一接通就听见女孩的声音。
「是心叶吗?」
弥漫在我脑海里的迷雾瞬间全被吹散。
「美羽!」
为什么美羽会接听芥川的手机?而且都已经是这种时间了!医院的会客时段应该早就结束啦!
美羽以讽刺的语气对满心混乱的我说:「听说你丢下约会,跑去追天野小姐啦?真是太恶劣了。女朋友都哭了,她还说讨厌井上,要跟井上分手呢。」
「才、才不是!我才没有说那种话……」
突然有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琴吹同学吗?
「哎呀,你不是抱怨个没完,说要甩掉那个花心的男生,再也不见他吗?」
「胡说!这是骗人的!不要听信她的话,井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美羽和琴吹同学的声音交错传来,让我听得一头雾水。这时美羽以不高兴的声音说:「啊!一诗!还给你啦。」然后我才听见芥川的声音。
「不好意思,在电话里没办法好好谈,你要不要先来我家?琴吹和朝仓都在这里。」芥川似乎有些苦恼地说。
我走进日式的气派大门,来到玄关,看见芥川顶着疲惫不堪的表情走出来。
「见到天野学姐了吗?」
「……嗯,她没事。」
「是吗?那就好。」
「给你添麻烦了,真是对不起。」
「不会,这也没什么……」
芥川皱起脸庞。我站在玄关不动,小声地问:「你说美羽和琴吹同学都在,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我今天本来预定好要陪朝仓。」
「咦!是这样啊!对不起,我都不知道……」
芥川接到我的电话以后就联络美羽,说要取消约定。但是美羽不肯罢休,非得要芥川跟她好好解释不可,结果她一听完就说也要一起去。
芥川告诉美羽他已经没时间去接她了,美羽却还是一意孤行地说:「那我自己过去,你叫琴吹小姐等一等。这种时候还是有女生在比较好啦,如果一诗自己过去,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话来安慰琴吹小姐吧?」因此,芥川想拒绝也没办法。
「……其实琴吹相当落寞,有朝仓在还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后来他们一起去芥川家,两个女孩就像刚刚接电话的情况一样,一直吵个没完。
「……时间已经很晚了,所以她们今晚都要住在我家。我父亲在工作不会回来,两个姐姐也都答应了。朝仓那边已经得到医院的允许,我姐姐也联络过琴吹的家人,所以不用担心。」
芥川的脸上隐约透出疲倦的神色。
「呃,那个,我真的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我正要道歉的时候,楼上传来呼喊。
「你在干什么啊,一诗!心叶来了对吧!快带他上来啊!」
惨了……
「好啦,有什么想讲的话就讲吧。女生如果太好说话,就会被排到后面的顺位,最后只有被别人取而代之喔。不过这也不干我的事啦。」
「什么啊……我才不会被取而代之咧……」
「是啊,就算不久之后会变成那样,起码你现在『还算是』正牌女友,虽然看起来也没得到女友的待遇就是了。」
我一踏进芥川的房间,美羽就把琴吹同学推到我面前。
琴吹同学一边挣扎抵抗,一边露出既困惑又生气的表情盯着我。
「对不起,琴吹同学。」
听见我战战兢兢地道歉,琴吹同学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该不会就这么原谅他了吧?如果处理得这么随便,以后一定还会发生同样的事喔。你根本从一开始就被看扁了嘛。」
琴吹同学挑起眉梢,转头瞪着美羽。
「才、才没有这种事!」
「哎呀,心叶跟我约定的事可是从来都没有取消过呢,就算他本来要跟朋友去玩,也会把我排在优先而拒绝别人喔。」
「呃……是、是这样的吗?井上?」
「那个,那是因为……」
「竟然把其他女人跟女友拿来比较,而且还丢下女友不顾,这也太夸张了。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一辈子都不理他。」
「朝仓,井上是因为有事情要处理。他很担心琴吹,才会特地打电话拜托我去找琴吹,这就是他重视琴吹的证据。」
芥川试着帮我说话。
「真的很抱歉,因为流人哭着打电话来说远子学姐出事了……我很混乱……」
「心叶会被樱井骗那么多次,到底该说是太单纯呢,还是该说学不乖?我看应该说是太蠢吧。」
「……朝仓,我们还是先离开一下吧。」
「这样的话我何必等到心叶来啊!让一诗自己去处理不就好了?你说是吧?琴吹小姐。」
美羽用拐杖支撑着身体,另一只手突然猛推琴吹同学一把。
「呀!」
「哇!」
眼看琴吹同学快要跌倒,我急忙伸手扶她。
「没、没事吧?」
我低头看着被我抱紧的琴吹同学,她咬紧牙关,眼眶都湿润了。
那副随时会哭的表情,让我感到心中刺痛。
「井……井上,我说过我很会吃醋吧?」
「呃,啊……嗯。」
突然传来一个清脆拍击声,我的脸颊顿时变烫。
琴吹同学仍然高举右手,噘起嘴瞪着我。她有如洪水爆发对愕然的我大骂:「笨蛋!心叶大笨蛋!为什么去找远子学姐!就、就算有什么理由,我还是会生气啊!我是那么期待着一起看电影……而且在那之后还要去井上家……我真的、真的、真的很期待啊!要当礼物的饼干也都吃掉了啦!本来可是为了井上而烤的……笨蛋!笨蛋!笨蛋!你这个花心大萝卜!」
又来一击,这次她用拳头狠狠敲在我头上。
美羽在后面耸着肩,芥川则是看得哑口无言。
琴吹同学抖着肩膀、吁吁喘气,然后眉稍突然垂下,露出哀怨的表情。
「我……真的很生气。我好嫉妒远子学姐,嫉妒得心脏都要裂开了。」
这句话还有这个表情,让我的心脏痛得也好像要裂了。
我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了琴吹同学。琴吹同学明明是我的女朋友啊。
「我真的生气了……非常生气。虽然不会气一辈子……总之,暂时不要跟我说话!」
她放下紧握的手,转身背对着我。不同于远子学姐,那娇小的背影明显地颤抖。
「洗……洗手间……」她不悦地对芥川说,「洗手间借一下。」
「啊,喔喔……」
芥川带琴吹同学走出房间。琴吹同学仍然转移目光,像是不肯看我,她的侧脸还微微地颤动。
突然间,我的脸上又挨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起,这次动手的是美羽。
那双大眼睛闪烁着不悦的冷光,我还在茫然时,她又从正面抓了我的脸。
「心叶真是伤害女生的高手啊。」
「……美羽……」
她冰冷的声音让我听得背都凉了。
美羽的眼中隐含憎恨及厌恶,让我觉得像是被迎头泼了一盆冰水。
「又露出一脸呆样,我说你也差不多该醒醒了吧?你还没发现吗?天野远子是不存在于这世上的人啊。」
我的心脏扑通狂跳。
「这是指叶子小姐写的小说吗?」
美羽依然僵着面孔凝视着我的脸。
「是啊,我读过《悖德之门》了。『远子是不存在的孩子』——但不只是因为这样。那个人在天文台时,背诵出没有出现在书上的《彷若晴空》最后一段情节。我一直很在意,为什么那个人会知道心叶的初稿内容。
我从樱井那里听说过他的母亲是作家,我本来也没想到那就是樱井叶子……在天文台那次之后,我又读了心叶的书,在评审讲评的地方看见樱井叶子的名字才发现这件事……也发现天野远子就是出现在樱井叶子小说里面的那个婴儿远子。
既然那个人跟樱井叶子有所关联,她看过心叶的初稿也不奇怪,就连心叶是井上美羽这件事,她应该也都知道,但她却隐瞒了这件事,待在心叶身边。她『有事对心叶保密』……」
芥川和琴吹同学还没回来。
美羽的表情越来越尖锐,让我不禁怀疑她是不是到现在都还恨着我。
「为什么她不说实话?她不都是为了要让心叶写出第二部作品吗?至今一直陪伴在心叶身边的温柔学姐,跟心叶在一起两年的天野远子——都是刻意制造的幻影啊!」
伴随着撕裂肢体般的痛楚,如同烈火的吼叫急欲涌出。
不是这样的!远子学姐虽然对我隐瞒了真相,但是她给我的温柔体贴全都是如假包换的!
但我就连仅只一次的背叛都无法谅解,因而谴责远子学姐。
远子学姐已经无路可走,甚至像那样完全克制不了自己的情感,而我却浑然不知她的痛苦煎熬,只会把自己想成被害者,一个劲地逃跑。远子学姐明明一直是那么温柔,那么地照顾我啊!
美羽绷紧的脸突然变得和缓,流露出同情似的哀伤眼神。
「……不要露出那种弃犬的表情啦。还是早点看清现实比较好,毕竟心叶身边还有不是幻影的女孩啊。」
然后,她更寂寥地眯细眼睛。
「琴吹小姐她啊……一次都没有哭喔。在等心叶的时候,她好几次都像是要哭了,但是她在我们面前还是一直忍着没哭。」
我也察觉到琴吹同学迟迟不回来的理由了。她一定在哭,躲在洗手间里,一个人闷着声音……
美羽对低着头的我说:「心叶,你知道吗?《悖德之门》还有续集喔,那是刊登在杂志上的短篇,虽然没有集结成书……」
她稍微降低了语调。
「布娃娃远子渐渐长大。某一天,它产生了自己的意识,开始活动,然后杀掉亚里砂。」
「!」
拉门突然响起喀啦一声,我全身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是芥川和琴吹同学回来了,刚刚冒出的冷汗跟一身寒意同时退去。
琴吹同学的眼睛红红的,她这模样让我不由得感到心痛。
「已经很晚了,井上今晚也住下来吧。朝仓跟琴吹也差不多该休息了。客厅已经准备好被褥,我就去睡那边。井上跟我一起睡,可以吧?」
「谢谢,不过我还是回家好了。」
背对着我的琴吹同学肩膀轻微摇晃,芥川皱起眉头。
「这附近叫不到计程车喔。」
「总是有办法的。」
「那就骑我的自行车回去吧,明天骑到学校还我就好。」
「谢谢,那就这么办吧。」
外面天寒地冻,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
「今天真是谢谢你。」
「自己小心点,多注意车辆。」
「嗯。」
我点头回答、正要踩动踏板时,噘着嘴的琴吹同学走出门口。
「我先进去了。」
芥川拍拍我的肩膀后离开。
琴吹同学脸色僵硬地瞪着我,默默伸出一只手。
——手套?
「……骑车的话手会很冷。」
「这是特地带来的?」
「……」
她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把头转开。
我怀着满腔暖意收下手套,可爱的粉红色手套暖和地包围着我的手。
「谢谢。」
「……」
琴吹同学依然瘪着嘴望向一旁。
这时,她突然以不悦的语气说:「我、我还在生气,所以就算在学校里也别跟我说话……早上我也会自己上学,所以不用等我了。但、但是……井上以后如果还想继续跟我交往的话,就让我看看证据吧。」
「……证据?」
琴吹同学显得有些软弱——但她还是撑起腰杆,抬头瞪着我。
「在白色情人节那天……叫我的名字七濑,这样我就相信你的诚意。在那之前我都不会理你……」
她嘟哝着说完以后,转身跑进门里。
我心痛地目送她进屋之后,也踩着自行车离开。
阴暗静谧的道路,就像看不见尽头的黑暗宇宙。
我一边用力踩踏板,一边怀着满心痛楚回忆美羽说过的话。
——还是早点看清现实比较好,毕竟心叶身边还有不是幻影的女孩啊。
——跟心叶在一起两年的天野远子都是刻意制造的幻影啊!
砰咚砰咚……心脏响亮地鼓动。抚过脸颊的白烟带有暖意,身体分明觉得冷,喉咙却灼热发烫。
到底该选择琴吹同学还是远子学姐,我已经很清楚了。
——算了。
面带微笑的远子学姐毅然转身的背影,还有琴吹同学无助颤抖的背影同时浮现,让我更觉得喉咙发疼。
离我而去的远子学姐。
以笨拙的热情面对我的琴吹同学。
除了琴吹同学以外,没有其他人能陪我一起走上我所期望的宽敞大道。
但我为什么满脑子都是远子学姐呢?
——布娃娃远子渐渐长大。某一天,它产生了自己的意识,开始活动,然后杀掉亚里砂。
美羽说的这段情节到底是怎么回事?
布娃娃杀了人?远子把亚里砂……远子学姐把叶子小姐杀掉了?
怎么可能……这不过是小说情节罢了,远子学姐是那样无可救药地仰慕着叶子小姐,怎么可能会杀她……
我在家门口停下自行车,门边有个人抱着膝盖蹲在地上。
我以自行车的车灯照过去,发现那是流人。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仰望着我的脸庞,让我愕然得像是挨了一巴掌。
流人正在哭泣。
这不像他上次来我家攀在我身上号哭的那种激烈哭泣,而是默默地垂泪。
流人露出软弱的表情,透明的泪珠从睁大的眼睛落到脸颊。他的头发和衣服都十分凌乱,湿润的眼中浮现哀伤、痛苦,还有深深的绝望。
这也是他的陷阱吗?
但是,我怎么看都不觉得这是在演戏。流人好像真的受尽创伤,难过到没办法站起来。他不发一语,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流着泪。
我牵着自行车朝流人走去。
寂静的黑暗之中,只能听见链条喀啦喀啦的声响。
「……怎么了?」
流人流泪仰望着我,他的眼神之中充满痛苦,就像在恳求「救救我。如果救不了,干脆杀死我让我解脱」。
他微弱的声音无力地嚅嗫说:「……心叶学长……有些事情还是别知道比较好呢……知道的话……就没办法回头了……」
扑簌簌的泪水落到他的膝上,破洞的牛仔裤吸入水分而变色。
「……我没办法……告诉远子姐……」
他喉头颤抖,低头把脸埋在膝间,静静地啜泣。
这悲伤的模样让我看得胸口都痛起来了。
流人究竟知道了什么事情,让他痛苦成这样?
「你有什么事情没办法告诉远子学姐?」
流人垂着脸庞摇头。
我把自行车停在门前,伸手按住流人的肩膀。
「先进去吧,会感冒的。」
流人又摇摇头,低声呜咽着说:「心叶学长……谢谢你今天去追远子姐。我已经救不了远子姐了……我希望她过得幸福……因为……因为她是很重要的人……可是,我已经无能为力……虽然我从小就跟她在一起……但是我终究什么都做不了……」
流人的泪水也滴滴答答落在我的心头。
他每落下一滴眼泪,我心中最柔软的那部份都会发烫。强烈到令人心焦的感伤,使我几乎喘不过气。
流人抬起被泪水沾湿的脸庞看着我。他带着虚弱无助的表情,声音断断续续地说:「心叶学长……请你为远子姐而写吧,只有心叶学长才救得了远子姐……远子姐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决定了』,我根本阻止不了……但是,心叶学长是远子姐的作家……所以只要心叶学长肯写……呜……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请求……」
悲伤浸透了我的全身。
流人……远子学姐已经对我说不用写也没关系了。
她说「算了」。
她露出沉静的微笑转身背对我。
流人看到我表情僵硬、沉默不语的模样,仿佛陷入更深的绝望。
他的头低到几乎贴上我的脚,然后又开始啜泣。
最后,他以极慢的动作站起来,脚步蹒跚地走开。
「流人……」
即使我叫他,他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 ◇ ◇
小叶,我是不是总有一天也能看见窄门呢?
如果我把自己拥有的一切归还到该还的地方,说出该说的话,放开我该放的人,我是不是就能得到走进那扇门的勇气呢?
我一边这样想,一边摸着远子的头发,突然觉得心痛欲裂,因而抱着远子哭了。
远子被我吓一大跳。
我说着「我喜欢远子,很喜欢喔」,远子就紧张地对我说「我也喜欢妈妈」,让我的心更痛。
「妈妈,你为什么哭了?因为跟爸爸吵架吗?爸爸做了什么坏事吗?怎么了嘛?妈妈?」
「不是的……不是这样。妈妈很幸福喔,因为太幸福所以才哭的。」
小叶,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一切都是我引起的,如果不是我那么多事,我们之间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命运已经在我伸手难及的地方开始转动。
或许我不该待在你身边。
我会害你停止成长,会阻挠你。
虽然我心知肚明,却还是忍不住想陪在你身边。
就像从前一样,两人永远永远在一起……
就算不写也无所谓,只要我们可以在一起,小说那种东西不写也无所谓!我几乎忍不住想要这样大喊。
神啊,请保佑我永远都别说出这句话吧。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请保佑我别说出一句悲伤的话语,保佑我能带着灿烂的微笑走进那扇门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