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是我说过要送给你的。」
看着桃红色手球造型的手机吊饰轻轻落在掌心,琴吹同学开心地笑了。
「谢、谢谢你。」
「拖了这么久真是对不起。」
我有些愧疚地道歉之后,琴吹同学甩着发尾用力摇头。
「没关系!好可爱喔!」
她带着浅浅的微笑握紧手掌,一下子又轻轻摊开,用手指拎着吊饰举到脸前,然后一脸喜不自禁地看个没完没了。
早晨的教室里充满了安详的气氛,透明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让琴吹同学的脸庞显得更光明耀眼。
此时教室里的人渐渐增加,但是琴吹同学好像一点都不在意。她脸颊微红,仰头看着我。
「井上……你一直保留着这个吊饰吗?」
「嗯,这是我夏天去旅行时买的纪念品,可是一直没机会送出去。就跟琴吹同学的暑期问候信一样。」
我这么一说,她就稍微噘起了嘴。
「因为……我被井上当作讨厌的人嘛。」
「没有这回事啦。真要说起来,我觉得比较像是琴吹同学讨厌我才对,所以才担心送礼物会让你觉得困扰。」
「才、才没有!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井上……只是因为太、太紧张,所以表情才会那么紧绷……就算想说话也说不好……怎么可能讨厌嘛……因为我、我对井上一直都……」
她那慌张反驳的模样十分可爱,让我胸中骚动不已。
我怀着满满的幸福感露出笑容。
「嗯,我现在已经很清楚了喔。」
琴吹同学一听也缓和了表情,害羞地低下头。
「太好了。」
她以双手捧着吊饰,紧紧握住。
「这个吊饰是井上帮我选的吧?」
「嗯。」
「在挑选的时候也想到我了吗?」
「嗯,我觉得这个颜色跟琴吹同学满相配的。」
琴吹同学笑得越来越害羞,小声说着「我……喜欢粉红色」。
她红着脸,继续说:「可是,为什么会想到要买纪念品给我呢?我那时候的形象应该很差吧?」
隐含着期待的眼神轻轻移到我脸上。
我的声音哽住了。
温馨甜蜜的心情顿时混入苦涩的成分。
——因为远子学姐叫我帮大家买礼物。
人与人之间的日常相处都是由一些小事累积起来,这是很重要的喔。她像个关心弟弟的姐姐,温柔地笑着说。
我感受着心底的刺痛,一边开口说:「因为我去探望琴吹同学的那次,无缘无故地大吼大叫然后走掉了,所以想买来当作赔礼……」
我看到琴吹同学有些失落的反应,连忙又补了一句。
「而、而且,我也觉得如果可以趁这机会跟琴吹同学拉近关系就好了。」
琴吹同学眼中立刻流露喜悦的光彩,还害羞地转向一旁。
「这、这也没什么……不需要说谎啦。井上帮我买了礼物,还一直保留至今,已经让我很高兴了。」
「说谎」一词让我听得心中暗惊。
但是……
「我一辈子都会好好珍惜的。」
琴吹同学抬起脸庞对我一笑,我僵硬的心再度充满柔和的情绪。
不会背叛或是别有图谋,只顾热切地直视着我,直率又纯粹的那双眼睛……
就是这双眼睛让我得到了解脱。
昨天当我失魂落魄地从流人家回来,哭着抱住我、支撑我的人就是琴吹同学。
不用再写了。
就算井上不写小说,我也会一直陪伴在井上身边。
琴吹同学一边掉泪一边对我说的这些话,是多么令我开心啊!
在此之前,我一直觉得我对琴吹同学的感情不会像我对美羽那样强烈。
但是,只要跟琴吹同学在一起,我的勇气就会泉涌而出。她那朴拙的温柔,看似不耐却又诚恳的话语,让我不禁打从心底喜爱。
她就等于是我所渴望的安详平稳日常生活。
如果跟琴吹同学在一起,我就能变得坚强。
所以,我不再迷惘了,不当作家也无所谓。
若能在耀眼阳光下,在众人行走的宽广大道上,以井上心叶的身份跟琴吹同学一同欢笑、互相扶持,慢慢地走下去,绝对会是无上的幸福。
「今天要一起回家吗?」
「嗯。」
琴吹同学点点头,害羞地移开视线。
「啊,小森她们来了,我要过去啰。」
她轻轻挥手,瞥了我好几眼才走开的模样也很可爱。
「看来你已经平静多了。」
我回头一望,芥川温和地眯眼看着我。
「因为看到你请假,让我有点担心。」
「对不起,让你为我这么操心。带美羽过来的那件事也……多谢你了。」
「不会,我只是负责陪同,朝仓是基于自己的意愿来见你的。」
他成熟的嘴唇洋溢着稳重的笑容。
我也得到了美羽和芥川的帮助吧……
在茶店跟他们分离之际,我完全不知该怎么做,心里乱得千头万绪。但是,今天我已经能够向芥川直率地表达我的心情了。
「可是,你叫我先停下脚步好好想想,真的让我很高兴。多亏了你,我终于找到答案。」我以开朗的语调说。「我还是不当作家了,也不再写小说。」
芥川的反应跟我的喜悦刚好相反,他脸上的笑容消失,还露出了些许不安。
「是吗……既然井上这么决定,我也不再说什么。但是,樱井那边没问题吗?」
突然之间就像有什么冰冷物体贴在我脖子上一样,让我全身冒出鸡皮疙瘩。
流人!
那双残暴野狗般的眼睛伴随着红艳鲜血一起浮上我的脑海,透过手机传来的低语又在我的耳中复苏。
——琴吹小姐太碍事了。
隐含着焦躁的阴沉声音。
——你们不分手的话,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我或许会把琴吹小姐彻底毁掉喔。
他慢慢吐出一字一句,迟滞而冰冷地对我这么说。
后来我立刻拨了流人的手机号码,但是不管我怎么打,流人都不接,只能听见语音信箱。
万一琴吹同学真的遭遇到什么事……我担心得胃都要痛了,急忙拨打琴吹同学的手机号码。
『井上?怎么了?』
听到她略带惊讶的声音,我才放下心中大石,软瘫在地。
『只是有点担心。』
『哎呀,现在又没有多晚,不用担心啦。』
『还要多久才会到家?』
『呃,大概三十分吧。』
『那我们就聊到那时候吧。』
『咦?咦咦?』
『还有,明天也一起上学吧。』
『等、等一下……怎么这么突然……井上,发生什么事了吗?』
琴吹同学似乎很惊慌,忧心忡忡地询问。
『我只是想多跟琴吹同学在一起。』
我太过担忧,所以口气变得有点强硬。琴吹同学沉默了一、两秒。
『呃……好。如果井上希望的话,那就这样吧。』
琴吹同学似乎很害羞地回以生硬的答复。
直到她回家为止,我都有如被黑影追赶似地不停说话。
挂断电话之后,我的手已经变得又冷又僵硬,全身冷汗淋漓。
后来我又不断试着打电话给流人,但他始终没有接听,每次铃声转到语音信箱的瞬间,我都会吓得心脏狂跳、背脊颤抖。
就算躺在床上,我满脑子还是充斥着不祥的想像画面,心中有股冲动想要再三打电话给琴吹同学,确认她的安全。
好不容易等到早上,我吃早餐时还是紧张得食不知味,甚至提早三十分钟到达约定的地点。
我一边吐着白烟跺脚驱寒,一边苦苦等候。当我看到围着白色围巾的琴吹同学从朝雾之中走来的时候,真的感到鼻酸,几乎就要哭了。
『井上……』
腼腆呼唤着我的琴吹同学,脸蛋红得像苹果一样,眼睛闪亮、神采飞扬,看起来非常幸福。
一看到这个表情,我感到压在背上的大石头在转眼间已经消失不见。
啊啊,太好了。
琴吹同学平安出现真是太好了。
虽然刚刚还那么担心,但我光是走在琴吹同学身边,就觉得整个人变得好轻松,心里也很踏实。
我们就这样一起走到学校。
琴吹同学给我的勇气还残留在心底,坚定地支撑着我。
我不认为流人那些话只是随口说说的恐吓。
现在回想起流人当时的语气,还有那疯狂的眼神,我还是会怕得瑟缩,不安有如刀刃在我胸口来回游移。
我非得保护琴吹同学不可。
「芥川,我有事想拜托你。」
我和盘托出流人打算对琴吹同学不利的事情,芥川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
「直到跟流人谈过之前,我打算尽可能地陪在琴吹同学身边,不过,我还是想请你帮忙留意一下琴吹同学的情况。」
「我明白了。」
「谢谢。我从以前就老是在麻烦你,真的很抱歉。」
「不会,我反而怕你不来拜托。你总是独自一人把事情揽在身上,我的观察力又不怎么敏锐,你不早点说我才会更担心。」
听芥川认真地这样说,我又是感激又是迷惑。
「……芥川,你独自一人把事情揽在身上的情况应该比我还严重吧……」
「我并没有这种想法……」
芥川皱紧眉头,我怀着温馨的感触而微笑。
「我也可以听你诉苦的。有困难的时候就坦白说出来吧,因为我也不怎么会察言观色。」
我这样一说,芥川的脸色也变得柔和了。
「嗯嗯。」
钟声响起,大家慌慌张张地各自回到座位,我也迈步走开。
「井上。」
「什么事?」
我停下脚步回头,芥川流露出踌躇的神色,然后才问:「……你跟天野学姐好好谈过了吗?」
「!」
我的胸口整个揪紧。
芥川面色凝重地看着我,我想自己的脸色大概也跟他差不多难看吧。
「井上选择不写小说也好,有决心要跟樱井对抗也好。但是,你跟天野学姐之间难道不会因此变得更别扭吗?」
「……」
我的话语塞在喉咙出不来,呼吸开始不顺,无法开口回答,就连芥川的眼睛都不敢看。
老师进入教室了,我们移开视线,各自就座。
——你跟天野学姐好好谈过了吗?
在课堂上,我还是觉得喉头仿佛被塞住,呼吸困难。芥川说过的话一直在我脑中盘旋不去。
跟远子学姐之间的事,我还没想出结论。
远子学姐对我有所期望,她希望我能完成她已过世的母亲原本要写的小说。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
我又不是远子学姐的母亲,怎么写得出远子学姐期望的小说?
这几天里,我知道了很多远子学姐的事。包括她的父亲是一位编辑、母亲志愿成为作家、两人因为车祸一起过世、流人的母亲叶子小姐跟天野夫妇的关系、叶子小姐是怎样对待友人遗留下来的远子学姐,还有,远子学姐在叶子小姐家里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虽然阿姨看起来不苟言笑,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喔。
——还让我住在这间屋子里,她真是个大好人呢。
——欢迎回家!阿姨!
远子学姐拖着刚退烧的病体,以难掩喜悦的态度迎接叶子小姐回家。
但是,作家樱井叶子对远子学姐却连正眼都不瞧,一句话都不说,只是默默地从她身边走过。
那个时候,我什么都没办法做。
我愤怒到全身血液几乎沸腾,心痛得胸口都快裂开——简直抑制不了想要咆哮的冲动,但是我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能为远子学姐做的事,连一件都没有。
——那两人……一直都是这样。远子姐说话,叶子小姐却不理不睬……从远子姐来到我家开始……一直都是这样。
我实在说不出「你明明就在这里却被视而不见,为什么还笑得出来,太奇怪了」。虽然气得浑身颤抖,却说不出话。我也没办法问叶子小姐:「为什么故意忽视远子学姐?都已经在一个屋檐下同住了这么多年,这样不是太过分了吗?」
那个狭小的空间是远子学姐和叶子小姐两人的世界,我好像读着印刷在书上的文字,无法走进其中。
——让她见到梦想的明明就是心叶学长啊,但是你却打算就这样逃跑?
——请写下去吧,心叶学长。
流人说,如果我写了小说就能改变某些事情,还说我是远子学姐的作家。
我实在没办法回应这个愿望。
就算远子学姐这两年间一直怀着这个期待陪在我身边,在我每次哭泣时握住我的手、让我重新站起,结果还是一样。
我经过几次挫折,还能够走到这一天,都是多亏了远子学姐。
但是,我却没办法实现远子学姐的愿望。
我没办法成为作家,也没办法写小说!要说我忘恩负义也好,说我任性妄为也好,我就是办不到!怎样都办不到!
有如当头挨了一棒的痛楚,让我的情绪越来越激昂。
远子学姐背叛了我。但是,我也背叛了远子学姐,背叛了长久以来给过我无数温柔和安慰的远子学姐……
或许是因为我的表情太过黯淡,芥川在午休时间跑来向我道歉。
「对不起,我并没有苛责你的意思……」
「没关系,我跟远子学姐……已经……」
已经……我打算说什么?
已经不会再见了?
因为她跟我已经逐渐远离,总有一日会成为往事?
如果可以忘记也好,但是,关于远子学姐的那些鲜明记忆,都还残留在我的眼睛、耳朵、皮肤。我真的忘得掉吗?我的胸口明明是这么痛啊!
芥川静静地伸手按着我的肩膀。
「如果你难过得会露出这种表情,干脆跟天野学姐见个面如何?对你来说,天野学姐不是很重要的人吗?天野学姐一直都很关心你,也很在乎你。
或许这种话不该由我来说……但是,我从以前就一直觉得,最了解你的人应该是天野学姐吧。」
芥川率直的目光就在我眼前。我按捺着喉咙紧缩的痛楚,怀着想哭的心情喃喃地说:「是啊……或许真的是这样。」
她是最了解我的人。
但是,她却叫我写小说,叫我回去当井上美羽。
她明明很清楚,我是多么排斥这些事情。即使如此,她的期望还是强烈到非说不可吗?
她叫我写出她母亲原本要写的、像吗哪一样的小说——像是从天而降、纯白甜美的神赐粮食那样圣洁的故事,能填满空瘪肚子的故事。
「我真没用……我能为远子学姐做的事,连一件都没有,因为远子学姐需要的是身为作家的我。如果我是普通的高中生……根本帮不了远子学姐的忙。」
胸口刺痛。
芥川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井上。」
琴吹同学在后面叫我。
这个略显害羞的细微声音安抚了我黯淡的心情,我露出微笑说「以后再聊吧」,往琴吹同学的方向走去。
就这样过了好几天。
我跟琴吹同学每天早上和放学后都会相约结伴,一起上下学。回家以后还会讲讲手机、传传简讯,然后再讲手机、挂断电话又传简讯,最后在手机里互道晚安……过着这种近若比邻的生活。
我不知道流人会在哪里布下何种陷阱,所以一直绷紧神经、小心防范,但是和平得出奇的日子还是没有中断。
我在走廊碰到竹田同学时,我问她:「流人最近怎样了?」
她开朗地回答:「很好啊,他昨天还去晴美小姐的店里狂欢呢~」
所谓晴美小姐的店,就是以前开过圣诞夜派对的那间店。那是流人经常光顾的泡沫红茶店,里面有位叫做晴美小姐的漂亮女服务生。
「后来四个女孩撞在一起,大家吵了起来,搞得鸡飞狗跳。流人不只被赏耳光,还被泼了加冰块的可乐喔。」
竹田同学就像提到司空见惯的事,露出天真的笑容说着。
「那个……竹田同学也参加混战了?」
「没有,我只是一边吃着新推出的姜糖蛋糕和红茶一边看戏。」
「……这样啊。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异常的事吗?」
「唔……对了,流人打了好几次电话。对方好像都没接听,所以他看起来好像很焦躁。」
「电话?打给谁?」
「天晓得~」
她露出别有深意的表情微笑着。
「心叶学长很担心七濑学姐吧?觉得流人又要打什么坏主意了吗?」
「嗯,我想要好好保护琴吹同学。」
我这样一说,竹田同学突然转为认真的表情。
「心叶学长,你对七濑学姐的态度好像不太一样了。」
「呃?是、是这样吗?」
「是的,我觉得你比以前更重视七濑学姐了。七濑学姐跟心叶学长在一起的时候,好像也比以前更能放松。」
「我以前对琴吹同学有那么失礼吗?」
「唔……七濑学姐从以前就很在意心叶学长,但是心叶学长却好像不当一回事,让人看了都忍不住同情她呢。」
「呃……」
事实确是如此。
竹田同学又微笑着说:「你们好像进展得不错,真是太好了。那就再见啦。」
我以五味杂陈的心情目送她挥手离去。
流人打电话的对象让我非常在意。
竟然还到焦躁的地步……如果对方只是跟他玩在一起的女孩就好了……
日常生活虽然平静如昔,我却一直感到胸口有郁积不去的乌云。流人一定还没放弃。他现在为了达到目的,或许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我想到这点就觉得害怕。
午休时间,我被麻贵学姐叫住。
「好久不见啊,心叶。」
正在福利社挑选午餐要吃什么面包的我吃惊地回头。
就像在恬静田野鲜艳绽放的玫瑰或是食虫花——她以此般风韵露出充满魅力的微笑,光亮耀眼的棕色头发像波浪一样披垂在她丰满的胸前。
因为我跟麻贵学姐总是在音乐厅里的画室见面,中午会在福利社前面偶遇实在太出人意料,让我不由得感到茫然。
麻贵学姐用看透一切的表情问我:「听说你有来找过我。难道是为了远子的事?」
我露出诧异的表情,她就说「果然没错」并眯起眼睛。
「在这里没办法好好谈话,去我的画室吧。」
就像确定我理所当然会跟过去似的,她以高傲的姿态迈步走开。
一到画室,高见泽先生就端出红茶和三明治。
「所以呢?你想打听什么?」
我呼吸滞塞地开口说:「麻贵学姐已经知道多少了?」
「能够查到的事大概都知道了。」
她稀松平常地回答。
「也知道远子学姐父母的事?」
「他们在远子八岁的时候就因为车祸过世了吧。」
「那么,流人母亲的事呢?」
「就是作家樱井叶子对吧。她很有名呢,在『各方面』都是。」
口中既干燥又刺痛,我以游丝般的声音询问我最想知道的事。
「叶子小姐是不是像她写的小说内容一样,下毒害死了远子学姐的父母?」
这句话一说出口,我的胸口顿时感到沉重,指尖也逐渐冰冷。
麻贵学姐的脸上浮现妖艳的笑容。
「根据警方的调查来看,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实樱井叶子杀害了天野夫妇。虽然事故发生的情况很不自然,但只能推测是在驾驶途中发生了什么意外……
天野夫妇当天要出席结婚典礼,所以必须把远子托付给叶子。他们一家人在自家公寓里一起吃完早餐,就带着前一晚住在他们家的叶子的儿子流人还有远子去樱井家,然后由丈夫文阳开车前往典礼会场。
如果叶子要下毒,就只有那时有机会……」
麻贵学姐十分慎重地停顿一下,我紧张得屏息。
「不过,叶子那段时间不在家,去应门的是负责看门的管家。所以,如果没有利用什么计谋,叶子是不可能下毒的。」
冷汗在我的衣服底下滴落。
叶子小姐没有下毒。
那么,叶子小姐为什么要写出像是杀人自白的小说?
而且还把远子学姐当作「不存在的孩子」?
叶子小姐一开始就是抱着要漠视远子学姐的心态而收留她吗?
我想起在远子学姐房间看过叶子小姐写的信件内容,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
——你一定觉得我死了比较好吧?
叶子小姐写给原本应是好朋友的结衣小姐的那封信中,她说结衣小姐有毒药,还打算下毒杀害丈夫文阳先生和叶子小姐。
——你打算先杀死他再来杀我吗?你要把毒药滴在我的食物里吗?
叶子小姐也知道毒药藏在什么地方,还说只要打开来看就能证明一切。
我拼命想要抹去读信之时感受到的恐惧和疑惑,但是不管我怎么努力,那些感觉还是紧紧依附在我胸中。
下毒的人该不会是结衣小姐吧?
如果结衣小姐打算拖着文阳先生殉情……
流人也这么说过,说他「把毒药交给了结衣姐」。
在冷得让人几乎冻僵的那一夜,流人在诡谲月光的照耀下,眼底闪现锐利光芒紧盯着我,说他是自己的亡父须和拓海的转世。
「结衣姐用手握着紫色罐子的时候,很开心地笑了。她跟我说谢谢,然后就拿去用。」流人是这样说的。
——因为,如果想要把深爱的人永远据为己有,不就只能亲手杀了对方吗?
想到他那隐含着疯狂的低沉柔和嗓音,我就直冒鸡皮疙瘩。
怎么可能有转世投胎这种事啊!如果流人是认真的,那他一定是疯了。但是,这句话之中却带有我无法反驳的关键字。
——请写下去吧,心叶学长。在我把奥列·路却埃的紫色小罐子交给远子姐之前,快写吧。
我也在叶子小姐的信件里看过同一个词。
——你写的故事就跟奥列·路却埃撑开彩绘雨伞让孩子们作的美梦一样,既无实体又含糊不清,看完也不会留下印象,到了清晨就会让人忘得精光。
奥列·路却埃——这是出现在安徒生童话里面的睡眠妖精奥列老爷爷。这个名字会同样出现在这两个地方,只是纯粹的巧合?还是……
「心叶,你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呢。」
一回过神来,我发觉自己的手心已经汗水淋漓,想必我的脸色也一定跟病人一样发青吧。
我喘口气调整呼吸,才僵硬地喃喃回答:「我没事……」
麻贵学姐没有露出一丝担心的神情,反而像是很感兴趣地观察着我。
如果在这个人面前曝露弱点,绝对不会激发她半点同情,只会受到她的轻视。
「没什么。」
「喔?」
她不怀好意地笑了。
「麻贵学姐才教人担心吧。我听说你身体不适在家休息,已经没事了吗?」
麻贵学姐依然面带微笑回答:「也不是因为生病啦。」
接着,她很愉快地把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盯着我。
「没有其他想问的事了吗?今天给你特别优待,可以免费喝茶闲聊喔。」
「流人的父亲须和拓海……是个怎样的人?」
「呵呵,如果想知道的话,有个最好的范本啊。」
麻贵学姐眼中流露讽刺的神色。
「我只看过拓海的照片,不过他跟流人真是相像得吓人。虽说父子长得像也是理所当然,不过他们真的像到简直是拓海本人从坟墓里爬出来一样。
就连个性也像是父亲遗传给儿子的。听说他还未成年就在酒店和风化场所当经纪人,个性浪荡又随便,在女人们的家里来来去去,过着荒唐的生活,但他本人却连一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简直就像我们认识的那位樱井流人嘛,父子两人都这么乱七八糟。」
向来讨厌流人的麻贵学姐说得毫不客气。
我惴惴不安地反复咀嚼「他跟流人真是相像得吓人」这句话。
——因为我就是须和拓海转世投胎的嘛。
我虽然觉得不可能,心里却还是忍不住想像须和拓海的形象跟流人渐渐重叠,然后完全变成流人,嘴角邪恶地扬起,用锐利的眼睛直盯着我。
「听说拓海先生也是因为车祸过世的。」
麻贵学姐耸了耸肩膀。
「是为了救猫而冲到马路上。虽然猫平安无事,但他被救护车送到医院之后,就在手术进行途中死掉了。」
「猫?」
「这死法简直像在开玩笑啊,竟然为了保护猫而被车撞,实在是个做事不用大脑的男人。他的葬礼会场上清一色都是女人,这件事直到现在还会被拿来当作茶余饭后的话题呢。」
麻贵学姐露出一副很不以为然的神情喝起红茶。
「……叶子小姐也去了拓海先生的葬礼吗?」
麻贵学姐放下杯子,爽快地回答。
「她好像没去的样子,听说她当时正在工作场所写稿子。远子的母亲倒是出席了葬礼。」
流人闪烁着冷光的眼神再度扰乱我的心绪。
「叶子小姐是怎么看待拓海先生的?既然生下了流人,他们之间应该有爱情才对啊,怎么会连拓海先生的葬礼当天都还在工作?流人说拓海先生发生车祸时,叶子小姐也没去医院看过他……」
麻贵学姐用一种像轻视又像同情的眼光看着我。
「你真是个孩子呢。」
然后,她以冰冷的口气对愕然屏息的我说:「有些女人就算没有爱情还是能生孩子的。」
我一时之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感觉就像受到麻贵学姐责备一样——现场的气温突然降低。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
「那又是为什么要生下来?」
麻贵学姐凝视着我,回答:「譬如……复仇吧。」
这个耸动的字眼刺入我的胸口。
复仇?对谁复仇?对结衣小姐?还是对文阳先生?
「有谣言说叶子跟她的责任编辑天野文阳发生了婚外情。如果说她为了维持这段爱情,赌气地跟其他男人交往、怀孕或是生了孩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怎么会……怎么可能有人因为赌气就跟不爱的对象生孩子?
「刚才说的都是出自我的『想像』。并不是事实,只是『有可能发生的事』。这对心叶来说可能太刺激了点吧?」
被麻贵学姐这样嘲讽,我的脸颊都发烫了。
麻贵学姐若无其事地对我说「手机借一下」,然后把自己的号码输入我的手机。
「有事的话可以打给我,但是下次说不定就要收咨询费啰。」
「……我再问一件事就好。」
「嗯嗯,说吧。」
「如果远子学姐的父母确实是被下毒了,那么,准备毒药的人有没有可能是拓海先生呢?」
麻贵学姐把手机还给我,然后以含糊的语气回答:「或许该说这个想法才是最合理的。拓海经常出入一些不正经的场所,所以应该有办法拿到毒药才对。说不定叶子根本是看准这点才跟拓海交往呢。」
我的胃里隐隐作痛,感觉很不舒服。
向麻贵学姐道谢之后,我离开了音乐厅。一边在走廊上走着,脑海同时还席卷着各式各样的画面和语句。
毒药果真是须和拓海准备的?他没有把毒药交给叶子小姐,而是给了结衣小姐?
不,这全都是流人的片面之词,并非事实,只不过是妄想,千万别被这些话给骗了。什么转世投胎,怎么可能嘛!
——我很清楚喔。
——我有前世的记忆。
——就像那时一样,如果不让某人消失是无法解决的。
我用力甩头。
我不是应该要忘掉远子学姐的事情吗?
是不是真的有毒药存在、下毒的人又是谁,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远子学姐的父母在九年前已经死了,现在才想找出犯人根本不可能。而且,说不定下毒的人就是结衣小姐……
我在上课钟声即将响起的时候回到教室,芥川朝我走来。
「你没有跟琴吹在一起啊?」
「呃?」
「我跟琴吹说你去福利社,她就走出教室了。」
「琴吹同学?没有啊,我没见到她。」
「是吗……因为你们两人都没回来,所以我还以为你们在一起……」
芥川的眼中蒙上一层阴影,我感到胸口发凉、心痛如绞。
琴吹同学现在还在找我吗?
一股寒气爬上我的背脊。我从口袋拿出手机确认记录,来电件数是零。
钟声响起,大家都回座位了。
琴吹同学还没回来。
跟琴吹同学感情很好的森同学似乎很担心,还不停朝着走廊张望。
芥川也露出严肃的表情。
我拨了琴吹同学的手机号码。不知道是因为关机还是不在收讯范围内,我只听得到无法接听的语音讯息。
我埋头猛打简讯。
「怎么了?已经开始上课了喔?你现在在哪里?」
我的心跳逐渐加速,太阳穴隐隐刺痛。为什么琴吹同学还不回来?
心里渐渐被不安的情绪染黑。快点,快点回来啊,琴吹同学!
老师走进教室了,琴吹同学还是没出现。
这时握在我手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通知讯息——是简讯!
但寄件者并不是琴吹同学,而是竹田同学。
标题是「七濑」……
全身猛然一震。我在桌子底下开启简讯,检视内容。
「图书馆。」
仅有三个字的简短讯息窜入视野的瞬间,我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附近的同学都被我的动作吓一跳,老师也吃惊地睁大眼睛。
「对不起!我要去保健室!」
我像是碰上流氓一样放声大喊,然后冲出教室。
绝对错不了!琴吹同学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我还以为流人在平日白天的学校里不会下手,实在太大意了!
——琴吹小姐太碍事了。
他那焦躁的眼神,像利刃一样冰冷的声音,不停割划着我的心胸。
——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流人透过手机,以黏糊低沉的声音说着。
当时的流人太不寻常了!
我明明就很清楚。
我明知流人不会轻易放弃,明知那句话不只是威胁,而是认真的。
我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让琴吹同学离开我的视线!
我心痛欲裂地极力苛责自己的疏忽,一边在走廊上死命狂奔,冲下楼梯。
几乎喘不过气,喉咙痛得要命,汗水流入眼睛,脚步蹒跚几乎跌倒,但我还是拼命撑着,跨出脚步。
周遭的景色无力地扭曲。
拜托……拜托一定要让我赶上!
图书馆的门口挂着「闭馆」的牌子。里面一片寂静,只听得见我自己的喘息声。
我转开门把走进去。一边用肩膀吁吁喘气,一边四处张望。
柜台和阅览区都是空荡荡的。
空调已经关了,整个图书馆都凉飕飕的。
室内只有一个人,一位坐在书桌旁看书的学生。
那个人以不带感情的冷漠眼光读着文字,安静无声地翻页,简直就像一具机器人……
「竹田同学!」
我一叫唤,她就抬起漠然的视线看着我,然后微微转头望着地下图书室的方向。
我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打开通往地下室的门,以惊人速度冲下螺旋状的楼梯,几乎都要头昏了。
拉开沉重的铁门后,泛黄书本的香味和刺人的寒气冲上我的脸颊和额头。
小台灯的光芒阴森地照亮房间。阴暗的「书本坟场」之中的狭窄空间里,有两条黑影相互重叠。
下方的黑影像是要死命推开上方黑影似的,双脚不停挣扎。
——那是流人和琴吹同学。
我一看见流人压着仰天倒在地上的琴吹同学,颈项到耳朵和整个脑袋全都轰地热了起来。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愤怒到想要杀人。我眼底发红、心脏怦然狂跳,整个人仿佛失去理智,成为激情的集合体,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够了!给我住手!」
流人转过头来,我朝着他的脸就是一拳,双手揪住他的衣襟,把他撞开。书堆倒塌,砸中流人的肩膀,然后落在地上,台灯的黯淡光芒之中扬起一片尘埃。
「井、井上!」
琴吹同学以哭泣般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一边发抖一边缩起身子。她的头发和制服都变得乱糟糟,胸口的钮扣也解开了。
「对不起,琴吹同学,对不起!」
我抱住琴吹同学,不断道歉。
琴吹同学还是抑制不了颤抖,可能真的是吓坏了。她用力抓紧我的制服,脸贴在我的胸前,呜咽喊着「井上……井上……」,那头漂亮的茶色头发沾满了灰白的尘埃。
我咬牙切齿,凶狠地瞪着流人。
流人坐在地板上,仰望着我。
看到他眼中流露的不满,嘴唇也不悦抿起的模样,我更觉得血气直冲脑门。
「不要再对琴吹同学出手!你做的事情是犯法的!也不要再干涉我!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再写小说!也不会再去当井上美羽!如果你以后敢再骚扰琴吹同学,我说不定会杀了你,你真的把我惹火了!」
流人以夹枪带棒的刺耳语调说:「真没想到会听到心叶学长的嘴里说出『杀』这个字呢……你真的这么重视她吗?不过,我劝你还是别做自己不习惯的事喔。我跟心叶学长的等级不一样……要杀要剐这种话我早就听惯了……但说是这样说,真的实际动手杀我的人……一个都没有呢……」
流人从口袋掏出折叠式小刀,啪的一声弹开,然后丢到我的脚边。
接着,他就像在煽动我的怒气一样,嘴角微微扬起。
「请用那玩意儿杀了我吧。不然的话,同样的事情会一再发生喔。
我是真的想把心叶学长重视的琴吹小姐彻底毁掉喔,因为琴吹小姐太碍事了,我打从心底希望她可以尽快从心叶学长的眼前消失。」
在散落着旧书的水泥地上,刀刃释放出冷冽的光辉。
脑袋逐渐发烫,喉咙也渴得不得了,我感觉自己就像被逼到悬崖边。眼前那头凶猛的野兽一步步逼近,如果不杀它就会被杀——这种急迫的冲动渐渐支配了我。
琴吹同学担心地拉住我的袖子。
「不行……」
她断断续续地低声说道。
流人仿佛是要打断她的声音,开口说:「要不然,我现在就在心叶学长面前把琴吹小姐毁坏到体无完肤如何?」
琴吹同学惊恐地缩紧身体,我也感到背脊一凉。
他那双像恶魔一样隐含着邪恶激情的眼睛注视着我们。
那是不带半点人性的冷酷眼神……
「我是认真的。会获胜的究竟是我的决心,还是心叶学长的决心,就来试验看看吧。来吧,请把刀捡起来,刺进我的心脏吧。这么一来,我就不会再叫心叶学长写小说了,因为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就让我用身体领教一下心叶学长有多少决心。」
落在脚边的银色小刀……只要捡起刀子刺进流人的胸口,琴吹同学就不会再遭到危险了,反正流人一定不会闪避。
空气的密度突然提高,令我喉咙紧紧收缩。我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小刀。
我不能原谅流人对琴吹同学做的事,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爽朗有朝气的流人了。
如果不在这里画下句点,同样的事情还会重演。
我在开门那瞬间看见的景象又在眼底浮现,沸腾的杀气涌上我的心头。如果我是真心想要保护琴吹同学的话……
「不行!」
一个强而有力的声音,喝止了渐往汹涌感情靠拢的我。
呼喊的人是琴吹同学。
她靠在我胸前轻轻颤抖,咬紧牙关,好强的眼睛瞪着流人,大声喊着:「井上才不会听你的话!我、我也一样——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绝对不会跟井上分手!这种事情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才不怕你这种人!我以后也要永远跟井上在一起!」
然后,琴吹同学放开了抓着我制服的手,蹲下身去,让我大吃一惊。
「琴吹同学!」
流人也睁大眼睛。
琴吹同学捡起小刀,然后用力砸向排满书柜的黑暗角落。小刀「铿」的一声撞上书柜,接着发出落地的声音,之后只剩一片寂静。
琴吹同学用脸贴着我的手臂,紧紧攀住。
「……我以前说的都是真心话。我喜欢井上……我会留在井上身边。」
多么神圣、多么甜蜜的话语啊!
我的心旌为之震荡。
琴吹同学抬脸露出微笑。虽然笑得不太自然,看起来却比任何笑容都美丽。
「谢谢。」
我也搂住琴吹同学的肩膀。燥热从我体内退去,心中充满纯净的感情。我再次从琴吹同学身上获得了勇气。
流人冷冷地说:「真不错……有这么深爱着自己的人……」
我心怀警戒地转头看向流人,发现那剑拔弩张的气魄已经变淡,他只是有些疲惫地望着我们。
「但是……我也不会就此罢休。」
琴吹同学拉拉我的制服。
「我……我们走吧,井上。」
「嗯。」
我对琴吹同学点点头,然后又转头看着流人。
「我也不会退缩,我会保护琴吹同学的。」
流人依旧一脸憔悴地瘫在地上。他那软弱苦涩的神情,就像远子学姐之前在某个晚上跑来我家里时的表情一样,看得我胸口都痛了……但我还是搂着琴吹同学的肩膀,离开地下室。
「井上,你没事吧?」
我一上楼就看见芥川跑过来。
「我正在想如果等一分钟后还没看见你回来,我就要冲下去了。」
「芥川,你怎么……」
「我说要去看看井上的状况就跑出来了。」
真是乱来,老师想必是一头雾水吧。琴吹同学同样听得睁大眼睛。
芥川苦着一张脸告诉我,他追着我来到这里,正要走向地下室时,竹田同学就制止他说:「让当事人自己去谈吧,请坐在这里等。」
竹田同学仿佛听若不闻,仍继续翻着她的书。
「竹田同学,谢谢你告诉我琴吹同学的消息。」
她听见我道谢,只以漠然表情淡淡地说:「不客气……」
竹田同学没有问地下室里发生了什么事,也没问我跟流人说了些什么。
这时,竹田同学的制服口袋里传出俏皮的旋律。
她面无表情地拿出手机,看着萤幕。
「……是简讯……阿流传来的。」
我心中一惊。
「写了些什么?」
「他问我是不是跟心叶学长通风报信。」
琴吹同学惊恐地看着竹田同学动作熟稔地回传简讯,一边还紧紧抓住我的手腕。就算她知道这个天真的学妹还有另一种面貌,也不可能不感到惊慌吧。
我也以担心的语气问她:「你……怎么回复他?」
竹田同学阖起看到一半的文库本,站了起来。书本封面的标题是《人间失格》。
「我说下次请挑别的地方。」
冷冷地回答以后,她就朝地下室的方向走去。
「竹田同学……你要去找流人吗?」
「是啊。他很不高兴,我去哄哄他。」
她走到一半时突然停下脚步,然后以单纯乐观的竹田千爱的表情回过头来。
「心叶学长、七濑学姐、芥川学长~那我就先失陪啰!」
我们三人就像是被这鲜明变化给吓呆似的,在原地僵了好一阵子。
琴吹同学好不容易才开口。
「三……三人一起回教室的话,会很奇怪吧。」
「说、说得也是。」
「嗯,的确是这样。」
我们交头接耳商量了几分钟。最后,我们为了圆谎一起去保健室。
「那个,我好像贫血了……我在图书馆整理书本时突然头晕……动都动不了。」
「我肚子很不舒服,一直蹲在厕所出不去。」
「我是陪井上去的。」
我们就这样对老师解释。
◇ ◇ ◇
写作会让小叶得到幸福吗?
写故事就是在逐步走向神,文阳总是这样对我说。
他说小叶通过了窄门,正在朝那方向前进。还说他要负责帮助小叶走到那个以神为名的至高境界,这对一位编辑来说比什么都幸福。
可是,小叶虽然才华洋溢、长得漂亮、头脑又好,拥有很多别人憧憬的东西,我却觉得小叶看起来并不幸福。
文阳说,小叶真正想要的东西非常遥远,而且是绝对无法得到的。
他还说小叶简直就像渴求上天之爱的阿莉莎,就是因为有这种孤独和纠葛,才更能提升小叶的创作水准。
我看着一脸温柔逗着远子、一边说出这种残忍话语的文阳,生气地说:「怎么可能一定要过得不幸才有办法写小说呢!」
「这个嘛,匮乏之心对创作来说真的很重要。如果太宰治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真的写得出《人间失格》吗?如果没有艾莉丝的悲惨恋情,《舞姬》有办法诞生吗?如果志贺直哉跟父亲之间没有冲突,写得出《暗夜行路》吗?」
「这么说的话,小叶不就不能过得幸福吗?」
文阳用手指拨着远子的浏海,平静地回答。
「她能以作家的身份获得幸福。」
简直就像那才是唯一的目标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