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少女

第七卷 迈向神境的作家 上 第七章 佩戴堇花发饰的少女

作者: 野村美月 更新时间: 2026-05-26 15:37:16

隔天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照入时,远子学姐醒了过来。

「还是有点发烧耶。我来写一篇简短的故事当作早餐,你吃完之后就服药,安静休息吧。」

我把手心贴在她的额头确认温度,一边说着,远子学姐稍微红了脸。

「……心叶,你昨晚一直待在这里吗?」

「总不能把病人独自丢着吧。」

远子学姐好像想说什么,但又很希罕地好像搜索不到适当的话语。她垂着眼帘,反复张口合口好一阵子,才喃喃道出:「……谢谢。」

「都、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客气。还有,你要起床的话最好先换个衣服,都流这么多汗了。」

「嗯……说得也是。」

她不好意思地说完,就扭扭捏捏地起身,从衣柜拿出更换衣物,摇摇晃晃地抱着走出房间。

「没问题吧?」

我想要扶她一把。

「没事的。」

她又红着脸低下头去。

过了片刻,换了一套水蓝色睡衣又重新编好辫子的远子学姐坐在被褥上,自己撕碎我写的故事当早餐吃。

「……好吃……暖暖的……又好柔和……就像加入高丽菜、培根和蘑菇的汤。」

她微笑着低声说道。

「心叶昨天写给我的故事也像牛奶粥一样,好甜……好好吃……就像妈妈的味道。」

——想吃妈妈做的饭……

我胸中一痛。

远子学姐还记得她露出哭泣表情说过的话吗?

她温和的眼中流露一丝悲切。

远子学姐谨慎地一点一点吃着我写的故事,一边以怀念的语气说:「……妈妈做的饭也好甜好暖,就算有什么难过的事,只要吃了妈妈做的饭就可以全部忘光光……简直就像施了魔法一样……妈妈总是跟我说……很想写一个类似『吗哪』(Manna)的故事……」

「吗哪?」

「那是圣经的摩西故事里出现过的食物喔。为了饿着肚子在荒野徘徊的子民,神让天上降下了白色的吗哪。那就像霜一样薄,像蜂蜜一样香甜……在人民到达应许之地迦南之前,神一直不断地降下吗哪。」

她清澈的眼神闪烁着柔和光辉,仿佛那片光景就映在她的眼中一样……

倾注在荒芜大地的天之粮食。

无限广布,既圣洁又温暖的神恩。

「就像填满空瘪肚皮的吗哪一样的故事……妈妈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可以写出这样的故事。」

我听说过,远子学姐的母亲渴望成为作家。

她一定用温柔的语气,对这小女儿诉说过无数次吧。

——有一天,我要写个像吗哪一样的故事。

幸福诉说往事的远子学姐,突然垂下目光陷入沉默。

吗哪般的故事已经无从撰写了……她一定是想到这件事吧。

「谢谢招待。」

她低声说道。

「那就吃药吧。」

「嗯嗯。」

「再多睡一下比较好吧?」

「那心叶呢……」

远子学姐不安地望着我。

「在远子学姐醒来之前,我都会待在这里。」

「学校呢?」

「我已经联络老师说要请假了。」

「……心叶昨晚没睡吧?」

「是没有睡。别管我的事了,你还是快点好好休息吧,你还有第一志愿学校的考试不是吗?」

远子学姐好像有些迷惘,露出了哭泣般的眼神。

「壁橱里还有棉被……想睡的话可以拿出来用。还有,厨房的东西都可以去拿来吃。」

她琐碎地交代完毕后,又沉沉睡着了。

说来我从昨天到现在都还没吃过什么东西,因为肚子一点都不饿,就都忘记了。虽然我不太想随便翻别人家的厨房,但是真的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一看,却发现里面跟本是空荡荡的。

有一颗孤零零放在原本包装盒里的鸡蛋,看不出是不是过了保存期限,其他只有起司、腊肠、美乃滋、矿泉水以及罐装啤酒。

远子学姐吃的是书,但是流人和叶子小姐平常到底要吃什么过活啊!

我无意间一瞥,看到放在地上的纸箱里堆了杯面、即食炒面,还有大量的免洗筷。我从里面取了一碗味噌口味的拉面,用开水泡来吃了。

填饱肚子之后,睡意渐渐朝我袭来。我强忍着不让眼皮落下,回到远子学姐的房间,看见她手上紧紧握着已经吃掉一部分的《阿尔特海德堡》。

我不知为何有些鼻酸。

远子学姐很冷似地发抖。我跪在她身旁,把她露出棉被外的纤细手臂和书本一起塞回被窝里。

再一条……再帮她盖一条毛毯或许比较好吧。

我这么想着,正要拉开壁橱时,突然觉得背脊一凉。

因为我想起了叶子小姐著作中的一幕。

亚里砂在那对夫妇的葬礼结束之后,来到空无一人的公寓,一打开壁橱,就发现里面有着腐烂的婴儿尸体。

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啊!

那只是虚构的。远子学姐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就睡在我后方吗?

但是,包围在冷空气里似的恶寒却依然停止不了,我喉咙发干,伸出的手也在纸门前停止不动。

褪色的薄纸之后仿佛藏着某种不可见的恐怖东西,只要等我一拉开门就会冲出来……浓重的黑暗之中,好像会有一只苍白手臂抓住我,把我拖进去……

振作点啊!怎么可以因为自己的幻想吓成这样!

我屏住呼吸,凝神注视,拉开了壁橱。

内部的冷空气一口气散出,惊得我心脏缩紧,还冒起鸡皮疙瘩。

上层叠着毛毯和棉被,一旁和下层都塞满了纸箱和书本。

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壁橱。

但我胸口骚动不安的感觉却还是没有消失,我只拿出毛毯,想要尽快关上壁橱。

不料毛毯的一角被旁边的杂物压住,我这么一拉,杂物全都塌了下来。

「哇!」

虽然我慌张地伸手阻挡,还是没撑住最上面的箱子,里面的东西都散落在榻榻米地板上。

我紧张地往后一看,远子学姐还是毫无知觉地睡着。

我叹着气放下毛毯,开始捡拾掉落的物品。

地上散落着好像是远子学姐小时候画的父母画像、动物造型的橡皮擦、浅紫色的弹珠、医院送来的生日音乐电报,每件都是很有纪念价值的东西。

里面还有一本相簿。

相簿是以打开的状态掉在地上的,我捡起之后正要阖上,就有个身穿水手服绑着辫子的女孩映入我的眼帘。

大概是国中生吧……在水手服外斜背着水壶,双手提着一大堆土产店袋子的女孩,站在树林环绕的美术馆前幸福地笑着。她的耳上还戴着堇花造型的发饰。

这是结衣小姐吗?

在她身边还站着一位苗条的少女。那人的胸口悬挂着一条蓝色的玻璃坠子,有一头齐肩黑发,还有人偶般的冰冷眼睛……

这位该不会就是叶子小姐吧!

我又翻开其他页来看。

每页都贴满了两位少女的照片。

老旧的校舍、足球的球门、单杠、樱花树。在体育馆这样平凡无奇的场景里,有着身穿水手服、体操服或是运动服的少女们。绑辫子的少女在每张照片里都露出幸福无比的笑容,相较之下,另一位少女倒是经常挂着冰冷僵硬的表情。

但是辫子少女就像一点都不在意似的,勾着朋友的手臂,笑得像花朵一样明艳。

继续翻阅下去,后面的照片里是略为成长的两人,身穿不同的制服。

辫子少女穿着西装外套、格子花纹百折裙配上短袜,冷眼少女穿的则是开襟短上衣、灰色单片裙和黑色裤袜。

两人就算进入不同的高中,似乎还是经常见面。

辫子少女的表情依旧一样开朗,另一位少女仍然冰冷阴沉。

继续翻下去,再来是大学校园,还有像是社团教室般的狭窄房间,里面是成为大学生的两人。

辫子少女这时已经不再绑辫子,而是把微鬈的秀发披在肩上,但是脸上的笑容依旧不改。旁边另一位女孩出落得越来越美丽,眼中也还留有跟少女时代同样的冰霜。

最后一页的照片,是身穿纯白婚纱微笑着的结衣小姐,把新娘捧花交给身穿蓝色礼服的叶子小姐。

叶子小姐连微笑都没有,只是面无表情。蓝色好像是她很喜欢的颜色,她就连派对那天穿的都是这种颜色的小礼服……

——叶子小姐跟远子的妈妈结衣小姐是好朋友。

佐佐木先生说过的话,跟他迷惘苦涩的表情一起浮现在我脑海。

她们两人真的是朋友吗?的确,叶子小姐的身边总是有着结衣小姐——但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一定是因为没有一张照片拍到叶子小姐的笑容吧……

我正想阖起相簿时,发现最后一页和封底之间的薄纸后方好像夹了一些东西。

那是几张画有行线的纸,有点像是信纸。

我随意一瞥,就浑身僵住。

「你一定觉得我死了比较好吧?」

这是什么啊!

我屏息凝视着娟秀美丽字迹写的狠毒字句。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像箭矢一样锐利的字句排列其上。

「从我出道开始,你对我就越来越苛刻了,像是利用我接近他,或是以身体诱惑人家来读小说,而且还瞒着我写小说,背叛了我。

那丑陋的模样就是你的本性。

但是你只要在他面前,就故作好人模样,假装很担心我的样子,实在太肤浅了。说什么出版那本书会伤害到我,真亏你说得出口。你的心里明明那么嫉妒、不甘,还千方百计地想要击垮我。」

我喉咙干渴,额头渗出冷汗。

这是……叶子小姐寄给结衣小姐的信吗?但是,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写给好朋友的内容。

「你总是随自己高兴改写故事。

你从国中开始就一直是这样,不管会不会给我添麻烦,只顾着缠人地跟在我身边,逢人就介绍我是你的好朋友。说穿了,是因为独来独往的我只会跟你亲昵地说话,能让你沉浸在优越感里吧。

高中时代,我父母过世的时候也是如此。

即使没人找你,你也自己跟去火葬场了,一边抱着我哭,嘴角却高兴地上扬,你以为我都没发现吗?那时的你,也因为安慰了不幸的朋友而感到自我陶醉吧。

现在也一样。

你一边像圣母一样故作温柔,一边恐惧着自己的丈夫会不会被抢走,在背地里对我投以憎恶的视线,随时打电话到他的工作场所,借着孩子把他绑在家里,拼命露出笑容。

『我是他的作家。』

『文阳对我说,希望我成为他一人专属的作家。』

『虽然不能像小叶那样出书,但我已经很满足了。』

你就像在炫耀幸福一样说个没完,还寄给我印有全家照片的明信片。

拜托你擦亮眼睛看清楚现实。

你根本就没有才能。

你写的故事就跟奥列·路却埃撑开彩绘雨伞让孩子们作的美梦一样,既无实体又含糊不清,看完也不会留下印象,到了清晨就会让人忘得精光。

他也是因为知道这点,所以才不让你出书的。

天野文阳的作家是我不是你,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他会在我面前『用餐』,并非只有你一人有特别待遇。他的作家是我。

你是当不了作家的。你的小说只是无聊的梦话。

你说你有毒药。

『文阳如果服下毒药会怎么样?会死掉吗?』

竟然问这种问题,你打算威胁我吗?

你会把毒药藏在哪里,我都猜得出来,就是你一向拿来收藏重要物品的地方,只要打开来看就能证明一切了。

你打算先杀死他再来杀我吗?你要面带笑容把毒药滴在我的食物里吗?

但是,别白费心机了,我不会被你杀死,我会活下去。我可没笨到会被你杀掉。

你和你女儿,这些阻挠我跟他『至高』目标的人,我都绝不饶恕。」

我读完以后全身发冷,连指尖都冰凉了。

脑袋隐隐作痛,目光却仍离不开内容。最后写下的日期,就是天野夫妇过世的三天前。

叶子小姐写信攻击结衣小姐的事情,还有结衣小姐嫉妒着叶子小姐的事情都令我震惊得胸口锐痛,但是其中令我冲击最大的,还是叶子小姐提到结衣小姐拥有毒药的事。

在《悖德之门》里面,在食物里下毒的人是亚里砂。

但是,如果实际上持有毒药的人是结衣小姐的话……

真的像信上写的一样,是叶子小姐找到毒药,反过去杀害了结衣小姐吗?不——说不定根本是结衣小姐自己……

我的脑海里鲜明地浮现「文阳如果服下毒药会怎么样?会死掉吗?」这句话,忍不住背脊颤抖,呼吸越来越不顺畅。

警察找不到叶子小姐下毒的证据,所以「叶子小姐没有下毒』。既然如此,「下毒的人就是结衣小姐』吧?

如果是因为叶子小姐说穿了收藏毒药的位置,让结衣小姐感到走投无路,就在自己和丈夫的餐点里下毒的话……

如果她认为与其把丈夫拱手让给叶子小姐,不如选择一起死去的话……

在照片中微笑的结衣小姐,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人。她感觉可爱温顺,是个很体贴的人。

但是,如果就像这些信里写的一样,结衣小姐真的悄悄对叶子小姐怀恨在心的话——那也不是不可能的!

我的手在颤抖。

我把信收回相簿,放入箱中塞进壁橱深处。

关上拉门的同时,我还是抑制不了寒意。

帮远子学姐盖上毛毯后,我缩在房里的一角,把外套拉到头上披着,紧紧闭眼。

我真想忘记刚才看到的信件内容。

不久之前明明还很困,现在我的心脏却悸动不已,脑袋热得麻痹,根本就睡不着!

下毒的人会是结衣小姐吗?

远子学姐安详地发出沉睡的鼻息。她究竟是怀着什么念头将那些信件保存下来的?

黑暗重压在我身上,喉中涌起苦涩。别再思考无谓的事了,快点睡着吧!

我就像吟诵着驱魔咒一样,不断念着快睡快睡,最后终于模模糊糊地陷入睡意。

大概是因为太累了,我醒来之时已经过了下午四点。

虽然我在睡前只披了外套,但现在却裹着毛毯。是远子学姐帮我盖的吧?

我转身望向远子学姐刚才睡觉的地方,看到她已经坐了起来,曲起的腿包在棉被里,正在读着《阿尔特海德堡》。

她一发现我醒过来,就露出温和的眼神微笑。

「谢谢你,心叶。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那张脸跟照片上结衣小姐的笑脸相互重叠,让我全身血液为之冻结。

我为了掩饰内心动摇,就走过去把手贴在远子学姐的额头上。

「还是有点发烧,非得好好休息不可。」

我还以为只要睡一觉就会忘记,但还是不行!我忘不掉那些信!

远子学姐又用那张神似结衣小姐的脸庞笑了。

「……心叶还真像妈妈呢。」

我惊讶得一颤,用干巴巴的声音问道:「远子学姐的妈妈……跟流人的妈妈……是朋友吗?」

远子学姐开心地点头。

「嗯,她们从国中二年级编入同班之后,就开始会彼此交谈。我听妈妈说过好多关于叶子阿姨的事,只要一讲到这个话题,妈妈的话匣子就停不下来了,妈妈对叶子阿姨这个朋友非常引以为傲,也很喜欢她喔。」

我的胸中席卷着黑色漩涡。

结衣小姐真的「很喜欢」叶子小姐吗?真的不是违心之论吗?

远子学姐以澄澈笑容继续说着:「我也很喜欢叶子阿姨啊。虽然阿姨看起来不苟言笑,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喔。还让我住在这间屋子里,她真是个大好人呢。」

她笑咪咪反复说着「好人」的模样,看起来简直就像硬逼自己要这样想。

漆黑的漩涡渐渐扩大增强。

「……不用让叶子小姐知道你感冒卧病在床的事吗?」

远子学姐依然面带微笑地摇头。

「让阿姨知道的话,她一定会很担心。如果让阿姨担心,我也会很难过,因为阿姨的个性是不会把心中想法说出来的……所以,我在阿姨面前一直都在笑。」

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啊?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却连感冒都不能说,这太异常了吧?

这句话冲到了喉咙。但是,看到远子学姐的表情和声音都这么开朗,不带一丝阴翳,我也只能闭口不语。

然后,远子学姐突然转为哀伤的表情,喃喃说着:「……如果妈妈还活着……能写故事给我……那就好了……这么一来……」

我才要发问,她又转变成明亮的笑容。

「心叶,我肚子饿了,写些什么给我吧。」

后来,我吃起即食炒面,远子学姐则吃着国木田独步的短篇集。

「《少年的悲哀》——我最喜欢这则短篇了。叙述故事的男性跟他在少年时代相遇的薄情女性,在交谈一句话之后就此别离。虽然只是这样短短一则故事……但就像是浸着蛤蜊和鸭儿芹的清汤……清澈透明……又让人感伤……就像在夜晚传来的海潮味道……」

我想起以前跟远子学姐两人一起读独步短篇集的回忆,不由得悲从中来。

「这个故事的开头非常美丽喔。『少年之欢若是诗,少年之悲亦是诗。』——是这样的一句话。」

远子学姐就像当时一样,笑容满面地问我:「很美妙不是吗?」

「……是啊。」

如今我正深刻感到的椎心之痛,就是所谓的少年之悲吗?如果成长为大人,应该就会变淡了吧?

还是说,伤口会永远血流不止呢?就算成长为大人,也会像叶子小姐的信件一样,怀着对某人的憎恨恶言痛骂呢?

吃完延迟的午餐以后,远子学姐温柔地对我说:「我已经没事了,心叶就先回去吧。」

所以我就准备回家了。

「不用送我了,远子学姐好好地躺着吧。」

「只是送到玄关,没关系啦。而且我也要锁门啊。」

「可是我来的时候门没锁。」

「咦……真奇怪。」

我一边用如同往常的口气跟她对话,一边却感到胸口莫名地紧缩,涌起一股悲伤之情。

下次见面会是何时?

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我蹲在玄关慢慢绑好鞋带,拉门突然开启,有位身穿鲜蓝外套的女性走了进来。

我愕然地倒吸一口气,对方也皱起眉头。

这个人写了那样的小说……毒杀朋友夫妇,还勒死他们女儿的小说……

夹在相簿里的信件、流人说过的话、远子学姐说的话,依次浮上我的脑海,熊熊怒气也冒了上来,因此我不自觉地瞪着她。

对方也以冷艳的眼睛盯着我看。

打破这场紧张气氛的是远子学姐的声音。

「欢迎回家!阿姨!」

远子学姐以掩饰不住的开心和耀眼笑容迎了上去。

「心叶是来探望我的。其实我只是有点小感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阿姨的工作做完了吗?啊,出版社的东西寄来了喔,我把东西放在客厅,阿姨可以去看看。那我先出门一下,阿姨……」

叶子小姐冰雪般地面无表情,脱下雅致的高跟鞋走进家里,从我身边走掉。

她也毫无反应地从还在说话的远子学姐身边走过,消失在拉门开启的房间之中。

啪沙一声,门关上了。

远子学姐还保持着笑容。

「阿姨一直忙着工作回不了家,所以一定很累了。不要放在心上喔,心叶。」

我怀着心脏受到冰冻般的感觉,注视着这样的远子学姐。

「真的很感谢你这两天的照护。慢走啰,心叶。」

我看着开朗挥手的远子学姐。

「……请好好保重。」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走出玄关。

为什么远子学姐非得这样强颜欢笑不可!

外面刮着刺骨寒风。

我在黄昏阴暗的院子里朝门口走去,一边为了无处发泄的怒气咬紧牙关。

她一直都过着这种生活吗?一直被人漠视?

但是她为什么还说得出阿姨是什么「温柔的人」或「大好人」!

虽然这么生气,但是我对远子学姐、叶子小姐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转身离开那两人居住的家……

因为,我没有资格插嘴!

我不能理解远子学姐的心情,也无法理解叶子小姐的心情——没办法以作家身份活下去的我是不会理解的。

胸口痛得像是要裂开一样。

我赫然发现流人站在大门边的柿子树旁,吓得停止呼吸。

「!」

「见到叶子小姐了吗?」

问话的声音非常低沉。

他僵硬严峻的脸上,只有眼睛透出锐利光芒。

「那两人……一直都是这样。远子姐说话,叶子小姐却不理不睬……从远子姐来到我家开始……一直都是这样。就连旁人都看不下去了。」

他难过地咬了一下嘴唇,才继续说下去。

「远子姐跟家人一起生活的时候,只要碰到一点小事就哭哭啼啼的。她从学校哭着回家时,结衣阿姨就会安慰她。虽然她在我面前总是鼓着脸颊逞强地说『我才没哭呢』,但是一看她红红的眼眶就知道了。

远子姐大概是因为想像力太丰富的缘故,所以非常怕生,只要有不认识的客人来到家里,她就会躲起来……也很讨厌鬼怪和恐怖故事……可是远子姐自从来到我家以后,我连一次都没见过她伤心哭泣的样子,还变得对谁都会积极说话。她一定很害怕发生过残忍杀人事件的屋子,但是从来不曾说出口。就这样,一直在叶子小姐面前保持笑容。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流人的眼睛、声音,都透露出烈火般的愤怒和沉痛。

「因为远子姐想要成为结衣阿姨。」

她想成为结衣小姐!

跟远子学姐很相似的笑容在我脑海中苏醒。

远子学姐一直想着亡母的身影而笑吗?

她努力不被挫败打击,拼命地展现出开朗的态度。为什么!她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但是,不管远子姐多么想要朝着阿姨迈进,有一件事她终究做不到。」

流人的目光抓紧了我。

「就是写出跟结衣阿姨一样的故事。如果不是本人来写,是绝无可能的。」

被那锐利目光盯着,我的背都发凉了。

什么啊……他想要说什么啊?

「不可能——原本应该是这样。」

流人说得毅然决然。

「但是,她『找到了心叶学长』。阿姨无法再写的故事,你却有可能写出来……」

叶子小姐对我说过「我认识的某人写的小说跟你很像」,远子学姐说过妈妈想要写出「像是吗哪的故事」。我一想起远子学姐哭丧着脸说「想吃妈妈做的饭」,脑袋就整个沸腾,身体不停颤抖。

原来远子学姐希望我写下去,都是为了母亲的小说!原来她期望我能写得出那种小说!

「心叶学长如果能写,我们每一人都能因此获救……包括我,还有远子姐……我是这样想的。」

我不禁大吼。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又不是远子学姐的母亲!而是别人啊!就算受到这种期待,还是什么都办不到啊!」

「但是,如果再这样下去,也只是坐以待毙罢了。」

流人的脸上浮现令人心惊的阴沉表情。

「我也是……我也很清楚啊。

大家都像怀里抱着炸弹,战战兢兢地走在钢索上,跟九年前的情况一模一样……就像那时一样,如果不让某人消失是无法解决的。」

黑暗渐渐变浓、增厚。在微弱月光的照耀之下,流人露出了凶狠的笑容。

「『我很清楚喔』……因为,我就是须和拓海转世投胎的嘛。」

「!」

流人是怎么了?这实在不太寻常。

「心叶学长知道须和拓海吗?就是我那个乱七八糟的风流老爹啊。虽然我还在叶子小姐肚子里时,他就冲上马路死掉了。我就是他转世投胎的喔。」

我害怕得声音颤抖。

「你在胡说些什么……」

「不赞同吗?可是我真的有前世的记忆喔。包括叶子小姐冷眼拒绝『我』的事、被汽车撞上那瞬间的事、叶子小姐没有来医院探望过的事、把毒药交给结衣『姐』的事,我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战栗划过我的背。

竟是他把毒药交给结衣小姐!

「是啊,『我』给了『结衣姐』一罐装在紫色心形罐子里面的毒药。因为结衣姐一直对我很好,我很喜欢她,我没办法看着她继续痛苦下去,我希望她能舒适地入眠……」

在僵直的我面前,流人依然带着笑容,持续说出让人不敢相信的发言。

「结衣姐的手好白、好细,就像小孩一样柔嫩光滑。结衣姐用手握着紫色罐子的时候,很开心地笑了。她跟我说了谢谢,然后就拿去用。因为,如果想要把深爱的人永远据为己有,不就只能亲手杀了对方吗?」

刀剑般的锐利寒风割向我的脸颊、咽喉。

流人总是这样说。

说他在找爱他爱到想要杀死他的对象。

说他想被这种女人深深爱着,又深深憎恨。

要说理由的话,是因为恨能够延续得比爱更久……

结果下毒的人真的是结衣小姐吗!

现实和虚构的界线逐渐模糊,我拼命制止自己被异常的气氛攫获。

「那都是你的想像吧!因为,拓海先生死掉的时候,叶子小姐到底有没有去过医院,只有她本人才知道不是吗!」

「是啊。可是我每晚都不断地作梦,梦见自己在医院孤单死去的模样……简直就像灵魂脱离躯体,从天花板向下俯视一样……当时的焦躁、折腾、绝望、爱情——我全都记得。我就带着那些记忆,从叶子小姐的肚子再度降生。一定是为了不让同样的悲剧再度上演……」

流人以贯穿一切的视线凝视着我,口气强硬地说。

「请写下去吧,心叶学长。在我把奥列·路却埃的紫色小罐子交给远子姐之前,快写吧。能够拯救我们的人,只有你而已。」

如同诅咒般的话语。

「不可能,我写不出来的。」

我坚决地说完就跑了出去。在天寒地冻的夜路上,我死命狂奔到几乎跌倒。

不可能!

不可能!

不可能!

仿佛神为子民降下的纯白吗哪般的故事。

像是高洁灿烂的天之粮食。

这种小说我才写不出来。

光靠写作就能拯救谁,才不可能有这么夸张的事。

呼吸好痛苦!头痛得像是被痛殴一顿。喉咙好灼热,心脏快要破裂了!

为什么我非写不可!

为什么我要背负这种重责大任!

——请写下去吧,心叶学长。

——如果妈妈还活着……能写故事给我……那就好了……

——心叶学长非写不可。

——心叶……哪天再来写小说吧。

——能够拯救我们的人,只有你而已。

——心叶如果哪天写了小说一定要让我看喔。

句句话语在我脑海里席卷如暴风。冬天寒风切割着我的身体。

——你是当不成作家的。

——读者是会背叛作家的。

——写小说吧。

——心叶,哪天再写吧……

不可能!别再说了!我才不是作家!不是作家!

我已经不想再写小说了!

我跑得好累,也想得好累,好几次几乎忍不住直接倒向地面,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到达家门前。

砖头砌成的围墙一角,露出了白色的东西。

是围巾。

卷着我的围巾的琴吹同学双手提着书包,很担心地望着前方。

琴吹同学怎么会……

她一直在这里等我吗?

她一发现我就垂下眉梢,露出像是要哭泣的表情。

「太好了……见到井上了。」

寒冷的空气因这细微的声音而颤动。

琴吹同学眼眶含泪,一字一字地努力挤出声音说:「井上……昨天突然早退……今天又请假……所以我好担心……擅自跑来真是对不起……虽然……芥川说井上也很痛苦……要我在井上找到答案之前先等一等……但是一想到井上正在痛苦……我实在是按捺不住……对不起……对不起……」

琴吹同学突然睁大眼睛。

「井上……为什么哭了?」

听到这句话,我才发现自己流泪了。

我的喉咙痛得快要裂开,胸口涨得好满,鼻腔酸楚、眼睑颤抖,泪水沿着脸颊滑落。

「怎么了,井上!发生什么事了?」

琴吹同学冲到我身边,自己也哭丧着一张脸,用冰凉的手擦拭我的脸。

碰到我脸上的手指好冷。她为了等我,等到手指都冻成这样了。

她难过地皱成八字眉,眼睛湿润,不停不停地擦拭我的脸,但是依然止不住喉咙的颤动。

我的哀伤情绪一涌而出。

「……大家,都叫我写小说。远子学姐是,流人也是,都叫我非得写小说不可……我的编辑佐佐木先生也问我能不能再次提笔……要我回去当井上美羽!我都已经不想再写了!但是,大家却……」

我哽咽着声音,边哭边说。

琴吹同学也一起哭了。

她伸出手指,绕起我的脖子,紧紧拥住。琴吹同学的眼泪,把我的脖子沾得又湿又冷。

「既、既然如此,不要写就好了啊……井上已经不用再写了……就算井上不写小说,我也一样喜欢井上……我会一直陪伴在井上身边!」

琴吹同学一边抽抽噎噎一边以虚弱声音对我说的话语,就像从云层之间洒落的光芒一样拯救了我。

就像她在亮着烛光的冬天破屋那时候,把勇气赐予我的心一样。

琴吹同学对我说,不要写就好了。

就算我不写,她也会留在我身边,也会喜欢我。

她拼尽全力地说出,身处黑暗深渊的我一直最想听到的话。

她说,她喜欢不写小说的我,喜欢驻足窄门之前平凡的我,喜欢纯粹的井上心叶。

以这样直接、笨拙、温柔的语言。

这让我好高兴,好安心——边哭边对我这样说的琴吹同学,让我打从心底喜爱,也因她而获救……

我紧紧抱住琴吹同学,持续落着热泪。

最后,我们才不好意思地分开。

「明天要来学校喔。」

琴吹同学红着脸说。

「嗯。不送你回去没关系吗?」

「现在时间还早,所以没问题的。那就明天见了。」

「啊,琴吹同学。」

我叫住她,然后露出一个微笑。

「要再来我家玩喔,我会跟妈妈他们介绍你是我的女朋友。我也想再吃琴吹同学做的柠檬派。」

「呃……嗯!我也会为井上烤好多酸酸甜甜的柠檬派!」

琴吹同学就像从内心点亮灯光,露出欢畅的笑容,她说了「掰掰」之后就跑走了。

直到那闪耀的白色围巾消失在黑暗中为止,我一直怀着温馨、钟爱的心情目送着琴吹同学。

回家之后,妈妈问了很多昨天的事,像是为什么不打电话回家,或是责备我应该要乖乖上学之类的。

「跷课的事真的很对不起。」

妈妈见我乖巧地低头认错,好像也没心情再骂了,只是多叮咛了一句不要再犯就结束。

「要吃晚餐了,等一下就下楼吧。」

「嗯。」

先前哭到喉咙好痛,眼皮也还有点肿,但是我的心已经沉淀下来了。没问题的,今后我可以跟琴吹同学一起走下去。就算独自一人很脆弱,但只要两人在一起就能变得坚强。

回房换过衣服之后,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庄严的旋律让我听得一震。但是,我再也不怕,再也不会逃避了。

「喂喂。」

我把手机贴到耳边,以沉着的语气回应,然后听见一个骚动背脊的阴沉声音。

「琴吹小姐果然很碍事。」

我口中顿觉干燥。他听见我跟琴吹同学的对话了?

「你们不分手的话,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我或许会把琴吹小姐彻底毁掉喔。」

◇ ◇ ◇

我好幸福。

没错,我应该是很幸福的。我身边围绕着温柔的人们,我对他们由衷喜爱,也被他们所爱,好幸福,无比地幸福,就像沐浴在夜晚来临之前的黄昏金光之中,纯然的幸福——好像在作梦一样。

很幸福,非常幸福。像梦一样——是啊,很幸福呢。拓海。真的很幸福。

但是,为什么我的胸口会这么痛!为什么觉得灵魂像被撕裂一样!不安得有如被完全的黑暗吞噬!不管再怎么写还是一样难过!

你说啊?为什么?拓海!

我们来赌吧,小叶。

如果我输了,我就在小叶面前永远消失。如果小叶是这样期望的。

这一页我已经翻过去了。

最美好的东西——现在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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