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少女

第七卷 迈向神境的作家 上 第六章 死神的两个故事

作者: 野村美月 更新时间: 2026-05-26 15:37:12

在国中二年级的冬天,我很喜欢一位女孩。

我为了把自己的心情传达给她,所以写了一部小说。

但是,这部小说却让她感到痛苦。她被逼到最后,就在初夏的某一天当着我的面从顶楼跳落。

——心叶,你一定不懂吧。

当时她露出孤寂的笑容这样喃喃说着。

那女孩现在就隔着桌子坐在我面前。

在那之后,我们移往离学校有点距离的某间茶店。

我坐在车上的时候十分不安,不知道该问什么。芥川一脸严肃地说「我是陪朝仓来的」,美羽则是开朗地说了些「好久不见」、「今天我有得到医院的外出许可喔」之类的话。

「井上,要喝红茶吗?」

芥川在我斜前方的座位这样问道。

「啊,好啊……」

我点头回答之后,他对前来点餐的服务生点好饮料,然后又转向前方。

美羽温和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我。

好一阵子以后,她才张开樱桃色的嘴唇噗哧一笑。

「不用吓成这样啦,我不是事先就预告过,说恢复之后会主动来找心叶吗?或许是比预定计划还要早,不过我已经比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复原很多了喔。」

让我从小就倾慕不已,像是自叶缝洒落阳光般的笑容在那小巧的脸庞扩散开来。

我以前想过,当我再次见到美羽,将会是开始的时候,也是结束的时候。

即使我一直从芥川那里听到美羽的近况,等我实际见到她时,才更加强烈地感到她已经不是我在孩提时代认识的美羽,也不是在下雪的屋顶上流泪倾吐多么恨我的美羽,而是已经成长的、崭新的美羽。

「是流人把美羽叫来的吗?」

「是啊。」

果然是这样——我一想到这点,就觉得呼吸困难。

以前芥川也不悦地提过流人去探望美羽的事。

「为什么流人要叫美羽来见我呢?」

「樱井好像希望心叶再次写小说的样子。」

剧痛贯穿了我的胸膛。

美羽的眼神变得凝重,表情也变得冷硬。

「他要我帮忙说服心叶,因为心叶不再写小说都是因为我。」

我写的小说伤害了美羽。

——我不像心叶笔下的羽鸟,是个纯洁率真的女孩!

我一想起在风雪之中哀痛地如此大叫的美羽,喉咙就痛得几乎裂开,心也仿佛快被压得粉碎。

字字泣血的呼喊与剖白。

被剥夺美梦而绝望的信徒。

是我的小说让美羽的世界彻底崩毁。

我一边批判着叶子小姐把自己双亲和天野夫妇之死拿来写小说,自己却也做出了同样的事情。

因为写小说而打碎了别人的心。

「千万别误会,我已经不再怀恨心叶拿我们作为范本写小说的事了。就连心叶用井上美羽这个笔名获得大奖的事情……如果说我完全不在意那是骗人的……不过我并不在意心叶再写新的小说,只是……」

美羽的眼神又变得严肃。

「我才不想让樱井称心如意。」

她以强烈的语气断言说道。

刚才点的饮料送过来了。美羽喝了一口漂浮着鲜奶油的拿铁咖啡,好像因为太烫而皱眉,就把杯子放下。她啜饮一些加了冰块的水,又把水杯放回桌上,然后直视着我。

「我不会再当樱井流人的棋子了。但是,我听一诗说心叶最近的模样很不对劲,就很担心是不是因为樱井做了些什么,所以我是基于自己的意志来见心叶的。樱井本来说要把心叶带到医院,但是我告诉他说我要自己去,叫他用不着做这种事情。」

她字字清晰地说完,又谨慎地一点一点慢慢喝着拿铁咖啡。

对了,美羽是怕烫的猫舌呢……虽然是这种场面,我却没头没脑地回忆起往事。

「……心叶想要怎么做呢?」

我没办法立刻回答。

「我……已经不想写小说了。」

我好不容易吐出的这句话说得有些颤抖,声音也软弱得教人难堪。

「是吗……」

美羽的眼睛也蒙上阴影。

「这样……也好。」

这跟叶子小姐对我说过的话一模一样。虽然叶子小姐的口气冷得像冰,而美羽的语调则带有一丝温暖。

美羽双手捧着杯子,脸色黯淡地说:「我也觉得……心叶还是别再回去当井上美羽比较好。因为心叶如果继续当井上美羽就会受到伤害。要受到众人瞩目,还会被说些闲言闲语——会被不认识的人随意地厌恶、唾骂、贬低,因为流言蜚语而受伤。

当然,喜欢井上美羽的读者想必也大有人在,一定也有不少读者期待着井上美羽的第二部作品——但是,心叶……」

美羽一脸凝重地告诉我。

「读者是会背叛作家的。」

这句话像箭一样划破皮肉刺入我的心中。

「就算为了看到读者喜悦的表情而写,读者还是会自顾自地一味期待,作家的想法是传达不出去的。读者随兴地迷上、失望、厌恶,到了某天就突然翻脸不认人,过些时日就将你淡忘,然后又看上了其他作家。」

我极力忍耐尖锐箭头在体内来回切割一般的痛楚。

美羽的意见是正确的。

因为我也是背叛了美羽这个作家的读者。

我擅自对美羽怀有憧憬,一点都没察觉美羽投在故事中的心情,还要求无法继续创作的美羽写接下来的故事。

那时的我,跟现在的远子学姐做了同样的事。

——为什么不再写呢?

——好嘛,继续写嘛。

——我最喜欢美羽的故事了,所以再多让我看一些嘛,继续写嘛,美羽。

天真妄为的残酷读者……对我来说,远子学姐也是背叛的读者吗?

「读者对作家的痛苦浑然不知。对于阅读作品的读者来说,那种事情根本无关紧要。就像作家也不在意读者个人的事情一样……」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有些消沉地垂下目光。

「『作家是得独自走向窄门的职业』……樱井的母亲曾在小说后记中这么写。心叶知道樱井叶子吧?就是《悖德之门》的作者。」

听到美羽说出叶子小姐的名字和那本书名,让我猛然一颤。

美羽没有抬眼,继续低声说着:「我读过好几本她的书。虽然我也写下了我对心叶的恨意……但是,那跟樱井叶子的小说不一样……她竟然可以把如此浓烈写实的故事描写得那么冷漠透彻……书中出现一位叫做远子的女孩,那是……」

美羽噤口不语了。

毕竟那是跟远子学姐同名的女孩,美羽要说出她在小说中的下场,也会感到踌躇不安吧?

她轻咬嘴唇,以透出沉痛的声音说:

「我想樱井叶子一定是个真正的作家吧……但是,我觉得如果心叶想跟她走向同一个门,必定会很辛苦。像那样舍弃一切,一心追求着崇高目标,那么严苛的生活方式……」

她安抚似地凝视着我。

「心叶跟我不一样,从来就不曾立志过要当作家吧……」

美羽轻声细语地说,她的脸上似乎流露出一丝苦涩和哀伤。

我们在茶店里互相道别,美羽让芥川扶着走出店外。

「我已经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心叶想写的话就去写吧。」

她在最后认真地丢下这句话。

一直沉默守在美羽身边的芥川,在临去之际也诚恳地看着我说:「井上,不管你怎么烦恼,都没办法同时选择两条路。你就先停下脚步好好想想,到底哪条路对你比较好,直到想出结论为止吧。我永远都会支持你的。」

「谢谢你。」

道谢之后,我目送他们两人离去。

我的心情依旧低迷,就一直坐在茶店的沙发上,反刍美羽说过的话。

——如果继续当井上美羽,心叶就会受到伤害。

——读者是会背叛作家的。

会背叛的不只是读者。作家也会背叛读者,到了某天突然就停笔不写了。

读者和作家——这两者之间的联系是这么细、这么脆弱,随时都会断裂,根本就没有什么坚定的联系。

我明明很清楚这点。但是一想到远子学姐坐在文艺社的小房间里,全身沐浴着暮时金光,细细撕碎我写的原稿,小心翼翼送入口中的模样,我的喉咙就会开始发热,心胸也跟着震荡。

——好甜喔~今天的点心及格了!

幸福微笑着的远子学姐。

每天每天,我都为远子学姐写下三题故事。不管故事写得多难吃,远子学姐都会全部吃光。即使互不交谈,我对着稿纸写故事,远子学姐则坐在一边读书——光是这样,我就能感到莫名的温馨、无比的舒畅,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连系着我们一样。

但是,或许这全都是我自己的妄想。

就在这时,后方座位传来一个声音。

「因为心叶学长会受伤,所以不写也好——美羽还真宠你呢,真是令人失望。」

看见流人从色彩鲜艳的帘子后面现身,我全身寒毛都竖起来了。

他一直只在手机里跟我说话,从琴吹同学来我家玩那天以来我们都没再见过面。

常在流人身上看见的朝气和无忧无虑的神情,都已荡然无存。此时他散发出一股慑人的危险气息和冻结人心的可怕压迫感,在美羽坐过的座位坐下。

接着,他露出肉食猛兽的凶残眼神紧盯着我。

我就像被那道视线钉住,完全无法动弹,就连闭眼或是转开视线都办不到。

「这样下去我会很困扰的。心叶学长如果不写下去,就会有人受伤……会有人感到绝望……心叶学长要抛下这种读者吗?如果没有天野远子,井上美羽就不会存在了。心叶学长明明是天野远子的作家啊。」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说井上美羽不会存在?」

我咽着口水,艰涩地发问。

流人轻微地拉起嘴角,这样的动作更让人感到凄凉。

「直接去问她本人如何?她现在就在家里。」

见到我踌躇的神态,他又喃喃说了一句:「快点去比较好喔,说不定她已经被下毒,正在濒死边缘呢。」

◇ ◇ ◇

小叶啊,奥列·路却埃有个弟弟喔。

他跟哥哥一样叫做奥列·路却埃,所有人一生都只能遇见他一次。

他穿着绣有银线的上衣,披着黑色天鹅绒披风,骑着一匹马。他会让我们坐在马上,讲故事给我们听。

他只会说两个故事,一个是世上任何人都无法想像,再美不过的故事;另一个是可怕至极,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

所有活人都得坐上他的马,听他说其中一个故事,走向永远的沉眠。

小叶,你心目中至高无上的故事,是奥列·路却埃这两个故事之中的哪一个呢?

我把装在紫色心形罐子的奥列·路却埃睡眠药粉放进珠宝箱锁起来,偶尔才会拿出来,对着光线眺望。

在晶莹透明的紫色玻璃之中轻轻摇晃的银粉,让我看得入迷了,我将它贴在火烫的脸颊上,用那凉爽的感觉抚慰心情。

只要有这个小罐子,我就能改变命运了。

一定连那高耸遥远的天上之门都能进入吧。

现在握在我掌中的,到底是谁的心脏呢?

是我?是那个人?还是小叶呢?

◇ ◇ ◇

到达樱井家时,我外套底下已被汗水浸湿,头上也被融化的雪花沾得又湿又冷。

流人说远子学姐被毒死一定是骗人的,但我一想到事故身亡的天野夫妇,还有叶子小姐写的小说,不安的情绪就赫然涌现,胃中不禁绞痛欲裂。

这栋充满传统日本风味的平房建筑,如果真的跟叶子小姐出道作描写的剧情一样,那就是叶子小姐父亲勒死母亲,自己又在一旁上吊身亡的屋子。

我感到好像有谁正往我这里望着,不由得浮现一阵以前来到这里都不曾感觉过的寒气,全身颤抖不已。

我按了门铃却没人回应。在这段期间,爬在我背上的恶寒始终没有散去。

远子学姐不在吗?如果只是出门也就算了,但是——但是,如果她真像流人所说,已是濒死状态的话……

我拼命地继续按门铃,还是没人回应。

我试着打开入口的拉门,结果发现没有上锁,立刻就拉开了。

「不好意思,我是井上!」

我不顾礼貌地大喊。

「我要进来了!」

脱下鞋子后,我快步在轧然作响的走廊上前进。虽然此时还是白天,但或许因为天候不佳之故,屋内一片阴暗,冷得让人皮肤刺痛。

这时,我听到一阵沙沙的声音。

我拉开纸门,焦急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就发现留着两条长辫子的女孩倒在地上。

她穿着淡紫色的睡衣!是远子学姐!

「远子学姐!是我啊!你振作一点啊!」

我一把将她抱起,隔着薄薄棉质睡衣感觉到的肌肤烫得让人心惊。

她眼睛紧闭,呼吸不顺,好像正在逐渐死去!

远子学姐真的被下毒了吗?是谁下的毒?现在该怎么办?听说中毒的时候要喝大量的水冲淡胃中毒素,但是这对远子学姐有效吗?还是该让她吃药,或是快叫救护车来比较好呢?

我正在旁徨时,远子学姐的睫毛颤动,微微睁开了眼睛。

「……心叶……」

「你醒了吗!你到底吃了什么毒药!我该怎么做才好!」

远子学姐难过地喘气,小声地对着在她头上大吼的我说:「什么……毒药啊……我只是……有点感冒……」

「感冒?」

我愕然地睁大眼睛。

「这只是普通的感冒吗!」

「呜呜呜,才不是普通的感冒,是……很严重的感冒啦。」

她竟然还纠正我,让我完全不知该接什么话。

「那你为什么不好好睡在被窝里啊!还倒在榻榻米上!」

「那是因为……门铃一直……响个不停,我想要走到玄关,但是发烧烧得头昏脑胀,脚步一个不稳就倒在地上……」

一想到自己就是那个不管三七二十一猛按门铃的人,我不由得哑口无言。

「对……对不起。」

如果是平时的话,她应该会得意地挺起胸膛说「你知道就好了」,但她如今只是软绵绵地倒向我的肩上。

「哇,远子学姐!」

她浑身都好烫,总之一定要先让她躺到被褥上。

我把远子学姐的手臂担在自己肩上,把她搀扶到房间。

在那巨大书柜排满大量书本、窗上挂着淡紫色窗帘的房间里,榻榻米地板上已经铺好垫被,上面也放着棉被。远子学姐直到刚刚应该都是睡在这里,只见床单紊乱,毛毯和棉被也掀到一旁。

我让远子学姐在铺盖上躺好,帮她盖上毛毯和棉被。

我把手贴在她的额头上,还是感到烫人的热度。

「远子学姐,你的药呢?」

「……刚才吃过了。」

怎样的药?那种药真的有效吗?诸如此类的疑问纷纷涌上脑海,但我如今实在无心思考。发生在远子学姐身上的种种不合理事件,我在这两年间已经看过不少。就算是山羊或鹦鹉,只要带去医院打了针吃过药一样会恢复,她的情况大概就像那样吧。

我去了盥洗室,找到毛巾和脸盆,又从冰箱里找到冰块泡了一盆冰水,才回到远子学姐身边。

我把毛巾浸泡在脸盆里,然后用力绞干,敷在她的额头上。接着拿另一条毛巾,以轻压方式为远子学姐擦去额头和脖子上的汗水。

汗水即使擦去还是立刻冒了出来,额头上的毛巾也一下子就变热,所以我也不记得重新换过多少次。

昨天早晨远子学姐拿围巾来还我的时候,无意被我触碰到的手冷得像冰的事情,忽然浮现在我的脑海。

她究竟在那里站了多久?

她一直在那样天寒地冻的气温之下独自站着等我吗?

之所以会感冒,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在很久以前——当我还是一年级的时候,远子学姐也曾因为感冒而请假过好几天。大概是第三学期刚开始的时候吧?

在那之前的好一段时间,远子学姐也变得有点奇怪。并不是说她感冒发烧的事,而是对我的态度……

她会突然转开视线,有时又会变得满脸通红,还会像孩子一样别扭地说:「别再来这里了,不可以接近我!」以一副冷淡的态度对待我。

「我做了什么吗?」

「总之就是不行!因为……」

她没有多做什么具体说明,只像是怀着戒心,把椅子拉到比较远的地方。虽说如此,但社团活动室本来就很窄了,能不能真的移远也是个问题。

「我是不是别再来比较好?」

「这、这样不行!」

「那我到底该怎么做?」

「都是心叶不好。」

「所以要怎么做啊?」

「不行!」

最后她就垂下眉梢,哭丧着一张脸,在铁管椅上转向后方,抱膝而坐。

那时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时我对远子学姐的态度已经跨过叛逆期,就算远子学姐没来接我,我也会主动去文艺社活动室。

听远子学姐一边看书一边滔滔不绝地大发议论,已经成为我放学后的习惯了,就连她在我面前撕碎书本、唏哩呼噜地吃下去,我也已经感觉不到疑惑。

何止如此,远子学姐屈膝坐在铁管椅上开心吃书的模样,甚至会让我看到出神。

任性妄为、冥顽不灵、唠叨长舌、麻烦不断——每天放学后都跟这样的学姐相处不也是挺好的?我在那时就开始这样觉得了。

但是在我习惯远子学姐之后,原本老是随意牵我的手,当我对着稿纸写作的时候把脸贴得非常近,一边偷看一边催促「快点快点~肚子饿扁啦~忍不住啦~」的她,却会因为我递出稿纸时碰到她的手指就羞得满脸通红,急忙将手放开。只要我走到她一公尺前,她就像见鬼似地瞪大眼睛飞快逃走,实在让我摸不着头脑。

这样的状态大概持续了三天左右。

有天我去了社团活动室,发现远子学姐还没来。

我料想她随时会到,就姑且等等看,但是怎么等都等不到她。虽说我并不是特别想见她,回家的时候还是觉得有点闷闷不乐。

到了隔天,我原本盘算着要写个乱七八糟的故事来回报她昨天放我鸽子的事,不过远子学姐依然没有出现。

她最近的模样真奇怪,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是因为不想见到我,所以才跷掉社团活动吗?

即使根本就不需要挂心,我还是忍不住在意——在远子学姐消失后第四天的下课时间,我跑到二年级的教室去偷看。

我也不是多么希望远子学姐去参加社团活动,只是本来天天见面,现在却突然看不到人,所以想要确认一下她还在不在,说不定她已经回去妖怪的国度呢。如果真是如此,我也可以退出文艺社了。

说是这样说,要去高年级教室还是有些紧张,我努力很久仍不敢开口询问,只能在走廊上徘徊。这时,有位学姐对我说话了。

「咦?你是远子的学弟吧?要找远子吗?她因为感冒,从周一请假到今天喔。好像是在大雪天还待在外面的样子。昨天我打电话给她,她好像恢复得差不多了,所以明天或是下周就会来上学。」

感冒?妖怪也会感冒啊?

就算这样,她在大雪之中站那么久是为什么?上周末市区降下大雪,难道她在那种天气还出门吗?那天的天气可是恶劣到连电车都得停驶,她也太胡来了。

我又是愕然,又是生气——但也不知怎地感到一丝安心。虽然我知道远子学姐这天不会来,放学之后还是去了文艺社,思考着远子学姐的事情独自度过。

隔天放学后,我一打开社团活动室的门,就看到远子学姐跟平常一样,屈膝坐在铁管椅上读书。

然后,她望着我微微一笑。

「你好,心叶。我肚子饿了,快帮我写些什么嘛~」

还如此央求着。

「嘿,我一直请假,心叶觉得很寂寞吧?」

她连人带椅往前倾,开心地盯着我的脸问道。

「你不是叫我不要接近你吗?」

「喔,没关系了啦,感冒已经完全康复,不会传染给你了。」

「不是说感冒,而是对我……」

「咦?咦?什么啊?别说这些了,快点写嘛~为了庆祝学姐康复,麻烦你写个甜~蜜蜜的故事喔。」

远子学姐完全恢复成从前那个热情熟稔、毫无防范的模样了。

我一时气不过,就写了一个超辣的三题故事给刚痊愈的远子学姐当贺礼。

难道那时她也像现在一样,在家里自己服药,躺在床上好几天吗?

流人或许还会照顾她,但是叶子小姐呢?

屋内恢复了冷清与寂静。降雪似乎也变成降雨,紫色窗帘外面传来细细的雨声。

远子学姐好像很难受,她紧闭眼睛喘着气。

我用湿毛巾为她擦汗,同时也忍不住感到担忧,满脑子只想着怎么让远子学姐舒适一点。

听说远子学姐开始住在这间老房子,是在八岁的时候。

一夕之间失去双亲,她到底作何感想?

远子学姐就像流人说的一样,在这家里被当作「不存在的孩子」,持续受到叶子小姐的漠视吗?

想到这一点,我的胸口就隐隐痛了起来。

国小的时候,我一感冒,妈妈就会关怀地帮我量体温、喂我吃药,还会微笑着摸摸我的头说:「没事的,很快就会好起来了。」然后,还会用小汤匙喂我吃磨碎的苹果泥和亲手做的布丁。

房间里很温暖,妈妈也会比平时温柔,感觉非常舒服,我几乎都要爱上感冒了。

远子学姐父母双亡之后,她生病时一定没有会这样亲自照料她的大人吧?

我想起远子学姐到我家来玩的时候,曾经珍爱地一一凝望房内的各种物品,一边温柔地轻声低语。

——真是个温馨的家庭。

——心叶是在这样的家庭里,在这么温柔的家人围绕之下长大的啊……

她仿佛由衷为此感到欣喜,露出清澈得有如由心底渗透而出的温馨笑容。

回想起那样的笑容,我的胸口就不由自主地揪紧。

我怀着痛心哀伤的情绪,环视着远子学姐的房间。焦褐色的木桌,脚部有焦痕的椅子,老旧的衣柜,整齐摆放在大书柜里的大量书籍。

日本古典作品、明治、大正、近现代、外国名著、诗集、童书——她应该不会把这些包含各种类型及时代的旧书拿来吃,而是再三地反复阅读吧。

我在其中发现了纪德的《窄门》,那是旧式装订的精装本。

从杰罗姆面前飘然离去,一心侍奉神的圣女阿莉莎。

在旅馆大厅里,冰冷骇人的作家樱井叶子。

她写的《悖德之门》中,为了到达至高目标不惜犯下杀人罪,冷酷如冰又狂暴似火的女人亚里砂。

三位女性陆续浮上脑海,令我口干舌燥。

我走到书柜前,抽出书本翻开封面,看见里面有钢笔写的字迹。

「给远子

父字」

这流畅优美的文字透出些许的女性气质。

这本书是远子学姐的父亲送给她的吗?我又抽出好几本书,翻开封面来看。

但是,其他的书都没有题字。

只有这本吗?

如果真是如此,为何文阳先生偏偏只在这本书上留下「给远子」的文句?

这是否跟叶子小姐重叠了《悖德之门》主角和《窄门》主角阿莉莎的形象有关?

这么一说,我也想起在《悖德之门》里,以文阳先生作为范本的阿晴也对亚里砂说过「你就像是追求天上挚爱的阿莉莎」这样的话。

说不定,这真是文阳先生实际上对叶子小姐说过的话。

我继续翻页。

杰罗姆在教会里听到牧师说「进这窄门吧」之后深受感动,因此强烈渴望能跟阿莉莎一起走向那扇门。

——我们两人就像启示录的记载一样,身穿纯白衣裳,彼此携手,一起走向同样的目标……

对杰罗姆来说,所谓的窄门也是通往阿莉莎的门,他深信不疑两人可以一起走在通往神的道路上。

文阳先生对叶子小姐的想法又是怎样呢?

就像《悖德之门》里面的亚里砂和阿晴那样,是拥有坚固羁绊、迈向同样目标的伙伴吗?

佐佐木先生对我说过,叶子小姐把她和文阳先生之间的关系称为「白纸婚姻」。

他还说,叶子小姐可能对文阳先生的妻子结衣小姐抱有竞争意识……还说她会在假日的时候故意把文阳先生叫出去……

对于这种情况,跟杰罗姆结婚的朱丽叶——结衣小姐,她又是怎么想的?

我停住正在翻页的手指。

书中夹了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好像是在动物园,有一位温文儒雅的男性面带微笑抱着绑辫子的小女孩,女孩看起来也很开心。旁边有位女性披着一头微鬈的亮丽长发,既娇小又可爱,带有柔和的气质,她也幸福地微笑着。

那一定就是文阳先生和结衣小姐——还有远子学姐。结衣小姐的笑容和远子学姐的笑容,就像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而且文阳先生那双清澈的眼眸,也跟远子学姐展露知性表情时的澄净眼神十分相似。

这张看起来十分温馨美满的全家福照片,让我有种喉头塞住的感觉。

远子学姐在后方痛苦地喘气。

我阖起书本放回书柜,重新浸湿她额上的毛巾再绞干,为她擦汗。脸盆里的冰块已经全部融成水了。

除了沉静的雨声和远子学姐虚弱的喘气声以外,我什么都没听见。

时间感觉好像变慢了。但是,我想应该快到黄昏时分。

家里的人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照流人的态度来看,他应该不会回来,但也说不定正躲在哪里监视着。

佐佐木先生说过叶子小姐另有工作室,所以或许她正在那里写稿。她平时都是几点回家呢?还是说,她会一连好几天都不回家?

我打开手机,看到有琴吹同学传来的简讯。

她在简讯里担心地问:「为什么突然早退?身体不舒服吗?还是亲戚的状况又恶化了?」可以明显感觉出,她发现我的举止很不自然,想问清楚又觉得犹豫的心情。毕竟我突然从教室里冲出去,她会担心也是很正常的。

我忽觉胃痛如绞,愧对琴吹同学的罪恶感刺得我好难受。

「对不起,请别担心。」

我只回传了这么一句话。

一想到这不知是我第几次向她道歉,我就更加心痛。我明明很清楚,叫她别担心是不可能的。

我也传简讯给妈妈,说我可能会晚点回家,所以不在家吃晚餐。

关上手机的时候,我感觉体内仿佛有些黑暗沉重的东西不断地累积。

之后我还是一直帮远子学姐换额头上的毛巾,为她擦汗。

远子学姐醒过来时,已经将近晚上八点了。

她的烧还没退,应该很难受吧。她微弱地喘气,眼睛湿润地凝视着我。

「……心叶,现在几点了?」

「四点左右。」

「骗人……外面天都黑了。」

「几点又有什么关系。你要吃药吗?放在哪里?」

「棉被下……」

「棉被?」

我稍微掀开被子的一角,找到装在银箔包装里的感冒药。

「我去帮你倒水。在吃药前要不要先吃点什么……咦?」

棉被底下露出一本似曾相识的文库本。

我拿出书本看看标题,果然是暑假去麻贵学姐别墅时买的《阿尔特海德堡》。她曾经笑容满面地说这本书就像是德国版的「罗马假期」,书中描写着王子和寄宿人家的女儿之间悲伤的恋爱故事。

没想到还有剩……

其他两本书——《托尼奥·克律格》和《水妖》,都早就在她的胃里消化光了。

我翻开来看,发现书本有读过不少次的痕迹,而且大概有三分之一的页数都被撕掉了。

「远子学姐,晚餐吃这个可以吗?」

我正要从书边撕下一小块,远子学姐就拼命挤出一声「不行」。

「那本书不行……」

她眼眶带泪、对着我喃喃细诉的模样,让我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怎么了?」

「吃掉的话……就没有了……现在只剩下《阿尔特海德堡》,都已经只剩这本了……所以,不可以吃……」

远子学姐发出微弱的声音,颤巍巍地起身,从我手上把书抢走,抱在胸前。大概是因为突然做出太大的动作,她又昏沉沉地摇晃。

我赶紧扶住远子学姐,让她躺下。

远子学姐紧紧抱着《阿尔特海德堡》缩成一团。

「……」

这稚嫩的姿势让我心都痛了。

「那么,要吃哪本好呢?还是要我弄些普通的食物来?如果只是煮粥的话,我还没问题。」

远子学姐一定是因为发烧而意识不清了。

她抱着书,抬起头来,脸孔皱了起来,带着哭声喃喃叫着:「妈妈……」

「啊?」

「想吃妈妈做的饭……」

简直像个孩子一样。

脆弱不已,眼眶含泪。

她的声音颤抖,像是好不容易才把心中长久眷恋的事情说出口。

——妈妈跟我一样是文学少女。

——妈妈总是写些美味的餐点给我跟爸爸吃喔。

在照片上看见的幸福家庭,小女孩还有温柔的父亲和母亲。

爸爸和我都最喜欢妈妈写的餐点了——想到远子学姐兴高采烈说着这句话的模样,我的胸口就胀得满满,几乎要爆裂了。

远子学姐的父母过世之后,她一定不断思念着母亲写给她的餐点,不断祈求可以再吃到母亲做的饭吧?

她绝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办不到的事……

远子学姐皱紧眉头,表情越来越悲伤,她用书本遮着脸,低头咬着嘴唇颤抖。

「……心叶,你今天为什么来了?」

她以责备我的口气说。

「这是因为……」

「围巾……我都还给你了……再见也说过了……本来想把《阿尔特海德堡》也全部吃光的……但是……为什么……书还在我房里……」

「……」

「心叶最坏了……」

远子学姐转过去背对我。

我一点都没想到她这时会说出这句话。

胸口感到刀割般的痛楚,又像压着大石头般沉重,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因此我默默打开书包,拿出数学笔记本,用HB自动铅笔在空白页面写下简短的故事。

「营养午餐」、「点心」、「妈妈」……

我一边回忆着远子学姐说过的母亲事情,还想着在照片上看见的辫子小姑娘和她身边那位清纯可爱的女性——想着她们两人幸福的笑容,一边写下故事。

写完一页又换一页,再写完后又换了一页。

然后我在远子学姐身边,读起刚刚在笔记本上写好,总长两页半的故事。

就像那个夏天,远子学姐在我身边读着由梨的日记给我听一样。

仿佛母亲念给孩子听的睡前故事……

我写了一位刚升上小学的女孩很不喜欢营养午餐,所有人都吃完饭时,她还是一个人静静看着碗盘。

女孩因为被老师责骂,又被同学奚落,就哭着跟妈妈说「再也不想去学校了」。因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吃不下营养午餐。

母亲对女孩温柔地说:「真的吃不下吗?就算只吃一点也好,还是要忍耐着吃吃看喔。这样的话,妈妈就会准备美味的点心来奖励你喔。」

隔天,女孩就吃了一点浓汤中的红萝卜,屏着呼吸吞下。

她向母亲报告这件事之后,母亲就抱紧她,还亲手为她做了好吃的点心。

隔一天,然后再隔一天,女孩渐渐吃得下更多营养午餐了。

每次母亲听到这些事,都会抱住女孩,温柔地夸奖她「好了不起」、「好努力」,然后做点心给她吃。

就这样,女孩终于能够把营养午餐吃得一点都不剩,还能带着笑容说「我吃饱了」。

真想快点告诉母亲这件事……她一边想,一边还猜测着今天的点心,一定会是前所未有的美味。

「……」

远子学姐虽然背对着我,但好像还是有在听我的故事。

我语调沉静地、一字一句慢慢地,持续读着我写的拙劣故事。

但愿这个故事能够多少传入远子学姐的心中,但愿母亲的味道能在她的心中再次复苏。然后,让这种感觉传达到远子学姐的心,还有舌尖。

我如此祈求着。

直到我读完最后一句为止,远子学姐都没有回过头来。

我从笔记本的一端撕下一小块,拿到远子学姐嘴边。

「不转头过来也没关系,请吃吧。」

「……」

屏息般的片刻沉默之后,柔软的嘴唇轻触了我的指尖。

喀沙喀沙……咀嚼纸张的细微声音……

远子学姐翻过身来,表情软弱得像是要哭泣一样,喃喃说着:「还要……」

「好。」

我微笑点头,又撕下一小张笔记纸,送到远子学姐嘴边。

仿佛让母鸟喂食的雏鸟一般,远子学姐从我的手上吃下了一片片故事。

她的唇和舌不时会碰到我的手指,每一次都令我的指尖热到发烫。

在她牙齿碰在我手指时,我提醒她「请小心别咬到我」,她还会羞赧地道歉说:「……对不起。」

然后,她就用嘴唇小心翼翼地含住纸张,泪眼蒙眬地望着我,口中一边缓缓地咀嚼着。

我把最后一张纸片喂到那张开的唇中,远子学姐一口吞下后,露出消沉的表情。

「要来吃药了吗?我去帮你到水。」

「……心叶。」

我站起身来,正要走向厨房,远子学姐就叫住了我。

转头一看,她以悲伤的表情喃喃说道:「谢谢招待。非常……甜美,很好吃。」

我也露出微笑。

「那就好。」

远子学姐依然以哭泣般的眼神凝视着我。

这晚我一直陪在远子学姐身边,直到天亮。

我传简讯给妈妈,说要在流人家过夜。后来收到的回讯写着:「不会麻烦人家吧?妈妈要跟对方打个招呼,请先把那边的电话告诉妈妈。」但是,我并没有再回传简讯。

或许是因为药效发作,远子学姐沉沉地睡了。

我从书柜里取出《窄门》,就这样一直读着那本书。

「我只希望,你至少可以记得我曾经非常爱你……」

「你很喜欢的这个小十字架,将来有一天可以戴在你女儿身上,就当作是对我的纪念,也不要让她知道这是谁送的……」

「还有,你为她取名时,可以用我的名字……」

阿莉莎说着,请求杰罗姆收下这个纪念两人回忆的紫水晶十字架。

她希望能把这十字架送给杰罗姆未来妻子生下的女儿,而且还请求他帮孩子取名为阿莉莎。

就像天使一般散发出圣洁的气质。

杰罗姆愤然回答,「为什么你会以为我能跟其他女性结婚生子!」

还抱着阿莉莎,恳求她改变心意。

但是阿莉莎隐藏了哀伤,冷漠地回绝。

「啊啊,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这一页我已经翻过去了。」

「别了,我的挚友。最美好的东西——现在就要开始了。」

阿莉莎为何会坚守信仰胜过爱情呢?

朱丽叶那位命名为阿莉莎的女儿,以后又将会步上怎样的人生?

◇ ◇ ◇

我不敢打电话给文阳,是因为猜想他可能跟小叶在一起。

我因为睡不着而坐在床上,把拓海给我的紫色小罐子放在掌心细细凝望时,原本睡在隔壁房间的远子一边揉眼一边走了进来。

「妈妈……我要吃饭。」

「吃饭的时间还久呢,快回床上睡觉吧。」

「嗯嗯……妈妈,那是什么?」

我发现远子在看紫色的小罐子,心脏顿时突突乱跳。

「这是奥列·路却埃的睡眠药粉喔。可是那不是哥哥,而是弟弟。远子也知道奥列老爷爷的故事吧?奥列弟弟是骑在马上的死神,因此只要稍微碰一下这些粉末,就会被他用马载到长眠的世界,再也回不来了。所以,远子绝对不可以碰喔。」

想要伸手摸心形罐子的远子听了,立刻慌张地把手缩回。

她看来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大概到了明天就会忘记这个小罐子的事吧。

我把远子带回床上,吻了她的脸颊和眼睑,她很快就睡着了。

旁边也传来了小流沉沉的鼻息。

两个孩子都像天使一样。

有远子真是太好了,我怎么会如此幸福呢?

我把珠宝箱的钥匙藏在柜子最上层,放在这里的话,孩子们的身高就构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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