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少女

第八卷 迈向神境的作家 下 第三章 秘藏之语

作者: 野村美月 更新时间: 2026-05-26 15:37:49

因为流人停止了攻势,我得以过着和平的生活。

放学后,我去图书馆找竹田同学打听流人的情况。

「整个人消沉到不行。」

她表情平淡地说。

「昨天他又去姬仓学姐那里,好像被人家赶出来。」

「……竹田同学,你生气了吗?」

「一点都没有。」

「流人好像很希望你去安慰他耶。」

「对他太好会把他宠坏的,就让他消沉一下吧。这样心叶学长你们也能过得比较安心啊。」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我停顿了一下。

「竹田同学……麻贵学姐如果生下流人的孩子,那你要怎么办?」

「不怎么办。反正阿流不可能只跟一个女人交往,以后说不定还会跟其他女人生下一只又一只,我也懒得每次都计较了。」

她多少还是在生流人的气吧?

之后,竹田同学回去柜台,所以我一边等琴吹同学,一边走到书柜旁找书看。

看到《窄门》的瞬间,我吃惊地停下脚步。

心跳开始加速,胸口也紧紧揪起。

旁边还有另一本薄薄的书,叫做《秘密日记》,作者同样是纪德。

我已经决定不再想远子学姐还有天野夫妇的事了。

还是别再跟他们牵扯太多比较好。

但是,犹豫一下以后,我的手还是慢慢伸向那本书。

我怀着做了亏心事般的罪恶感抽出书本,翻开浅绿色的封面。

『昨晚,我想起了她。就像我平时会做的那样,在心里跟她对话比实际在她面前还要令我安心。但是,我突然对自己说,她已经死了……』

这是……小说吗?

『的确,在这段漫长的岁月中,我经常在远离她的地方过活。但是,我从少年时代就已经习惯在心中向她报告每天的得失,在我自己的心中因为她而获得悲伤或喜悦。我昨晚也做了一样的事,却想起她已经死去的事实。』

在我边读边走向座位的途中,我知道了这是纪德回想着妻子玛德莱娜而写的日记。照导读来看,这是在他死后才公开的作品。

流人说过纪德是同性恋者,跟玛德莱娜之间并没有夫妻之实,还说纪德什么事情都会写在日记或小说里,实在太差劲了……但是,从日记看来,玛德莱娜确实是纪德最爱的人,他还为玛德莱娜的死而痛哭。

『一切都褪了色,失去光彩。』

『失去她以后,我没有任何存在的理由。我已经不知道自己今后该为什么而活下去了。』

刺痛胸口的哀伤、绝望,非得写出来不可、心灵深处的呼喊……纪德的字字句句都摇撼着我的心。

他提到《窄门》的阿莉莎虽是以玛德莱娜作为创作的出发点,但她并非玛德莱娜本身。玛德莱娜似乎也没有在这角色身上看见自己的身影,她在生前从来没有对这部作品发表过一句评语。

但是我继续看日记,就明白了阿莉莎和杰罗姆的故事之中,也混杂不少纪德和玛德莱娜之间的真实事迹。

譬如阿莉莎得知母亲的不贞而受创,杰罗姆发誓要一辈子保护她,这段情节就一模一样。关于十字架的叙述,在日记里也出现了类似的事。我忍不住觉得,杰罗姆将阿莉莎视为圣女的那份爱恋,跟纪德对玛德莱娜的纯洁爱情互相重叠了。

『我认为只要接近神,就能同样地接近她。像这样逐渐向天上攀升的途中,我也感觉到我跟她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了。』

即使深爱至此,纪德还是没有把玛德莱娜视为性爱的对象。

这件事渐渐为他们两人的关系带来悲哀与冲突。

『我几乎从没想过,不包含肉体关系的爱能不能满足她。』

『我认为欲望是男性特有之物,女性不会感受到这样的欲望,感受得到的只有卖春妇。抱持这样的想法才能让我感到安心。』

纪德擅作主张地这样解释。可是,长久以来只能当一个无法跟丈夫肉体交欢的妻子,玛德莱娜是做何感想?

而且从导读来看,纪德不只跟男性发生过性关系,甚至还跟年龄差距大到足以当他女儿的年轻女性生了孩子。

但是,为什么他就是无法跟玛德莱娜发生关系?玛德莱娜对纪德而言是那么神圣的存在吗?

沉浸在悲伤之中的纪德对旧照片里的玛德莱娜说「我最大的喜悦是你赐与的」。

『而且,我最大的悲哀也一样。换句话说,最美好的东西跟最苦涩的东西都是。』

这对彼此而言都是既痛苦又欢愉的关系——纪德即使离家在外,还是一直写信给玛德莱娜。那些信对纪德来说是很特别的,他把自己心中「最良善的部分」都写在信里。包括他的心、他的喜悦、心情的变化,还有当天的工作等等。

不过,纪德跟男性爱人一起去旅行以后,玛德莱娜就把他寄来的信全烧掉了。

这件事让纪德受到几乎发狂的打击,他哀痛地说「我最好的一部分被消灭了」。

但是,玛德莱娜同样承受了强烈的痛苦,所以才不得不做出这种事。玛德莱娜向纪德这样说:

『对我来说,那些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

『你走了以后,被抛下的我住在大房子里,没人可以依靠,不知该做什么,也不知今后该怎么办,只能孤单一人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能选择的唯有一死。』

『我真的好痛苦。为了让自己做些什么,我把你写的信全烧了。在烧毁之前,我把每一封信都重新读过一次……』

两人的心慢慢远离,日记里堆满苦恼的话语。

在一起虽然痛苦,但是又爱到无法分离——这种令人窒息的纠葛,让翻着书的我也觉得喉咙紧缩发烫。

如果纪德在肉体上也能爱玛德莱娜,他们两人的关系一定会有所改变吧。

那样的话,纪德一定不会外遇,也不会频繁地出门旅行、抛下妻子独自在家,而能跟玛德莱娜筑起一个幸福安详的家庭吧。

玛德莱娜死后,纪德的精神开始急速衰弱。

『她不在以后,我只是假装自己还活着罢了。』

对纪德而言,玛德莱娜始终是他创作的源头,也是刻骨铭心的特别之人吧。

这奇异而炽烈的爱情令我的皮肤为之震栗,同时我也想到叶子小姐和文阳先生的事——叶子小姐说,他们之间的关系是「白纸婚姻」。

就像纪德和玛德莱娜一样,叶子小姐和文阳先生或许也是借由不同于男女情欲的关系紧密结合。

而且,身为妻子的结衣小姐大概也察觉到这件事了……

烧毁信件的玛德莱娜,跟结衣小姐的形象渐渐重叠。

文阳先生因为编辑的工作经常不在家,结衣小姐是怀着什么心情等待他的?

我越觉得不该再想,越是沉溺于阴暗的念头,连琴吹同学什么时候来了都没发现。

「井上,久等了……井上?」

「呃,啊!已经闭馆啦?」

我慌慌张张地阖上书本站起,一边遮掩着书名和作者,一边把书放回书柜上。

「那我们回去吧。」

围着白色围巾的琴吹同学虽然露出很在意的眼神盯着我,但她只是点头回答「嗯……」,然后握住我的手。

我们手牵手走在阴暗的路上。

明天是周六,所以我们聊起要去哪里玩的话题。

「我有想看的电影耶。」

「嗯?是什么?」

「那个……不可以笑我喔。」

琴吹同学红着脸颊,小声说出一部由女性偶像主演的爱情电影。

「好啊,就去看那部吧。」

「真、真的吗?如果井上不喜欢的话,我找小森她们去看就好了。」

「琴吹同学不是想看吗?」

「呃……嗯。」

「那我也想看看。」

琴吹同学很高兴地笑逐颜开,白色围巾的尾端轻轻摇曳。

「谢谢你,井上。」

「看完电影以后来我家吧。」

「啊?」

我不好意思地对眼睛圆睁的琴吹同学说:「我们约好了,要跟我父母正式介绍说琴吹同学是我的女朋友啊。」

「那……那个……这个……」

「不方便吗?」

琴吹同学用力摇头。

「不是啦!啊,可是……」

她的表情稍微沉了下来。

「如果先去看电影的话,就没办法烤柠檬派带去你家了……」

我笑着说:「下次再带就好了啊。如果真的要做,也可以在我家厨房做啦。」

「呃……这样不太对吧……」

琴吹同学慌张挥着另一只手,然后,跟我相握的那只手又握紧了一点。

「那、那就说定了……」

「我会期待的。」

我凝视着琴吹同学的眼睛说完,她又是害羞又是高兴地低下头。

「……既然不能烤柠檬派,我就烤饼干带去你家吧。我会挑比较不甜的做,也可以做咸味饼干……」

话一出口,她立刻惊吓似地顿住。

我看到琴吹同学这个模样,也察觉她由咸味饼干联想到什么事。

又甜又咸的奶油馅味道瞬间涌上我的舌尖。

「呃、那个……另外也有可可口味,或是加入红茶茶叶的饼干……」

琴吹同学紧张地快速说着。我也假装浑然不觉,喃喃回答「好像很好吃呢」。

现在我们一定都想到了同一个人吧。

看见琴吹同学脖子上的围巾,我就觉得百感交集。这时,我的视线扫到一个摇摆不停的东西。

比围巾更细、更轻盈……从某间住宅的围墙里伸出来的树枝上挂着一条白色的缎带……看起来像是制服上的缎带,我不禁睁大眼睛。

「……井上,怎么了?」

「那里有一条缎带。」

「哎呀,不是啦,那是塑胶袋啦。」

「……对耶。」

为什么我会误认为缎带呢?

「对了,井上听说过在学校的树上绑缎带可以实现愿望的传说吗?」

琴吹同学这句话让我心中暗惊。

我的脑海浮现出一个场景。

梅雨刚结束的晴朗天空。

生长着茂密绿叶的高大树木。

拼命爬着树的远子学姐。

据说如果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把缎带绑在学校的树上,就可以实现愿望。

这是个毫无科学根据,但是女孩应该会喜欢的迷信。

远子学姐应该是在实行那个传说吧?她解下胸前土耳其蓝色的缎带,想要绑在树枝上,但是她的手突然一滑,差点就要摔下来。我急忙冲到树下的时候,从远子学姐手中掉落的缎带轻飘飘地飞到我眼前。

让学弟看见这么丢脸的模样,远子学姐脸都红了。

『哎呀,心叶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我今天是值日生,所以提早到校。我才想问远子学姐在这里干嘛咧。』

『呃……这是因为……是因为幼鸟掉到地上,所以我把它送回鸟巢啦。』

当时她一边解释,一边泪眼蒙眬地说着「不要偷看我的裙底喔」,爬下树来。

「那个被别人看见好像就没用了,说起来还挺困难的呢。」

「啊……嗯,就是啊。」

「井上也绑过吗?」

「呃……没有,我不太相信那种事情……」

「是、是这样啊。那种迷信的确很孩子气呢。」

琴吹同学慌忙说着。

我的心脏强烈鼓动到难受的程度,刺痛胸口的悲伤和罪恶感在体内逐渐蔓延。

琴吹同学看着我僵硬的表情,露出难过的眼神。我发觉之后,重新握紧琴吹同学的手,笑着说:「电影要看几点的场次啊?早一点的应该比较好吧。」

「呃,是啊。」

琴吹同学也握紧了手。就像要注入绝不放开的决心一般,用力握紧。但是,这样反而显露出她不安的心情。

风变得更冷了,白色围巾随之飘荡。

我们一边假装不在乎彼此的不安,一边以开朗的语气继续聊天。

把琴吹同学送到家门口以后,我笑着跟她约定「晚点再通电话吧」然后就走了。

这已经是极限。剩下自己一人以后,围绕在我身上的黑暗渐渐变浓,几乎压碎胸口的悲伤也没办法再继续忽视。

我已经好几天没见到远子学姐了,也没听见她的声音。

虽然想要忘记却又忘不了,她一直存在我的心底。就像这样,只要有一点契机就会鲜明地浮上来。

喉咙好热,胸口难受得快要迸裂。

不过,就连我曾经那么喜欢的美羽,我都放得下了。

所以,我迟早会想开的。总有一天可以忘记远子学姐的事。

就像录影带会慢慢变旧损坏,播放出来的影像会渐渐模糊一样——我迟早能怀着一丝寂寞接受这件事,那一天迟早会到来。

只要等着时光流逝就好。

要遗忘痛苦哀伤,这是最有效的方法。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方法……

风逐渐增强,吹拂着我的发梢和脸颊。

我咬住嘴唇、低着头,心情黯淡地走在夜路上。

周六早晨,天空有些阴翳。

我在网路上确认过降雨机率之后,把折伞放进包包,整理好行装。

昨晚我已经跟妈妈说过,看完电影之后会带琴吹同学来家里玩。

「我们会回来吃午餐,所以请准备我们的份,还有点心也是。这次就换成女生会喜欢的可爱甜点吧。」

「琴吹同学是上次那位很快就回去的女孩吧?呃,妈妈一直在想,心叶和琴吹同学还有流人,是不是三角关系啊?妈妈还以为心叶应该是跟天野小姐……」

眼看妈妈就要说出类似森同学那种发言的时候,我立刻断然否认。

「不是那样的。流人另外有女朋友,远子学姐……只是普通的学姐……至于琴吹同学,我明天会再帮你们正式介绍,所以也要请爸爸留在家里。」

妈妈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妈妈问我中午吃海鲜炖饭和草莓巴伐利亚蛋糕好不好,我回答:「嗯,谢谢妈妈。我想她应该会喜欢。」然后就提早出门。

冷风刺痛皮肤。都已经是三月了,但看来离春天还久得很。

「新闻还说今年樱花会比较早开耶……」

我一边走一边打开手机,传简讯给琴吹同学。

『早安,我刚出门。』

这时,手机铃声正好响起。

听到那个类似弥撒曲的庄严旋律,我浑身猛然一抖,心脏吓得都紧缩了。

看到萤幕显示的名字,我的背也发凉。

——是流人!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他自从上次在我家喝得酩酊大醉、咆哮哭闹之后,至今还没跟我联络过。

寒意从我的脚底开始爬升。他又打算做什么了吗?

「喂。」

我回以生硬的语气,就听见吸鼻涕的声音。

「心叶学长,请你帮帮忙。」

「流人,怎么了?」

不寻常的事态让我的心跳开始加快。流人好像正在哭。

「远子姐她……」

「远子学姐怎么了吗?」

「请你帮帮忙,我已经没办法了。拜托你立刻来我家,要不然远子姐就会消失!非得心叶学长才行,因为远子姐对心叶学长……拜托你,快救救远子姐!」

电话才讲到一半就挂断了。

远子学姐发生什么事了?

我血液上冲,全身寒毛直竖。

冷静点,说不定这又是流人的诡计。以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流人撒谎说远子学姐被下毒,把我骗到她那里去。

但是,流人现在的语气比当时还要激动,就连反复恳求的声音也像是沾了泪水一样湿润。

再说,上一次远子学姐虽然没有真的服毒,但她也是发着高烧卧病在床。如果我当时没去,她可能就得独自一人待在冷冷清清的家里受苦。

我的口中积聚了苦涩的唾沫。

我该去远子学姐那里?还是应该继续前往跟琴吹同学相约的地方?激烈的天人交战几乎令我的视线模糊。

如果这是流人设下的陷阱,那么琴吹同学或许又会遭到危险。

一想起地下图书室里发生的事,我的脑袋就呼呼发热。我绝对不会再让他对琴吹同学做出那种事,连她的一根手指都不会让他摸到,我已经下定决心要保护琴吹同学了。

但是,如果流人真是来向我求助……如果远子学姐真的发生了什么不测……

我冷汗直流,脑海里席卷着各式各样的画面。

我颤抖的手指开始拨起琴吹同学的手机号码。

不知她是不是已经出门了,我只听见「对方目前无法接听」的讯息。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如果可以分裂成两个人,各自前往不同的地方,那该有多好。可是,这是不可能的事。

视线越来越模糊,头痛得快要裂开。

该怎么办才好?该怎么办……

我以冒汗的手指迅速拨了芥川的手机号码。

「怎么了,井上?」

听到那正直的声音,我绷紧到极点的汹涌情绪顿时决堤。

「芥川,我有事情要拜托你!我跟琴吹同学约在某个地方,能不能请你帮我跑一趟?」

我一边急忙说明事态,一边感到喉咙紧缩得痛苦难当,胸口也难受得几乎迸裂。

我的双脚已经开始走向远子学姐家,这项事实化为漆黑的绝望波涛朝我袭来。

明明发誓过要保护琴吹同学,到了这个地步却又选择远子学姐——这句谴责窜入我的耳朵。我每踏出一步,都觉得仿佛有条坚韧的皮鞭在抽打我。

不对,不是这样的!这才不是选不选择远子学姐的问题!

但我只要想到有可能再也见不到远子学姐,全身就痛得有如千刀万剐,无法忍耐。

如果远子学姐真的消失了……

如果她再也不存在这世上……

不管我再怎么否认、再怎么觉得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我还是身不由己地奔向远子学姐的住所。

因为,我在心底深处一直一直想着远子学姐。因为我想见她,想到无法自持。

跟琴吹同学共度的幸福时光、那些触动心弦的温暖对话和微笑、手与手相握的触感,都在瞬间灰飞烟灭,我已经不能阻止自己的心飞向远子学姐了!

我的心中充满了远子学姐,满到令人绝望。

就像纪德不管有过多少情人还是会回到玛德莱娜身边——不管分隔多远,他能够掏心挖肺的对象唯有玛德莱娜……

我也一样。我已经明白不管自己身在何处,不管我喜欢上谁、跟谁交往,只要远子学姐一发生什么事,我必定会抛下一切朝她奔去。

流人总是在这种不容逃避的紧急状况中,用毫不留情的力道——以及残酷,揭露这个事实,让我意识到这一点。

远子学姐拥有多崇高的地位啊!绝对不可能忘掉的!

我不知道流人是不是刻意营造出这种状况,逼我做出抉择。但是,如果真是如此,他的确赢了。

我三度来访的樱井家围绕在冬天的阴郁气氛中。

我一边吐着白烟,一边连按门铃,却没人前来应门。里面好像没人在家,从外面只能看见紧闭的拉门和窗帘。

就跟我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玄关大门没有上锁。我连「打扰了」也没说就拉开拉门,放声大喊「远子学姐」。

「远子学姐!远子学姐!」

就算我叫得喉咙都快哑了,绑辫子的文学少女还是没有出现,也听不见她那开朗的声音,老旧的房子里只有可怕的沉静。

我脱下鞋子随意一丢,直接冲往远子学姐的房间。拉开纸门的瞬间,飞进我视野的是被割得破破烂烂的制服。

「!」

令人窒息的冲击,让我的意识瞬间飘远。

榻榻米上铺着地毯,地毯上散落着制服的袖子、衣领、裙子,就像被撕得粉碎的书页。常在远子学姐胸前飘荡的土耳其蓝缎带也裂成两段落在地上,旁边还摆着一大堆插着香水百合的花篮,简直就像是葬礼的花坛。

我胸口气闷、头昏目眩,一时脚步踉跄,赶紧伸手扶住书柜,却不小心推倒了摆在里面的书本。

书本哗然倒下,发出刺耳的声音。

有个贴着淡紫色和纸的盒子也一起从书柜落下。盖子脱落,散出大量信件,淡红和水蓝粉彩色调的信封像扇子一样在我脚边摊开。

我急忙蹲下,伸出颤抖的手捡起信封,却发现每一封信都没有拆封。正面写着地址和收件人姓名「樱井叶子小姐」,寄件人写的则是「天野结衣」。

这是结衣小姐寄给叶子小姐的信吗?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信而且都没有拆封?叶子小姐不想读这些信吗?

我无法做出冷静的判断,看着这些奇特的信件,让我不安的情绪渐愈膨胀。

远子学姐到底去哪里了?

我一边喘气抖动着肩膀,一边在榻榻米上叠起书本,把信件收进盒子放在旁边,站了起来。

「远子学姐!远子学姐!」

几乎痉挛的喉咙所喊出的声音已经接近惨叫了。

我跑上走廊,拉开纸门。

「远子学姐!你在哪里啊!远子学姐!」

可能是流人所使用的凌乱房间、放着梳妆台的房间,还有厨房、浴室、客厅——到处都看不见远子学姐的踪影。

我拿出手机打给流人,还是没人接听!满身大汗开始变冷,逐渐夺去我的体温,只有脑袋像烧着似的火热。

当我全身颤抖地呆立在客厅里的时候,发现桌边掉了一张撕破的便条纸。

我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一些字。

「给阿姨:

欢迎回家,工作辛苦了。

出版社寄来很多书本和杂物,我都放在这里。

今后我会照预定计划……」

因为纸张被撕碎,后面的部分不得而知。我趴在榻榻米上找寻残余的便条纸,但是什么都找不到。

「照预定计划」是指什么啊!

流人的手机还是打不通。但是,如果是叶子小姐……她说不定会知道远子学姐在什么地方!

如果我跟佐佐木先生说这些事,他会不会告诉我叶子小姐工作室的地址?对了,便条纸上写着出版社寄东西来,而桌上的确放着一些书本、明信片和小包裹。

我看看寄件人。寄来的东西里有花店的送货单和卡片,似乎是叶子小姐去进行演讲的活动主办人寄来的致谢卡片,也一并送了花。上头的收件人虽然是叶子小姐,但地址却是位于市区的公寓。

我想起远子学姐的房间里摆满香水百合的事。或许是因为叶子小姐无法在工作室签收,所以才叫人把花送回家吧?

送货单里面写了送货地点的电话号码,我毫不犹豫地立刻打电话过去,但铃声转为答录机的讯息语音。

不在吗……不,可能只是不想接电话。我迅速地说:「我是远子学姐的学弟,名叫井上,有急事要找樱井叶子小姐,如果你在的话请接电话,拜托你!」

然后,话筒拿起的喀喳声传来。

我焦急地大喊:「是叶子小姐吗?」

「……有何贵干?」

那是如冰一般冷冽的声音。这个位居绝对优势的人让我出自本能地感到恐惧,一时之间背脊冰凉、身体瑟缩。

我艰涩地吞着口水,僵硬地问:「请问你知道远子学姐去哪里了吗?」

「你打来就是为了这种无聊事?」

声音之中隐含着烦躁。

「对不起,但是我真的有急事。」

「那孩子去结衣那里了。」

通话断线了,是叶子小姐挂断的。

结衣小姐那里到底是哪里?结衣小姐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又试着拨打电话,但是不管铃声怎么响,叶子小姐就是不接。

就像有阵热风包围我的全身,就连呼吸都好痛苦。

我拿起写了工作室电话和地址的送货单,冲了出去。

那间公寓跟樱井家的距离只有一站电车的车程,加上走路大概花了我将近一个小时。我一到达就爬上楼梯。那是屋龄颇长的老建筑,连电梯都没有。

叶子小姐就连父母强迫殉情以后都还住在同一间房子,从这件事可以看出她八成很不喜欢搬家。

不,说不定她根本不在意住在哪里。

就算是属于叶子小姐的家,房间也几乎没有家具,显得相当寒怆。

五楼角落的房间没有挂上门牌,我站在门前按了电铃也没人回应。

按了好几次以后,门终于打开了。

穿着朴素黑色针织上衣和黑长裙的叶子小姐,带着刺人的冰冷目光现身了。

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现在我眼前的她还是美得令人不敢逼视,又冷得有如披着一身冰霜。

「你来做什么?我很忙,请回吧。」

眼看她就要关门,我急忙闪身挡住,对她说:「请告诉我,远子学姐去哪里了!她的制服被割得破烂,散落在整个房间,可是我却到处都找不到她!她在客厅留了写给你的纸条,但是也被撕破,我只能看到一半的内容。『照预定计划』是指什么?」

叶子小姐的反应漠然至极。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我要去找她。」

「或许见不到了。」

她阴沉的声音、空虚的目光,让我害怕得后颈发颤。

这个人就算听到我说远子学姐制服被割破的事,也一点都不担心,好像根本觉得不管远子学姐怎样她都无所谓似的。

彻底的漠不关心。

排拒。

这个人好可怕。

能够毫不犹豫说出「作家必须独自走向窄门」这种话,而且真的付诸实行,把父母和好朋友的死拿来当写作题材的这个人,实在很可怕。

能够面不改色在小说中杀死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亡友之女,还对她视而不见的这个人——以作家身份活着的这个人,真的好可怕,既恐怖又教人无法理解。

光是看着她,我就忍不住浑身打颤,几乎想转身逃走。

即使如此,我还是站稳脚步,对叶子小姐说「就算见不到我还是要去」,她却转身走进屋中。

「请等一下!」

我也脱下鞋子跟进去。

「如果你知道远子学姐的去向,请告诉我。」

叶子小姐头也不回。

我一进玄关就看到厨房,再里面才是工作室,宽敞的桌面摆着一台桌上型电脑,前面零零散散地放满照片,拍摄的是附近的道路、住宅、庭园、校舍、森林、草地、果园、美术馆之类的东西,大概是小说的资料吧。

另外还有蓝色的笔记本和银色的笔、花朵图案的茶杯、草莓水果塔、用边缘有蕾丝花样的白色盘子盛放的饼干,还有几个透明的紫色汤匙架,上面架着金色的刀叉和汤匙。

这是在举行一人的茶会吗?

「拜托你,叶子小姐,房间里的情况真的很不寻常啊!结衣小姐那里到底是指哪里!远子学姐的房间里有很多结衣小姐寄给你的信,跟那些有关系吗?」

「结衣的信?」

至此始终都摆出一副冷淡模样的叶子小姐,突然皱起眉头,流露出严峻的表情瞪着我。

「怎样的信?」

「因为都没有拆封,所以我也不知道。总之,更重要的是远子学姐的去向……」

我还没说完,叶子小姐就急躁地从桌上抓起笔记本和笔,写了一些东西之后撕下拿给我。

我接过一看,上面写着地址——岩手县?远子学姐在这个地方吗?

当我正要道谢时,叶子小姐却以骇人的冰冷声音喃喃地说:「……这是懦弱到服毒自杀那个人的墓地。如果那孩子也不再回来就好了。」

我一抬头,就看见一双饱含恨意的激动眼睛。这是叶子小姐初次让我见到的强烈感情。

像熊熊烈火一样的眼睛……不加掩饰的憎恨……

我嘴里干渴,背脊战栗。

这个人竟然也会有这种表情!

以天野夫妇为范本而写的《悖德之门》里,主角亚里砂在掐死婴儿远子的时候,一定也露出这种像是被恶鬼附身般的可怕眼神吧。

一想到这里,我觉得背后寒意更深,勉强挤出道谢之语后,就尽速离开公寓。

◇ ◇ ◇

小叶,我实在不懂。

作家的幸福和一般人的平凡幸福都很重要,但是只能选择一种的时候,我应该劝小叶选择哪一边呢?

小叶期望的是哪一个呢?

对小叶来说,家人是无关紧要的吗?孩子和伴侣都只是多余的负担吗?

你这么讨厌被小流称为妈妈吗?远子笑着叫你叶子阿姨是那么令你心烦吗?

小流和远子都一直期待小叶开口呼唤他们喔。

拓海也一样,他是真心喜欢小叶的。但是小叶却连拓海过世的时候都没去医院,就连他的葬礼当天都还在工作。

拓海在动手术时,我一边抱着远子,一边拼命祈祷小叶快点来,都快要急坏了。

葬礼的时候,我因为觉得拓海太可怜,还紧紧抱着远子哭了。

独自走在狭窄的路上,就能让小叶得到幸福吗?

以作家身份而活的小叶真的幸福吗?

明天必须去参加结婚典礼……孩子也正在隔壁房间睡觉……但我还是再次跟文阳吵架了。

「文阳拥有我这个妻子,有远子这个女儿,还有身为作家的小叶。你叫小叶要孤单一人,自己却拥有各种幸福,真是太狡猾了!」

我这么一说,文阳只是微笑着回答:「是啊,我真是狡猾。」

文阳的微笑非常清澈、温柔,但好像又有些寂寞,所以我没办法继续责备他。

我好几次眺望着拓海送我的小罐子。

◇ ◇ ◇

我搭新干线到仙台,在那里又换了其他路线的电车,然后再换计程车,到达笔记上写的寺庙时已经快要三点了。

天空是阴暗的铅灰色,感觉比雪天还要冷,空气割划着皮肤,甚至像是要侵蚀到骨头里。四周都是农田野地,裸露的泥土也都冷得结出一层白霜。

实在太小看东北的冬天了。我一边后悔没在车站买暖暖包,一边冷得牙齿打颤,走进腐朽不堪的寺门。

「不好意思~」

我一喊叫,就有一位看似超过九十岁的高龄住持走出来。

我说出自己来找远子学姐的事,对方以轻柔的东北腔调建议我去寺后的墓地看看,说她如果还没回去应该就在那里。

我全力奔驰,冷风划过皮肤,令人浑身刺痛。害怕见不到人的不安,还有即将见面的期待,两种情绪充斥在我的胸中,激荡得几近爆发。

林立着灰色泛黑墓碑的墓地窜入视线的瞬间,我的心脏鼓动得更激烈了。

但是,不管我怎么找都看不到人影。

来迟了吗……

在我因绝望而喘不过气时,突然看到墓碑后面出现一颗挂着辫子的小小脑袋。

可能本来是蹲着,现在才站起来吧?那人低头凝视着墓碑……

熟识的侧脸、深蓝色的双排扣大外套、学校制服、从肩膀披垂的黑色辫子。

我的喉咙颤抖,热意上涌,百感交集地发出呼喊。

「远子学姐!」

辫子轻轻一晃,远子学姐看见我就睁大眼睛,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终于见到了……

光是这样视线交缠就让我感到安心,喉咙深处哽住,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

明明彼此才分离没多久,我却感觉上次见到她时已是久到恍如隔世的事,胸中轰然鼓动。

好像我一移开目光远子学姐就会消失似的,我一直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远子学姐也毫不动弹,一直凝视着我,模样由惊愕转变成悲伤——我一直屏息看着她逐渐转变的表情。

远子学姐的眼睛变得跟我一样湿润了。

令人震撼的沉默持续了一阵子。

「……狸猫变成了心叶吗?」

结果她好不容易说出来的就是这句话。

「你在说什么啊……」

「因为,从东京到这里要花十个小时吧?」

「用不着那么久,只要四个小时啦。」

「骗人。」

「是真的,我才想问怎么会花那么久的时间。」

「就是先搭夜间巴士……然后再……」

「麻烦你搭新干线好吗?」

我真的快昏倒了。

干嘛千里迢迢跑来岩手扯这些话啊?为什么这个人就是缺乏紧张感呢?

「制服……」

「嗯?」

「没什么,已经无所谓了。」

我又被流人耍了,但我却不觉得生气。在流人家里叫着远子学姐的名字拼命找人之时的恐惧和绝望,此刻已经全都溶化不见,我的心情明亮得有如沐浴在光辉之中。

「心叶是专程来谈制服的话题吗?」

「我没有这种癖好。」

「那又是为什么?」

远子学姐闭上嘴唇,像是等着我回答,她轻抬起的目光带有一丝担忧的神色。

「不管是为什么都无所谓啦。」

我这样回答以后,远子学姐慢慢走到我面前。

「只是突然很想旅行罢了。」

远子学姐的眼睛变得更湿润了。

「是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流人吗?」

「是叶子小姐。」

「阿姨?」

我的话好像让她大吃一惊。

「是阿姨告诉你这个地方?你去见了阿姨吗?可是,阿姨今天应该不在家吧?」

「我……打电话去叶子小姐的工作室,号码是在送货单上看到的,然后她就告诉我这间寺庙的地址。」

冲去她工作室的事太丢脸了,我实在说不出口。

远子学姐的眼睛越睁越大,接着垂下眼帘,露出温和的表情。

「是吗……是叶子阿姨告诉心叶的啊。」

她绽开笑容,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阿姨是个很温柔的人喔。

为什么远子学姐会这么热烈地仰慕叶子小姐呢?叶子小姐根本毫不掩饰她对远子学姐的憎恶啊!

她甚至还对我说出「如果那孩子也不再回来就好了」那种话。

看着远子学姐细细咀嚼这个小小的幸福,我的心都痛了。

「……今天是远子学姐父母的忌日吧?」

远子学姐静静地回答:「……嗯嗯。」

所谓的「去结衣那里」原来是这个意思。刻了「天野家」字样的墓碑被擦拭得清洁素净,前面还供着白花。

「我读了叶子小姐的小说。」

远子学姐纤细的肩膀隐约摇晃,她抬起低垂的目光看着我,那眼神之中没有惊讶,只有默默承受伤痛而显露的沉静和辛酸。

「《悖德之门》里面写的就是叶子小姐和远子学姐的父母吧……」

远子学姐又低下头,转身面对墓碑。

「……那都是小说情节,因为叶子阿姨在九年前的那天早上并不在家里……」

在寒彻骨底的天候中,我竖起耳朵聆听远子学姐的叙述。

「那天早上……爸爸和妈妈要去参加结婚典礼,所以都打扮得很正式……妈妈穿了淡紫色的洋装,边缘飘着雪纺的蕾丝……非常漂亮……但是,妈妈好像不太有精神,一直在发呆……

她前一晚跟爸爸吵架了……我睡在隔壁房间……因为听到声音而被吵起来。但是我很害怕,所以闭眼假装睡着……

爸爸穿黑色西装,打了白色的领带。他跟平时一样,慈祥地用手指拨拨我的浏海,笑着对我说『早安』。

流人也缠着妈妈说『结衣阿姨好漂亮喔』,然后妈妈就恢复精神,露出笑容。

真的就跟平时没两样……」

远子学姐低垂着头。

「我跟爸爸吃了妈妈写的『餐点』,流人跟妈妈吃的是普通食物,然后爸爸泡了咖啡……跟妈妈一起喝了。」

——咖啡?

我似乎想起了某件事。是从流人梦呓般的低语中听来的吗?他说朱丽叶在咖啡里下毒……

「远子学姐的父亲也都是吃书吧?为什么会喝咖啡呢?」

「只是偶尔会喝……有时爸爸会陪妈妈一起喝。虽然妈妈比较喜欢红茶,但是早上都会喝咖啡……因为咖啡可以让脑袋清醒过来……」

远子学姐的语气带有几分犹豫,言词也很模糊。她讲到一半时,右手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一样悄悄握住,视线也不停游移,很难受地盯着墓碑下方。

后来的事情就跟我从佐佐木先生和麻贵学姐那里听到的一样,文阳先生和结衣小姐把远子学姐和流人送到樱井家以后,就开车前往典礼会场,并在途中发生意外而死亡。

「妈妈还抱着我说,要乖乖待在叶子阿姨家里,不可以让阿姨担心……」

这是她在九年前答应母亲的最后一个约定。

远子学姐如今依然遵守着这个约定吗?

为了不让叶子小姐担心,她就算感冒了也希望自己努力痊愈,在叶子小姐面前总是开朗地笑着……

只有八岁的远子学姐是以怎样的心情等待着不再回来的父母?

我一想到发生过殉情事件的房子里有位绑着辫子的小女孩因为怕鬼而发抖,胸口就痛得要裂开了。

「……叶子小姐就像《窄门》里的阿莉莎……流人是这样说的。」

远子学姐抬起头来,露出迷蒙的笑容。

「是啊,她既高贵又孤单……不看人间,只注视着遥远的地方……」

然后,她以澄澈的声音开始谈起《窄门》。

「纪德的《窄门》吃起来就像康苏米法式清汤……

心叶知道康苏米法式清汤的做法吗?那是把肉、骨头、蔬菜、调味料加入大锅子,以小火慢慢熬煮几个小时之后,把熬好的高汤捞起来……然后把其他材料和蛋白加入这些高汤……继续熬煮。等到附着在蛋白的残渣都浮起来,还要细心地再三捞除……最后再滤掉油脂……这样才能做出清澈的汤。

这是一道非常耗费心血的料理。

虽然看起来单纯又透明……但是要猜出其中包含的所有材料是很困难的,简直就像人心……有各种情绪混合相溶……又像温暖的金光一样清澈透明……是让人感伤的美味……」

我想起跟远子学姐在放学后的文艺社中共处。

从窗口照射进来的夕暮余辉、充满柔和金光的小房间、远子学姐飘荡其间的清澈声音、自动铅笔从稿纸上划过的声音、兴奋期待地在旁窥视的远子学姐。

幸福洋溢的时光。

就算想要形容那段时间带给我的感受,我也找不到适合的辞汇。

有太多情绪混杂在一起,但又十分清澈——既温柔又忧伤……

在铅灰色天空底下,冷得几乎冻结的空气中,远子学姐继续说着。

墓碑丛林之中只有我和远子学姐,我们两人仿佛站在与外界隔绝的异世界里。

远子学姐遥望远方的眼睛悲伤地闪烁。

「杰罗姆爱着阿莉莎。

阿莉莎也心系杰罗姆,但她又希望妹妹朱丽叶能够得到幸福。

而且朱丽叶也是……她既爱着杰罗姆,又期望杰罗姆能跟阿莉莎结婚,过着幸福的生活。

大家都重视别人胜过自己,但是,为什么谁都得不到幸福呢……为什么大家都非得通过那道窄门不可呢……」

远子学姐在谈论《窄门》之时,或许也想起了父母的事情吧。

她最后那句话不像在说阿莉莎和杰罗姆,倒像在说文阳先生他们。

——为什么大家都非得通过那道窄门不可呢……

这个问题想必远子学姐自己也答不出来吧。

她闭起双唇,陷入沉默。就像祈祷着天降奇迹改变世界一般,静静凝视着远方的铅灰色天空。

在旁看着的我,心中也充满了感伤和悲切。

胸口好痛,一阵一阵地发疼。

远子学姐小小地打了一个喷嚏。

「对不起,我今天没带手套也没带围巾。」

围巾……已经送给琴吹同学了。

「没关系。」

远子学姐温和地微笑。

好像即将融入这片孤寂的景色一般,那是美丽而梦幻的笑容。

胸口再次感到刺痛,因此我轻轻握起远子学姐的手。

冰冷的手轻轻一颤。

无论如何我们还是能分享彼此的体温。我跟远子学姐沉默地互牵着手,把言语埋藏在心中,就这样静静的……现在的我们除此以外什么都做不了,我们能做的只有牵起手。

就算如此,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换个地方吧,如果感冒就糟糕了。」

「是啊。」

远子学姐寂寥地注视着墓碑——或许是在跟父母道别吧。

她闭上眼睛片刻,然后昂首迈出步伐。

我们的手继续牵着,不是紧紧地互握,而是轻轻包围。

「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有个地方我从以前就一直很想去了。」

「我也可以跟去吗?」

她踌躇了一下,才露出虚无的目光喃喃回答:「……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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