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照入时,远子学姐醒了过来。
「还是有点发烧耶。我来写一篇简短的故事当作早餐,你吃完之后就服药,安静休息吧。」
我把手心贴在她的额头确认温度,一边说着,远子学姐稍微红了脸。
「……心叶,你昨晚一直待在这里吗?」
「总不能把病人独自丢着吧。」
远子学姐好像想说什么,但又很希罕地好像搜索不到适当的话语。她垂着眼帘,反复张口合口好一阵子,才喃喃道出:「……谢谢。」
「都、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客气。还有,你要起床的话最好先换个衣服,都流这么多汗了。」
「嗯……说得也是。」
她不好意思地说完,就扭扭捏捏地起身,从衣柜拿出更换衣物,摇摇晃晃地抱着走出房间。
「没问题吧?」
我想要扶她一把。
「没事的。」
她又红着脸低下头去。
过了片刻,换了一套水蓝色睡衣又重新编好辫子的远子学姐坐在被褥上,自己撕碎我写的故事当早餐吃。
「……好吃……暖暖的……又好柔和……就像加入高丽菜、培根和蘑菇的汤。」
她微笑着低声说道。
「心叶昨天写给我的故事也像牛奶粥一样,好甜……好好吃……就像妈妈的味道。」
——想吃妈妈做的饭……
我胸中一痛。
远子学姐还记得她露出哭泣表情说过的话吗?
她温和的眼中流露一丝悲切。
远子学姐谨慎地一点一点吃着我写的故事,一边以怀念的语气说:「……妈妈做的饭也好甜好暖,就算有什么难过的事,只要吃了妈妈做的饭就可以全部忘光光……简直就像施了魔法一样……妈妈总是跟我说……很想写一个类似『吗哪』(Manna)的故事……」
「吗哪?」
「那是圣经的摩西故事里出现过的食物喔。为了饿着肚子在荒野徘徊的子民,神让天上降下了白色的吗哪。那就像霜一样薄,像蜂蜜一样香甜……在人民到达应许之地迦南之前,神一直不断地降下吗哪。」
她清澈的眼神闪烁着柔和光辉,仿佛那片光景就映在她的眼中一样……
倾注在荒芜大地的天之粮食。
无限广布,既圣洁又温暖的神恩。
「就像填满空瘪肚皮的吗哪一样的故事……妈妈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可以写出这样的故事。」
我听说过,远子学姐的母亲渴望成为作家。
她一定用温柔的语气,对这小女儿诉说过无数次吧。
——有一天,我要写个像吗哪一样的故事。
幸福诉说往事的远子学姐,突然垂下目光陷入沉默。
吗哪般的故事已经无从撰写了……她一定是想到这件事吧。
「谢谢招待。」
她低声说道。
「那就吃药吧。」
「嗯嗯。」
「再多睡一下比较好吧?」
「那心叶呢……」
远子学姐不安地望着我。
「在远子学姐醒来之前,我都会待在这里。」
「学校呢?」
「我已经联络老师说要请假了。」
「……心叶昨晚没睡吧?」
「是没有睡。别管我的事了,你还是快点好好休息吧,你还有第一志愿学校的考试不是吗?」
远子学姐好像有些迷惘,露出了哭泣般的眼神。
「壁橱里还有棉被……想睡的话可以拿出来用。还有,厨房的东西都可以去拿来吃。」
她琐碎地交代完毕后,又沉沉睡着了。
说来我从昨天到现在都还没吃过什么东西,因为肚子一点都不饿,就都忘记了。虽然我不太想随便翻别人家的厨房,但是真的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一看,却发现里面跟本是空荡荡的。
有一颗孤零零放在原本包装盒里的鸡蛋,看不出是不是过了保存期限,其他只有起司、腊肠、美乃滋、矿泉水以及罐装啤酒。
远子学姐吃的是书,但是流人和叶子小姐平常到底要吃什么过活啊!
我无意间一瞥,看到放在地上的纸箱里堆了杯面、即食炒面,还有大量的免洗筷。我从里面取了一碗味噌口味的拉面,用开水泡来吃了。
填饱肚子之后,睡意渐渐朝我袭来。我强忍着不让眼皮落下,回到远子学姐的房间,看见她手上紧紧握着已经吃掉一部分的《阿尔特海德堡》。
我不知为何有些鼻酸。
远子学姐很冷似地发抖。我跪在她身旁,把她露出棉被外的纤细手臂和书本一起塞回被窝里。
再一条……再帮她盖一条毛毯或许比较好吧。
我这么想着,正要拉开壁橱时,突然觉得背脊一凉。
因为我想起了叶子小姐著作中的一幕。
亚里砂在那对夫妇的葬礼结束之后,来到空无一人的公寓,一打开壁橱,就发现里面有着腐烂的婴儿尸体。
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啊!
那只是虚构的。远子学姐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就睡在我后方吗?
但是,包围在冷空气里似的恶寒却依然停止不了,我喉咙发干,伸出的手也在纸门前停止不动。
褪色的薄纸之后仿佛藏着某种不可见的恐怖东西,只要等我一拉开门就会冲出来……浓重的黑暗之中,好像会有一只苍白手臂抓住我,把我拖进去……
振作点啊!怎么可以因为自己的幻想吓成这样!
我屏住呼吸,凝神注视,拉开了壁橱。
内部的冷空气一口气散出,惊得我心脏缩紧,还冒起鸡皮疙瘩。
上层叠着毛毯和棉被,一旁和下层都塞满了纸箱和书本。
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壁橱。
但我胸口骚动不安的感觉却还是没有消失,我只拿出毛毯,想要尽快关上壁橱。
不料毛毯的一角被旁边的杂物压住,我这么一拉,杂物全都塌了下来。
「哇!」
虽然我慌张地伸手阻挡,还是没撑住最上面的箱子,里面的东西都散落在榻榻米地板上。
我紧张地往后一看,远子学姐还是毫无知觉地睡着。
我叹着气放下毛毯,开始捡拾掉落的物品。
地上散落着好像是远子学姐小时候画的父母画像、动物造型的橡皮擦、浅紫色的弹珠、医院送来的生日音乐电报,每件都是很有纪念价值的东西。
里面还有一本相簿。
相簿是以打开的状态掉在地上的,我捡起之后正要阖上,就有个身穿水手服绑着辫子的女孩映入我的眼帘。
大概是国中生吧……在水手服外斜背着水壶,双手提着一大堆土产店袋子的女孩,站在树林环绕的美术馆前幸福地笑着。她的耳上还戴着堇花造型的发饰。
这是结衣小姐吗?
在她身边还站着一位苗条的少女。那人的胸口悬挂着一条蓝色的玻璃坠子,有一头齐肩黑发,还有人偶般的冰冷眼睛……
这位该不会就是叶子小姐吧!
我又翻开其他页来看。
每页都贴满了两位少女的照片。
老旧的校舍、足球的球门、单杠、樱花树。在体育馆这样平凡无奇的场景里,有着身穿水手服、体操服或是运动服的少女们。绑辫子的少女在每张照片里都露出幸福无比的笑容,相较之下,另一位少女倒是经常挂着冰冷僵硬的表情。
但是辫子少女就像一点都不在意似的,勾着朋友的手臂,笑得像花朵一样明艳。
继续翻阅下去,后面的照片里是略为成长的两人,身穿不同的制服。
辫子少女穿着西装外套、格子花纹百折裙配上短袜,冷眼少女穿的则是开襟短上衣、灰色单片裙和黑色裤袜。
两人就算进入不同的高中,似乎还是经常见面。
辫子少女的表情依旧一样开朗,另一位少女仍然冰冷阴沉。
继续翻下去,再来是大学校园,还有像是社团教室般的狭窄房间,里面是成为大学生的两人。
辫子少女这时已经不再绑辫子,而是把微鬈的秀发披在肩上,但是脸上的笑容依旧不改。旁边另一位女孩出落得越来越美丽,眼中也还留有跟少女时代同样的冰霜。
最后一页的照片,是身穿纯白婚纱微笑着的结衣小姐,把新娘捧花交给身穿蓝色礼服的叶子小姐。
叶子小姐连微笑都没有,只是面无表情。蓝色好像是她很喜欢的颜色,她就连派对那天穿的都是这种颜色的小礼服……
——叶子小姐跟远子的妈妈结衣小姐是好朋友。
佐佐木先生说过的话,跟他迷惘苦涩的表情一起浮现在我脑海。
她们两人真的是朋友吗?的确,叶子小姐的身边总是有着结衣小姐——但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一定是因为没有一张照片拍到叶子小姐的笑容吧……
我正想阖起相簿时,发现最后一页和封底之间的薄纸后方好像夹了一些东西。
那是几张画有行线的纸,有点像是信纸。
我随意一瞥,就浑身僵住。
「你一定觉得我死了比较好吧?」
这是什么啊!
我屏息凝视着娟秀美丽字迹写的狠毒字句。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像箭矢一样锐利的字句排列其上。
「从我出道开始,你对我就越来越苛刻了,像是利用我接近他,或是以身体诱惑人家来读小说,而且还瞒着我写小说,背叛了我。
那丑陋的模样就是你的本性。
但是你只要在他面前,就故作好人模样,假装很担心我的样子,实在太肤浅了。说什么出版那本书会伤害到我,真亏你说得出口。你的心里明明那么嫉妒、不甘,还千方百计地想要击垮我。」
我喉咙干渴,额头渗出冷汗。
这是……叶子小姐寄给结衣小姐的信吗?但是,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写给好朋友的内容。
「你总是随自己高兴改写故事。
你从国中开始就一直是这样,不管会不会给我添麻烦,只顾着缠人地跟在我身边,逢人就介绍我是你的好朋友。说穿了,是因为独来独往的我只会跟你亲昵地说话,能让你沉浸在优越感里吧。
高中时代,我父母过世的时候也是如此。
即使没人找你,你也自己跟去火葬场了,一边抱着我哭,嘴角却高兴地上扬,你以为我都没发现吗?那时的你,也因为安慰了不幸的朋友而感到自我陶醉吧。
现在也一样。
你一边像圣母一样故作温柔,一边恐惧着自己的丈夫会不会被抢走,在背地里对我投以憎恶的视线,随时打电话到他的工作场所,借着孩子把他绑在家里,拼命露出笑容。
『我是他的作家。』
『文阳对我说,希望我成为他一人专属的作家。』
『虽然不能像小叶那样出书,但我已经很满足了。』
你就像在炫耀幸福一样说个没完,还寄给我印有全家照片的明信片。
拜托你擦亮眼睛看清楚现实。
你根本就没有才能。
你写的故事就跟奥列·路却埃撑开彩绘雨伞让孩子们作的美梦一样,既无实体又含糊不清,看完也不会留下印象,到了清晨就会让人忘得精光。
他也是因为知道这点,所以才不让你出书的。
天野文阳的作家是我不是你,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他会在我面前『用餐』,并非只有你一人有特别待遇。他的作家是我。
你是当不了作家的。你的小说只是无聊的梦话。
你说你有毒药。
『文阳如果服下毒药会怎么样?会死掉吗?』
竟然问这种问题,你打算威胁我吗?
你会把毒药藏在哪里,我都猜得出来,就是你一向拿来收藏重要物品的地方,只要打开来看就能证明一切了。
你打算先杀死他再来杀我吗?你要面带笑容把毒药滴在我的食物里吗?
但是,别白费心机了,我不会被你杀死,我会活下去。我可没笨到会被你杀掉。
你和你女儿,这些阻挠我跟他『至高』目标的人,我都绝不饶恕。」
我读完以后全身发冷,连指尖都冰凉了。
脑袋隐隐作痛,目光却仍离不开内容。最后写下的日期,就是天野夫妇过世的三天前。
叶子小姐写信攻击结衣小姐的事情,还有结衣小姐嫉妒着叶子小姐的事情都令我震惊得胸口锐痛,但是其中令我冲击最大的,还是叶子小姐提到结衣小姐拥有毒药的事。
在《悖德之门》里面,在食物里下毒的人是亚里砂。
但是,如果实际上持有毒药的人是结衣小姐的话……
真的像信上写的一样,是叶子小姐找到毒药,反过去杀害了结衣小姐吗?不——说不定根本是结衣小姐自己……
我的脑海里鲜明地浮现「文阳如果服下毒药会怎么样?会死掉吗?」这句话,忍不住背脊颤抖,呼吸越来越不顺畅。
警察找不到叶子小姐下毒的证据,所以「叶子小姐没有下毒』。既然如此,「下毒的人就是结衣小姐』吧?
如果是因为叶子小姐说穿了收藏毒药的位置,让结衣小姐感到走投无路,就在自己和丈夫的餐点里下毒的话……
如果她认为与其把丈夫拱手让给叶子小姐,不如选择一起死去的话……
在照片中微笑的结衣小姐,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人。她感觉可爱温顺,是个很体贴的人。
但是,如果就像这些信里写的一样,结衣小姐真的悄悄对叶子小姐怀恨在心的话——那也不是不可能的!
我的手在颤抖。
我把信收回相簿,放入箱中塞进壁橱深处。
关上拉门的同时,我还是抑制不了寒意。
帮远子学姐盖上毛毯后,我缩在房里的一角,把外套拉到头上披着,紧紧闭眼。
我真想忘记刚才看到的信件内容。
不久之前明明还很困,现在我的心脏却悸动不已,脑袋热得麻痹,根本就睡不着!
下毒的人会是结衣小姐吗?
远子学姐安详地发出沉睡的鼻息。她究竟是怀着什么念头将那些信件保存下来的?
黑暗重压在我身上,喉中涌起苦涩。别再思考无谓的事了,快点睡着吧!
我就像吟诵着驱魔咒一样,不断念着快睡快睡,最后终于模模糊糊地陷入睡意。
大概是因为太累了,我醒来之时已经过了下午四点。
虽然我在睡前只披了外套,但现在却裹着毛毯。是远子学姐帮我盖的吧?
我转身望向远子学姐刚才睡觉的地方,看到她已经坐了起来,曲起的腿包在棉被里,正在读着《阿尔特海德堡》。
她一发现我醒过来,就露出温和的眼神微笑。
「谢谢你,心叶。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那张脸跟照片上结衣小姐的笑脸相互重叠,让我全身血液为之冻结。
我为了掩饰内心动摇,就走过去把手贴在远子学姐的额头上。
「还是有点发烧,非得好好休息不可。」
我还以为只要睡一觉就会忘记,但还是不行!我忘不掉那些信!
远子学姐又用那张神似结衣小姐的脸庞笑了。
「……心叶还真像妈妈呢。」
我惊讶得一颤,用干巴巴的声音问道:「远子学姐的妈妈……跟流人的妈妈……是朋友吗?」
远子学姐开心地点头。
「嗯,她们从国中二年级编入同班之后,就开始会彼此交谈。我听妈妈说过好多关于叶子阿姨的事,只要一讲到这个话题,妈妈的话匣子就停不下来了,妈妈对叶子阿姨这个朋友非常引以为傲,也很喜欢她喔。」
我的胸中席卷着黑色漩涡。
结衣小姐真的「很喜欢」叶子小姐吗?真的不是违心之论吗?
远子学姐以澄澈笑容继续说着:「我也很喜欢叶子阿姨啊。虽然阿姨看起来不苟言笑,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喔。还让我住在这间屋子里,她真是个大好人呢。」
她笑咪咪反复说着「好人」的模样,看起来简直就像硬逼自己要这样想。
漆黑的漩涡渐渐扩大增强。
「……不用让叶子小姐知道你感冒卧病在床的事吗?」
远子学姐依然面带微笑地摇头。
「让阿姨知道的话,她一定会很担心。如果让阿姨担心,我也会很难过,因为阿姨的个性是不会把心中想法说出来的……所以,我在阿姨面前一直都在笑。」
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啊?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却连感冒都不能说,这太异常了吧?
这句话冲到了喉咙。但是,看到远子学姐的表情和声音都这么开朗,不带一丝阴翳,我也只能闭口不语。
然后,远子学姐突然转为哀伤的表情,喃喃说着:「……如果妈妈还活着……能写故事给我……那就好了……这么一来……」
我才要发问,她又转变成明亮的笑容。
「心叶,我肚子饿了,写些什么给我吧。」
后来,我吃起即食炒面,远子学姐则吃着国木田独步的短篇集。
「《少年的悲哀》——我最喜欢这则短篇了。叙述故事的男性跟他在少年时代相遇的薄情女性,在交谈一句话之后就此别离。虽然只是这样短短一则故事……但就像是浸着蛤蜊和鸭儿芹的清汤……清澈透明……又让人感伤……就像在夜晚传来的海潮味道……」
我想起以前跟远子学姐两人一起读独步短篇集的回忆,不由得悲从中来。
「这个故事的开头非常美丽喔。『少年之欢若是诗,少年之悲亦是诗。』——是这样的一句话。」
远子学姐就像当时一样,笑容满面地问我:「很美妙不是吗?」
「……是啊。」
如今我正深刻感到的椎心之痛,就是所谓的少年之悲吗?如果成长为大人,应该就会变淡了吧?
还是说,伤口会永远血流不止呢?就算成长为大人,也会像叶子小姐的信件一样,怀着对某人的憎恨恶言痛骂呢?
吃完延迟的午餐以后,远子学姐温柔地对我说:「我已经没事了,心叶就先回去吧。」
所以我就准备回家了。
「不用送我了,远子学姐好好地躺着吧。」
「只是送到玄关,没关系啦。而且我也要锁门啊。」
「可是我来的时候门没锁。」
「咦……真奇怪。」
我一边用如同往常的口气跟她对话,一边却感到胸口莫名地紧缩,涌起一股悲伤之情。
下次见面会是何时?
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我蹲在玄关慢慢绑好鞋带,拉门突然开启,有位身穿鲜蓝外套的女性走了进来。
我愕然地倒吸一口气,对方也皱起眉头。
这个人写了那样的小说……毒杀朋友夫妇,还勒死他们女儿的小说……
夹在相簿里的信件、流人说过的话、远子学姐说的话,依次浮上我的脑海,熊熊怒气也冒了上来,因此我不自觉地瞪着她。
对方也以冷艳的眼睛盯着我看。
打破这场紧张气氛的是远子学姐的声音。
「欢迎回家!阿姨!」
远子学姐以掩饰不住的开心和耀眼笑容迎了上去。
「心叶是来探望我的。其实我只是有点小感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阿姨的工作做完了吗?啊,出版社的东西寄来了喔,我把东西放在客厅,阿姨可以去看看。那我先出门一下,阿姨……」
叶子小姐冰雪般地面无表情,脱下雅致的高跟鞋走进家里,从我身边走掉。
她也毫无反应地从还在说话的远子学姐身边走过,消失在拉门开启的房间之中。
啪沙一声,门关上了。
远子学姐还保持着笑容。
「阿姨一直忙着工作回不了家,所以一定很累了。不要放在心上喔,心叶。」
我怀着心脏受到冰冻般的感觉,注视着这样的远子学姐。
「真的很感谢你这两天的照护。慢走啰,心叶。」
我看着开朗挥手的远子学姐。
「……请好好保重。」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走出玄关。
为什么远子学姐非得这样强颜欢笑不可!
外面刮着刺骨寒风。
我在黄昏阴暗的院子里朝门口走去,一边为了无处发泄的怒气咬紧牙关。
她一直都过着这种生活吗?一直被人漠视?
但是她为什么还说得出阿姨是什么「温柔的人」或「大好人」!
虽然这么生气,但是我对远子学姐、叶子小姐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转身离开那两人居住的家……
因为,我没有资格插嘴!
我不能理解远子学姐的心情,也无法理解叶子小姐的心情——没办法以作家身份活下去的我是不会理解的。
胸口痛得像是要裂开一样。
我赫然发现流人站在大门边的柿子树旁,吓得停止呼吸。
「!」
「见到叶子小姐了吗?」
问话的声音非常低沉。
他僵硬严峻的脸上,只有眼睛透出锐利光芒。
「那两人……一直都是这样。远子姐说话,叶子小姐却不理不睬……从远子姐来到我家开始……一直都是这样。就连旁人都看不下去了。」
他难过地咬了一下嘴唇,才继续说下去。
「远子姐跟家人一起生活的时候,只要碰到一点小事就哭哭啼啼的。她从学校哭着回家时,结衣阿姨就会安慰她。虽然她在我面前总是鼓着脸颊逞强地说『我才没哭呢』,但是一看她红红的眼眶就知道了。
远子姐大概是因为想像力太丰富的缘故,所以非常怕生,只要有不认识的客人来到家里,她就会躲起来……也很讨厌鬼怪和恐怖故事……可是远子姐自从来到我家以后,我连一次都没见过她伤心哭泣的样子,还变得对谁都会积极说话。她一定很害怕发生过残忍杀人事件的屋子,但是从来不曾说出口。就这样,一直在叶子小姐面前保持笑容。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流人的眼睛、声音,都透露出烈火般的愤怒和沉痛。
「因为远子姐想要成为结衣阿姨。」
她想成为结衣小姐!
跟远子学姐很相似的笑容在我脑海中苏醒。
远子学姐一直想着亡母的身影而笑吗?
她努力不被挫败打击,拼命地展现出开朗的态度。为什么!她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但是,不管远子姐多么想要朝着阿姨迈进,有一件事她终究做不到。」
流人的目光抓紧了我。
「就是写出跟结衣阿姨一样的故事。如果不是本人来写,是绝无可能的。」
被那锐利目光盯着,我的背都发凉了。
什么啊……他想要说什么啊?
「不可能——原本应该是这样。」
流人说得毅然决然。
「但是,她『找到了心叶学长』。阿姨无法再写的故事,你却有可能写出来……」
叶子小姐对我说过「我认识的某人写的小说跟你很像」,远子学姐说过妈妈想要写出「像是吗哪的故事」。我一想起远子学姐哭丧着脸说「想吃妈妈做的饭」,脑袋就整个沸腾,身体不停颤抖。
原来远子学姐希望我写下去,都是为了母亲的小说!原来她期望我能写得出那种小说!
「心叶学长如果能写,我们每一人都能因此获救……包括我,还有远子姐……我是这样想的。」
我不禁大吼。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又不是远子学姐的母亲!而是别人啊!就算受到这种期待,还是什么都办不到啊!」
「但是,如果再这样下去,也只是坐以待毙罢了。」
流人的脸上浮现令人心惊的阴沉表情。
「我也是……我也很清楚啊。
大家都像怀里抱着炸弹,战战兢兢地走在钢索上,跟九年前的情况一模一样……就像那时一样,如果不让某人消失是无法解决的。」
黑暗渐渐变浓、增厚。在微弱月光的照耀之下,流人露出了凶狠的笑容。
「『我很清楚喔』……因为,我就是须和拓海转世投胎的嘛。」
「!」
流人是怎么了?这实在不太寻常。
「心叶学长知道须和拓海吗?就是我那个乱七八糟的风流老爹啊。虽然我还在叶子小姐肚子里时,他就冲上马路死掉了。我就是他转世投胎的喔。」
我害怕得声音颤抖。
「你在胡说些什么……」
「不赞同吗?可是我真的有前世的记忆喔。包括叶子小姐冷眼拒绝『我』的事、被汽车撞上那瞬间的事、叶子小姐没有来医院探望过的事、把毒药交给结衣『姐』的事,我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战栗划过我的背。
竟是他把毒药交给结衣小姐!
「是啊,『我』给了『结衣姐』一罐装在紫色心形罐子里面的毒药。因为结衣姐一直对我很好,我很喜欢她,我没办法看着她继续痛苦下去,我希望她能舒适地入眠……」
在僵直的我面前,流人依然带着笑容,持续说出让人不敢相信的发言。
「结衣姐的手好白、好细,就像小孩一样柔嫩光滑。结衣姐用手握着紫色罐子的时候,很开心地笑了。她跟我说了谢谢,然后就拿去用。因为,如果想要把深爱的人永远据为己有,不就只能亲手杀了对方吗?」
刀剑般的锐利寒风割向我的脸颊、咽喉。
流人总是这样说。
说他在找爱他爱到想要杀死他的对象。
说他想被这种女人深深爱着,又深深憎恨。
要说理由的话,是因为恨能够延续得比爱更久……
结果下毒的人真的是结衣小姐吗!
现实和虚构的界线逐渐模糊,我拼命制止自己被异常的气氛攫获。
「那都是你的想像吧!因为,拓海先生死掉的时候,叶子小姐到底有没有去过医院,只有她本人才知道不是吗!」
「是啊。可是我每晚都不断地作梦,梦见自己在医院孤单死去的模样……简直就像灵魂脱离躯体,从天花板向下俯视一样……当时的焦躁、折腾、绝望、爱情——我全都记得。我就带着那些记忆,从叶子小姐的肚子再度降生。一定是为了不让同样的悲剧再度上演……」
流人以贯穿一切的视线凝视着我,口气强硬地说。
「请写下去吧,心叶学长。在我把奥列·路却埃的紫色小罐子交给远子姐之前,快写吧。能够拯救我们的人,只有你而已。」
如同诅咒般的话语。
「不可能,我写不出来的。」
我坚决地说完就跑了出去。在天寒地冻的夜路上,我死命狂奔到几乎跌倒。
不可能!
不可能!
不可能!
仿佛神为子民降下的纯白吗哪般的故事。
像是高洁灿烂的天之粮食。
这种小说我才写不出来。
光靠写作就能拯救谁,才不可能有这么夸张的事。
呼吸好痛苦!头痛得像是被痛殴一顿。喉咙好灼热,心脏快要破裂了!
为什么我非写不可!
为什么我要背负这种重责大任!
——请写下去吧,心叶学长。
——如果妈妈还活着……能写故事给我……那就好了……
——心叶学长非写不可。
——心叶……哪天再来写小说吧。
——能够拯救我们的人,只有你而已。
——心叶如果哪天写了小说一定要让我看喔。
句句话语在我脑海里席卷如暴风。冬天寒风切割着我的身体。
——你是当不成作家的。
——读者是会背叛作家的。
——写小说吧。
——心叶,哪天再写吧……
不可能!别再说了!我才不是作家!不是作家!
我已经不想再写小说了!
我跑得好累,也想得好累,好几次几乎忍不住直接倒向地面,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到达家门前。
砖头砌成的围墙一角,露出了白色的东西。
是围巾。
卷着我的围巾的琴吹同学双手提着书包,很担心地望着前方。
琴吹同学怎么会……
她一直在这里等我吗?
她一发现我就垂下眉梢,露出像是要哭泣的表情。
「太好了……见到井上了。」
寒冷的空气因这细微的声音而颤动。
琴吹同学眼眶含泪,一字一字地努力挤出声音说:「井上……昨天突然早退……今天又请假……所以我好担心……擅自跑来真是对不起……虽然……芥川说井上也很痛苦……要我在井上找到答案之前先等一等……但是一想到井上正在痛苦……我实在是按捺不住……对不起……对不起……」
琴吹同学突然睁大眼睛。
「井上……为什么哭了?」
听到这句话,我才发现自己流泪了。
我的喉咙痛得快要裂开,胸口涨得好满,鼻腔酸楚、眼睑颤抖,泪水沿着脸颊滑落。
「怎么了,井上!发生什么事了?」
琴吹同学冲到我身边,自己也哭丧着一张脸,用冰凉的手擦拭我的脸。
碰到我脸上的手指好冷。她为了等我,等到手指都冻成这样了。
她难过地皱成八字眉,眼睛湿润,不停不停地擦拭我的脸,但是依然止不住喉咙的颤动。
我的哀伤情绪一涌而出。
「……大家,都叫我写小说。远子学姐是,流人也是,都叫我非得写小说不可……我的编辑佐佐木先生也问我能不能再次提笔……要我回去当井上美羽!我都已经不想再写了!但是,大家却……」
我哽咽着声音,边哭边说。
琴吹同学也一起哭了。
她伸出手指,绕起我的脖子,紧紧拥住。琴吹同学的眼泪,把我的脖子沾得又湿又冷。
「既、既然如此,不要写就好了啊……井上已经不用再写了……就算井上不写小说,我也一样喜欢井上……我会一直陪伴在井上身边!」
琴吹同学一边抽抽噎噎一边以虚弱声音对我说的话语,就像从云层之间洒落的光芒一样拯救了我。
就像她在亮着烛光的冬天破屋那时候,把勇气赐予我的心一样。
琴吹同学对我说,不要写就好了。
就算我不写,她也会留在我身边,也会喜欢我。
她拼尽全力地说出,身处黑暗深渊的我一直最想听到的话。
她说,她喜欢不写小说的我,喜欢驻足窄门之前平凡的我,喜欢纯粹的井上心叶。
以这样直接、笨拙、温柔的语言。
这让我好高兴,好安心——边哭边对我这样说的琴吹同学,让我打从心底喜爱,也因她而获救……
我紧紧抱住琴吹同学,持续落着热泪。
最后,我们才不好意思地分开。
「明天要来学校喔。」
琴吹同学红着脸说。
「嗯。不送你回去没关系吗?」
「现在时间还早,所以没问题的。那就明天见了。」
「啊,琴吹同学。」
我叫住她,然后露出一个微笑。
「要再来我家玩喔,我会跟妈妈他们介绍你是我的女朋友。我也想再吃琴吹同学做的柠檬派。」
「呃……嗯!我也会为井上烤好多酸酸甜甜的柠檬派!」
琴吹同学就像从内心点亮灯光,露出欢畅的笑容,她说了「掰掰」之后就跑走了。
直到那闪耀的白色围巾消失在黑暗中为止,我一直怀着温馨、钟爱的心情目送着琴吹同学。
回家之后,妈妈问了很多昨天的事,像是为什么不打电话回家,或是责备我应该要乖乖上学之类的。
「跷课的事真的很对不起。」
妈妈见我乖巧地低头认错,好像也没心情再骂了,只是多叮咛了一句不要再犯就结束。
「要吃晚餐了,等一下就下楼吧。」
「嗯。」
先前哭到喉咙好痛,眼皮也还有点肿,但是我的心已经沉淀下来了。没问题的,今后我可以跟琴吹同学一起走下去。就算独自一人很脆弱,但只要两人在一起就能变得坚强。
回房换过衣服之后,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庄严的旋律让我听得一震。但是,我再也不怕,再也不会逃避了。
「喂喂。」
我把手机贴到耳边,以沉着的语气回应,然后听见一个骚动背脊的阴沉声音。
「琴吹小姐果然很碍事。」
我口中顿觉干燥。他听见我跟琴吹同学的对话了?
「你们不分手的话,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我或许会把琴吹小姐彻底毁掉喔。」
◇ ◇ ◇
我好幸福。
没错,我应该是很幸福的。我身边围绕着温柔的人们,我对他们由衷喜爱,也被他们所爱,好幸福,无比地幸福,就像沐浴在夜晚来临之前的黄昏金光之中,纯然的幸福——好像在作梦一样。
很幸福,非常幸福。像梦一样——是啊,很幸福呢。拓海。真的很幸福。
但是,为什么我的胸口会这么痛!为什么觉得灵魂像被撕裂一样!不安得有如被完全的黑暗吞噬!不管再怎么写还是一样难过!
你说啊?为什么?拓海!
我们来赌吧,小叶。
如果我输了,我就在小叶面前永远消失。如果小叶是这样期望的。
这一页我已经翻过去了。
最美好的东西——现在就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