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少女

第八卷 迈向神境的作家 下 第二章 下毒之手

作者: 野村美月 更新时间: 2026-05-26 15:37:44

隔天,我也跟琴吹同学一起上学。

我因为担心,所以提议要去琴吹同学家里接她,却被她坚决地拒绝了。

「啊!不行啦!因为这样会让奶奶知道我在跟井上交往。」

「我不是也把琴吹同学介绍给家人了吗?」

「那个时候井上只介绍说这是同班的琴吹同学吧……」

「那、那是因为……我妈妈以为要来家里的是男生啊……而且我不是也答应了,下次会对家人正式介绍说琴吹同学是我的女朋友吗?」

「呃,虽然这样说……总之,不要来我家接我就是了。」

「如果打招呼时说我是和琴吹同学同班的井上,这样也不行吗?」

「只是同班同学却一大早专程跑来,这样太不自然了吧。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我们晚上在手机里商量许久,最后我还是屈服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担心,又提早三十分钟到达约定地点,结果琴吹同学已经先到了。

看见脖子上围着我送的围巾、吐着白烟的琴吹同学,我立刻睁大眼睛。

「吓我一跳,琴吹同学还真早。」

「井、井上也早到了啊!」

琴吹同学可能很不好意思,她噘着嘴唇,转开了脸。

「只是碰巧有其他事情,所以才早点出门啦。」

我忍着笑意。

「这样啊,有其他事情啊。」

我喃喃说完,琴吹同学就抬眼瞪我。

「不过,还好我也早到了。这样就可以跟琴吹同学在一起更久。」

我话一说完,琴吹同学立刻变得面红耳赤,像是辩解似地小声说:「真的……只是碰巧啦。我、我才没想着……井上说不定会早到……」

「啊,原来是这样。」

「我就说了不是嘛!」

琴吹同学大叫,然后又转头看向旁边。

「因……因为……今天真的只是碰巧来早了,明天就不一定会这样……井上也、也要好好遵守约定的时间才行。我真的不会有事啦,昨天只是一时疏忽……我以后会多多注意,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我不会再让井上担心了……」

她明明是因为我才碰上那么可怕的事,却还顾虑着我的心情。

胸口甜蜜地缩紧,我用力握住琴吹同学的手。

琴吹同学惊讶地抬头看我。

「谢谢。虽然我好像不怎么可靠,但我还是会尽力保护琴吹同学。我才更该坚强起来,不让琴吹同学担心。我会更努力的,所以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这话一说出口,我自己才惊觉。

啊啊,这是跟美羽在一起时不曾有过的感觉。

拥有想要守护的对象竟是这么温馨,这么令人欣喜。

琴吹同学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嗯。」

她这个表情又让我的心怀充满温暖的情感……我们手牵着手一同迈出步伐。

虽说如此,对流人的警戒心还是不能松懈下来。

到教室以后,我对琴吹同学再三叮咛:「就算是在学校里也绝对不能落单。」

「嗯。」

「也把我的手机号码设为快速键吧。井上不在的时候,找我也没关系。」

「谢谢你,芥川。你就照着做吧,琴吹同学。」

「呃……嗯……」

「这是我跟姐姐借来的防身器材,你可以拿去用。」

芥川一脸严肃地把喷雾剂和警报器之类的东西放在桌上。

「……谢谢。」

琴吹同学一副不太热衷的样子,但还是道了谢,把喷雾剂和警报器收进口袋。

大概是因为我们三人一直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森同学还担心到特地在午休时间跑来问我:「七濑和井上、芥川是不是发生了三角关系啊?井上和芥川在争夺七濑吗?」

「呃!哪、哪有啊!」

「可是,昨天你们三人也一起跷课了啊。」

「只是去保健室啦。」

「虽然芥川这个对手很不好应付,不过井上也有井上的优点,所以七濑不会那么容易抛弃井上的啦,我也会帮井上加油喔~」

森同学说些鼓励的话,然后就走掉了。

又造成奇怪的误会了……琴吹同学一定也会被森同学逼问到烦吧。

要说有什么麻烦(?),大概只有这些小事,午休时间就这么风平浪静地结束。

流人现身的时候,是在放学后的打扫时间。

我正在擦阳台那侧的窗户,突然看见流人越过操场。

「!」

我猛力拉开窗户,探出身体。刺骨寒风吹乱了我的头发,后面的同学纷纷大喊:「呀!好冷喔!快点关上窗户啦,井上!」

流人踏着匆促的步伐,慢慢走近校舍。

我全身僵硬,喉咙缩紧。他又想对琴吹同学做什么了吗?

一想起地下室里发生的事,我的身体几乎快被怒气涨破。

我绝不会让那种事情再度发生!

但是,流人没有走进校舍,而是朝其他方向前进。

奇怪?

位于那个方向的是隶属于管弦乐社的音乐厅。

为什么流人要去音乐厅?

难道他不是来找我,而是要找麻贵学姐?

可是,流人和麻贵学姐的关系就像狗跟猴子一般不睦,而且我还听说,流人最近才在图书馆被麻贵学姐一拳打得坐在地上,一脸很不高兴的样子……

我怎么想都想不透,只能愣愣地关上窗户,把抹布放回水桶。

此时,琴吹同学一边跟森同学她们聊天,一边拿着扫把扫地。

我悄悄走向正在搬桌子的芥川,对他耳语说:「流人来了,我去看看情况,琴吹同学就麻烦你。」

「你自己一个人没问题吗?」

芥川皱起眉头。

「没事的,不用担心我,多注意琴吹同学吧。」

说完之后我就跑出教室。

我冲过走廊,朝音乐厅跑去。

脑袋渐渐热了起来。虽然我想不会有这种事,但是流人跟麻贵学姐万一真的联手就糟糕了。

要说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完全漠视常识和良心这些特质,他们两人根本是一个德行,说不定他们正是因为这样才会彼此讨厌。但反过来说,因为他们个性相似,所以应该更能互相理解。如果要同时跟这种个性的流人和麻贵学姐为敌,那简直是惨绝人寰。

我感受着不祥的预感在胸中烧灼,一边走进音乐厅,来到麻贵学姐作画用的画室。

看到高见泽先生站在门前,我停下了脚步

「非常抱歉,麻贵小姐正在接见访客。」

「流人来了对吧!」

「这个我恐怕不能回答。」

高见泽先生以稳重口气这么说时,房里传来物品摔破的声音,还有流人的怒吼。

「开什么玩笑!」

高见泽先生好像很头痛地皱起面孔。

「为什么瞒着我怀孕的事!还说什么跟我无关!」

怀孕!谁怀孕了?

流人的声音冲破门扉传来。

「在你肚子里的是我的孩子吧!这怎么会跟我无关!」

那个「你」说的是麻贵学姐吗?而且是「我的孩子」……

高见泽先生露出想要举双手投降的无奈表情。

我打开门冲了进去。地面积有水渍,破花瓶、花朵、画具乱七八糟地散落一地。

在这片乱象之中,流人正在逼问麻贵学姐。

流人脸色铁青,圆睁的眼中浮现强烈的怒气和焦躁,看他那激动的模样好像立刻就要掐死麻贵学姐似的。

另一边,在制服外面套著作画用围裙的麻贵学姐则以高傲的眼神睥睨流人。

我茫然地问:「刚才那些话……是真的吗?麻贵学姐的肚子里怀着流人的孩子……」

他们两人一起望向我。

沉默片刻以后,先开口说话的是麻贵学姐。

「怀孕的事情是真的。」

她的声音极为冷静。然后她挺直身体,以散发着威严的成熟表情说:「但是,跟这位少爷一点关系都没有。」

「当然有!你想说是我以外的人让你怀孕的吗?你应该只有跟我一人交往吧!」

流人暴躁地咆哮。这跟他为了远子学姐而对我表现出来的阴森怒气不同,而是更加外显,像火焰一样熊熊燃烧的炽烈怒气。

他毫不踌躇说出的露骨话语让我受到更强烈的冲击。

「等、等一下!也就是说……你们两人之间有『那种关系』?」

「要不然怎么会怀孕啊!」流人大吼着。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流人,你不是在跟竹田同学交往吗?不,我是知道你另外还有很多女朋友啦,不过你跟麻贵学姐的关系不是很差吗?每次见面都要冷嘲热讽,夏天在麻贵学姐的别墅里你们不也还吵到大打出手?麻贵学姐更踢了你,叫你滚出去,然后你就走了……咦?」

说到这里,我的思绪就中断了。

我渐渐想起那个夏天的事情。

流人虽然被麻贵学姐赶出别墅,但是在两天后的早上,他却不知为何顶着一头洗过未干的头发出现在走廊上。

『流人,你昨晚住在这里?你不是说要去镇上?』

『这个嘛,有很多原因啦。」

当时流人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暧昧笑容,回答时也是闪烁其词。

而且麻贵学姐也一样……好像才刚刚冲过澡似的,穿着浴袍,胸口和脖子边都有虫咬般的痕迹,显得异常妩媚……

我想起那个时候也在流人的脖子上发现同样的痕迹,不由得大惊失色。难道他们两人那晚就在一起了?

我的脸烫得像火烧,心脏扑通扑通狂跳。接着,我想起了更重要的事。

在那天的前一晚,我跟远子学姐到池边散步时,看见了由梨和秋良的鬼魂。

不对,是远子学姐一个劲地嚷嚷着「幽灵出现啦~」而逃走,所以我才以为真的闹鬼了,其实那大概不是什么幽灵吧……

在月光照耀的池子里赤裸交缠的那对男女,难道就是……

「流、流人,你们夏天时……应该没有在别墅附近的池子……戏水吧?」

「是啊,我们是戏水了,其他的事也都做了。」

麻贵学姐洒脱地说。

「~~~~~!」

我睁大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却说不出话。

原来那一晚他们两人就在一起了啊!

怎么会这样!如果仅只轻浮风流、喜欢到处拈花惹草的流人我还能接受。但是,身为姬仓集团继承人、如假包换的千金小姐、感觉完全不容男人近身的麻贵学姐,竟然会在野外……而且对象偏偏还是流人!

「等等,如果是那时怀孕的话,现在不是该满七个月了吗?」

我听说怀胎十月才会生下孩子,但如果早产的话,说不定七个月就会一骨碌地生出来了。那不就糟了吗?

明明不是我自己要生,我却急得忧心如焚。

我看着麻贵学姐的肚子。那里有着七个月大的胎儿……大概已经长成人形了吧。奇怪?可是麻贵学姐的腰围为何还是那么苗条?怎么看都不像怀着孩子。就算说情况是因人而异,怀孕七个月的肚子有可能是这样吗?

麻贵学姐白了我一眼说:「冷静点,心叶。预产期还很久,不用担心。」

「三个月一下子就过了吧!」

「真是的,」麻贵学姐叹着气说:「是三个月没错,不过不是三个月后就要生,而是只有怀孕三个月。」

「咦?」

我愣住了。

「不是在夏天里就有了?」

「嗯嗯。」

「这么说来,那就不是流人的孩子啰?」

我才刚说完,流人就吼着:「所以我说那是我的孩子啊!既然是怀孕三个月,那应该是在那次吧?还是另外的那次?妈的,你不是说没问题吗?」

「没问题是什么意思啊!是说你们见面的次数有那么频繁吗?不是只有在夏天里因为昏了头还是怎样才做了一次吗?」

天啊,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从刚才就满口说着「有了、做了」之类的羞耻台词。

「随便你去想像吧。」麻贵学姐毫不在意地说。

我有一种几乎要倒地不起的感觉。

流人紧咬嘴唇,蕴含着激烈怒气的眼睛瞪着麻贵学姐。他的脸庞逐渐因不安和冲击而扭曲,仿佛要把指甲刺入肉中一样紧握拳头,以压低的声音喃喃说道:

「……你要生吗?」

流人的表情好像正在拼死忍着几乎令人疯狂的疼痛,充满了苦涩。下一瞬间,那张脸狰狞扭曲,咆哮着说:「说啊!你要生吗?你要把肚子里的『那玩意儿』生下来吗?喂,回答我啊!公主殿下!」

麻贵学姐以毫不动摇的冷静视线看着流人,冷冷地说:「跟你无关,这是我自己的事。」

流人的脸部肌肉开始痉挛。

麻贵学姐的声音响彻了安静的画室。她露出果决得近乎残酷的眼神,断然说道:「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决定。现在如此,以后也是。所以你走吧。」

流人看来好像就要哭了。片刻之后,他肩膀颤抖,眼中再度浮现强烈愤怒,低吟着说:「……别生下来。不可以生……那个是……那家伙是……」

他的声音异样地拔尖,目露凶光揪住了麻贵学姐。原本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的高见泽先生见状,立刻从后方架住流人的双手,把他拖走。

「非常抱歉,今天就请您先回去吧。」

高见泽先生给人的印象比较偏向纤瘦而知性,臂力看起来也没多强,但流人就是无法挣脱他的双手,还用力到皱紧脸孔。

流人就这么被拖出房外。

「喂!麻贵!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绝对不要生下来!」

吼叫声渐渐远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还没从错愕之中恢复,只是呆呆站在原地。

「所以呢?你找我有什么事,心叶?」

被这么一问,我才猛然一颤回过神来。

麻贵学姐疑惑地盯着我。

「呃,没什么事啦,只是……我看到流人,所以追了过来。然后,那个……对、对不起!」

「不需要道歉,反正你迟早都会知道。不过,还是先别告诉远子吧,她一定会气炸的。」

麻贵学姐怎么还能如此冷静?就算快要毕业了,她再怎么说也还只是个高中生,而且她的家教应该很严格吧?

「我不会说出去的。」

「谢谢。」

麻贵学姐看起来跟平时没两样,但是她嘴角轻扬,用右手缓缓抚摸肚子的动作却让我看得寒毛直竖。

离开音乐厅以后,我依然因为心绪混乱而踩着虚浮的脚步。

麻贵学姐竟然跟流人交往,而且还怀了孩子……麻贵学姐真的打算生下来吗?

我想起她昨天说的「有些女人就算没有爱情还是能生孩子」这句话,就觉得呼吸困难。

——譬如……复仇吧。

我的胸口就像被淋了整桶冰块一样发冷。

算了,麻贵学姐的那句话又不是在说自己。不管她多么讨厌流人,应该也没理由对流人复仇吧……

可是,如果麻贵学姐真的把孩子生下来,流人要怎么办呢?他以那么痛苦的表情喊着「别生下来」……流人对于有了孩子这件事一点都不高兴,不,何止如此,根本就像感到恐惧或是憎恨似的。还有,竹田同学又该怎么办?

芥川和琴吹同学在剩下没几个人的教室里,很担心地等着我回去。

「井上!」

「你跟樱井谈过了吗,井上?」

「你好像有点神情恍惚耶,真的没事吗?是不是被樱井打到头还是哪里?」

「没有,我没事。」

我含糊地说着。

「我没跟流人说到话……但是,我想流人这次应该不是为了对我们做什么而来学校的。」

「为什么?」

「呃……他好像忙着处理男女问题的样子。」

我这样回答以后,琴吹同学和芥川都呆住了。

芥川后来去参加社团活动,我跟琴吹同学一起离开学校。

我陪琴吹同学去买东西,然后在速食店里喝茶聊天。

我还是会不时想起流人和麻贵学姐的事。

「哎唷,井上又在发呆了。」

琴吹同学生气噘嘴,而我慌张道歉的场面也时有所见……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时光。送琴吹同学回去以后,我自己也回家了。

「欢迎回家,心叶。你的朋友来了喔。」

「咦?谁啊?」

我看着放在玄关的球鞋,歪头问道。那应该不是芥川的鞋子。

「是流人啊。」

「什么,流人!」

我惊讶地大叫。

「他一直在房间里等心叶呢,好可怜的样子。」

「可、可怜?」

我一边因妈妈表现出的异样同情而感到疑惑,一边爬上楼梯,走进自己的房间。

「流人,我进去啰。」

我在说完的同时打开房门,立刻闻到一股酒味。

「好慢啊,心叶学长。」

盘腿坐在坐垫上的流人爽朗地向我打招呼。他目光涣散、满脸通红,桌上和坐垫上倒了好几个啤酒空罐,甚至有威士忌和白兰地酒瓶,而且都已经打开了!

「流人,你还未成年吧!」

虽然一点都看不出来,不过他的年纪确实比我小。

「不要说这么不通人情的话嘛~心叶学长太死板啦~」

流人拿着威士忌酒瓶就要往嘴里倒,我一手把酒瓶抢过来。

「要喝酒就回自己家里喝吧。你来我家做什么?」

他对琴吹同学做出那种事,一点都没考虑到我的立场,现在竟然还跑到我家喝得酩酊大醉,真是让人搞不懂。

我以气愤而强硬的口吻说着,流人突然露出悲伤软弱的眼神,垂下头去。

「干嘛这样说呢,心叶学长。」

他垮着肩膀,喃喃低语。

「不然我该怎么说?你已经忘记自己对我做过什么事吗?」

「……心叶学长好冷淡啊。」

「啊?」

「……我等了这么久你都不回来。」

「我们又没有约好,是你自己擅自跑来的吧?」

「……我又不是很会喝酒。」

「那就不要喝啊!话说回来,你还未成年吧!要喝酒等你满二十岁再说吧!」

「……如果我饮酒过量,都是心叶学长害的。」

「你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胡说些什么啊?」

流人的肩膀突然剧烈震动。很令人惊讶的,他好像在哭了,酸苦的水滴啪搭啪搭地落到膝上。

看到一个比我还要魁梧的男生像个小孩一样呜咽哭泣,让我觉得十分诡异。而且这家伙先前还是露出野狗般凶狠目光、执着地把我逼到角落的可怕对手,如今他却毫无防备地哭泣。

「……心叶学长没有杀我……既然不想写小说,就干脆杀死我啊……

不管是谁都不来杀我,大家都抛弃了我。麻贵也一样,死都不跟我说喜欢啦、爱啦之类的话……她要的只有我的身体吗?她想要的只有我的精子吗?」

「喂!流人!」

我真想求他不要这么大声说出这些事,我家里可是有还在读小学的女生耶。

「我妈妈会来看的,你小声一点啦。」

「啊啊,真好耶,心叶学长的妈妈很亲切又很温柔,厨艺也很棒……呜……真的好好喔……有这样的母亲,孩子一定过得很幸福吧。心叶学长的妈妈有点像结衣阿姨呢。我也好想当『结衣姐』的孩子……这、这样的话,每天都可以吃很多好吃的东西,还可以被摸头、被拥抱,还会有人笑着对我说『慢走喔』、『欢迎回家』这些话,一定会幸福得不得了。而且,还可以叫『结衣姐』妈妈……」

「等、等一下,流人……」

他哭得涕泪纵横,攀在我身上,简直把我吓坏了。流人的手环住我的脖子,一边吐着酒臭味,一边哽咽地说:「呜……为什么杰罗姆要喜欢阿莉莎呢?比起那种骄傲又阴沉的女人,朱丽叶不是好上千万倍吗?而且朱丽叶明明就爱着杰罗姆。杰罗姆这个笨蛋就只知道追着阿莉莎的屁股跑。阿莉莎既冷漠又自私,还那么不可理喻,自己一个人进了窄门向神走去,根本是个任性妄为的差劲女人啊。」

「流、流人,我好难过……你先把手放开啦。而且你身上的酒味好重,不要贴得这么近啦……重死了。」

我想把他推开,他却抓我抓得更紧,还放声大哭。

「阿莉莎也是这样推开杰罗姆啊!装出一副圣女的模样,说什么『不要伤害我们两人的恋情』,但伤害他们恋情的人不就是阿莉莎吗?

可是,杰罗姆却呆呆地一直爱着阿莉莎,真是个大笨蛋!」

流人猛烈地吸着鼻子。啊啊,我的制服上都是鼻涕了……

「你知道吗?写了《窄门》的纪德其实是个同性恋者喔。他跟表姐玛德莱娜结婚,当了四十年的夫妻,但他从来都没有碰过她!

他在日记里写着,虽然他爱玛德莱娜,却认为像她这样的淑女不会有性欲。

他自己喜欢男人,旅行时跟人在野外乱搞、在回忆录里公开他跟以好男色出名的王尔德一起召男妓的事情,还在小说里面杀掉以玛德莱娜为范本创作的角色,根本就是为所欲为嘛!不管什么私事都写在日记或小说里,一点都没想过被写的人做何感想。

也有人说,阿莉莎和杰罗姆就是以玛德莱娜和纪德作为范本而写的。玛德莱娜是跟纪德相差两岁的表姐,而且拒绝过纪德的求婚,这些地方都一模一样。但是玛德莱娜不像阿莉莎那么任性妄为,她既娴静又温柔,是个深情的妻子,纪德却任意改写了她的个性。就这样,阿莉莎选择神,舍弃杰罗姆,变成一个任性女人。

阿莉莎虽然恶劣,但是纪德更差劲!你说对吧,心叶学长!」

我无可奈何地敷衍说「嗯嗯,是啊」,一边拍着流人的背。

这到底是在搞什么鬼?

他直到昨天都一直对我施压,我现在竟然还要安慰他……

流人把脸埋在我的颈边,抽抽噎噎地哭泣。

麻贵学姐的事……果然让他受到不小的打击吧。

我回想起麻贵学姐在画室里那种冷淡的态度,都忍不住有点同情流人了。

受人那样冷漠对待,的确会很想哭吧。虽然就流人的情况来说,也有一部分算是咎由自取。

「……差劲透了。不管是纪德、阿莉莎、杰罗姆,还是姬仓家的公主殿下都是。

麻贵会跟我做那种事,都是为了反抗姬仓家。

她故意跟完全配不上姬仓家的我交往,想要借此证明她不会对姬仓家言听计从。她利用了我。」

啊啊,说不定真的是这样。

我想起夏天在别墅时,窥见了麻贵学姐家里的一些情况——她跟高高在上的祖父之间的关系。所以,我觉得这猜测确实合理。

麻贵学姐想要向姬仓家争取自由。

「……小千也一样,她根本不喜欢我。」

流人哭哭啼啼地说。

「我被麻贵赶走之后,去了小千的教室,却发现她跟朋友走了。」

「那个……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吧,你们又没有事先约好。」

「可是,我打电话给她说想要见她,她却回答要跟朋友去看电影所以不行,就把电话挂断了耶!说什么昨天已经陪我很久了,所以今天不陪我——自己的男朋友是那么伤心、那么悲惨,正在跟她求救耶!」

看来流人好像是真心感到绝望,我不禁愣住。

「我说啊……叫竹田同学来安慰你,根本是搞错对象了吧。你让其他女人怀孕,还被对方冷眼对待,这种理由实在是……要是一般女生的话,一定会气得立刻跟你分手吧。不对,如果是竹田同学的话或许不会放在心上……」

「因为她根本不关心我跟谁交往啊,我跟其他女人闹得天翻地覆的时候,她也只是毫不在乎地旁观。小千一点都不想束缚我,也不想独占我。虽然我跟她说过这样也无所谓……但就算只是做戏,她还是我的女朋友啊,这种时候就算是说谎也该对我温柔一点吧!我明明是那么喜欢小千,也那么喜欢麻贵……」

「咦咦咦,是这样吗?你喜欢麻贵学姐?」

「喜欢啊,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啦……」

可是,流人既喜欢竹田同学,又喜欢麻贵学姐,也喜欢已经过世的雨宫同学,其他女生他大概也一样喜欢,实在是太滥情了。

他这种毫无罪恶感的个性真是无药可救。

啊……可是……之前竹田同学说过,流人有真正喜欢的人。

她还说流人没办法拥有那个人,大家都只是那个人的替代品。

流人真正喜欢的人,大概是远子学姐的母亲结衣小姐吧。

因为那是流人的初恋……

「所有人到最后都舍弃我了,真正爱我的人只有结衣姐。温柔的话语、温馨的情感,全都是结衣姐给我的……但是,因为杰罗姆爱着阿莉莎,所以朱丽叶只会受到伤害,渐渐毁坏。如果我是杰罗姆的话,我一定会爱朱丽叶,一定会让朱丽叶幸福的。」

我的心脏变得冰凉。

以前流人提到朱丽叶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和杰罗姆结婚的朱丽叶」是指谁。

但是我现在已经知道,文阳先生是杰罗姆、叶子小姐是阿莉莎、结衣小姐是朱丽叶,因此能够理解流人这句话带有什么涵义。

杰罗姆爱的是阿莉莎,不是朱丽叶。

也就是说,天野文阳爱的是樱井叶子,不是天野结衣……

仿佛有一层厚重的黑暗突然复盖上来,使我喘不过气,我急忙否定了浮上心头的想法。

远子学姐曾开心说过她跟父母之间的回忆,我不愿意把那些都当作谎言。

好像怀念的过去都还留在眼底一般,远子学姐用温柔的声音说着,眼中溢满甜蜜的憧憬。

——爸爸跟妈妈求婚的时候,还对她说了「请当我一个人的作家吧』。爸爸和我都最喜欢妈妈写的餐点了。

我在远子学姐房间看见她父母的照片,也是充满幸福的感觉。

但我刻意加以否定之后,又有其他疑惑接连浮现。

编辑佐佐木先生说,文阳先生和叶子小姐之间的关系是「白纸婚姻」。

他还说,比谁都了解作家叶子小姐的人或许就是文阳先生,又说叶子小姐经常对结衣小姐展现她跟文阳先生密切的关系……

一阵寒气缓缓爬上我的背脊。

在我开始动摇时,流人呼着湿润的气息,继续说出更引人疑窦的事。

「朱丽叶明明是那么温柔的女性……却因为杰罗姆眼中总是只有阿莉莎而痛苦得难以承受……所以她为了独占杰罗姆就下毒……」

流人或许是哭累了,他不再像刚刚那样吼叫,而是以低沉嘶哑的声音如喘息般喃喃说着。这种语气更让人害怕,就好像把毒液一滴滴倒入耳中的感觉。

滴答……滴答……

「心叶学长……朱丽叶把装了毒药的紫色心形小罐子藏在寝室梳妆台的抽屉,放在珠宝箱里面,还上了锁。她会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拿出罐子,静静注视。

——某一天,她就把毒药加在她跟杰罗姆喝的咖啡里。」

流人大概是酒醉了才会把幻想跟现实混淆在一起。就像梦呓一样,他叙述起当时的情景。

「她把咖啡匙伸进咖啡壶里搅啊搅……银色的粉末在咖啡里一边绕着漩涡一边慢慢溶解。结衣小姐的手又白又光滑,毛衣的袖口像鲜血一样红,毒药就从那里沙沙落下……

沙沙……沙沙……发出银色光辉的粉末……

结衣小姐一边看,一边露出温柔的笑容。这样一来就不用再受苦,可以静静地入睡……她像是这么想着,露出一脸的幸福。我本来想帮忙倒咖啡,但她说小流还小做这种事很危险,就自己拿起咖啡壶,倒入花朵图案的杯子里。然后地面裂开,四周变得乌漆抹黑。

每天……每天……我都作着一样的梦。

梦见把小罐子交给结衣姐。

梦见一个人死在医院。

还有,某人指着柜子……」

流人抬起头来,以摇晃不定的指尖指着墙壁上方。

「……那个人说,奥列·路却埃的睡眠药粉就放在那里……」

简直像是被什么附身——流人如同看见幻觉的眼神让我害怕得屏息。

但是,有件事不太对劲。

「心形的罐子不是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吗?你刚刚是这样说的吧?」

「就是啊……奇怪,怎么会这样……」

疑惑浮现在流人的脸上,但没多久就消散无踪,他又恢复了阴沉黯淡的眼神,视线落在地毯上,一脸怯懦地说:「……一定……会再重演……麻贵竟然有了孩子……会生下的是……男孩……」

空气变得混浊沉重,我的皮肤紧绷刺痛,喉咙干渴难耐。

流人维持脖子低垂的姿势左右摇头。

「……不行……非得断绝一切才行……如果再出生一次就没意义了……不行……绝对不行……」

流人持续吐出的低沉呻吟,就像不祥的预言一样,让我听得浑身冰冷僵硬。

直到流人睡着以后,他的声音都还残留在我的耳边。

绝对不行……绝对不行……

◇ ◇ ◇

作家的幸福……到底是什么呢?

昨天晚上,我又读了一次《窄门》。

有什么事情会比幸福还重要呢?阿莉莎回答,就是圣洁。

阿莉莎既然爱着杰罗姆,为什么还得这样背弃他呢?

小叶和文阳创作的故事渐渐成长萌芽,逐步接近至高无上的地方。

不管写下的故事再丑陋也不会让人觉得难以入目,而是能直接贯穿读者内心,唤起透明的痛感。

但我一直在担心,小叶是不是越写就变得越孤单呢?

就像只能手足无措看着阿莉莎慢慢走向窄门的朱丽叶一样,我忍不住感到不安。

对小叶来说,往那条路迈进是正确的。

虽然我的脑袋可以理解,内心却痛得像要裂开一样。

不可以往那边走!不可以进那道门!求求你,快回来吧!我几乎想要这样放声大喊。

把小叶跟文阳拉在一起的人就是我。

文阳读过小叶被刊登在社刊上的随笔文章以后,说他想要见见小叶。

第一次三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小叶几乎都没开口,只是一直瞪着文阳,让我非常忐忑不安。

我知道小叶怕生,本来以为小叶大概不想跟文阳见面,但是当我问了「要不要三个人一起吃顿饭」,小叶却爽快地答应了,我真觉得松一口气呢。

后来同坐一桌时,小叶看起来很不高兴,我真的紧张得快胃痛了,就连饭都吃得食不知味。

但是文阳好像一点都不在意,还是和善地露出微笑。

「真是一位美丽的小姐,而且头脑也很聪明。」

后来文阳这样夸奖小叶的时候,我高声回答说:「没错吧!」

我引以为傲的好朋友能够受到文阳欣赏,真让我开心极了。

但是,我没想到文阳后来竟然跟小叶联络……

竟然叫小叶写那样的小说。

竟然瞒着我跟小叶见面。

我成了文阳的妻子,小叶则是成了作家。

对小叶来说,这样真的好吗?

文阳委婉地劝我说,我这样处处担心只会阻挠小叶。

拓海那件事的时候也是一样。

他说小叶什么事都是自己做主,所以叫我最好不要插手……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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